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曾因打架斗殴被派出所拘留,在拘留第四天,我收到妻子的死讯,她的尸体在一处海滩被发现。死亡时间为四天前,也即我被捕当天。
我被第一时间确定为嫌疑人。
种种迹象和矛头都指向我,我被不断提审。
审问中,我一次次回答着重复的问题,直至麻木厌倦。
我知道他们是想攻破我的心防,让我自觉坦白。
但,我怎么可能会说呢?
毕竟,人确实是我杀的。
……
「我叫沈奕,你可以叫我沈警官。」年轻警察落座我对面,嘴角带着弧度,饶有趣味地打量我,「你的事情我已经了解,放心,我这次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微微皱眉:「警官,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明白。」沈奕翻动手中的笔录,「所以说我不是来审问你的。」
「嗯?」
「时间还早,我想跟你玩一个推理游戏。」
我不解地看着他。
「我看过你的陈述,看起来很正常,但有几个地方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姑且称之为疑点,接下来,我会据此还原事件真相。」他笑笑,「你也不必告诉我对不对,我会根据你的反应自行判断。」
我低头看向桌面纹理,没有回答。
「接下来,我们就先来复述一遍你的说辞。」
……
陈林,32 岁,家住郊区恒泰花园 7 号,目前是一家小型企业的老板。
妻子顾婵 30 岁,无业,全职太太。
你们曾是大学校友,结婚六年,感情一直很稳定。
顾婵出事当天,你并没有感觉异样。
一如往常。
早六点起床,一起吃早餐。
出门时间大概是 7 点左右,然后 8 点左右到达公司。
而后,因为一些琐事与下属产生口角,遂动手。
在报警后拒绝调解而被拘留。
是这样,没错吧。
我点头:「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有几点存疑。
「首先是你的打人动机。在我们问询被打员工时,他称平日里你并不是一个暴躁的人,反而谦逊温和。为何当天如此反常?其次,被捕当天,给家属打告知电话,你三番两次推托不要打给顾婵,为什么?你是知道她不会接?再次,我看过你上班的路线,是一条海滨路,我很奇怪明明有更近的路,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多花 15 分钟时间走这里?最后,我听同事说,接到顾婵死讯的时候,你好像……并不悲伤?」
「我可以解释……」
「不着急,不妨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2.
我叫陈林,我想杀了我妻子。
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念头在我心中徘徊已久。杀人理由我已经忘了,可能是某件小事,可能是感情不和,也可能是长久以来积攒的矛盾终于让我难以忍受。
总之,我想杀了她。
我也明白,在法治社会蓄意杀人的后果有多严重,几十年的牢狱之灾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严重些甚至可能永远失去自由,乃至被判死刑。
一命换一命,好像更不值了。
毕竟在我心中,为一条贱命搭上自己,是世间最愚蠢的事情。
思考很久后,我决心完成一起完美犯罪,逍遥法外。
为此,我需要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衡量过多种方法,可能是灵光一闪,也可能是选择了最优解,什么不在场证明比警察作证更有说服力呢?
只要她出事的时候,我「恰好」在警方看到的地方,不在场证明就完成了。
只要行动顺利,一切都能圆满解决。
于是,一番准备后,我行动了。
杀人过程很简单,我随便找个借口就让她上了车,然后路过海边时,以看海为名下车。海涯上,我只是轻轻一推,她就跟一块石头一样跌落汹涌海水中,恐惧的呐喊还没传开就被此起彼伏的海浪声淹没。
这条走过几百遍的路我再熟悉不过,我深知哪里礁石最多,哪里海水最烈。
知道最适合一条生命消失的地点。
不过是一朵微小的浪花消失于万千朵。
在确定她消失之后,我按照原定计划来到公司,并「无意」与员工产生口角,进而大打出手,直至拒绝调解而被拘留。
接下来只需在警局待足时间,直到尸体发现,准确的死亡日期模糊不可断定。
我就能从警局得到足够的不在场证明。
灯下黑,黑得深不见底。
只是千算万算,终是出了疏漏,我怎么也想不到,尸体那么快就被发现。
因为时间太短,死亡时间相对准确,我所做的一切反而成了作茧自缚。
无法将我从中摘出。
这可恶的意外,将我硬生生推到了嫌疑人的位置。
……
「 『故事』到此结束,不知你对这个『故事』怎么看?
「哦?为什么不看我,害怕被我看穿?
「还是心虚什么?」
沈奕停下咄咄逼人的言辞,场面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我体内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
我低着头,耳边响起一声猫叫。
「喵~」
我抬头,直视沈奕,直视他警帽下的阴影,几次张口都咽了回去,这种情形下,不管我说些什么都如同狡辩。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我用手指按压眉心,故作镇定,不断思索破局之法。
「或许,我可以带你们找到凶手的线索。」
最后,我这么说。
3.
