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又一次被安全老师退回了。
邮件写着「内容敏感」四个大字。
这已经是我改的 108 稿了，我终于爆发了。
我按住安全老师戳着他的腹肌问，「你敏感么？我问你，这儿敏感么！？」
01
坐在我面前的人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脸上带着金丝框平光镜，整张脸带着儒雅的干净。
此时，他正朝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而我尽量装作很认真的样子，跟着频频点头，连连称是。
但实际上，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终于，我耐着性子等到对方说完之后，忍不住问了句，「唐老师，听您说了这么多，我还是没明白，这篇文章敏感点到底是什么？」
「所有脖子以下的描写我都删了，再删就真没东西了。这是个言情小说，全篇就是讲男女主谈恋爱，都是成年人为什么您连他们俩接吻的桥段都要删掉，难道成年人接吻都不可以吗？」
唐一白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回我了句，「接吻可以，舌吻不行。」
？
「好。」我尽量维持心平气和，「那这个呢？女主夸奖男主一句翘臀怎么了，这怎么敏感了。恕我直言，今天我进会议室看见您，就想称赞您的屁股很翘，非常有型，难道我说这话也戳到您的敏感点了？」
「谢谢，你也不错。」
说完又补了句，「不过夸我可以，夸他不行。」
我俩指不定谁有点什么大病！
会议结束，我还是没能说服安全老师允许我的稿子上线。
回去之后，我立刻打电话给我的编辑疯狂吐槽，「我写的还不够含蓄么？这篇被阉割的连自行车都不配叫了吧。什么叫亲嘴儿可以，伸舌头不行？要不是看在他长得帅的份上，我早就翻脸了。他可千万别犯在我手里，不然老娘直接让他体验一把成年人到底可以多快乐！」
我在这边说了半天，编辑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人呢？该不会你也被你们安全老师气到去做心脏复苏了吧！」
等了五分钟，那边才回复：「我有罪。」
「啊？」
「刚刚唐老师就站在我身后，我没来得及关微信，他目睹了电脑那边的你，发疯的全过程。」
我：……
「他还说，如果你把『在老娘手里直接体验一把成年人的快乐』写文章里，是不会打色情低俗的成人标签，因为没有展开描写。」
我：……TAT
就离谱！
我的稿子在唐一白的手里，拖了两个月都没能上线。
安全审核上线前的最后一道关卡，唐一白不给我过，我编辑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但反复修改了无数次，这人就是不满意。非说我「内容敏感」，要求我进行修改。
万般无奈之下，我编辑这才将我和他直接约在会议室，面对面讲清楚如何改稿。
结果问题没能解决不说，我现在还把人得罪了。
夜不能寐，就怕唐一白小鼻子小眼的给我穿小鞋。
想了许久，我琢磨自己还是得弥补一下：
「唐老师您好，我是作者丁十三，冒昧晚上打扰您了。白天的事情实在抱歉，我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请问明天您是否有时间，想请您吃顿便饭赔礼，顺便再和您请教一下安全审查改稿的事。」
哆哆嗦嗦等了两个小时，手机就跟坏了似的没有半点动静。
一直到凌晨 1 点，手机屏才亮了亮，只有一个字：好。
02
隔天赴约，我特意选了件保守的白衬衫，配了条灰色烟管裤，以此显示我身为作者的专业。
看见唐一白，我估计他也是这么想的。
站在餐厅门口的唐一白也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微微挽起，未扣紧的第一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下面那条黑色烟管裤包裹着坚实大腿。
值得一提的是，唐一白的臀型确实很特别。
我当然不会缺心眼提醒唐一白我俩撞衫了，并且穿得很搭很登对，硬着头皮跟着唐一白走进餐厅。
这事儿，谁先开口谁尴尬。
但偏偏有不长眼的服务员过来凑热闹，点单之后非得多加一句，「你们的情侣装搭配的好高级噢，祝两位用餐愉快。」
有她这句，我就愉快不了！
不过我生怕唐一白被说成跟我是情侣装心里不痛快，立刻接道，「唐老师穿白色确实好看，一看您平时就很注重健身，想必翘臀嫩男比不过如此。不像我，每次穿白的都特别显壮。」
显然唐一白的情商不如我，听我说完居然点了点头，「确实。」
确实？
不好意思，我只是为了缓解尴尬，怎么还确实上了呢！？
他是不是针对我！
这还没完，紧接着唐一白身体往后靠了靠，「翘臀嫩男……这个词也属于成年人的快乐？」
这话我可没法接！
饭后，我把昨天修改过的本子从包里掏出来，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唐老师，您让我删减的内容我都连夜删掉了。不过有一个地方，我不是很明白。」
我凑过去指了指其中一个段落，「这里，男主不过是给女主擦了个嘴，为什么要批注说我……性暗示。」
话音刚落，唐一白突然倾身靠近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修长的拇指已经抚上了我的嘴角，指腹轻轻划过，我心脏疯了一样，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就跟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紧接着，我眼睁睁地看着唐一白将抚摸过我唇的手指贴近自己的唇，做整套动作的时候，唐一白的眼睛仿佛勾了火。
我默默咽了咽口水。
