有后妈是种怎样的体验?

2022年 9月 23日

在舞蹈选拔前,前男友骗我去旅行,还给我下了安眠药。我不仅错过了选拔,也变成了别人眼中「和男友在外过夜导致失联一天」的坏女孩。

千夫所指的时候,他只用短信通知我分手。

我被他推下了地狱。

五年后,我怀孕回国,他愧疚万分地抱着我,求我回头。

1.

在母亲去世前一个星期,我被好不容易追到的男朋友利用,失去了比赛的名额,他留给我的只有「分手」两字。

一周后,我妈妈从楼顶一跃而下。那一天我失去了所有,还要看着那个女人,在父亲的亲手搀扶下走进灵堂,假模假样地悼念。

而将我甩了的男友,扶着那个女人的手叫她妈妈。

我的世界崩塌了,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最终导致高考失利。

半年不到,父亲把那个女人娶进了家里。

她是父亲年轻时的初恋,两人因为误会分开,父亲才入赘妈妈家里。而她也所嫁非人,很快离了婚。现在,老天又把他们撮合在了一起。

那个女人的名字堂而皇之地登记在我家的户口本上,而曾经我最喜欢的男孩子告诉我,不能把和他交往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我像只过街老鼠一样逃走了,逃到了国外,五年没有回家。

五年后,父亲打电话求我回家,还告诉我,那个女人怀孕了,怀上了他的孩子。

下了飞机,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看见了顾辞暮。

他大步地走到了我面前。我抬头和他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他弯下腰去拿我的行李箱。

我向后退了一步,他伸出的手虚握一把,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以前他穿着校服,身材高挑,英俊的脸上总是一副淡漠的表情,站在国旗台下演讲,台上的老师看他的时候表情永远都是骄傲和欣赏,台下的女生也抑制不住仰慕。

那时我站在他旁边,稍微侧头就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

在顾辞暮面前,我和其他女生没有两样。

现在的他西装革履,表情依然淡然,已经不是少年模样,褪去青涩,身材挺拔,仰头看得我脖子疼。

「黄朝朝,你……」顾辞暮顿了一下,「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听说我们要有弟弟了,我回来问问这个孩子该姓什么。」

没想到顾辞暮的消息这么灵通,这边我亲爸还一无所知地求着我回国,他却已经知道了我回国的消息,甚至是航班信息,一早就在机场外边等着了。

「回家吧。」

顾辞暮不想答我的话,替我打开车门。我勾了勾嘴角,「我不跟你回去。」

「那你跟谁回去?」顾辞暮皱眉。

以前我最喜欢看他皱眉的样子,看上去懊恼又可爱,这时我会伸手帮他揉开眉头。他抬眼看我,浅浅展露的笑意让我怦然心动。

只是现在我已经够不着他的眉头,也不想去揉平他的懊恼了。

「我要去我妈妈的墓地。」面对他的眼神,我十分坦然,「你要陪我过去吗?」

顾辞暮脸色一僵,一言不发坐进车里,开车离开了。

顾辞暮一直认为当初是我妈妈的介入才害得他母亲所嫁非人,浪费了大好青春,所以他怎么可能陪我去墓地悼念?

我抬头看着天空,刺眼的阳光让我半眯着眼睛,我想起妈妈出殡那天也是这样晴空万里,天气好到给人一种错觉,全世界都仿佛在发生好事,只有我家愁云惨淡,哭声凄惨。

五年前妈妈因为重度抑郁症跳楼自杀,而我们,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早得了抑郁症。

2.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该坐在餐桌上的人倒是一个都没有少。

怀孕的继母,她的儿子和女儿,以及我的亲生父亲。

除了继母叶欣和她的女儿叶辞晚动了筷子,顾辞暮和我的父亲倒是一筷未动,父亲小心翼翼又讨好地看着我。

「朝朝,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辞暮今天在机场看见你了,我都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父亲起身慌慌张张地帮我拉开椅子。

我没张口,叶辞晚先说话了。

「朝朝姐,你要是跟哥哥一起回来就好了,这么晚了女孩子打车多危险啊。」

叶辞晚得到了她妈妈的真传,一句话说得仿佛真情实意,却又夹棍带刺。叶欣摸着肚子赞许地看了她的女儿一眼,又看向我,语气温温柔柔,「朝朝,我们一直在家里担心你……」

「我去看望我妈了。」我实在听不了叶欣说话,「五年没有回来,总得跟我妈说一说话。」

提起我妈,叶欣的表情明显僵住了,剩下半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看你妈妈,是好事,她一定很想你。」父亲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叶欣,然后才满脸笑容对我说,「先坐下吃饭,饿了吧。」

大部分菜肴都被筷子翻过,是留给谁吃的?

我刚坐下,叶欣向叶辞晚示意一眼,叶辞晚连忙扶着叶欣站了起来。

「爸,妈妈她好像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是坐得有点久了,我扶她上楼躺一会。」

这个爸还真是刺耳。

叶辞晚扶着她妈,转身时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很得意。

「爸,我这次回国就不走了。」

叶欣和叶辞晚同时停住了脚步。

我顺手拿起叉子,狠狠地划在光滑的白瓷盘面。

「我打算去公司上班。」

那是妈妈留下的公司,叶欣安排了顾辞暮进去,他如今已经是总裁。

等叶辞晚玩够了,估计也会被安排进去,这样,叶欣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蚕食掉我妈的公司。

我妈留下的公司,必须跟我姓!

我握紧了叉子,看着脸色铁青的叶欣和一脸不知所措的叶辞晚。

「我也是时候从阴影里面走出来了,妈妈留下来的公司,我不想荒废。」

「当……当然可以。」父亲惊喜地连连点头,我甚至能看到他眼里的泪花。

他一直以为我深陷妈妈去世的阴影走不出来,如今我主动提出要继承妈妈留下来的公司,他当然高兴。

「但是,朝朝在国外学的是美术吧。」叶欣捂着肚子惨白着脸,又被叶辞晚扶了回来,「还是让辞暮先帮衬着,毕竟辞暮是金融系毕业的,现在好不容易把公司扶上正轨,忽然换人可能会出问题。」

叶欣瞥了满脸笑容的我一眼,她脸色僵硬,没想到我一回国就直切主题。

「先让朝朝学着,等到成熟了再让她接手公司,现在换人公司也会不安的。」

「放心阿姨。」我咬着牙说出这两个词,「我现在还没打算接手公司,至少也要等到八个月以后。」

「为……为什么?」

叶欣刚问出口就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双手立刻护住了肚子,警惕地看着我。

我放下叉子,双手轻轻覆在了小腹上。

「因为我怀孕了,至少要等到孩子出生之后,再接任公司。」

全场都寂静了,我听见旁边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顾辞暮的手机从手心滑落,摔在了地上。

屏幕像蜘蛛网一样四面八方龟裂开来,同时碎裂的,还有他的淡然和冷静。

3.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我一边擦头发一边打量我的房间,似乎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摆设丝毫不变,连灰尘都没有。

保姆陈妈唠唠叨叨,说我父亲每天都会打扫房间。

即使他从来没爱过妈妈,但却真真切切地爱着我。当年如果不是我哭喊着抱住他的腿,可能二十年之前他就抛下我和妈妈,去找叶欣了。现在想想,可能那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两岁的黄朝朝哭喊着,双手死死抱着父亲的腿,让父亲留在了她身边,而十八岁的黄朝朝却没能留住她的妈妈。

那么二十三岁的黄朝朝呢?

我摸着微鼓的小腹。

父亲得知我怀孕后震怒,恨不得拍案而起,斥责我,怒骂我,一个女孩竟然未婚先孕!

但他忍住了,他压抑着怒火,询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漫不经心地说出两个字「死了」。

他一怔,既无奈又心痛。

最后他只是让我先回房间休息,一切等到明天再说。

「你可真厉害。」我轻柔地抚摸着小腹。

我怀孕的消息对于叶欣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她满心想着自己生下的孩子以后能名正言顺继承黄氏公司,还处心积虑让顾辞暮和叶辞晚铺路,却没想到我带着个孩子回来了。

我不仅是黄氏的第一继承人,还带回了下一位小继承人。

她的算盘,全都落空了。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拉回了我的思绪,我轻咳一声,「谁?」

门外沉默半晌,「是我。」

顾辞暮来了。

「等一会,我在换衣服。」

我故意磨磨蹭蹭了半个小时才去开门。

「哥哥,有事?」

我故意伸手护着肚子,平静地看着顾辞暮。

「孩子,是谁的?」

顾辞暮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他一手扶着门框,半只脚已经踏入我房内。在问话之前,他已经做好了防止我关门逃避的准备。

「前男友的。」

我挑衅似地看着他,面带微笑。

顾辞暮平时淡然的脸现在很臭,「哪个前男友?」

「上一个前男友。」

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彻底激怒了顾辞暮,四下无人,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拽进了房间,一脚把门踹上。

顾辞暮身材高大,他压迫性地靠近我,牢牢地将我困在他双臂的分寸之地。

「你刚才关门的动静太大了。」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瞄向房门,「家里有人听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是用哥哥的身份教训妹妹?」

「还是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前男友?」

顾辞暮半晌才从喉咙里面挤出一句话,「你不要告诉我,随便怀上别人的孩子只是为了报复我!」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哑然失笑,「我没有必要为了报复你糟践自己,而且五年前是你甩了我,我们两个现在清清白白的,请你不要牵连到孩子身上好吗?」

我故意在顾辞暮面前温柔地轻抚小腹,「我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的理由变成毫无意义的原因。」

顾辞暮的手捏成了拳头,他的眼眶逐渐发红,紧皱的眉头看上去甚至有些委屈。

他又开始像五年前的那个少年,成绩斐然,五官俊秀,表面冷静却将情绪表现在眉头上。

「顾辞暮,你觉得我怀着这个孩子回来是为了向你报复……」

我轻轻用力将顾辞暮推开。他似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轻易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的人生并不是要围着你们家转,你妈嫁给了我爸……」我顿了一下,特别想笑,「在我出国的这五年,你们应该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吧。」

顾辞暮迎上我的眼神猛地瑟缩了一下,而我步步逼近。

「有爸爸,有妈妈,有可靠的哥哥,有可爱的妹妹,你说过这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

「顾辞暮,五年前,你为什么要答应和我交往?」

我终于面对面和顾辞暮问出了这个问题,五年前顾辞暮扔下来一句分手,让我成为全校有目共睹的笑柄,我像一头困兽,做不到理解也想不明白,后来妈妈跳楼自杀,好像全世界能发生的坏事都发生在我身上。

如今他妈妈登堂入室,成就美满姻缘,我和他五年前的故事变成了不可言说的狗血青春,只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问明白。

「为什么高考前两个月要带我出去旅行?」

我目光如炬,几乎在顾辞暮身上烫出几个大洞,声音也逐渐发抖。

「为什么,给我下了安眠药?」

我的人生,从顾辞暮答应和我交往的开始,就逐渐分崩离析。

4.

「十八岁的黄朝朝」

顾辞暮亲口说出「我愿意」的时候,我感觉旁边的一切都开始崩塌,只有顾辞暮一个人好端端地站在那,笑容和煦,目光温柔。

我本来只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过来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填一模一样的志愿,我赤红着脸,耳边嗡鸣,心跳声又快又急。

顾辞暮说完「我愿意」之后,就紧跟着说了一句话「那你愿意现在就跟我成为男女朋友吗?」

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声音细如蚊呐,「为……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顾辞暮一愣,脸上几分窘迫,抬手捂住了脸,「我以为你刚才是在跟我告白,但是我不能只让我喜欢的女生跟我告白。」

平常不苟言笑的男生,却因为这句话白净的脸红了彻底,我倒吸一口气,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抽抽搭搭的掉下来了。

高考前两个月,我顺利脱单了,和暗恋三年的男生正式成为了恋人。

在顾辞暮口中,我逐渐对他更加了解,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虽然他跟着父亲,但是父亲也很快就再婚了,继母生下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而他亲生母亲那边,也再婚生下了一个妹妹。

他有很多家人,但是又和这两个家庭格格不入,日复一日,逐渐沉默寡言。

每当顾辞暮说起他的家人,眼神都会十分寂寥,我很心疼他,会大着胆子把手小心的覆在他的手上,紧紧地握住。

等到高考结束,我就把顾辞暮介绍给我的爸妈,给他安全感,我们还会去同一个地方的同一所大学。

朝朝暮暮,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想到这我脸上就发烫,恨不得把脸埋进习题册里,顾辞暮忽然伸手摸我的头,我吓得连连咳嗽,把脸埋进臂弯里面不肯抬头看他。

他在旁边嗤笑,我又恼又羞,伸手去锤他,手却被他攥进了他的掌心,等我慢慢地抬起脸去瞟他的时候,顾辞暮也趴在桌子上,侧着脸含笑看着我。

他的眼睛含着浓浓的笑意,阳光洒落桌上,金色又温柔的微笑无比的耀眼。

我心甘情愿沦陷在他昙花一现的温柔微笑之中。

也许是因为太心疼他了,所以在学校通知我准备代表市级参加国家舞蹈选拔的时候,他提出一起出去散心,我没有拒绝。

离选拔还有三天,顾辞暮忽然提出想和我一起出去旅行,那几天我忙于准备舞蹈选拔,没有和他见面,所以我更加敏锐地感觉到顾辞暮身上悲伤的情绪。

「如果通过了这次选拔,我就会得到保送名额,而顾辞暮面对的却是迫在眉睫的高考压力,他既然想出去走走,一定压力很大。」

抱着这样不以为然的心态,我答应了顾辞暮的请求。

那天我心虚的和家里撒谎,抱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和顾辞暮坐上了长途汽车去了一个有海的小渔村。

这里的风景不算有多美,也没有什么名胜,但光是和顾辞暮一起旅行,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只是顾辞暮却经常晃神,我只好一直拉着他的手在海边散步,喋喋不休地说着以后的愿望。

我想要通过我们之间的许诺,打散过去留在他心上的阴影,虽然许诺不一定能够全部做到,但是说得越多,能够做到的可能性就越大不是吗?