时值午夜,车辆碾过雨坑和落叶,急停于一栋三层别墅前。
栅栏上的爬山虎在路灯下迎风抖动,更添凉意。
站在大门前,输入密码,院子里灯光霎时间明亮起来,大门也缓缓弹开。
「这附近没有住户吗?」沈奕看向远处黑暗。
「有几家。恒泰花园是个别墅区,因为偏僻,所以很多人都不常住。」
「认识吗?」沈奕问。
「不熟。」我侧耳,目光四下打量,「你们有听到猫叫吗?」
我看到众人脸上疑惑的神色。
……
「什么东西臭了?」刚进入屋内,一个警察就捂住鼻子。
沈奕耸耸鼻子:「不对,是煤气的味道。」
我赶紧走向厨房:「不好意思,最近家里煤气管道有些问题,一直没来得及修。」
我说着,关上阀门。
「去,把窗户打开,分开搜索。」沈奕指挥道,「有情况立刻汇报。」
几个警察瞬间四散。
「师兄,我跟着你吧!」一个年轻女警没有离开。
「行,你负责看着他。」沈奕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秦灵,注意一些。」
女警用力点点头。
「嘀嘀嘀!」房间内突然传出奇怪的声音。
「怎么回事?」一个干警停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光点问。
"红外探测警报系统,防小偷的,我这就关掉。」
「想不到你还挺有安全意识的。」身后的女警调笑。
我干笑几声,朝楼上走去。
透过墙角金属的反光,我看到身后沈奕紧望着我的背影,直至消失。
走过楼梯走廊,就是二楼主卧。
沈奕紧随着我走过卧室门前,我脚步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廊尽头是堆放杂物的仓库。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她有所不忠,她会把他送的东西都攒入一个盒子,然后藏进仓库最深的地方。」我拧动仓库门把,让开身位,抬手亮了亮手腕上的铐子,「那个盒子就在最里面第二个纸箱下。我这样也不方便,你们翻一下吧,很容易找到。」
说完,我才发现沈奕早已不见,只有名为秦灵的女警越过我进了仓库。
趁着秦灵翻箱倒柜之际,我压低脚步离开现场。
这次回来,除了寻找破局的可能,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有我必须隐藏和销毁的东西。
而那件东西,就在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个声音随之响起,音调平缓,主人般随意:「来了。」
沈奕。
我瞳孔一缩。
4.
他站于窗前,微仰着头,看墙上的油画。
如同笔直的枪。
那是一幅临湖古堡画,白墙红顶映着碧蓝湖水。
「西庸古堡是吗?瑞士古迹,旁边是久负盛名的日内瓦湖,你对瑞士有兴趣?为什么会挂这幅画?」沈奕问道,目光紧盯画面。
我不动声色地接近:「很久以前就想去瑞士,只是俗务缠身,一直没机会,本来下定决心订了机票,打算过几天出发,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儿,也不知道到时候还能不能过去。」
我看着画中古堡,好像透过万水千山看到藏于其后的秘密以及危险。
冷汗不觉打湿后背,我侧身,正对沈奕。
「如果证明你无罪,很快会释放。」他说道。
「只是,你真的无罪吗?」
沈奕似笑非笑。
我无力辩驳:「我说过了,没什么好解释的。」
「还有个问题,从刚进入房间开始,你就很紧张,为什么?」他向油画的位置前进一步,接着说,「果然,我越靠近这幅画越明显,是这幅画有什么问题?」
我心脏瞬间揪紧,平静语气附上一丝颤抖:「只是有些昂贵,平日都小心照料,生怕磕磕碰碰,一点小磕碰都能让我心疼好久。」
「那我更要仔细看看了。」沈奕伸手去摘,「我会很小心,不会弄坏。」
「我来吧!」我上前一步,隔开沈奕,抬起不便的双手轻轻捏住画框,缓缓摘下来。
趁着沈奕接过油画的时机,我手掌翻动,摸走画框后粘着的坚硬物件。
紧紧握在拳中。
欣赏一会儿后,沈奕将油画挂回原地。
好像真的只是喜欢这幅画而已。
此时,门被打开,秦灵抱着一个小盒子走过来,在沈奕耳边低语。
沈奕点头:「知道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叫他们带上东西,收队。」
我紧随沈奕身后离开了别墅。
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警车前,沈奕突然转过身打量我:「从离开卧室,你就紧握右拳,我很好奇,里面是什么?」
「没有……」我试图解释。
「伸手,让我看看。」沈奕命令道。
我沉默着。
「伸手!」他大喝一声。
我冷冷看着他,心脏疯狂跳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发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血液疯狂涌动,我心下一横,将硬物塞入口中,牙齿疯狂开合,坚硬外壳在我口中嘎吱作响,铁锈味道在口中肆意弥漫,那是锋利的碎片割开口腔。
「按住他!」沈奕冲上来,卡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吞咽。
我被结结实实按在地面。
直到我吐出带血沫的碎块。
秦灵毫不顾忌秽物,将碎片一把抢过去。
「是个窃听器。」
她的声音逐渐冷了下去。
5.