等到夕阳西垂的时候,我才惊觉已经没有回去的汽车,两个人手拉手看着汽车停运的指示牌面面相觑。

我们红着脸去宾馆开房的时候,我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顾辞暮的胸口,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憋笑胸口微微颤抖。

最后只开了一间房,顾辞暮的解释是担心我住一间房会出事,他红着脸向我保证,今晚只会睡在地上。

我洗完澡趴在床上,好不容易在手机上终于把爸妈的消息一一挡了回去,顾辞暮蹲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却温柔的地用毛巾帮我擦湿润的头发。

喜欢的人离我这么近,我忍不住轻轻往前凑了一下,柔软的唇飞快地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顾辞暮的脸肉眼可见的迅速变红,他还在强压着嘴角轻柔地帮我擦头发。

这样的气氛,我口干舌燥。

因为我感觉到,眼前我的男朋友如此的喜欢我。

顾辞暮贴心端来一杯水,我喝了很多,想要缓解喉咙的干燥。

熄了灯,我躺在床上,窗外偶尔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顾,顾辞暮。」

「嗯?」

床边传来顾辞暮沙哑的声音。

我害羞得要死,双手紧紧地攥住被子。

「等到考上大学之后,我们两个再来一次这里吧。」

「你很喜欢这里吗?」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第一次旅行的纪念地了。」我翻了个身,看着顾辞暮柔软的头发,心里甜丝丝的。

「不管以后我们会去多少地方,我都会最喜欢这里!」

过了很久,我困得有些恍惚,才听到床边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好。」

5.

「你的演技真的很好。」

我想着那天晚上单纯的自己心又开始发疼,我心疼十八岁黄朝朝的天真,在梦里还在幻想,幻想积攒的努力换来全场的欢呼和掌声,父母会因为我出色的表现而骄傲,还有顾辞暮。

顾辞暮那个时候一定会站在台下微笑地看着我,手里可能还会抱着一束花,那时候我一定要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抱住他,骄傲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男朋友。

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赶回去后,舞蹈选拔已经和我无缘,而且因为我失联一整天,我爸妈……还报了警,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黄朝朝因为和男朋友出去过夜失联一天。

「当时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让我喝下那一杯掺了安眠药的水,又是怎么样眼睁睁地看着我睡了一天一夜的?」

每一秒时间的流逝,真的不会对他带来任何的压力和愧疚吗?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这样质问我。」

顾辞暮双眼充血地看着我的小腹,「但是我没想到,你会怀着别人的孩子……质问我。」

「……对不起。」

这不是他一句对不起能了事的,当年其实我并不在意选拔的事情,更让我崩溃的是父母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们本来不相信我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我却当着全校师生和警察的面前让他们失望。

「那时候你只回了我一句,我们分手吧。」

「我疯狂地问你原因,你却渺无音讯,甚至避开了我选择在家备考,只有我一个人面对全校的嘲笑冷眼。」

那时候我浑浑噩噩地活在其他人的冷眼之中,父母也选择帮我办了申请在家备考,但我那个时候只想见顾辞暮,如果不问清楚,我根本无心其他事情。

我好不容易从家里逃了出来,找到了顾辞暮,隔着街远远地看见了他。

顾辞暮手里牵着一个纤细的女孩,对她笑得宠溺温柔,更加显得我可笑。

更可笑的是,那个女孩我认识,她叫叶辞晚,是之前比赛输给我的第二名,也是这次舞蹈选拔代替我去的人。

顾辞暮,叶辞晚,他们连名字都这样般配,相比起来黄朝朝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原因还需要再问吗?

我不仅被甩了,还狠狠地耍了。

后面更崩溃的事情不需要再多说了,我满心只想报复叶辞晚,事情败露后才知道,叶辞晚只是顾辞暮同母异父的妹妹,因为这个乌龙,我所有的感情都变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

父亲震怒我竟然会去欺负别人,第一次失望地对我破口大骂,我为自己的卑劣感到无地自容,在家闭门不出。

唯一会安慰我的只有妈妈,她对我说了很多话,我渐渐想开,依偎在妈妈的怀里,眼泪掉了一整晚,哭过之后我决定忘掉之前的一切,就算是为了妈妈,我也要支撑下去。

然后,妈妈跳楼了。

葬礼上,我看见顾辞暮扶着一个女人走进妈妈的灵堂,父亲殷勤地上去和她说话,她在我父亲的怀里哭得楚楚可怜。

我听见顾辞暮叫她妈妈。

我站在妈妈的黑白照片前,哭得声音嘶哑,双眼红肿,又丑又愣地看着他们。

我的前半生,结束在十八岁的六月。

我看着因为愧疚双眼赤红的顾辞暮,他似乎是想说很多句「对不起」,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该我说了。

我看着顾辞暮,轻轻开口。

「滚出去,顾辞暮。」

6.

回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又梦见妈妈了,我梦见小时候的我和妈妈在庭院里面玩耍,父亲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我们,我扑在妈妈的膝盖上喘气,妈妈温柔地伸手,抚过我脸上被汗打湿的头发。

「妈妈,妈妈……」

我站在树后小心地看着妈妈,她和我记忆中的一样美丽温柔,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去了,所以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记忆里,她都会是那个模样。

在国外的时候,我一边艰难地学习新的东西,一边在医生那边接受关于抑郁症的治疗,身处异国他乡,唯一的慰藉就是每晚妈妈都会在梦中安慰我。

但是医生说,我这样反而证明自己还没有放下,这些痛苦的回忆应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模糊,包括妈妈的面容声音。

可那是我妈妈,即使想起的时候心痛如绞,我也依然愿意抱着这种痛苦的回忆,一遍遍在梦里回忆她温柔的模样。

越是回忆她,我就越不会原谅他们。

父亲依然没能从我嘴里得知任何关于孩子父亲的消息,他看上去愤怒又无奈,看着我的眼神甚至有几分可怜。

我是他最爱的女儿,至少曾经是。

坐在他肩头撒娇的女儿,如今变成了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孩。

他有多痛心疾首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不会比我失去妈妈,还要眼看着他把叶欣和她的孩子接到家里面来的心痛。

父亲转而开始悄悄调查我在国外的一切,这些早在国外我就做好了准备,他们如今的行动我了如指掌,包括顾辞暮也在疯了一般地掘地三尺找那个男人的消息。

这恰恰是我想看到的场面。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我一边亲自找医生安胎,一边开始逐渐接手公司的生意。

公司是外公他们亲手创办下的基业,外公外婆走后,这就变成了他们留给妈妈的遗物,如今,也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

叶欣敢碰这份遗物,我连本带利地跟她清算所有总账。

公司里和妈妈熟识的老员工我已经联系上了,尽管这五年来他们被叶欣明里暗里的打压,但他们手上的股份一分都没少,叶欣努力了五年,也只有顾辞暮手上陆续买来的零散股份。

至于妈妈留下的股份,现在的所属权依然是父亲,那是妈妈留给我的,父亲不敢动它分毫。

难怪叶欣宁愿冒着风险高龄产子,对她来说的确没有可以浪费的时间了。

我回来之后,叶欣立刻联系上了她在公司安插进去的人,想要加紧收购公司的股份,以及偷偷转出资金的事情,只要等她真正出手,我就能直接送她进去吃牢饭,只可惜这些计划全都被压在了顾辞暮的桌子上。

我抚过资料上的文字,微微眯眼。

顾辞暮在公司里的这几年,没有动过任何手脚,无论是账面还是生意,干干净净,就好像是在等着我回来。

我合上资料,不愿意再想这件事。

棋要一步步的下,第一个要将的军,就是叶辞晚。

五年前她不仅抢走了我的位置,也是她建议我的父母去报警,在所有人面前假装说漏了嘴。

「黄朝朝不会是和男朋友出去玩了吧,上次我好像看到她和一个男生在一起。」

流言如风,最容易刮遍每个角落。

最后的真相,也并没有让他们失望,我的确是「和男朋友出去过夜,不仅失联,还导致父母报警」的那种女孩。

叶辞晚现在是某个舞团的门面担当,最近有不少娱乐新闻开始报道她的花边,隐隐有向娱乐圈进发的趋势,看来自从那次比赛后她的人生顺风顺水,不仅当上了大小姐,现在连大明星都想当。

「不会让你如愿的。」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轻轻地抚摸小腹,这个孩子对叶欣来说也许是个威胁,但是对叶辞晚来说,却是用来糟践我最好不过的「道具」了。

过两天就是母校的校友交流会,叶辞晚应该会亲手把邀请函递到我手上。

7.

「朝朝姐,今天晚上的校友交流会你会去吧。」

叶辞晚笑眯眯地把烫金的红色邀请函放在我面前,「你出国的这五年大家都很关心你的消息,经常有人过来向我打听你呢。」

我抬眼看向她,叶辞晚捂着嘴笑。

「对了,高考前我转学到你的母校了,是校长亲自过来邀请我的,毕竟能得到保送名额的全市只有一个呢。」

「确实是。」我气定神闲,「博闻高中一向以名校录取率排在全市第一,很少有通过保送进入大学的学生。」

叶辞晚脸色变了,「那也总比高考失利灰溜溜出国的人要好得多,博闻应该也从来没出现过连本科线都没过的人吧。」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叶辞晚嘴上说的快活,但看到我不理她又急了,她的目的就是想让我参加同学会,一个高考失利的人,竟然敢去参加一流高中展开的优秀校友交流会,足够丢人了。

而且,我妈妈也是那里的优秀毕业生。

叶辞晚见我油盐不进气吼吼地离开了。

我盯着桌上的红色邀请函,妈妈以前也会收到这张邀请函,有时候妈妈还会带着我去,我被妈妈抱着坐在膝盖上,有很多叔叔阿姨会温柔地摸我的头,我被他们轮流抱抱亲亲。

我扶住额头,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刚才我的眼前已经看到了妈妈的身影,她在桌子前一如往常地对我微笑。

幻觉已经开始从梦里衍生爬到了现实,黏腻潮湿的包裹住我僵硬的身体。

我僵硬的保持着理智,紧紧闭上眼睛,稍稍放松,我就能看到妈妈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身影,站在家里每个角落温柔地对我微笑。

我并不是害怕妈妈,更不是恐惧鬼魂的存在,我太想她了。

梦里见她已经让我的思念泛滥成灾,如果在现实中见到她的身影,我更害怕我会忍不住沉溺下去。

小腹的抽痛唤醒了我的神志,我猛地睁开眼睛,房子里空无一人。

我心有余悸地轻轻喘气,放下杯子捂住了小腹。

刚才简直像是这个孩子把我拉了回来。

我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对母亲的思念会抽走我所有的力气,但是对那些人的恨意却又能让我重新站起来。

既讽刺又励志。

今天晚上,该让叶辞晚替我过得这五年画上句号了。

看到我出现在酒店门口时,从父亲车上下来的叶辞晚十分惊讶,而父亲看到我的第一眼就露出了惶恐不安的表情,抓着我的手就想解释。

「朝朝,我不知道你也要来,我……小晚说她不敢一个人打车,就让我送她过来,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也想过来。」

我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本来已经觉得无所谓,可是看着父亲亲自开车送叶欣的女儿过来,我还是有点不适。

要是妈妈看到了她心里该如何难受。

「因为我讨厌她。」我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笑容却十分灿烂,「我讨厌她讨厌的要死。」

父亲听到我说出死字,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他嗫喏着唇说不出话,四周的人群已经渐渐聚集了起来,我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并不想在这里成为焦点。

我对父亲笑了笑,提着裙摆走进酒店里。

身后传来高跟鞋紧促的踢踏声,叶辞晚小跑着跟了上来,抬手高傲的抚了抚发丝,得意地瞟了我一眼。

「朝朝姐想来怎么不直接说,我让爸爸也把你带上。」

「我怕别人觉得我和你有关系。」

「可是我们本来就有关系啊。」叶辞晚笑着凑过来,故意拉长了声音,「姐姐?还是应该喊你——」

「嫂子呢?」

我的脚步顿了顿。

「你们兄妹真是一个样子。」

「一样的恶心。」

走到交流会包厢的门口,我率先伸手推开了门,回头看向一脸铁青的叶辞晚,莞尔一笑。

「请进。」

请君入瓮,请你就在这里颜面扫地吧。

8.

我站在酒桌旁,交流会五届一期,这里见不到和妈妈交好的叔叔阿姨们。

只有那些对我了解止于风言风语的陌生人。

我慢慢地摇晃手里的香槟杯,怀孕不能喝酒,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聊。

叶辞晚在一众校友的包围下花枝招展,她很快注意到了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我,立刻眉眼生笑,招手把其他人带到了我面前。

「朝朝姐,他们都说很想见见你,我就带她们来了。」

叶辞晚转身落落大方地向其他人介绍。

「这是我姐姐,黄朝朝,当年她可是我们高中最有名的人物呢。」

叶辞晚一心想让我丢脸,没注意到在她滔滔不绝的讲述下,其他人已经面露尴尬,有几个人已经有些局促不安。

当初我的确是全校的笑话,但是谁也不会忽略我的身份,以及我今天的装扮,黑色露肩修身鱼尾礼服,长卷发被我挽在脑后,松松的垂下几缕卷发落在我裸露在外的锁骨上。

我已经看到几个男人炙热的眼神落在我的肌肤上,他们端着酒尴尬地听着叶辞晚说着陈年往事。

少年意气的闲言碎语,哪能经得住长大成人后的推敲。

闲话这种东西,背着人的时候自然是越说越凶,波涛席卷,但是谁敢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呢。

叶辞晚自己说了半天,眼见没有动静,尴尬地停了下来,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我。

「姐姐,你也说些什么呀。」

我轻轻地放下香槟杯,看着对面的所有人。

「你们我一个都不认识,可以走开吗?」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叶辞晚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又高兴又尴尬地看着我,才憋出来了一句话。

「朝朝姐,毕竟你是我邀请过来的,你这样说话我也会很尴尬的。」

「谁说我是你邀请过来的。」

叶辞晚嘴还没张,就听见外面一阵响动,很多人开始欢呼,敬酒声络绎不绝,博闻高中的校长老头穿着旧西装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我。

「朝朝,你真的回国了。」

校长喜形于色地走到我面前,仔细地把我上下打量一番,小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你和妈妈真是长得越来越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妈妈当年是校长的得意门生,在小时候抱我抱得最多,亲我亲得最开心,最喜欢我的也是这位校长爷爷。

当年在我妈妈的灵堂上,姥爷已经去世,也是这位校长爷爷代替了姥爷的位置,红着眼睛狠狠地打了父亲一巴掌。

「刘爷爷。」

我主动握住了校长爷爷的手,看见故人,我又无法遏制地想起妈妈,故人仍在,逝者如斯。

「好,真好。」

校长爷爷拍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刘爷爷看上去依然硬朗如风。」我笑着说道,「刘爷爷喜欢的葡萄酒我在国外买了好几瓶,就等着回国好上门孝敬刘爷爷。」

这句话说得校长爷爷几乎老泪纵横,妈妈每年都会托人从国外买来校长爷爷最喜欢的葡萄酒,他已经五年没有喝到过相同滋味的葡萄酒了。

纵使是一模一样的酒,不是他最中意的学生送的,又怎么能喝出以前的滋味呢。

「对了你们在这做什么?」

校长爷爷看着旁边围着的人,不怒自威地皱起眉头,「你们一群人都围着朝朝一个人做什么?没别的事情做了吗?」

「校……校长。」

虽然已经毕业,但是看到校长他们还是立刻低下了高高昂起的下巴。

「是叶辞晚带我们过来的,她说,黄……朝朝学姐的很多事。」

校长爷爷听完脸都黑了,五年前我不仅失去了妈妈,他也失去了最珍惜的一个学生,他怎么会不明白叶辞晚的心思,当即就发了脾气。

「做什么不好在这里嚼人是非!自己是个什么脾性!背后聊人闲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也好意思自称博闻的学生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叶辞晚脸色惨白,拿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被骂的抬不起头来。

校长爷爷只是一道开胃菜,最多让叶辞晚挨骂丢脸,主菜还在后面。

「刘爷爷,别生气了,您还是去叔叔阿姨他们那边吧。」我柔声劝到,「这里年轻人多,说些不重要的闲话您别往心里去。」

「朝朝,你跟我一起过去。」校长爷爷狠狠剜了叶辞晚一眼,「省的在这里平白无故受人闲话!」

「我不能去的,交流会同期不串厅,您说的啊。」

我为难地看着校长爷爷,这个规矩就是防止年轻人求捷径攀高枝,趋炎附势,我如果去了,以后的闲话反而更多。

「把那边的人都叫过来!」

校长爷爷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回头又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

「朝朝,一会跟我们好好聊聊,你出国这些年,你的叔叔阿姨经常都念着你。」

我连连点头,微笑着瞟过叶辞晚一眼。

叶辞晚眼神很不甘心地看着我,我反而笑得更加从容,就是要你这样不甘心,后面才会有我想要的反应。

叔叔阿姨们很快都陆续过来了,他们像从前一样把我围住,上下端详,阿姨们已经激动得眼泛泪花,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你和你妈妈,真的太像了。」

人群里,我一边微笑着安慰阿姨们的哭泣,一边下意识地寻找今晚的「主菜」,却看到了顾辞暮的父亲。

顾叔叔和妈妈是青梅竹马,叶欣母凭子贵嫁到顾家,后来在妈妈去世后,叶欣又嫁给父亲,对于这件事最愧疚的就是顾叔叔和他后来娶的刘阿姨,他们和妈妈都是很多年的好朋友。

顾叔叔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看着我,他的轮廓和顾辞暮很像,只是更加严肃冷漠,我向顾叔叔点了点头,他有些意外,很快向我举了举酒杯。

我很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人,是我曾经的舞蹈指导老师,几年前她还追到国外想劝我不要放弃,可是看到我的状态之后,她痛心地放弃了让我站上舞台的想法。

叶辞晚很快也看见了那位老师,她的俏脸顿时变得毫无血色。

叶辞晚,五年前你代替我参加舞蹈选拔,自荐加入这位老师的舞蹈团,却因为她并不看重你,你悄悄地举报了她。

匿名举报人是你,被举报的受害人也是你,你害得这位老师名誉受伤,因此也失去了国际比赛的参赛资格。

叶辞晚勉强地挂上微笑,那位老师已经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她主动端着酒杯想上去打招呼。

是啊,当时你是匿名举报的,那位老师只知道你是莫名被举报的受害者,她怎么会怪你呢。

清脆的巴掌声过后几秒,酒杯的碎裂声炸开,全场一片寂静。

可是,我把你当时举报的证据全都交给了这位老师啊,包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就是那个举报者。

我满意地看着叶辞晚茫然无措地站在厅堂中间,旁边的人群缓慢地挪动着,悄悄地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叶辞晚站在中间,对面是愤怒之情溢于言表的老师。

这位老师,是特意过来找你算账的啊。

「妹妹~」

9.

那位老师的愤怒超出了我的想象,叶辞晚被她骂得泪水涟涟,但是谁都不敢上去安慰她。

叶辞晚刚反驳了一句,我寄给那位老师的证据就被她砸到了叶辞晚的脸上。

校长爷爷把我护在了身后,我站在后面看着叶辞晚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了脸。

当初她害我在全校面前丢了脸,如今在这么隆重的场合,她在同期和前辈面前颜面尽失,等到这件事情传开,她在那个舞蹈团里应该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我看着叶辞晚攥紧了地上的材料,抬头眼神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被叶辞晚怨恨的眼神一惊,我和校长爷爷低声告别就想离开,此时叶辞晚却已经冲过人群,牢牢攥住了我的手腕。

「黄朝朝!」

叶辞晚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指责我,「未婚先孕!你才是那个不要脸的人!我好心带你到这里,是怕你和你那个跳楼的妈一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去糟践自己!」叶辞晚吼得声嘶力竭,「怀上一个毒贩子的孩……」

「住嘴!」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响,顾辞暮目眦欲裂地瞪着叶辞晚,他应该是一路跑进来的,胸口猛烈地起伏,并没有影响他几乎想杀了叶辞晚的眼神。

「王八蛋!」

我还没听过顾辞暮骂人,他气得几乎发抖,指着叶辞晚的鼻子破口大骂。

「在外面丢人现眼还不够吗!不要在这胡说八道!」

我心中了然,果然顾辞暮已经查到了,只是没想到连叶辞晚都知道了,难怪她如此殷勤想邀请我来。

兄妹两个闹得如此激烈,我正准备退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又被人握住了。

「朝朝,你真会往麻烦里面钻。」

我愕然回头,「顾霭!你怎么会在这里。」

与顾辞暮有着相似五官的顾霭瞪着我,「你自己回国竟然不告诉我!我傻乎乎地坐着飞机去那边找你,又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就是怕你出事!」

人群中的顾叔叔显然已经看到了他的二儿子,脸色十分难看,「顾霭!你在这干什么!」

顾霭牢牢地握紧我的手,「我们先走。」

我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但是跟顾霭走算是怎么回事!

我立刻就想挣脱,可是顾霭一向乖张,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动作,我手上用力他竟直接弯腰搂过我的腿弯,一把把我横抱起来。

「你这个混蛋!」

我被顾霭牢牢地抱在怀里,几乎不敢抬头去看顾叔叔的脸色,咬牙切齿地掐住了顾霭胳膊上的肉。

「顾霭!」

我听见顾辞暮在后面惊愕的呼喊,事情已经完全不受我控制。

三年前,顾霭在美国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和他保持距离。

当时我的情绪十分糟糕,几乎每晚都会梦见我杜撰出的妈妈跳楼的场景,情绪越来越容易失控,只能靠药物勉强维持一时的平静。

这个时候刘阿姨为了我飞到了美国长住,顾霭性格不羁,刘阿姨怕他惹是生非所以也带在了身边。

我可以接受刘阿姨的好意,但是每当我想到顾霭和顾辞暮流着相同的血,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时,我实在没法对顾霭摆出一副好脸色。

我们见面三天都没有说话,直到第四天。

那天下午我的情绪忽然失控,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刘阿姨怎么敲门我都没有打开,是顾霭拿着菜刀劈开了门锁,一把把我从堆满衣服的昏暗衣柜里扯了出来。

那时候顾霭才十九岁,年轻气盛,容貌和顾辞暮神似,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恐惧,父亲的斥责和妈妈的微笑不约而同地扑面而来。

我听见父亲痛心疾首地怒吼,我看见妈妈轻飘飘的身影,她摇摇欲坠地向天台楼顶走过去。

顾霭滚烫的掌心牢牢地贴在我的手腕上,轻而易举地把瑟瑟发抖想爬回衣柜里面的我抱了起来,按住了手腕上的伤口,在其他人急切地呼喊声中把我送到了救护车上。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顾霭喜欢缠着我。

但是我并不喜欢他,我更想赶他离开,只是顾霭脸皮厚的不知道像谁,总是赶不走。

后来我懒得赶他了,顾霭在上大学,他总不能赖在我这一辈子。

我也没想到顾霭一有空就会坐飞机来美国,尤其是寒暑假的时候,我不想回国见到那些人,于是每个寒暑假都能见到他兴冲冲地坐飞机来看我,挤在我小小的出租屋里。

陪我度过了国外很多个冬天和夏天。

我有次忍不住问他,「顾辞暮难道不知道你来我这里吗?」

这是我第一次和顾霭提起顾辞暮的名字,他懒散地躺在我的小沙发上,卫衣卫裤,一米八的脚脖子直接翘得飞起。

「他和我们家不亲。」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还记得顾辞暮站在窗子边,很认真地跟我说他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有一对互敬互爱的父母,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他有一个弟弟却从来没有提过,看来顾辞暮心里更偏向亲生母亲,他想拥有的家庭里最不能缺少的也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的愿望确实实现了,对他妈妈来说应该没有比初恋情人更合适的丈夫了。

「黄朝朝。」

顾霭躺在我的小沙发上面叫我,我被他叫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呆呆地擦了同一个地方好久,光洁的桌面倒映出我苍白枯槁的脸。

怪不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原来是眼泪一直在掉。

我害怕顾霭听出我的哭腔,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顾霭也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道,「顾辞暮真的和你交往过吗?」

我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霭从沙发上坐起来,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他们都在说是你喜欢他,你之所以错过了那次选拔,是因为你想和他在外面多待一天。」

「谁说的?」我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字一句地问他。

顾霭没有说话,恰恰证明了我的猜测,即使不是他说的,作为正主没有出来澄清,也就是说顾辞暮默认了这种说法。

也是。

我捂着胸口无力地靠在桌子上喘气,顾霭吓得过来扶我,我抖得厉害,眼前都开始模糊不清。

如果他承认了和我交往过,我爸爸怎么心安理得地娶他妈妈回来。

我抓着顾霭的手就开始哭,哭得全身都在颤抖。

「明明是他叫我出去的。」

「是他给我下了药,可是血液检测不出来。」

「我没有证据!」我趴在顾霭的胸口哭的涕泪交流,「我告不了他!妈妈说她会陪着我的,可是妈妈走了,她走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我扯着顾霭发疯很久,最后还是医生赶过来给我打了一注镇静剂,我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刻我才清晰地发现,不是我放不下顾辞暮,不是我走不出来过去的阴影……

是妈妈,妈妈死了,缘由是因我而起,我这辈子都会恨顾辞暮,恨他们家,恨我自己。

我恍然之后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妈妈的死就像是一个深渊,我待在最底下,走不出来,爬不出来的。

那天我发疯了很久,顾霭都小心地环抱着我,即使被我拳打脚踢,一口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胳膊,他也没有放手,一只手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颤抖的脊背。

顾霭喜欢我。

我不喜欢他,因为他是顾辞暮的弟弟。

10.

顾霭抱着我径直出了酒店,将我放在车子的副驾驶上。

好不容易落了地,我下意识腿就想往外面迈,顾霭却牢牢地堵住了车门,默不作声地俯下身替我系好了安全带。

不,他没有给我系安全带,他直接用安全带给我打了一个死结!