再见沈奕是次日下午,伤口虽已经过专业处理,但说话时疼痛仍在口腔撕扯神经。
沈奕手指轻敲桌面七次后才开口: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
「我建议你先听坏消息。」
我冷眼看他,表示多余问我这个问题,我不再说话,以沉默做最后反抗。
「坏消息是在技术部门的努力下,窃听器已逐步修复,内存数据也在还原,恐怕很快就会完全恢复。而我在已还原音频中,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内容,你要听吗?」
沈奕掏出手机,向我展示屏幕上的录音列表。
一段段音频,按照时间顺序分门别类整理好。
有些音频上还标有黄色五星。
6.10
撞击声、女人哭泣声、各种嘈杂的声音。
男:「为什么下楼?!」
女:「透透气。」
男:「我不是说过不可以下楼吗,你是不是偷偷去见那个人了?」
女:「有没有你还不知道?毕竟我们都在你的监控下……」
男:「手机拿出来!」
……
6.13
男:「我说过会还你自由,为什么这么急不可耐,你就不怕我把那件事捅出去吗?你要想好,后果可不是你一人能承担的。」
女:「求求你不要,我会乖。」
6.15
抽打声、痛呼、女人呻吟声。
男人的怒骂。
6.16
……
更多声音依次播放,将谎言无情戳破,显露海面下的冰山。
我的本性,我的不堪,我的阴暗,
都暴露出来。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笑。
于是我喃喃道:「你有听到猫叫吗?」
沈奕按下暂停键:「这些录音是不是很有意思,很多事都与你所说的情况不符。」
我已经放弃挣扎,任由沈奕审判。
「一、你们夫妻关系并不和睦。
「二、她有把柄在你手上。
「三、你在囚禁她。
「四、你们最近因为某件事争吵过。
「她处于一个你建造的严密『监狱』中。
「这样吧,我们继续之前的推理游戏,规则同上,只不过这次给你讲一个不同的故事。」
6.
我叫顾婵。
我是讨厌回忆,却被回忆困住的人。
如果多年前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我的生活应该会很幸福,和心爱的人结婚、生子、老去,度过平淡却温馨的一生。
我们可以在黄昏前去菜市场,提着人间烟火气走在落日的路上。
可以窝在同一个沙发看无聊的电影。
可以一起讨论文学和哲学。
可以肆无忌惮地做爱。
……
这些本都可以,
也都毁在同一个人手里——
陈林。
如果把人生分为两段,认识陈林前和认识陈林后。
我宁愿人生只有一半长度。
但不能,因为那件事所波及的不只是我,还有另一个我拼死也要保护的人,而为了保护那个人,我不能死,哪怕被囚禁、被当成一条狗,也不能死。
我要维持着和陈林的婚姻,维持到他所说的期限。
没关系,快到了。
总会到的。
我以前看到过一句话:
「一个人如果相信前方有光,足以忍受世间所有的黑暗。」
所以,哪怕争吵,哪怕身上瘀青越来越多,我也能坚持——只要那个人还在等我。
直到那天早上,我都这么坚持。
直到站在海涯上,
我都这么坚持。
直到被海水淹没的时候,
我都这么坚持。
7.
「这次的故事怎么样?」
沈奕顿了一下,似乎也没有期待我的回答:「对了,讲这么多,还有一个好消息忘了告诉你。
「现在认罪也不晚。
「等到录音完全恢复,走访结束,证据链完整的话,可真就晚了。」
漫长的沉默后,
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我说:「我累了,什么也不想说。就这样吧。
「我认罪。」
【沈奕】
1.
从审讯室出来,已是晚间七点。
虽说警察吃饭没正点是常态,但饥饿仍难以避免。
何况我已一天没有进食。
或许是缺少糖分,分析案情时,脑子时常卡顿,如同锈住一般。
一旦用脑过度便有针刺感。
我轻按太阳穴,回到办公桌。
视线瞬间被桌上的食盒吸引。
上面贴着粉色便利贴:「师兄,给你点的饺子,别忘了吃饭。」
落款是秦灵。
我不由有些失笑。
我和秦灵的相识还要追溯至大学时期,当时我作为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最出色的毕业生,参与了导师负责的专案组,而在这个组中就有小我两届的秦灵。
秦灵身上有一种不讲道理的破案直觉。
这种没有逻辑和证据链支撑的感觉判断,在案件侦破中,却几乎从未出错。
我将其称之为直感。
而在陈林案中,秦灵最后给出的结论是: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但,什么地方有问题呢,毕竟他都已经认罪。
一切都如我所愿地发展。
2.
时间回到上午 11 点 30 分。
「师兄,陈林公司那边已经调查过了。果然有问题。」
「什么情况?」
「几个月前,公司曾大幅裁员,据财务反馈,公司的资金链断裂一年有余,目前是贷款支撑,陈林已在申请破产事宜。
「还有,我查过公司资金流动,有些不正常。
「几个月间,已向海外转移多笔资金。」
「能查到汇款地址吗?」
「还在追查,但涉及中间行,很难明确定位。」
我点头,表示了解。
回途车上,我静静望着窗外。
楼宇树木拉扯成线,我的思绪也被拉成一根线飘向无穷远。
除秦灵了解的,上午走访中,我也获取到不少关于陈林的信息。
恒泰花园住户对陈林的态度,多是夸赞。
「谦和有礼,邻居遇到什么问题往往会热心相助。」
有一个大妈甚至唠了半小时陈林帮忙修剪草坪的过程。
在我表露身份后,仍为其说好话。
「一定有什么误会吧?」
「那是个很好的小伙子,我不信他会干坏事。」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明真相。」
「别错诬无辜。」
听完技术部发来的录音,再听到别人口中的夸赞,让我对陈林的认知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如此荒谬。
一个人,人前人后,面孔截然相反。
圣人与魔鬼。
或许,这才是人吧……永远不能了解完全。
「无用的信息……」我将思维拉回正轨。
我不断循环着走访时的对话,力图从中找到一个「线头」。
「他很喜欢小动物。」
「曾为社区捐助了一座动物救助站。」
飞鸟惊起,我刹那坐直身体,动物?