「顾霭,你是不是有病!」

我用力扯着那个死结。安全带被顾霭拉得很长,用力地拴住了卡扣。

顾霭一言不发地坐上车,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拧开了钥匙。

「顾霭!」

我听见后面传来顾辞暮的声音,偏头从后视镜中看到顾辞暮焦急地冲出了酒店,四下环顾,一个转头和我对上了眼神。

「他来了。」

车子的引擎轰轰作鸣,顾霭反而气定神闲,「你要下车吗?」

双手攥紧了安全带,我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开车。」

「遵命~」

顾霭瞬间露出笑容,在顾辞暮穿过人群想向我们奔过来的时候,他一脚油门,带着我一溜烟地跑了。

我木然地看着窗外,不断被抛在车后的高楼大厦,夜色中万家灯火因为车外的风声连成一线,波光粼粼,翻涌不息。

这和我的计划不一样,应该是顾辞暮和叶辞晚知道孩子父亲的身份后产生分歧,我要让叶辞晚失去顾辞暮的庇护,彻底地露出原形,可是顾霭贸然地冲出来却打乱了我的计划。

「你爸看见你了。」

我侧头看着风景,并不想看旁边的男孩。

顾霭比我和顾辞暮小两岁,二十一岁的男孩疯狂起来真是让人无语。

「我也看见他了。」顾霭似乎是因为我的话想起了顾叔叔的表情,他把着方向盘哈哈大笑,「他看上去气得快把酒杯捏碎了。」

「顾叔叔不会想让你靠近我的。」

我闭上眼,我并不想夹在兄弟之间尴尬无比,况且我回来只是为了复仇,并不是为了再找一个男人,找的还是前男友的弟弟。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了一个展会,我喜欢上了一个古董花瓶,但那玩意的价格并不是能让大人买给小孩的玩具。」

顾霭的声音混在车窗外模糊不清的风声里。

「我爸不让我靠近,他说,只要我敢碰就打断我的腿。」

「但我还是把花瓶打碎了,我爸当时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跟刚才也差不多了。」

「然后呢?」

我心里腹诽,打断了就老实了。

「然后我爸就能掏钱把花瓶碎片买下来了,回家打断了我一条腿。」顾霭嘿嘿地笑,「不破不立知道吗!养好了之后我的身高窜得飞快,要不然我怎么能比顾辞暮高那么多。」

「那你现在是嫌自己还不够高吗?」

我终于转头看向了顾霭,窗子微微开了一条缝,冷风从一条细缝中疯狂地挤了进来,我的头发乱乱飞舞。

「你这么靠近我,不怕你爸把你的另一条腿也打断吗?」

顾霭斜眼瞟着我,微笑如刀,声音从轻飘到沉淀,在狭小的车厢里我听得无比清楚。

「那我会小心一点,尽量不把你碰碎。」

我转身一把摸上车把门,「停车!我要回去!」

「不停!」顾霭根本不怕我的威胁,泰然自若,「坐好,有本事你就跳。」

「你要带我去哪!」

我心里隐隐有些恐惧,顾霭刚才的表情都是认真的,他万一真的把我拐到了哪里关起来……

「去妇产医院啊祖宗!」

顾霭锤了一下方向盘,「你回来之后做过检查吗!今天还穿得……肚子都被勒出来了!不知道你怀孕的,还以为你胖得小肚子都出来了!」

「这是我故意这么穿的!」

「万一肚子里面的小孩被勒小了怎么办?万一你把他脖子勒到了呢!」

「……顾霭,两个月大的小孩是没有脖子的。」

「……这,这种事情我知道啊,可是他会难受的!」

「……」

现在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小孩,怎么可能会觉得难受。

放在手提包里的手机响了,电话是顾辞暮打过来的。

我不想接,索性把手机关了,刚才争吵的气氛烟消云散,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顾霭有些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你不喜欢让我管这件事,看在孩子的份上好歹让我尽点心。」

顾霭打了方向灯,在下一个路口转了弯,我看着窗外的树木慢慢地向后退去,头搁在车窗上心里五味杂陈。

「顾霭,我不喜欢你。」

「你拒绝过很多遍了,可是这个孩子……」顾霭压抑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起码他姓顾。」

我的手抚上小腹,心中一口闷气宣泄不出。

顾叔叔是个好人,刘阿姨也是个好人,顾霭……虽然很烦人,可是我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但我的复仇是令人痛苦的,因为浑浑噩噩的怨恨浑身泥泞不堪。

我不想把顾霭扯进泥坑里,刘阿姨又温柔又善良,为了开解困兽一般的我,几次三番地跑到美国代替妈妈照顾我。

顾霭有一个好妈妈,我不想让刘阿姨伤心。

「……顾霭。」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看车窗外飞驰到身后的景色,思绪和语言渐渐分开,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字都残忍无比。

「但凡,如果我有一点点喜欢你,或是对你抱有好感的话。」

「我就不会怀上你哥哥的孩子。」

哪怕,是为了报复他。

小腹微微抽痛,好像是这个孩子在对我拳打脚踢。

车子停了下来,顾霭沉默着踩下刹车,我知道他被我彻底地伤到了心,低头慢慢地解开那个死结,如果顾霭也能解开心结,起码他以后能够心里坦荡荡,毫无芥蒂的生活。

死结被打开了,我伸手去握车把门,充满歉意地低声说了一句。

「……顾霭,谢谢你。」

「不用谢。」

顾霭利索地停车熄火拔钥匙,打开车门走下车,我怔怔地抬头看着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安,安育妇产医院。」

「已经到了。」顾霭关上车门,气定神闲地走到我的车门边,替我打开了门。

我麻木地跟着他转动视线,看着他手撑着车门,毫不在意地俯视着我。

「进去做检查。」

11.

在顾霭的监督下,我麻木的任由医师摆布,得到的结论和在国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黄小姐,精神状况会直接影响到身体,你现在的精神状况并不适合要这个孩子。」

女医生平静地看着我,「你的身体很虚弱,最好是静养调休身体,孩子的事情以后在考虑。」

一模一样的话,我摸着小腹,即使把「它」当成是报复顾辞暮的工具,可是再次听到「它」被否定了存在,我的心脏还是一抽一抽的疼痛。

顾霭送我回家的路上,一路沉默不语,直到送我到了黄家门口,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要不要,我送你进去。」

「不用了。」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下车,「谢谢。」

我们都因为这个孩子的情况变得沉默寡言。

「朝朝,如果你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可以带你离开。」

顾霭在得知我怀孕之后不止说过一遍这种话,「我还是希望,你能从过去脱离出来。」

「不可能的。」我抬头看向夜色里我家的轮廓,即使在深夜里,我也依然能清晰可见妈妈曾经带着我在家里任何角落走过的身影。

她的身影无处不在,我对她的思念无处不在。

走进大厅,第一眼就能看见父亲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叶欣摸着肚子担忧地劝说着,向上翘的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顾辞暮坐在最旁边,也是第一个先看见我的人,他猛地站了起来,眼神惶恐又透露着一丝丝期盼。

我转过头,这里倒是看不见叶辞晚的人影,看来今晚的刺激对她还是蛮大的。

「你给我过来!」

「你怀的是什么人的孩子啊!」父亲目眦欲裂,「毒贩,混混,被人刺死在了美国的小巷子里!你怎么会怀上这样的人的孩子!」

父亲看着我的眼神,不可置信,痛心,失望,以及愤怒。

「可能是因为……」我拉长了音调,言笑晏晏,「因为他是美国人吧,我想要一个混血宝宝呢。」

「啪!」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我,脸颊上的疼痛火辣辣的,我踉跄了一下,还是站稳了,余光里我看到顾辞暮震惊地想冲上来扶我,被叶欣用力抱住了手臂挣扎不得。

「你怎么,怎么……」父亲眼中泪光闪闪,握紧拳头痛心疾首地看着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觉得你生下这个孩子会变得幸福吗!这个孩子会幸福吗!」

「就像你和妈妈一样?」

我的反问明显戳中了父亲的心坎,他惨白了脸,怔怔地看着我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也许我生下他之后,也会变得想跳楼呢,到时候我死了,我嫁的男人也在我死后不到半年就新娶了老婆,我说不定会死不瞑目,飘在家里死死地盯着他们呢。」

脸颊已经开始红肿,我盯着叶欣惶恐的脸开始笑。

「你恨我这个爸爸是吗?」父亲看着我流下泪来。

是啊,当然恨你,但不是现在说的时候。

「爸爸是爱你的!爸爸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爱你!」父亲竭力向我证实着。

是啊,你当然是爱我的,所以你一直到现在都隐瞒着妈妈的真正死因。

我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地握住父亲的手,「我不恨你,我只是可怜妈妈。」

「如果妈妈真的在这里她会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我们呢,爸爸?」

父亲的脸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在他身后,叶欣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开始火上浇油,「爸爸,妈妈看着你娶了别人,看着别人家的女儿儿子占据了我的家,我的回忆,我的家人。」

「妈妈该怎么想?」

「没有人会夺走你的东西!」父亲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声嘶力竭,「我永远是你的爸爸!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他用力地将我抱进怀里。

「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女儿!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也是你妈妈的家。」

叶欣阴狠地看着我,我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了她的肚子上,缓缓上移,对上了她的眼神。

我缓慢地勾起嘴角,叶欣眼神猛地一缩,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可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始终不是什么好人。」叶欣勉强挂着善良的微笑,「趁现在月份不大还是尽早打了吧,二十多岁的女孩未婚先孕,以后孩子父亲的身份暴露了,朝朝要怎么办呢。」

「不能打!」

顾辞暮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大的他亲妈都被他吓了一跳。

「这个,这个孩子是她自己想要留下来的!」顾辞暮双眼通红,怯怯地看着我,每句话都像是在试探。

「是朝朝,自己想要留下来的。」

看来顾辞暮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了,这是他的孩子。

虽然有顾霭在中间搅局,但是我的计划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叶辞晚被父亲赶到了酒店居住,毕竟在外面散布我未婚先孕消息的人是她,这五年里,不管她叫了多少声「爸爸」,都是没用的。

血缘亲疏,终究是有差别的。

叶欣求不了情,甚至因为我今晚的言论,父亲对她产生了抗拒,她看着我的眼神恨不得想撕了我。

我摸着肚子,拿这个孩子去报复所有人,最后能算是我赢了吗?

深夜,父亲在妈妈的书房找到了我,我一页页地翻看妈妈的相册,里面的笑容这么熟悉,却再也看不见了。

「我也很想你妈妈。」

父亲站在我的身后,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画册递给我,我没在妈妈的书房见过这本画册,迟疑地看了父亲一眼,接过来打开,里面一张张竟全是素描。

我和妈妈的素描画。

画上全是妈妈和我日常的相处,以前妈妈陪我玩的时候,父亲总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们,原来那个时候,他在画画。

「我和你妈妈,的确不是因为爱情结婚的。」父亲环顾着妈妈的书房,目光满是怀念,

「当时我只是设计系的穷学生,配不上你妈妈的家庭,后来我想要从政,但又因为你外公生意上的牵连,只能退出政场,现在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设计师。」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一直怨恨妈妈?」

「我没有怨恨你妈妈!只是当年发生了太多事情。」父亲扶着额头,「和你没有关系,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总之,都是我和你妈妈的错,你妈妈的死,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不,和我有关系。

我静静地合上画册,父亲依旧全然不知,他口中的那些事,才是妈妈跳楼的原因。

妈妈的抑郁症,可能从和父亲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患上了吧。

我将画册放进书架里,「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从来没有跟妈妈说过吧。」

父亲露出愧疚的神色,嗫喏着开口。「朝朝,你这次回来,怀着孩子是不是想报复我?报复我让叶欣怀孕了,侮辱了你的妈妈。」

「从你娶了她开始,就已经在侮辱妈妈了。」

我闭上眼,抑制不住颤抖和愤怒,一句话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如果有一天我也跳楼了,那一定是你们逼我的。」

「朝朝!」

父亲眼里的痛色一览无遗,他看上去老了很多,精神颓然地看着我,「你妈妈走了之后我只剩你了。」

「你还有新的家庭,新的妻子,和你还没出生的儿子。」

我实在厌倦了这种对话,转身想走又被父亲叫住。

「你觉得顾辞暮怎么样?」

我猛地转头看向父亲,这句话实在突破了我的想象。

「他虽然住在这,可是他的户口不在这,就算我和他妈妈结婚了,但他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在法律上也是允许结婚的!他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能看出来他和你是有感情的。」

父亲期盼地看着我,「而且,你不是很喜欢他的吗?他一定会把你的孩子……」

「闭嘴!」

我把手边的台灯狠狠砸在了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一脸震惊的父亲。

「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非要和初恋在一起才算圆满!我恶心他!恶心叶辞晚!恶心你们所有人!」

我情绪激动,眼前开始恍惚,小腹也开始抽痛,但是巨大的愤怒包裹住了我,全身上下都有一股的力量,牢牢支撑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嫁给他?我宁愿嫁给那个死在美国街头的混混!」

我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转身用力拉开书房的门。

顾辞暮就站在门口,低头沉默地看着我。

我尚在喘气,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其实很想把地上的台灯捡起来,再砸在他的脑袋上。

我避过顾辞暮走回房间的时候,听见顾辞暮痛苦地在身后询问我。

「朝朝,你真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我了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有可能的。」

「让我妈妈活过来,别说是嫁给你,就是给你生孩子……」我喘了口气,紧紧地盯着他,笑得十分讽刺,「就算是给你生孩子,我也心甘情愿。」

顾辞暮手猛地捏紧了,看着我张口想说什么,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怎么说得出口,告诉所有人我怀的是他的孩子?

不可能的,就像「他爱我」这个令人作呕的真相,他怎么敢告诉别人,怎么敢让我知道。

如果我知道肚子里面怀的是他的孩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打掉它。

顾辞暮这么坚信着。

看着他惨白痛苦的表情,我心里出奇的爽快,刚才的怒气一扫而空。

我竟然开始由衷的感谢两个月前,谢谢那天遇到的熟人,谢谢那天足以让我崩溃的真相,谢谢在我崩溃的时候,偷偷到美国看我的顾辞暮把我带回了房间。

还要谢谢我自己,那天晚上我主动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唇送到了他的唇上。

那天晚上,顾辞暮送我回到我的家,虽然我喝的很多很醉,但我清楚地察觉到身边的人就是顾辞暮,他把我抱到了床上,抚上我的脸,喊我名字时压抑住的感情,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我在那天知道了叶欣如何在背后动的手脚,她只用了一兵一卒,利用了父亲,利用了我,手上干干净净的就害的我妈妈一跃下高楼。

现在呢,那个女人的儿子再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为了在我喝醉之后侮辱我?为了让我以为自己被人糟蹋了万念俱灰,为了也让我从楼顶一跃而下吗?

顾辞暮摸我脸的同时,我的手悄悄伸进了枕头下面握住了那把匕首。

美国不比国内安全,深夜有时甚至能听见街道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声。

为了自保,我把匕首藏在枕头下面。

这个时候愤怒几乎冲破我的理智,当时满脑子都是我要杀了顾辞暮,我要划开他的脖子,把匕首插进他的胸口,彻底捅烂这个人,我要让叶欣知道失去儿子的痛苦!

顾辞暮的呼吸声慢慢地靠近我,我的手此时也紧紧握住了匕首柄。

靠近点,再靠近点,让我能够一刀扎进你的脖子里。

顾辞暮离我越来越近,滚烫的呼吸声喷在我沸腾的大动脉上,血液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叫嚣着挑战我仅存的理智。

近一点,再近一点,我们一起下地狱。

顾辞暮的唇已经贴在我的耳边,他的胸口也离我很近,这么近的距离,我可以直接刺进他的胸口,捣烂他的心脏!

我握着那柄匕首,缓缓从枕头下面挪出手。

「对不起……」

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脖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

顾辞暮伏在我的耳边,压抑着哭声向我道歉,一声又一声,好像赎罪一样。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道歉?

你爱我吗?

我的手停住了,这种可能性在我脑子里炸开,自从顾辞暮背叛我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认为顾辞暮对我只有利用,可是他爱我,他竟然是爱我的。

我缓缓松开了匕首柄,魔障了一般慢慢伸出手臂,环上了顾辞暮的后背,明显感到他的身体一僵,不可置信地在我耳边念了一声。

「朝朝?你醒着吗?」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笑的满脸泪水,我用力地抱着顾辞暮,轻柔地抚摸他滚烫的后背。

「嗯,我爱你……」

既然你爱我的话,为什么不阻止你妈妈?为什么不停下你端水过来的动作?

如果你爱我的话,为什么你没有迟疑没有犹豫,连一点愧疚都没有看见?

如果你真的爱我……

我抱着顾辞暮,心脏从未跳得如此有力,黑暗的天花板逐渐蠕动起来,我又看见了绝望的妈妈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楼边,单薄的身影像纸片一样从楼顶坠了下去。

如果你真的爱我,那我妈妈原来就不用死的啊……

我伏在顾辞暮的耳边轻轻张口,吐气如兰,声音像毒蛇一样爬进他的耳朵里,直达脑子。

「我爱你,米勒。」

我感觉到顾辞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我爱你,米勒!我爱你!」

我找了一个最恶心的人,反反复复呢喃着他的名字,深情地诉说着我的爱意,如果你爱我,你肯定会因为我的爱意而感到深深的痛苦。

我宁愿爱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我宁愿作践我自己,我都不会爱你!

果然顾辞暮开始挣扎,想要摆脱我的怀抱,摆脱我的声音,我热情地死死抱住他,深情地和他纠缠在一起,一遍遍在他耳边诉说我对「米勒」的爱。

切身感受到顾辞暮的痛苦,这五年来我第一次如此神台清明,无比的爽快,最终他屈服了,他紧紧抱着我,像是破罐破摔一样,一边流着泪一边颤抖地和我纠缠在一起。

我们两个人都像是一头困兽,困在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感情里求不得解放,但顾辞暮是一头愧疚的野兽,我是疯狂的野兽!

只要能深深地对你造成伤害,那我受的伤又算什么呢?

我念了一整夜「米勒」的名字,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身体僵硬酸疼,顾辞暮已经不见人影。

虽然身体酸痛,但是却明显经过了仔细的清理,我艰难地爬起来穿好衣服,看着镜子里面长发凌乱的自己,控制不住地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我知道,我终于还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第二天就传来米勒在街头被刺死的消息,果然作恶多端会有报应的,其他人也是。

我开始着力准备回国的计划,以及安排他们每个人该有的结局。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医生说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能要这个孩子,所有人都劝我打掉这个孩子。

顾霭在旁边沉默地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其实我也担心大疯子会生出一个小疯子,但是当我想到那天晚上顾辞暮痛苦万分的样子,我决定将他留下来。

这个孩子,是怀着他妈妈对他爸爸最深的恨意才出现的,所以把他当作报复顾辞暮的工具再好不过了。

回国透露「孩子父亲死亡」的消息,我身边唯一死了的人就是米勒,并不难查到他,到时候顾辞暮听到这个名字会是什么反应?

他以为那天晚上,在我的意识中我和米勒在一起,和我纠缠的人也是米勒。

第二天米勒就死了,所以这个孩子会是谁的呢?

想明白的那一刻,顾辞暮,你会不会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麻木了?

你明明就知道这是你的孩子可是你谁都不能说。

这样的痛苦,一定远远胜于那天晚上,你亲耳听着我对别的男人诉说爱意的时候吧。

我不知道这是他的孩子,他也不敢让我知道。

我看着对面看着痛苦纠结的男人,他双拳紧握,看着我的眼神颤抖,仿佛下一秒事实就要冲口而出,但是他不敢。

所以你只能一个人痛苦地瞒着,眼睁睁地看着我怀着你的孩子,却以为是其他男人的孩子,甚至还会看到我因为「米勒的孩子」感到开心,说不定后面我还会遇见新的人,带着你和我的孩子,幸福的嫁给别人。

「如果你没什么好说的,那我就回房间了。」

我对他微笑,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小腹。

「朝朝,你……」顾辞暮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有一句虚弱的嘱咐,「你要注意身体,注意……孩子。」

「谢谢你,但是和你无关!」

我往顾辞暮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微笑着和他告别,回到了房间。

妈妈当年怀着我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

不,一定不是吧,她一定很爱我,每天都会和我说很多故事,给我唱儿歌听,希望我以后会长成一个阳光健康的孩子。

那这个孩子呢?他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妈妈跳楼前和我认真的谈过一次,她告诉我和爸爸在一起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后面却是在折磨自己。所以她不希望这种悲剧再度发生在我的身上。

曾经为了朋友,她做过和我一样的错事,从那次之后她就明白了,并不值得。。

最后她说虽然很痛苦,但是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我的出生,带给了她新的希望和快乐,所以她一点都不后悔遇见爸爸,因为最后我会成为她的女儿。

谁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对她说「我爱你,妈妈」的机会。

最后她对我说「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从楼顶一跃而下。

如果生下这个孩子我也会因为她的出生而感到幸福吗?

那这个孩子会因为我让她出生而觉得开心吗?

我闭上眼睛,还没有完成我的复仇,我却也开始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12.

第二天叶欣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她忍不住打量着我的肚子,脸上勉强挂着得体的微笑。

看来顾辞暮昨晚已经告诉她的妈妈,我肚子里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所以她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又厌恶。

叶欣,这可是你的亲孙子,你敢下手吗?

「朝朝啊,我想你父亲昨晚应该给你提过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原来昨天让我嫁给顾辞暮的提议是你提出来的。

我放下每日坚持一杯的牛奶,毫不掩饰眼神里对她的嫌恶,「昨天我已经回复了,难道爸爸他没有跟你说吗?」

「啊。」我恍然大悟,「是不是爸爸昨天到今天都没有见你呢。」

「黄朝朝!」叶欣脸色大变,看着我咄咄逼人,「现在就算你挑拨我和你爸爸,都改变不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的事实!你再怎么不愿意,这都是你爸的亲生儿子。」

「也是你的亲弟弟!」

我并不生气叶欣此时的挑衅,她这样反而正中我下怀。

「你那么多前任,是不是我爸的还真不一定。」

「顾叔叔现在确实已经和你划清界限,有了自己的家庭,可是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前夫,他和你是不是还余情未了可说不定。」

「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对我爸这个初恋还耿耿于怀,那和前夫旧情复燃也说不定呢。」

我捂着嘴笑起来,「对了我都忘了,你的前夫好像是个家暴男,叶辞晚好像也是被他强奸生下来的吧。」

叶欣当年口口声声报警的时候,可不就是这么说的。

「黄朝朝!」

叶欣猛地站起身,颤抖的手指向我,「你,你和你妈一样,仗着自己家世好背景好,就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人!」

「你妈跳楼是报应!」

叶欣捂着肚子喘着气冷笑看着我,「对了,就是她的报应,她当年欺负过我你知道吗!

当年你妈看不惯我和她的青梅竹马在一起,她竟然找人打我啊!你和你妈一样!畜生!」

「只有这么恶毒的女人,才会生出你这种没品的女儿!」

是啊,这就是父亲苦苦瞒着我的真相,也正是因为这样,父亲当年毫不犹豫相信了我「欺负」了叶辞晚,没有听我的辩解,妈妈也是因此,从楼顶一跃而下。

但妈妈跳楼前一天,她就已经告诉了我这些事情。

她害怕我会因为执念步上后尘,却没想到,其实这是她自己的执念。

「你说得对。」我端坐在沙发上,「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孩子,所以顾辞暮和叶辞晚,才是你这种人的孩子」

「是吗。」叶欣冷笑着打量我的肚子,「那你的孩子呢?你知道你怀的是谁的孩子吗?」

我装作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言外之意,「我听说当年是多亏你向我父亲求助,你的家暴前夫才被通缉逃向了国外,而你也在我父亲的协助下,找到律师和前夫脱离了夫妻关系。」

「你有病吧,你说这个干什么!」

叶欣皱紧眉头,警惕地看着我,从豪门贵太太变成了「家暴男」的老婆,她恨不得过去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是突然想起来了。」我微笑,「不过你怕什么呢?既然已经逃到了印度,那他应该不会回来了,不会有人再打扰你平静的生活了。」

叶欣警惕地看着我站起身,绕过她向门外走去。

「哼,跟你妈一样,你也是个……」

叶欣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到,她那张脸上惨白震惊的表情。

我转头看去,叶欣呆如木鸡地看着我,一张脸瞬间毫无血色,眼神可以称得上是惊恐了。

「你,你,你怎么知道……」叶欣浑身都在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知道他去的是印度。」

「我感觉家暴男最有可能去的就是印度了,毕竟那里可以挖到钻石呢。」

这两句话可以说是毫无逻辑可言,但是叶欣闻言摇摇欲坠,看着我整个人抖如糠筛。

这时,叶欣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被吓了一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碰都不敢碰一下手机。

「不接吗?」

我幽幽地看着她,「搞不好又是一个对你无法忘怀的旧情人呢。」

叶欣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颤着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就平静了下来,冷笑着在我面前摇了摇手机。

叶辞晚三个大字十分明显,我对她笑了笑,转身不再理她,大步出了家门,让管家送我去了市里的一家咖啡厅。

等到下午四点的时候,我要等的人终于姗姗来迟,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我面前,神情颓废,双目失神。

过了许久,他仿佛梦游一般喃喃开口。

「你说得对,她们两个是一伙的。」

「叶欣就算了,可是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啊,我辛辛苦苦的赚钱,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

中年男人最不值钱的眼泪他掉了一桌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我哭诉。

「她们竟然真的叫来了警察,为了她们,我一个人去印度挣钱,我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啊!」

男人额头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两个月前,就在顾辞暮在酒吧抱我回去的那天,我在美国的垃圾巷子里遇到了他,我们家以前的司机,也是当年叶欣控诉的那个前夫。

叶欣控诉的不止这个前夫家暴,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声称这个男人是受了我妈妈的指示,所以才会接近她,家暴她。

之所以警察只通缉了这个男人,没有提到我妈妈的只言片语,也是我查了很久才知道原因,是父亲在背后操纵关系瞒了下来。

是为了妈妈的名誉?还是为了夫妻之间的体面。

这些我不得而知,最重要的是……

他信了!他相信叶欣说的话,多年夫妻情谊,竟然还是抵不过叶欣的三言两语!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妈妈!