别墅前,审讯室中,似乎陈林都问过那个问题:
「你们有听到猫叫吗?」
3.
次日,上午 11 点,会议室。
第二次陈林案相关事宜讨论。
主座上,局长翻看着案卷。
「小沈这次不错,两天就让犯人认罪。」
我无动于衷,仍在思索白天之事。
如今抓住一个线头,那隐藏在雾中的谜底终将被揪出来。
秦灵碰了碰我的胳膊,让我意识回到现场。
「谢谢局长,应该的。」
「哈哈哈,小沈不仅破案能力强,态度也很好,值得大家学习。既然犯人已经服法,那就结案。准备准备,移交法院。」
我没有发言,虽陈林已经认罪,但有些疑点仍没有解开。
顾婵有什么把柄落在陈林手里?
陈林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机作案?
为什么陈林的供述这么模糊?
顾婵的情人是谁?
还有那声猫叫怎么回事?
当我把这些问题在会议上提出来,却得到「都是小问题」的回复。
小问题吗?确实,这些问题对案件断定并无实质影响,哪怕就此结案也可以,但,真的可以吗?
我脑海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停在审讯室中陈林没有生气的眼神上。
我翻看着手中案卷,以及陈林经过一夜写下的认罪书。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眉头越皱越深,就连散会也没注意。
这是份很正常的认罪书,甚至过于正常。
从杀人动机到杀人时间、地点、手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和我的推测如出一辙。
但正是如此,我才觉得奇怪。
在断案的过程中,我通常会把现有证据,通过缜密的逻辑、虚构的推测将其完善成完整的故事,以此来判断对方的心理。
既然是故事,那必然会存在很多空白和不定点。
比如我提过的几个问题。
为保持故事的完整度和流畅性,我会有意识地避开这些,或模糊化讲述。
虽然在故事中故意模糊了这些点,陈林本人却是清楚的。
有意思的是,这份认罪供述中,空缺的点没有一个被补足。
就好像……他也不清楚一样。
凶手会不清楚自己如何行凶吗?
会后,我问秦灵技术部那边的录音有没有修复完全。
现在急需新线索让我理清「真相」。
「还没有,技术部那边说,这个窃听器数据是分区储存,每隔 7 天换一个储存区。
「之前修复的都是第一区的存储资料。
「后面的资料仍然在努力修复,且就算修复完成,也不会完全还原,必然有所残缺。」
秦灵抱着案件资料,随我前往审讯区。
「等吧。」我说。
「师兄,是有什么问题问陈林?」
「嗯嗯,有些疑问不解开,我始终不得心安。你对这个案件怎么看?」
「不知道怎么说,确实感觉很奇怪,又说不上来。师兄也感觉奇怪吗?」
「不止如此。」
「师兄是觉得这起案件并不这么简单?」
「嗯,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一些证据,小灵,今天辛苦点,等会问完跟我去几个地方。」
【陈林】
1.
一夜未眠,一些画面始终徘徊在脑海中。
那些起伏的波浪、汹涌的浪花,
逐渐从模糊转向清晰。
就连一些声音都有了明显的曲线。
我就在这些曲线上时而上升,时而下落,时而坠落深海,时而滑向月亮。
我就这样,安静地激荡了一晚。
直到再见沈奕。
对他的到来,我并不意外,反而有种老友重逢的快感,身体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沈警官,好久不见。」
「昨天刚见过。」他的声音没有波动。
「是吗,感觉已经过去很长时间。」
「那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很快你就会被送往检察院定罪,根据你的罪行,十年刑期估计跑不了,在那里你将拥有更漫长的时间,足以让你把此生犯下的所有错误都好好反思一遍。」
我沉默。
「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我问。
「你为什么选择在 7.1 动手?顾婵的把柄是什么?你们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可我并不想回答,没有人喜欢一遍遍摆弄自己痛苦的记忆,
一遍遍把模糊的伤口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是比永恒更为残酷的惩罚。
「一时冲动,没有特别用意,我其实不太想回忆,我不喜欢回忆往事。」
我只记得那天日光强烈,太阳恍惚如流动的水波。
「不喜欢回忆往事?」我听出了他的嘲笑。
我叹了口气:「后面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相信也与本案无关,我有不告知的权利。」
出乎预料,沈奕没有追问。
「可以,我们聊点别的,听说你捐了座动物救助站?」
「是。」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赎罪。」
「赎罪?」
「我曾虐杀过一只猫,流浪猫,白色三花,鼻尖左侧有一块黑色伞形图案。当我一次次踩踏,一次次将它抛上高空,再坠落后,它甚至发不出惨叫,只是呜咽,泪水顺着泪痕[1] 流下,没入黑色的伞,像是夜色吞咽一切眼泪。」
「你杀猫的动机是什么?」
「模仿。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我的父亲。」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已经说得有些多了,我的情绪已经处于爆炸边缘。
于是我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了,沈警官。」
「这样吧,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我点头。
「顾婵的情人是谁?」
我低头,掐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名字。
「他叫申绍。」
2.