事情的真相「凶手」还没有承认,他就已经亲手把妈妈推上了信任的断头台。

「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大小姐!」男人泣不成声,「要是当时我没有听叶欣的话去印度,大小姐就不会被冤枉了。」

当时叶欣多么聪明,她一面偷偷伪造家暴虐待的伤口,一面和叶辞晚串好口供,同时还若无其事的哄骗这个男人,傻乎乎的飞去印度给她们赚钱,最后只需要拿出一张照片,拍到我妈妈给这个男人钱的瞬间。

这一切都成立了。

在父亲眼里,妈妈雇人行凶的罪证已经一览无遗。

只要她再偷偷雇人,在国外抢走这个男人的护照和身份证明,他就彻底孤立无援,这一切甚至都不用她亲自动手。

一个语言不通又失去证件的男人,莫名其妙被通缉,也没办法去大使馆求救,迟早会悄无声息的死在哪个街头吧。

可是这个男人还是活下来了,过着乞丐一般的日子,从印度偷渡到美国,即使食不果腹,他还在想着回家,和妻子女儿能够一家团聚。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国,揭穿叶欣的真面目,你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伤害你的女儿,我答应了,只要你说服叶辞晚就能带她离开。」

我喝了一口牛奶,有些怜悯地看着面前痛不欲生的男人。

「你联系了你的女儿,然后她联合她的母亲,叫来警察准备逮捕你,死心了吗?」

男人沉重地点了点头,颓然又无奈,「当年明明大小姐是想帮我的,到头来却是我害了她。」

「这是我欠大小姐的……」

终于要结束了。

这个男人的证词,足以掀翻叶欣之前所有的努力,除了让她们恶有恶报,我还要平反妈妈被误会的所谓「罪名」,澄清所有泼在她身上的脏水。

走出咖啡厅,我眯眼看着远处的夕阳,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一辆汽车缓缓启动,从慢速猛然变成了急速向我驶来。

接下来听到的声音就是男人大喊的「小姐小心!」

然后我被一股力量重重地推倒在一边,身体被一个东西撞得向后滚了好几圈,剧烈的疼痛蔓延到了全身,小腹剧痛,我看见有血渐渐从身下蔓延开。

最后的印象是人群慌张的围过来,嘈杂的声音嗡嗡作响。

我勉强抬起头,看见那辆车驾驶座上,一脸惨白的叶辞晚。

13.

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我下意识去摸了肚子,平平坦坦,好像「它」并没有来过这世上。

旁边的顾霭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这么大的人了竟然哭地满脸都是眼泪,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轻轻地把手抽了回来,覆在我的肚子上。

嗯,再摸一遍也还是平的。

「他没了。」

我仰头长舒一口气,全身瘫软地靠在床头,我的第一个孩子,虽然并不是因为爱意来到我的腹中,我也没有对他好言相待过,可是他竟然是用这种方式被带走的。

「叶辞晚已经被带走了,那个男人……当场死亡。」

顾霭低着头声音微弱,「她声称多年不见的爸爸找到她后,威胁她给钱,她去报警却没抓到人,没想到开车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男人,情绪失控踩错了油门。」

我的声音很平静,「她们是不是又在控诉,是我找到了那个男人,利用他来威胁叶欣。」

毕竟叶辞晚撞死她亲生父亲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和当年妈妈被诬陷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叶欣故技重施,那么父亲呢,他也会像五年前一样深信不疑吗?

「如果顾辞暮来找我的话,不要拦他。」

「把我发到你邮件里面的视频保存好。」

我跟顾霭只说了两句话就觉得很累,顾霭一言不发地让我躺了下来,替我掖好了被子,他忽然伸出手,掌心覆在我的眼睛上。

滚烫的温度贴敷着疲惫的双眼,我忽然觉得很困很委屈,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孩子的事情不怪你。」

「也许,是这个孩子不想让妈妈这么难过,他想用更好的方式准备下一次和你见面。」

「……朝朝。」顾霭俯下身,抓住了我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让自己更加痛苦了。」

妈妈也曾对我这么说过,她说,「朝朝,这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是妈妈的错。」

最后她只给我留下一句,「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用力咬着唇,眼泪却越流越多,顾霭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抓着我肩膀的手逐渐颤抖。

「朝朝,如果你真的这么难受……如果他们都死了的话,你会好起来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顾霭,他双眼通红,明明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孩,竟然能用充满恨意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顾霭,如果你因为我变成了杀人犯……」我的眼神和语气都十分狠厉,「如果是我的原因导致你去犯法,让你妈妈……让刘阿姨伤心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朝朝……」

顾霭看我的眼神太过痛苦,我只能放缓了语气,「至少我答应你,我不会自己寻死,你答应我不要去做傻事,没有什么比你的人生还重要。」

也没有什么,比让妈妈不要掉眼泪还重要的了。

「帮我个忙。」

一方面为了转移顾霭的注意力,一方面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勉强扯起嘴角,声音有些哽咽,「帮那个孩子烧点衣服和玩具,让她在下面过得好一点,她的名字你就写……」

「写夕夕吧。夕阳的夕。」

我和这个孩子,匪伊朝夕,终究是不可能的。

最先来看我的人竟然是父亲,看见父亲苍老消瘦的脸,我心里只感到痛快,并无一丝一毫的愧疚怜悯。

「她们说,是你指示那个男人想威胁小……想威胁叶辞晚她们。」父亲可怜又期盼地看着我,「我的朝朝,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对不对?」

我平静地看着他,「是我做的,是我联系了那个男人,也是我告诉了那个男人叶辞晚的联系方式。」

「帮一个父亲找回他的亲生女儿,我有什么错吗?」

「那是个通缉犯!」父亲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气得浑身颤抖,「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现在好了,最后受伤的还是你!你看看现在你沦落成什么样了!简直就和……」

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看他喘着粗气,却说不出来后半句话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于是我就真的当着他的面笑出来了。

「和妈妈一样,对吗?」

父亲瞳孔一缩,看着我颤了颤唇,艰难地开口,「朝朝,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的新老婆亲口跟我说的,她说我是个畜生。」

我的声音应该很好听,父亲看着我的脸色越加苍白,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朝朝,你还是恨我对不对?」

「对啊!」这次我答应得很干脆,「我恨你恨得要死。」

「朝朝!」父亲看上去心痛极了,他捂着胸口咳嗽起来,看着我的眼神十分失望。

「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我还一直在跟他们辩解,我说我的女儿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可是你!」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流了一脸。

「要是五年前你对妈妈说同样的话,也许她就不会跳楼了。」我抬手揉了揉脖子,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亲生父亲。

「我知道,叶欣向你控诉妈妈的时候,你为了帮初恋讨回公道,一怒之下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了这样的话。」

我用手做出打电话的样子,把手放在了耳边,对着呆愣的父亲莞尔一笑。

——「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二十年前的事情你居然重蹈覆辙,你就不能放过叶欣吗?她到底做什么对不起你了!比起你做的事情,你的人品更让我恶心!」

「别,别说了……」

——「你到底要把叶欣害成什么样才满意!难道把她逼死了你才肯罢休吗!我以为二十年过去了你会有悔改,没想到你根本就是本性难移!」

「别说了!」父亲泪如雨下,他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我的病床前,「别说了别说了!」

我微微一笑,完全再现了父亲当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怪不得朝朝现在会去欺负别人!原来都是你害的!你难道要把我们的女儿,变成你那样你才满意吗!」

这通「电话」就这样挂断了,妈妈从楼顶的天台一跃而下。

她纵身跳下无底深渊的时候,想必父亲正在柔声安慰哭泣的叶欣吧。

「当时,哪怕你多问妈妈一句,或者是像刚才那样,你说你信任她,相信她不会做出那种事,妈妈应该就不会崩溃跳楼的吧。」

「可,可是叶欣她有证据,她拍到了,她看见你妈妈给那个男人钱了……」

父亲看着我,声音越来越小,他渐渐开始颤抖。

寂静的病房里,我坐在病床上笑了。

「就像现在一样?恶毒的女人生下的是同样恶毒的女儿。」

「朝朝!」父亲想向我扑过来,我眼疾手快,抄起旁边桌子上摆的花瓶,扬手狠狠地砸在了床边。

碎裂声炸开,父亲吓得停住脚步。

飞溅的水浸透了床单,打湿了我身上的病号服,我紧紧地握着花瓶的瓶口,断裂开的碎片看上去无比尖利。

医生和护士应该很快就会赶来,我必须速战速决,最后的谢幕不应该留在这个病房里。

我举着花瓶的碎片对着父亲,吊针因为剧烈的动作已经从我的手背上脱落,血从细小的伤口里蔓延出来,伤口虽小,细细涓流,很快被子上有了一滩鲜红的颜色。

我有些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微笑,「你和妈妈都爱我,所以你自以为是为我好,瞒着这件事不肯让我知道,害我查了好久才找到当年那段电话录音,我日日夜夜地听,听我爸爸怎么把妈妈逼上了绝路。」

「我们谁都不知道,妈妈当时的抑郁症竟那么严重,她又那么爱我,你连我一起算到了攻击妈妈的话里,她怎么会不崩溃。」

我用力地撕下了五年来从没愈合过的伤疤,几乎要笑出眼泪。

「举刀把妈妈逼向楼顶的人是你,可是我就是那把刀。」

如果我当年没有欺负叶辞晚,只要忍气吞声,就不会犯下那种错事,就不会被当成伤害她的利刃。

「朝朝啊!」父亲看着我老泪纵横,他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朝朝,是爸爸错了!是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是爸爸错了!」

我想不明白,这么多年,妈妈竟不值得一丝真情实意的信任吗?

他是我的亲生父亲!陪着我长大,悄悄给我买糖,让我坐在他的肩头,把我当成他最珍惜的宝物。

我盯着他,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苍老憔悴,老泪纵横,而我印象中的爸爸温文尔雅,气质斐然,总是会温柔地对我微笑。

「朝朝,朝朝呀,你是爸爸的小公主。」

「爸爸永远都爱你,永远都会保护你。」

我真傻,那个时候怎么没有听出来,他只字未提妈妈的名字。

我冷眼看着爸爸在我面前痛哭流涕,默不作声地把花瓶碎片移到了脖子上,轻轻地抵住了脆弱的皮肤。

如同一把手枪,子弹上膛,冰冷的枪口此时已然抵在我的太阳穴上。

「朝朝!」爸爸扑通一下跪在了我床前,满眼惊恐,不断向我道歉,「是爸爸错了!是爸爸错了!求求你不要伤害自己!爸爸去死都行!」

他扑在地上把头磕得很响,哀求的声音撕心裂肺,「爸爸错了!爸爸去妈妈墓前面磕头,去跟妈妈道歉!求求你了,爸爸最爱的就是你了!爸爸不能失去你啊朝朝!」

我看着父亲卑微恐惧的身影,双眼还是抑制不住的红了,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全都把我当成了一把伤害妈妈的刀。

医生和护士终于赶到了,看见举着花瓶的我吓得惊叫,我松下一口气,全身的力气瞬间流走,无力地松开了手,花瓶掉在地上彻底摔碎。

见我已经缴械投降,护士和医生大着胆子过来,将我按在床上,生怕我再有什么过激行为,接着就将跪在地上的父亲架了出去。

父亲还向我伸着手,满眼泪水愧疚的叫我「朝朝」。

我已经失去力气,任凭护士把我的双手捆在床边的栏杆上,吵着嚷着要给我打镇静剂。

天花板在眼前晃悠,我想起在国外那几年,医生和护士也经常把我绑起来,「因为」我精神有问题,我被打了很多次镇静剂,可是每次想到妈妈的时候,我还是会心痛如绞。

「爸爸!」

父亲被架出门之前,我忽然喊了他一声,尽管抬不起头,但我还是听到了他惊喜期盼的声音。

「朝朝!我在我在!爸爸在!」

「你千万不要死。」我盯着天花板看,怔怔地流泪,却笑得很开心。

「妈妈她肯定不愿意见到你!」

爸爸那边鸦雀无声,应该像我一样失去了全身力气,被架到病房外去了吧。

感觉到冰冷的药剂被打进身体里,我静静地等待药剂产生作用,听见外面崩溃的哭声。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们救救她!」

「先生请你赶快离开,病人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

「那是我的女儿!朝朝啊!爸爸错了!是爸爸错了!朝朝!」

我慢慢地微笑,眼前开始模糊,我发现我已经想不起来小时候爸爸叫我的样子了。

朝朝,朝朝。

我是妈妈的朝朝呀。

14.

顾辞暮是趁着晚上来的,我靠在床头假寐,听到了推门的声音,睁开眼就看到顾辞暮正轻轻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床边透过的月光隐约看见他的样子。

顾辞暮扯过门边的椅子,沉默地坐在床前。

两天不见,他的眼眶似乎都凹陷进去,嘴唇毫无血色,从少年时候就一直挺拔的脊背此刻已经颓然的弯了下来。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是来嘲讽我的吗?」

「还是为你的妹妹和妈妈求情。」

「朝朝……」顾辞暮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妹妹她是咎由自取,可是我妈……我妈她对这件事情全然不知啊……」

我沉默了,顾辞暮看着我,眼泪毫无知觉地掉了下来。

「孩子走的时候,你痛不痛?」

黑暗的病房里,我们两人互相对视,都没有说话,如同一场沉默的厮杀。

月光穿过窗外的铁栅栏,在我的被子映上长短不一的影子,打眼一看,监狱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了这个病房里。

「很痛……」我先开口了,轻轻吐出了胸口里的郁闷浊气,「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身体里离开了。」

「对不起……」顾辞暮泪如雨下,瘦弱的脊背抖如筛糠,「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脊背几乎弯到了地上,我冷眼俯视着他,有句话是时候放在现在说了。

「这个孩子,自己估计也没想到是被她的姑姑害死的。」

虽然这句话说得恶心,但是效果却十分显著,我眼见着顾辞暮猛地抬起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唇都开始颤抖起来。

「朝,朝朝,你……」

顾辞暮尝试着想站起来,但他已经双脚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尤其绝望。

「你知道……」顾辞暮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你知道,这个孩子是我的?」

「即使这样,你还是决定把这个孩子留下来了……」

顾辞暮看着我又哭又笑,像一个疯子那样喃喃自语。

「爸爸爱你,妈妈也是爱你的。」

顾辞暮扑在我的床边,挤出满脸的笑容伸手想去握我的手。

我静静地把手抽了回去,就这一个动作,顾辞暮眼中希望的微光瞬间荡然无存。

「这个孩子,你是因为想报复我才留下来的吗?」

顾辞暮无力地低下头,「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你早该想到的。」我笑得十分温柔,「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

「……如果是女孩就叫岁岁,是男孩就叫年年。」顾辞暮的声音浸在了被子里,无力又苍白,白色的被单在他的手里皱成了一团。

「我曾这么想过……你给他取名字了吗?」

我没有再回答他一句话,只是看着他,欣赏他的绝望和崩溃。

他那么卑微地向我祈求一个答案,无非是想证明我和他一样,爱着肚子里的孩子。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年少时不敢向别人提出的巧合,衍生而出的那点期待,原来当年他也和我同样念着。

但是从此朝朝暮暮,他于我,只是荆棘烂草。

「顾辞暮。」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而致命。

「我说过,只要你能让我妈妈活过来,我就算给你生孩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顾辞暮双眼赤红地抬起头,祈求地看着我,「朝朝,你怎么恨我都行,我求求你了。」

「你放过我妈妈。」

「当初你给我下药的事,我不信没有叶欣的指使。」我一字一句,如同巨石滚崖,「我不会放过她。」

「如果……」顾辞暮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如果你妈妈要挟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如果你不服从她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会不去做吗!」

「顾辞暮……」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不会有这样的妈妈。」

顾辞暮恍惚了一下,攥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他呆呆地看着我,绝望从眼里溢了出来,他动了动唇,无可奈何的声音仿佛一声长叹。

「可那是我妈妈啊……」

「滚出去。」

这是我第二次这么说,我毫不怜悯地看着顾辞暮,重复了一遍。

「滚出去,顾辞暮。」

顾辞暮踉跄着站了起来,他走出门前,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都知道,这便是最后的结局了。

几天后,叶辞晚会因为这件事被推上法庭,面临审判,叶欣一定会要求顾辞暮,拼命地去救她的女儿。

顾辞暮纵使不情愿,也不得不站在我的对立面,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他妈妈。

我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月光如此冷清柔和,我的心里出奇的平静。

叶欣既然一直都在利用自己的孩子,那么在叶辞晚的审判上,自然要让她的亲生女儿拉她一起下地狱!

15.

叶辞晚上法庭的那天,我托了关系从医院里溜了出来,戴着口罩坐在了旁听席上,静静地等着,这场大戏再一次打开帷幕。

主演们一个个逐渐登场,我冷眼看着叶欣挺着肚子脸色不善地走进来,她似乎在对身边的顾辞暮不满地抱怨。

顾辞暮十分憔悴,他漠然地坐在离叶欣很远的位子上,双目无神。

想必对他来说,此时如同热锅熬油,火上添柴,如坐针毡地折磨着他。

最后一位主角,我的父亲满脸沧桑地走进来,叶欣看见他就委屈地凑了过去,父亲只瞟了她一眼,就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沉默地找了位子坐下。

真是讽刺,在我回国时,坐在餐桌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如今也是各居其位,缄口无言。

开庭。

叶辞晚穿着黄色的囚服,满脸憔悴地被带了进来,叶欣立刻哭出了声,在寂静的法庭上十分突兀,法警悄声提醒了几句,叶欣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叶辞晚听到叶欣的哭声恍惚了一下,神色紧张地低下头,怯怯地看了她的辩护律师一眼,

看来这位「辩护律师」对于我吩咐的事情,做得十分到位,叶辞晚已经完全没有能够逃过这场审判的胸有成竹了,

我只不过是买通了她的辩护律师,侧面隐晦地向叶辞晚提出「如果怀孕的话可以提出缓刑,甚至可以保外就医」。

叶辞晚虽然一心听她妈妈的,但是把机会摆在她的面前,叶辞晚怎么会不心动。

毕竟叶欣不仅是指挥她的主谋,而且怀有身孕,如果她真的疼爱女儿,怎么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叶辞晚青春年华,入狱服刑。

审判很快开始,面对我的辩护律师一步步提出的证据,以及流产后医生为我开出的精神证明,叶辞晚那边的律师几次被说得「哑口无言」。

眼见叶辞晚抖得越来越厉害,清秀的脸上满是惶恐。

最后一步到了。

我的律师出示了一份视频,视频里叶辞晚的亲生父亲一字一句说出,当年叶欣是如何骗他去印度赚钱,以及自己被冤枉成家暴强奸犯的前后始末。

包括自己只是向之前的老板借钱,却被诬陷成受雇折磨她的那张照片。

我看着照片里的妈妈,闭上眼,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这是他在出事之前已经录好的视频,当时他求我放过叶辞晚,我便事先让他录下指控叶欣的视频,没想到在他死后起到了作用。

更重要的是,当时他一心想着带他的女儿叶辞晚远走高飞,所以这份视频里完全没有提到叶辞晚的名字,他彻底把叶辞晚撇清了。

这对仿佛洪水里翻涌挣扎的叶辞晚来说,无疑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不是我啊!」

叶辞晚终于崩溃大叫,指向旁观席上惨白着脸的叶欣!

母女反目,法庭指认,叶辞晚撕心裂肺地大喊。

「是我妈!是我妈让我去做的!她让我撞死她们两个人!」叶辞晚哭得涕泪交流,丝毫不见她在舞台上优雅起舞的模样。

「是我妈让我干的!是我妈让我撞死她们的!」

法庭一片哗然,叶欣抖如筛糠,她护着肚子站起来还没说出什么,就已经被人掐住了脖子。

掐住她的,正是她的亲生儿子!

顾辞暮双目赤红,目眦欲裂,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把叶欣活活烧成灰烬。

「为什么啊!我告诉过你那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你要杀了他!」

面临血淋淋的真相,顾辞暮不得不接受,是他一直维护的亲生母亲痛下杀手,杀掉了他视若珍宝的孩子。

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顾辞暮的双臂,用力想把他拉开,叶欣已经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顾辞暮痛不欲生,眼泪毫无知觉地掉下来,他死死地盯着叶欣,他的亲生母亲,声嘶力竭的怒吼。

「妈!妈!那是我的亲生孩子!我明明告诉你了!为什么啊!那是我的孩子啊!」

「妈!」

法警好不容易拉开了顾辞暮,我的父亲麻木地站起来,走到了被人搀扶的叶欣面前,双眼如刀,猛地抓住了叶欣的肩膀,逼着她和自己对视。

「是你骗我。」父亲喃喃自语,「你骗我说是她做的,你骗我!」

法警压制住趴在地上,还在不断挣扎的顾辞暮,他赤红着眼盯着叶欣,嘶吼着还想扑上去。

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去制止父亲的行为。

「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的?!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的!」父亲崩溃的质问叶欣。

「当初是你说你要嫁给姓顾的,你先不要我的!就算她找人欺负你,最多不过是打了你几巴掌,你为什么要这么记恨她!」

「连我都,恨了她这么多年!」

父亲狠狠地把叶欣甩到了地上,痛不欲生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啊!!!」

「……当初要不是她和她的女儿,你就会娶我的!」叶欣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红着眼睛,理直气壮。

「你说过你会等我!可是等我离婚你却娶了那个女人!只要你肯离婚娶我,我还是会跟你在一起!」

叶欣怨恨地瞪着父亲,「可是你却为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留了下来!就是因为她们我最后才只会嫁给一个司机!」

「我居然嫁给了给那个女人开车的司机,他还恬不知耻地向那个女人借钱!凭什么啊!」

叶欣嘶吼着,满心的愤愤不平,父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头看见被压在地上的顾辞暮,他痛苦地吼了一声,向顾辞暮扑了过去,被迎面而来的法警牢牢架住。

「她怀的是你的孩子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接近她的!」父亲对他的「儿子」不断地怒吼。

「你对她做了什么!王八蛋!王八蛋!」

一片混乱中,法官宣布休庭,法警把他们架出去的时候,叶欣突然一声惨叫,身下的血蜿蜒地流了出来。

本来就是高龄产妇,如今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这个孩子怕是留不住了。

我安静地看着他们,这个拼凑起来又四分五裂的家庭,如今母女反目,母子成仇,夫妻翻脸,父子仇视。

在人伦道德上,他们已经被批判的体无完肤,剩下的就是法律了。

父亲当年偷偷做手脚,瞒下了叶欣报案中妈妈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妨碍了司法公正,相关材料我已经提交到法院。

而叶欣和叶辞晚,一个主犯一个共犯,叶欣失去孩子,等判决下来她只能入狱服刑,主谋杀人,诬陷罪也构成了刑法罪名,她在监狱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是个富太太。

而叶辞晚从此背着案底,就算出狱也不可能再回到舞台上,失去了生父和继父,她还剩什么呢?出狱之后她无处可去,没有家,没有家人,也没有工作和存款。

至于顾辞暮,除了当年他给我下了安眠药那件事,找不到其他事情去控诉他。

他当年只对我做了一件错事,谁能想到后面连带着会卷起滔天巨浪。

尽管是他导致所有错事的起端,尽管我疯了一样的想拉他下地狱,但是利用孩子和他的亲生母亲让他痛不欲生以外,我确实毫无办法。

他会和我一样,被愧疚和痛苦折磨一辈子。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空上阳光灿烂,没有白云遮盖,我抬头看着天空,微微眯眼,感受微风经过我的身边。

当初我抱着妈妈的骨灰盒,每一阵风吹过去,我都感觉他们带走了妈妈的一部分。

妈妈不在骨灰盒里,她没有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她离开了,也是一种解脱。

「妈妈。」

我看着湛蓝色的天空微笑,眼泪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我依稀想起顾霭曾经问我的一句话。

「朝朝,如果有一天你向他们报仇成功了,接下来你想去做些什么?」

他眼睛发亮地看着我,期待我说出些什么话,我那时一只手被缚在了床边的栏杆上,另一只手拿着书,恍惚地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和煦又温柔。

「我想,见我妈妈。」

如果妈妈那天没有跳楼,没有寻死;

如果我没有找人想要教训叶辞晚,没有想要发泄自己的怒火;

如果我那天没有叫住顾辞暮……

叶欣拍下照片的那天,其实妈妈是去找顾辞暮的,她相信我的话,她告诉顾辞暮离我远一点,然后正好和那个男人遇见。

出于善心借的钱,她怎么会想到,之后会成为自己被倒打一耙的证据。

如果不是我和顾辞暮,妈妈不会死的。

风卷着太阳的温度抚上我的脸,我仿佛能看见十八岁的黄朝朝,她扎着马尾,摇晃的发梢拂过她洁白的脖颈,她笑着走过阳光下,眼睛微微眯着,在阳光下璀璨生光。

我才二十三岁,为何觉得已经苍老如斯。

顾霭番外:【黄朝朝结局】

【序】

1.

朝朝走的那天,我收拾好了她的日记,每一页都写着她过去的日子,我翻着翻着发现了我的名字,字里行间,她写我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多一些温柔和留恋

第一次听到黄朝朝名字的时候,惨剧已经发生了,黄阿姨因为抑郁症从楼顶一跃而下,听闻这个噩耗,我妈第一次哭得泣不成声,就连平时严肃冷酷的我爸都红了眼睛。

我和我妈去了追悼会,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黄朝朝,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脸色憔悴,一头长发有些凌乱,她有着精致的五官和苍白的脸色,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顾辞暮,我的所谓哥哥和他的亲生母亲也来了,原来他的亲生母亲和黄朝朝的爸爸之间,还有过一段往事。

呕!真恶心!一个老女人,还在亡人的灵堂上扑到她丈夫的怀里哭。

黄朝朝看他们的表情近乎崩裂,我很好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转学去了黄朝朝的高中,才知道原来黄朝朝从学校离开的原因,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我仍然能听到不少男生在背后说着黄朝朝的闲话。

她当时受的伤害,一定比这个时候还要大吧。

我从没和她在一个学校碰过面,却感觉我已经在这里认识了她许多次。

她的奖项,照片,名字似乎无处不在。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黄朝朝我另有目的。

因为顾辞暮。

同父异母的血缘让我和他之间势如水火,毕竟我们妈妈之间的关系也是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所以我特别想从黄朝朝身上,知道一些关于顾辞暮的事。

在我高三快高考的时候,妈妈一边因为我的事情焦头烂额,一边又因为美国传来的消息愧疚不已。

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妈为什么要因为黄朝朝抑郁症自杀而愧疚,但是我主动要求和她一起去美国,时隔两年再见她,黄朝朝的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因为凹陷显得更大了。

明明已经听过她的很多事,可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好沉默的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可是那次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确实把我吓到了,我劈开了她紧锁的房门,把她从衣柜里拉了出来。

她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我,身体蜷缩成一团,手腕已经流了不少血。

真是个蠢女人!

她用愧疚和悔恨一直重复折磨着自己,旁观者觉得只是她不肯从过去走出来,我就是那些旁观者中的一员。

2.