申绍,哪怕只是提到这个名字,都让我心情难以抑制地激荡。
沈奕走后,我又陷入了孤身的处境。
吃饭,睡觉。
发呆,冥想,痛苦。
一连两天,他都没有再来。
倒是有警察偶尔过来说几句话,提醒我离开的时间。
很快,我被审判的日子来临。
检察院门口,我远远望见沈奕。
他静静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中向我眺望。
直到看见我后才转身离开。
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判决很快下来,十二年刑期。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天。
多么漫长的时光,漫长到一想到这个数字就能感到自己的渺小。
入狱后,我推掉平头,换上制服,
开始了千篇一律的生活。
早六点,起床、洗漱、整理内务。
七点,开工,参加劳动任务。
晚七点,收工,看新闻联播,参加三课学习。
有时还会有晚班。
厂房里的灯有多明亮,我就有多想死。
我穿着相同的服装,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相同的生活。
有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所谓惩罚的含义。
就是让人同化成相同的机器,
失去自我。
然后我又想到,又何止监狱如此。
沈奕偶尔来探监,和我闲聊。
我没有亲人,探监的名额就都归了沈奕。
有时候我想,相比于那些所谓的「好朋友」,沈奕反而更像是我的好友。
我开始逐渐适应这种生活。
适应了重复。
直到一纸调令,我被送出监狱。
我站在监狱大门前,甚至来不及感受这炽烈的日光和热浪,就看到沈奕站在车前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
「恭喜,无罪释放。」时隔十二天,他说。
我愣住。
3.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被放出来?」
「别着急,你先看看这个。」沈奕掏出手机。
「这是什么?」
行驶的汽车里,我接过沈奕的手机,上面是一张照片。
一只猫的照片。
白色三花,伞形印记。
是我杀死的那只猫,绝不会错。
我眉头皱在一起:「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注意拍摄时间。」
我点开照片属性,显示拍摄时间为 7.8,4 天前。
「就在双树动物救助中心拍的,你自己捐助的动物救助站,还记得吧?」
我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
「可是,这只猫已经死了?被你残忍虐杀了?」
我沉默。
「如你所见,它活得很好。」
「没错,没错,我去的时候它还舔我手呢!」秦灵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
「翻开下一张图片。」沈奕提醒。
我手指滑动,发现是一张病例单,拍摄于一年前,上面写着:陈林,31 岁,妄想症,
焦虑症,双向情感障碍。
「这是我?我记不清了。」
「是你,我拜访过给你接诊的医生,他说你患有严重的妄想症,会使用幻想替代真实的记忆。」
「你的意思是我并没有杀害那只猫,那些记忆都是虚假的幻想?」
「没错。」
「那小婵的事情?」
「很遗憾,她确实死了。但凶手不是你,你还记得杀人时的具体细节吗?」
「具体细节?」
「你让顾婵陪你外出的借口,她那天衣服的颜色,你们当时聊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说出这句话,我莫名松了一口气,「但这些并不足以证明我的清白吧,虽然我也很想相信。」
「确实,这些只是提供了你无罪的可能性,真正确凿的证据是一份录音,你还记得窃听器吧?」
我当然记得。
「我们在后面的修复中获得了 7.1 的文件。当天,在你走后,我们听到了一段对话,你可以听听。」
问我拿过手机,他点下播放。
那是一段顾婵和一个男声的通话。
女:他好像被拘留了,不如我们远走高飞吧!
男:我们能去哪?
女:我们出省,我们出国,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和你在一起,死亡也好!
男:好,我带你走,等我。
哪怕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但入耳那一刻,我还是清楚了他的身份——
申绍。
也就是说,7.1 顾婵并没有跟我出门,而是联系了申绍。
顾婵的死亡与我无关。
反而申绍嫌疑更大,托出自己的想法后,沈奕只是点了点头。
「申绍呢?」
「死了。其实在你说出这个名字当天,我就去调查过这个人,但很巧,这个人在 7.1 失踪。直到前天,尸体才在城郊的一处黑旅馆被发现,自杀,遗书也写明了原因。」
「为什么?」
「没有意义。他在遗书中这么写道,他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剩余的意义就是用来坠地。对他而言,顾婵就是那根风筝线,顾婵死后,他余下的人生也就只剩死亡。因为没有具写,我只能推测,在海涯上,顾婵是要和他一起殉情的,但顾婵跳下后,他退缩了,然后苟活了几天。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赴约,房间里很多酒,看得出,他下了很大决心,他也是怕。」
「殉情?小婵是自杀?」我不敢置信。
「没错。」
我再也说不出话,话哽在口中,吐不出,也咽不下。
「相比这些,我还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事。这样吧,老规矩,当故事听。」
4.
我叫申绍,是个普通人。
也许是太过普通,从小到大都不会有人记得我。
不会被夸奖,不会被记恨。
不会难过,
也不会开心。
我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家庭,父亲是工厂职工,母亲是老师。
严父慈母的配置和万千家庭相同。
我普通地读书,普通地升学,普通地成为一个个集体的一部分。
我有几个朋友,但不交心。
有几个爱好,但浅尝辄止。
和家人的关系也很是普通,谈不上疏远,也谈不上亲近。
这普通的生活让我水一般困乏。
提不起什么热爱,也提不起什么劲。
我逐渐觉得人生无趣。
我本以为人生会一如既往地如此平静下去,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你看起来很孤独,交个朋友吗?我叫顾婵。」女孩笑着伸手。
那一刻,我所有的虚伪笑容都收敛于斜阳里。
我说:「好啊。」
顾婵,
她就像是一颗彗星坠于我心中的湖水。
此后,我们做各种新奇和冒险的事情。
那是我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直到她接受我的表白,我第一次吻了她,这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活的意义。
为了她,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临毕业的那个夏日,她哭着对我说,她父亲白血病急需几十万的医疗费用。
可我们如此普通的个体,如何能一次性掏出几十万?