后来我才想明白,朝朝那个时候才十八岁。

也许她怀抱着对未来的畅想,也许她期待着未来想实现的愿望。

但是她眼见妈妈自杀,爸爸又不相信她,甚至娶了那个老女人进门。

听我妈说,前两年她几乎一直是崩溃的状态,她那个所谓的爸爸又不敢来看她,她是死也不愿意,让她爸和那个老女人知道她如此痛苦。

我觉得我越来越了解她的时候,她却主动离我越来越远。

其实要是想报仇,我和我妈,我爸都会帮她的,但是她谁也没有求,带着一身的伤回国,自己面临那些「家人」,为什么她这么倔强呢,我实在不明白。

后来她的「复仇」结束了,她处理了黄阿姨留下来的公司,主动要求和我家的公司合并,只要了原来公司的股权就离开了,我明白她的想法,所以我执拗地跟上了她。

她去了新西兰,去了哥伦比亚,去了很多地方,我都陪着她。

后来,她在西班牙一个乡村小镇里租了个小房子,住了下来。

我就住在她的隔壁,每天早起问好,然后一起去买菜,玛丽亚太太的菜总是带着新鲜的露水,偶尔能看到卢卡斯骑着自行车,风一般的掠过。

有人会称呼我和朝朝是夫妇,朝朝礼貌地解释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笑容温柔。

他们都说朝朝是他们见过最美的中国女孩。

我有时候会觉得朝朝是不是已经放下了,毕竟玛丽亚太太送来的酸奶十分美味,爱妮塔小姐小酒馆里面的酒甘甜纯美,布劳利欧先生的笑话总是诙谐幽默。

这么多美好的事情,总会有一件把她留下来。

她总是笑着,笑得我以为她会忘记那些过去,重新再来。

3.

那天我买了挂着露水的清雅百合,清香扑鼻,粉白娇嫩,我把它插在楼下的花瓶里,朝朝也很喜欢。

只是再美的花也有枯萎的一天,一个星期后,我把枯萎的百合扔进了垃圾桶,准备明天再买一束新的花。

买什么呢?娇艳的玫瑰还是可爱的小雏菊,感觉哪种都很适合朝朝。

第二天,朝朝笑着问我,「昨天你买的百合去哪了?」

我又带朝朝去了医院,医生说朝朝的精神状况不容乐观,她的幻觉不仅仅发生了梦境里,已经开始逐渐影响到了现实生活。

她会一点点忘记发生过的事,慢慢地变成一张白纸。

朝朝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写日记,我翻到一页,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却在悄悄地抱怨我喝掉了玛利亚太太送来的酸奶。

我眼眶酸涩,玛利亚太太那个时候很久没有送我们酸奶了,我不知道她的记忆此时停留在了哪个时刻。

我悄悄去找了玛利亚太太,死皮赖脸要来了一些酸奶,把它们整齐地放在了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于是下一页的日记里,朝朝又开始抱怨我偷偷动了她的酸奶,位置都变得不对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朝朝面上总是对所有人温柔微笑,可是背地里却在日记里偷偷地抱怨。

她抱怨玛利亚太太菜上的露水都是她自己撒上去的,只是为了看上去比别人新鲜。

她也在抱怨布劳利欧先生的笑话,同样的笑话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

可是这些事情,都只是她的记忆。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为朝朝创造出她记忆中的世界,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以为正确的记忆里,一点一滴的生活痕迹。

有时候我也会迷茫这样做是对是错,用虚假的表象欺骗朝朝的记忆是对的吗?

但是当我第一次告诉朝朝,她记忆里的差错时,她露出的表情让我感到如此心痛。

朝朝低声不断地向我道歉,她十分害怕自己的状况会影响到我的生活。

朝朝,朝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只是不断在梦里想念你的妈妈。

我听到她在房间里呢喃的梦话,她的梦里只有逝去的人,我没有听到过我的名字。

朝朝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那天晚上朝朝笑着看着我。

4.

她对我说,今天过得很开心,她感觉会梦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我。

第二天,她是在梦里走的,表情很平静。

我木然地联系了爸妈,在玛利亚太太她们的陪伴下,看着朝朝,然后失声痛哭。

现实里,我还是没有留住她。

昨晚,她梦到我了吗?

朝朝走了的消息跟我一起传到了国内,顾辞暮来找我了。

当初他自己向警方交代,是他给朝朝下药,也是他趁着朝朝意识不清的时候,做出了那种事。

他尽量把罪揽在自己身上,但他入狱的时间还是很短,已经是他能够做出的,最大对自己的惩罚。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顾辞暮嗓子嘶哑,满脸沧桑,双手布满伤口,不知道这些年他在国内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一直都很开心。」

开心地度过了每一天,然后奔向了梦里的妈妈。

「嗯。」

顾辞暮低低地应了一声,他低下头,我甚至听到了他的骨骼发出的摩擦声。

「你的身体……」我忍不住问出口。

顾辞暮抬头对我笑笑,眼角挤出很多皱纹,「医生说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我感觉一天比一天的差,可能很快就死了吧。」

心神俱疲,应该就是形容这种样子。

顾辞暮失去了朝朝,也失去了他的孩子,失去了亲生母亲,他现在一无所有。

「可是我还不能死。」顾辞暮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出神地呢喃,「叶欣还没有死,叶辞晚也是的,她们不能过上一天好日子,一天都不行……」

顾辞暮的神情如同觅食的毒蛇,紧紧盯着那两个人,也许直到那两个人都死了,他才能解脱。

那还要多少年呢。

我好像在他身上看到朝朝的所有恨意,阴暗地在他身上滋生成窝,他替朝朝去报复所有人,不管是用什么肮脏不堪的手段。

这样也好,朝朝不论生前死后,手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谢谢你。」顾辞暮向我低头道谢,「谢谢你。」

他没说是为了什么谢,只是字字如同在割他的肉一样,他麻木地对我笑了笑,起身踉跄着走了。

他的背影已经佝偻,一只脚好像也瘸了,我没问他一句后不后悔,朝朝问过吗?

也许顾辞暮他每天都在问自己,然后用得到的答案不断折磨着自己,他不会原谅自己。

5.

就像朝朝一样,她到死都没有原谅他们,包括她自己。

朝朝下葬那天,我看见了她的父亲。

朝朝早就选好了自己的墓地,就在她母亲旁边,送她进去的时候,我在墓园门口看到了她的父亲。

他守着这个墓园,里面葬着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女儿。

我们只聊了两句,他也向我道谢,苍老的身影艰难地向我鞠躬。

他说他本来很想死,但如果他死了,就没有人为朝朝和她妈妈,每日清扫墓碑,供花烧香。

朝朝下葬那天,秋雨绵绵,明明才是白日,天却已经阴暗生风,细风很冷,朝朝的照片上凝着一层黑白的水雾。

朝朝,朝朝。

我擦去朝朝照片上的水雾,十八岁的朝朝,对我微笑,眉眼熠熠生光。

这是朝朝自己选的照片,她一直没能走出十八岁那年。

朝朝,再见。

很多年后,我研究生毕业,开始在父亲的公司里面就职,妈妈的身体一天天变差,我开始理解朝朝的心情,即使已经成为一个担当负责的男人,我也无法接受妈妈离去的事实。

更何况是十八岁的黄朝朝呢。

博闻高中举办校友会的时候,我去了,这次是在学校的大礼堂里准备的,新校长跟我说现在的孩子太难管教,所以特意邀请成绩斐然的校友为他们讲座。

我随便让助理写了一份稿子,上去读完就下来了。

当初我顽劣不堪,着实让老师和父母都头疼了一把,没想到有一日,我也会成为被邀请的优秀校友。

如今我已经穿习惯了西装,看着台下青葱校服的学生们,心里波澜起伏。

演讲过后,开始播放优秀校友的成就视频,我实在想不出来,我的助理会给他们我的什么视频,所以看得聚精会神,在转场纷飞而过的照片里,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朝朝。

新校长让我去找以前那个校长老头,老头领我去了旧档案室,从里面翻出了朝朝当年的舞蹈视频,我坐在放映室里面,认真地看着视频里长裙翩翩,优雅起舞如同蝴蝶的黄朝朝。

当年她竟然这样的美好。

旁边跟我一起看得校长老头哭的涕泪交流,他说朝朝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的孩子,朝朝的离去,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痛楚。

他很心疼朝朝,心疼她母亲的离世,心疼她父亲的见异思迁,心疼她小小年纪,只能一个人偷偷在这里看她母亲以前的视频。

6.

朝朝什么时候来的?

校长老头唠唠叨叨的跟我约时间,他要跟我一起喝他珍藏的最后一瓶葡萄酒。

我不想喝什么葡萄酒,我只想知道朝朝当年在这里看的是什么片子。

我跟校长借了那卷带子,将近三十年前的画质实在感人,但我还是认了出来,画面里那张和朝朝十分相似的脸,温柔恬静,美丽动人。

我还看见了黄阿姨身边的两个人,我的父母,我只知道我爸和黄阿姨当年青梅竹马,却不知道我妈也是他们身边最好的朋友。

看着视频里我爸频频向黄阿姨投去的眼神,我开始明白我妈为何会对朝朝如此愧疚。

我也恍然大悟,为何朝朝执意要避开我,当年的悲剧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身上,她只是不想再拖更多人下这趟浑水。

你一个人在昏暗的放映室里看着录像带,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朝朝,朝朝。

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何我想明白你当年的用意时,还会泣不成声。

我把这卷带子带给了妈妈,她是一边哭一边看完的。

她说当年黄阿姨欺负叶欣其实是为她出头,她说自从黄阿姨知道她喜欢的人是我爸之后,就一直和我爸之间保持距离。

甚至在黄阿姨那么绝望的时候,她都没有去求助已经结婚的青梅竹马。

可是我妈太怕了,所以结婚之后她更加注意和黄阿姨之间的距离。

直到听到黄阿姨的死讯,看到朝朝那副样子,她悔恨地几乎要流干一生的眼泪了。

可是悔恨又有什么用呢,如今她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呢喃着「都是报应。」

尽管她再怎么样去坟墓前忏悔,这种愧疚是从她心底滋生而出的,如同跗骨之蛆,甩也甩不掉。

我妈让我把那卷带子送去给我爸,黄阿姨死后,她终于知道当时斤斤计较的自己,有多么难堪。

我把带子放到了我爸的办公桌上,我实在不会跟他交流这种事。

过了一天那卷带子就不见了,他的办公室里也多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黄阿姨和朝朝,还有我爸其实很像,她们都很会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该碰的不会碰,不会发生的事情不会强求。

黄阿姨在朋友和青梅竹马之间选择了朋友,在她知道我妈的心意之后,她就做出了选择。

而我爸,如果不是那个视频,我甚至不会知道他当年那么喜欢过黄阿姨。

而朝朝,因为上一代延续到她身上的悲剧,所以她不想再发生任何狗血的悲剧。

于是她一直都在避开我,甚至最后的那段日子,她仍然小心地维持着和我之间的关系,从未逾矩,也从未给我留下一丝希望。

朝朝,你之所以没有向我们寻求过任何帮助,是不是你其实知道,我们都不是真心的。

我接近你一开始另有目的,我妈是因为愧疚,而我爸为了避嫌,结婚之后,更是和你妈妈仿佛从未认识。

我们没有一个人是真心为你。

可是在你们死后,我们却痛哭忏悔,悔不当初,后悔曾经对你们的视若无睹。

悔恨自己以为你们能够自愈,而放手不管。

如果一开始这种关系有过改变,你妈妈就不会死。

朝朝的爸爸死了。

7.

听说出狱后的叶辞晚四处碰壁,最后只能去夜总会当小姐,妄想和她妈一样攀高枝,结果只是落得被人玩弄的下场,最后成了声名狼藉的「大小姐」。

那天她喝多了酒跑去墓园大骂朝朝和她的妈妈,甚至抬脚去踹她们的墓碑。

朝朝父亲上去阻拦,被她推倒在了地上,叶辞晚吓得逃走,他就在冰冷的夜里,一点点地失去了生息。

那时是冬末春初,天气很冷,连寒风里都夹杂着细小的雪粒,他被发现的时候,脸上结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冰霜,眼眶下面有两行白色的冰柱,挂在他惨白的脸上十分鲜明。

叶辞晚又被送进了监狱,亲手杀死亲生父亲之后,她又失手杀了继父,这次她应该很多年都不会再出来了。

朝朝的爸爸也被葬在了这个墓园,是他生前买好的位置,离朝朝和她妈妈很远,却又能看得见她们。

我去为他上香悼念的时候,带了叶欣死亡的照片。

我托了关系,安排人让叶欣在监狱里生不如死,照片上叶欣双目呆滞,满脸是伤,脸上全是不堪入目的污秽,头仿佛断了一样,无力靠在马桶上。

我本是想给朝朝看的,可是又怕朝朝生气,毕竟她那么不想我参与其中,于是我把照片烧给了朝朝的妈妈。

朝朝毕竟就在隔壁呢。

「阿姨,如果你看到了就请给朝朝说一声,让她千万别怪我。」

我半蹲在墓碑前,顿了一下,又改了说法。

「怪我的话也没关系,让她来梦里好好地骂骂我。」

我有些想她。

朝朝,我依然没梦见你,你呢?你在那里见到你妈妈了吗?

朝朝,我总是会想起那天,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声不吭,所有人都很着急却束手无策,我拿菜刀劈坏了你的房门,一把拉开衣柜,你惶然抬起的脸,我把你拉出了衣柜,却没有把你拉到阳光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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