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叫陈林的人出现了。
他一直喜欢小婵,但一直被拒绝,得知此事后,便打算帮忙。
但数额确实巨大,需要回家和父亲商议。
陈林的父亲,陈建山,本市有名的富商之一,有他帮忙必然可以渡过这个难关。
但我们没想到的是,陈建山对小婵起了不轨之心。
在答应下来后,又约小婵去酒店。
当我在酒店走廊听到房间里传来疼痛的喘息。
我蹲在墙角,一遍遍幻想自己心爱的女孩,自己不舍得碰的女孩,
就这样被一个老男人夺去了第一次。
我痛苦,却无能为力。
我痛恨,痛恨自己的普通,痛恨这个男人。
我们最后还是没有拿到这笔钱。
我们就像是两个玩具一样被肆意玩弄。
可我们能怎么做呢,一切都是自愿的,报警也无济于事。
医院里的生命像是一朵残花缓缓衰落,
无声无息。
此后很多个夜里,我都会想到此事,小婵也越发寡言。
终于,我们下定了决心。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我还记得推他坠海那一刻,我好像获得了一种解脱。
阳光灿烂,微风和煦。
天地之间是纯粹的蓝。
可惜,陈林知道了这件事。
也幸运陈林知道了这件事。
他把消息压下,让我们免去牢狱之灾。
但换来的条件是和小婵在一起。
我们也永不能见面。
在小婵的以死明志下,他才改变了条件。
十年,
陪他十年。
一切,一笔勾销。
十年时间,人生最美好的十年时间。
我听见小婵说:我同意。
我久久望着她的眼睛。
「我等你。」
最后,我说。
5.
我适宜露出痛苦神情,像是回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不去评价你是对是错,但,希望你好自为之。」沈奕说。
我点头。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碾过汽车的声音。
秦灵突然开口:「你这家伙,怎么也不知道感谢一下师兄啊,如果不是师兄觉得有蹊跷,帮你跑前跑后调查翻案,你哪有机会出来!」
我愣了一下。
转头面对沈奕,语气严肃:「谢谢。」
「到了。」沈奕看向窗外。
看着熟悉的别墅,我深吸了口气,恍若隔世。
再度寒暄几番,沈奕驱车离开。
我也终于走进家门,那一瞬间,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肆无忌惮的笑容。
笑到眼角的泪都忍不住掉下。
终于,终于,脱身了!
终于,终于,自由了!
真是太感谢你了,沈警官。我玩味地想道。
【沈奕】
1.
「终于结束了。」我心中一块石头砰然落地。
想起几日来的奔波,疲倦之余又多一份满足。
没有冤枉一个好人。
如果陈林真在狱中度过十二年光阴,那这十二年,将是我一生的污点。
想起陈林,我情绪又复杂起来,理不清。
虽只相识几天,却感觉相识已久。
只是,他身上自始至终有种难以捉摸的感受。
让人看不穿。
暂且抛开这些无用的念头,我看向秦灵。
「小灵。」
「师兄,怎么了?」
「这次案件做得不错,过几天局里嘉奖会记得准备发言稿。」
「是!」
秦灵停车,声音弱下去:「那师兄,嘉奖会之后能请你吃个饭吗?想感谢你这段时间来的照顾。」
看着脸色微红的女孩,我嘴角也不禁勾起一丝弧度。
「好。」
2.
几日无事,尽是鸡毛蒜皮。
时间终于来到接受荣誉的时刻,我揣上发言稿,带着秦灵赶往会议室。
「师兄,我越想越觉得陈林是个复杂的人,为了顾婵,连父亲的死都可以压下,却在后来的时间里对她那么残暴,让她无数次想要逃离,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在他身上,我总是觉得矛盾,觉得笼罩着一层迷雾,哪怕我们了解再多真相,也不能了解这个人。」
「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我们又能真正地理解谁呢?」
「不是这个意思,师兄!这几天,我回头思考了一下整个案件,虽然证据链完善,也没有什么疏漏,但还是感觉陈林这个人在其中怪怪的,就像是一张被硬 p 上去的合照。」
「是你的直感?」
「嗯。」
我认真思考起秦灵的话。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我的思考。
是老刘,警局的基层老民警。
「你们还在聊那个案子吗,陈林,我记得这个人,一年前还办过他的案子……」
我想到了什么,赶紧追问:「您一年前见过陈林?」
老刘抖动着满脸的褶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在街上和人起了冲突,我调解了一番,发现他是见义勇为,好心帮忙,被误会了,两人言归于好。连案底都没留。」
一年前?一年前!
站在会议室门口,就好像有一道闪电从我的脑海划过。
我瞬间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我转身走出警局,将嘉奖会甩在身后。
我要去见一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嘉奖会可真变成了一个笑话。
而被嘉奖的我更成了最大的笑话。
「师兄,你去哪?」我听见秦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只是拉上车门,将一切隔绝。
警车在清晨微风中快速驶出大门,没入蒙蒙雾中。
【陈林】
1.
我对沈奕的到来毫不意外。
或者说,我正期待着他的到来。
「沈警官,怎么有空来我这?」我心知肚明地问。
颇有些猫戏老鼠的愉悦。
沈奕直直地盯着我,过了半晌才开口:「我真希望自己判断错了,顾婵不是自杀吧。」
我大惊失色:「怎么会呢,警方不都已经立案了吗,还是您亲自翻的案!」
因为控制不住内心的愉悦,我惊讶的表情再也控制不住,
「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我的表情,沈奕终于确认了什么,叹了口气。
仿佛花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林,你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我听不懂。」我学着电视剧里的反派否认。
「别装了,说吧,为布这个局,你用了几年时间?」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失去了玩下去的兴趣。
于是,我说:「沈警官,你给我讲过很多个故事,我都听得很开心,不如这样吧……
「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
2.
我叫陈林,出身于一个富商之家。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已去世,自此,父亲总是带着不同的女人出入家门。
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时,
他总是会让我亲切地叫「妈妈」。
一旦我有半点反抗或不顺从,哪怕没有及时露出笑容,都会被他无情施暴。
在家里,没人会救我。
即便是那些「妈妈」。
也是因为如此,我对童年的记忆只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浑身瘀青下消不掉的疼痛,
一部分是「母亲」那千变万化的脸孔。
我再记不起她的样子。
也是从小,我就明白了弱者总是被强者欺负的道理。
在后来的很多个夜里,当我一次次虐杀流浪猫时,我真正感受到了拥有力量的快感。
仿佛有种说不上来的野性从远古灌入我的身体。
自由在我血液里奔腾。
我喜欢力量,我要掌握力量,我暗暗发誓。
相比于力气、金钱,尚小的我能掌握的并不多。
所以我有意识地掌握另一种力量——
智慧的力量。
我不断看书,不断思考,不断准备着处事的多套计划。
我就这样靠着「智慧」如履薄冰地长大,
成了老师眼中的骄傲,同学眼中的男神,父亲眼中的「乖孩子」。
谦逊,温和,知书达理。
但我怎么可能会乖呢?
当我模仿他,在猫身上重复着他对我的暴行。
我只有恨意。
因为我的出色,我想要的东西往往没有得不到的。
直到我遇见一个女孩,顾婵。
我所有的计谋在她身上都失了效,所有心机都石沉大海。
她就像活在人间的精灵,
在人间森林里自由如风,烟花一样地活着。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最向往的品质。
那是我曾幻想活成的样子。
我想得到她。
可能是上天垂怜,当她第一次向我求助时,我知道机会来了。
也是那时我才发现,没有任何人能真的自由。
我们都有自己的网。
哪怕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把她引见给了那个老色鬼。
或者说我希望事情如此发展。
当事情结束后,我拿着那张本应给她的银行卡,去会所潇洒了几天。
在我的运作下,那个叫申绍的男人终于无法忍受,
杀死了那个老色鬼。
当我站在海崖上,在他们面前播放影像时,我知道,一切都改变了。
我的计划成功了,成功得出奇。
一石二鸟。
不仅杀死了那个老色鬼,还获得了那个女人。
十年时间,足够了。
那个时候,我突然有些领悟,如果真正能有一件超越藩篱的事物,
只能是智慧。
此后,我合理地继承了家业,和小婵结婚。
再不会看谁的脸色生活。
直到我腻了。
当时公司的状况也每况愈下,看着报表上的赤字,我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我知道,我该做出更大的改变了。
就从抛弃不需要的「垃圾」开始。
3.
说到这里,沈奕打断我。
「后面的我来说吧……」
这时的你有两个目的,一个是让公司回归正轨,再不济也要留住资金东山再起;
另一个则是扔掉顾婵这个「垃圾」。
可能在你的计划里,她本就是你完成目标的工具。
你想了很多个局,准备再次来个一石二鸟。
但不管怎么想,你终究难以把自己完全摘离出去。
根据现在的结果逆推,
你最后的决定恐怕是躬身入局,让警方帮你洗清嫌疑。
为了脱身,
恐怕在两年前你就开始布局,你囚禁、折磨顾婵,
让她痛苦,企图从这所「监狱」中逃脱。
当然你也给了她这样的机会。
一年前,应该是一年前吧,你制造了一出「见义勇为」的意外,
让顾婵误认你被拘留。
所以打给申绍那个电话是当时录的吧,只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段声音会在一年后的窃听器里重现。
因为你及时回去,她的出逃并没有成功。
之后,你有意识地去医院为自己伪证精神疾病。
甚至为了以后要说的一个谎言,投资了一所动物救助中心。
再以虚幻的猫叫为引,
将你虐猫事件和盘托出,所有的话都是真话,只有一点是假,那不是一只白色三花猫。
但正是这唯一的谎言,如同一个线头将我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查到你的妄想症。
病例是真的,但你却没有真正的病。
陈林,你真的厉害。
谎言,真真假假,连我都骗了。
恐怕去你家搜集证据时,窃听器也是你故意让我发现的!
因为我们更相信自己费尽力气得来的证据。
你之所以走海滨路,也是为了让我们查到当年你父亲被杀的事件,将我们的目光引向顾、申二人。
不,或许在你走过这条路的几年间,你还摸清了潮汐的变化。
让你能控制尸体被冲回岸上的时间。
看来那个时候,你就准备杀死顾婵了。
真是可怕,你的每一步行动后面都仿佛跟着好几个逻辑。
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对手,陈林。
我在你身上感觉到的熟悉感,也是因为你调查过我吧,熟悉我的行为和办案习惯。
作为棋局的棋子,我也比自己想象中更早入局。
好手段。
我到现在唯一一点不明白的是,申绍是怎么死的?
4.
我笑了笑:「申绍,一个傻子。我只不过告诉他,只要他去死,我就会放顾婵自由。他甚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然后,我给了他一个时间、地点。」
「遗书怎么回事?」
「这些年我有那么长的时间,总可以让他写下我想看到的,只需要提前放到黑旅馆的抽屉里,等待你们发现就好了。」
沈奕张着嘴巴,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长叹一声:「对不起。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道歉?」
「不是对你,我在向申绍道歉,我曾以为在面对死亡时他犹豫了,但他没有。」
我沉默。
「在接到你的死亡通知后,他没有一点犹豫。」
不知为何,我心下有些烦躁:「那又怎样?他已经死了。」
沈奕没有理我:「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跟我走一趟吧!」
我不耐烦地说:「沈警官,没有证据可是没办法逮捕我们守法公民的,何况看你这样,也是私自出来的吧,有事的话可以跟我的律师联系。」
我看了眼手表。
「而且,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要出发去机场。」
「去机场?」
「还记得你看过的那幅画吗?」
「瑞士?你之前转移的资金是转去了瑞士?」
我笑而不语。
「如果没什么事,沈警官可以多坐一会儿,只要记得等会帮我关门就好。这一去,可能我就不会再回来了,过段时间自然会有人回收这套房子。」我起身提着早已准备好的行李走向门口。
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不许动!」
我回头看到沈奕第一次有了焦急的神色,再无掌握全局的云淡风轻。
他站在那里,枪口对准我。
我却笑了。
我说:「沈警官,私自开枪可是违法的,何况你没闻到什么的臭味吗?
「煤气泄漏?」沈奕道。
「bingo!上次离开后管道可一直没修好呢!」我打了个响指,「您应该知道这时候开枪是什么后果吧?您也不希望明早电视上出现煤气爆炸,人员死亡两例的新闻吧?」
沈奕明显犹豫了。
我悠哉地开门,对沈奕说:「再见了,沈警官。」
「如果您饿了的话,我在厨房还做了几份臭豆腐,是免费的。哈哈!」
没有细看沈奕好笑的脸色变化。
我关上门,等了几秒。
我把行李箱拉到身前,看着大门打开,沈奕急冲冲地跑到门口,
带着被骗的怒火。
我向远处跑去,倒数着,3,2,1!
砰!
一声枪响。
我的左腿瞬间无力,跪倒在地。
砰!
一声爆炸。
我看到整个别墅化作灿烂的光团,烈火张牙舞爪,肆意延伸。
废墟的碎块和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被冲击波推向更远处。
哪怕有行李箱做防护,我身上依旧有种火辣辣的疼。
仰面躺在地上,我却疯狂大笑。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一切证据、证物,甚至连唯一知情的警察都消失在这场爆炸里。
一干二净。
我将带着我庞大的保险金和这些年积攒的资金,在另一个国度以另一种身份开始新的人生。
我甚至已经想到了在日内瓦湖旁的古堡里眺望夕阳。
天空碧蓝,湖水澄清。
我静静吹着和煦的风。
忍痛清理过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我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
这些本就在我的计划中。
当我拖着残破的行李箱一跛一跛地向停车场走去,迎面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秦灵。
「陈林,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个样子?师兄呢?」
我心绪百转,装作焦急说:「家里发生爆炸了,沈警官在那边受伤严重,你赶紧过去看看!我去找人帮忙!」
「好!你去叫人,我这就过去看看!」
我放下心,最后一关也过了。
从此天高任鸟飞。
「等等,你怎么拿着行李箱?」秦灵目光变得锐利。
我知道没办法解释了,一边敷衍,一边穿过花园小路靠近车辆。
当摸到车门的时候,我终于放下心来。
「不许动!」秦灵也发现了不对,抬枪指向我,「再动我开枪了!」
我不顾她的命令,径直向车内钻去。
「砰!」
一声熟悉的枪响。
我搭在车门上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看到眼前逐渐变成红色,
像是蒙上了一层滤镜。
接着我重重摔在地面,很奇怪的感觉,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眉心汩汩流出。
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个雨天,雨越下越大,我总是在雨天提不起力气。
一滴一滴,我感觉到了水。
下雨了吗?
最后时刻,我想到雨,想到我的一生。
我获取力量的方式,
我狠辣的计谋,我无往不利的剑,
我本以为它能斩断世间一切的网。
哪怕是法律。
我也想到顾婵、想到申绍,他们死亡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我突然感觉到疼,仿佛世间充满荆棘。
那是无往不在的束缚,
只有死亡能脱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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