「在看我做你男主这套动作的时候，你有什么想法？」
我犹犹豫豫，憋了片刻才决定照实说道，「油。」
我没注意到唐一白的脸色，拿出笔开始在稿子上划线，嘴里逼逼叨叨，「老师，我还是听您的把这段删掉吧。以前没试过，我还真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是这种效果。您长这么帅，做这个都能油成这样，那您说换张脸那还不得直接报警啊……」
我听着对面好像没了声音。
抬头一看，唐一白正拿着酒精湿巾擦拭自己的手指，嘴角还带着冷笑。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给自己的嘴巴来两下。
一整天的就我有嘴，叭叭的。
找补道，「唐老师，一个小幽默送给您，祝您开心一整天！」
然后，唐一白就走了。
「老师，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你删不删随便吧。」
我打了个寒颤，别啊，这话啥意思，唐老师该不会是放弃我了吧！
03
就在我走投无路，准备去唐一白家门口负荆请罪的时候，他终于松口允许我上线了。
两个月没有一篇新文的我，对着电脑激动地都要流下泪来。
编辑和我说，「上线之后数据不错，其实经过两个月的打磨你这篇更成熟了，能爆也是意料之中。今天唐老师还过来找我，说要把你的这篇拿给他认识的影视方推荐，你赶紧把改完的大纲给我，我给你做个推荐卡。」
吃惯了生活苦的我，怎么还一时间有点享受不了事业的甜呢！
我点开唐一白的微信，删删减减磨叽了老半天，最后憋出来了两句话，「唐老师，新文上线了数据还不错，谢谢您的指导。」
这次唐一白回得快，「指导谈不上，不过就是帮你去了去油。」
怎么这茬还过不去了呢！
我赶紧发点彩虹屁，「其实您举止投足都特别帅，简直就是男主本人。要不是您工作繁忙，我恨不得每一个情节都让您帮忙演绎演绎，帮我判断判断。」
那边淡淡地回了句，「可以。」
？
可以什么，帮我演绎？
也没必要吧，我也只是客气客气！
唐一白当真了。
隔天就说自己有时间，能帮我看看稿子。
身为一个全职作者，我想了半天理由愣是没找到不去赴约的借口。
出发前我给我编辑发了个微信，「你们这安全老师咋回事，还有个演员梦是咋的。」
我编辑给我发了个问号，然后回我，「唐老师长得确实帅，你是问我他咋没当演员？」
我就跟她讲不明白！
见到唐一白，我把新文大纲递过去，「老师，请您审阅。」
新文讲的是一个医生的故事，才看了个开头，唐一白那眉毛皱得就能打个中国结了。
「开篇不许脱上衣，把男主让女主脱衣服的话删掉。」
我惊呆了，「人家是乳腺科医生，不脱衣服咋看病，摸脉问诊？」
「模糊掉，你这个过不了审。」
我气死，把我新文大纲跟开头揪回来抱在怀里，「那不给您看了，反正也过不了。」
唐一白乐了，「不是找我帮忙？」
「连衣服都不让我脱，找你帮什么忙！」
我说话也是不过脑子，说完我就发现这句话有歧义了。
唐一白眼眸深了深，手指点了点桌子，「你脱可以，我是说你的女主脱不行。」
这是不是勾引我？
再这样我可报警了！
最后我俩还是没能就新文大纲达成一致。
男主女主俩人是高中同学，唐一白说我涉嫌早恋不让写；男主送女主了一辆车，唐一白说我炫富宣扬不正确价值观；就连我让男女主喝醉酒打算开个房，他都不允许，跟我说，「这个桥段最多一句话，到宾馆直接关灯，敢多一句我就得给你禁了。」
我怀疑唐一白今天，就是来特意针对我的，主要还是为了报复我那天说他「油」的账。
我忍着气，皮笑肉不笑，「唐老师，不然今儿就算了。我回去跟先编辑商量商量，然后再来找您？」
「也行。」
然后唐一白起身，「对了，今天找你出来，其实是想问你有没有时间，明天和我去趟影视公司。」
「啊？」
「上次给你推荐了影视，那边制片人要和你见一面，聊聊影改的事。」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此时我再看唐一白，那就是个移动的财神爷。
飞速点头，「有，我现在有的就是时间！」
04
谁能想到，几天之前我还是被安全老师卡文卡到头秃的卑微作者，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尊贵的准影视作家。
晚上，我哆哆嗦嗦地给唐一白打电话，「唐老师，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制片人，您说我穿什么合适啊。是穿得正式点，展示出我雷厉风行的一面；还是温婉点，让人家看到我的千娇百媚？」
「人家请你去试镜了？」
「这倒没有……」
「就穿第一次我们出来时候你的那套衣服，白衬衫灰裤子，我觉得不错。」
不是说显壮么！
但唐一白可是我认识的最专业的人，我也没敢反驳。
到了约定地点，我人傻了。
「唐老师，不是说让我穿这身么，怎么您也穿得还是这个啊……」
早知道他也穿这一套，我就不穿了。
听完我说完，唐一白挑了挑眉，「就许你穿，不许我穿？」
「不是，我是担心又有人误会我们是情侣装……」
「我无所谓。」
不好意思，是我不乐意！
制片人刘迪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跟唐一白似乎是好朋友，看见我们直接调侃，「怪不得你亲自给我发信息推荐，原来这篇小说是嫂子写的啊。」
他说的嫂子，该不会是我吧？
然后刘迪神经兮兮的凑过来，「你们俩这情侣装买得不错，有链接么，我给我对象也整一套。」
就知道是这身衣服的锅！
唐一白也不解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给你的本子看了吗？」
「看了。」
刘迪把打印的小说拿出来，「整体故事框架都没什么毛病，挺好的，就一个问题……」
我这心瞬间就提起来了，「什么问题，您说，我可以改！」
「太清水了。」
「啊？」
「你这篇主要是言情，但是通篇看下来俩人连个亲昵举动都没有，不戳人啊。现在观众就喜欢看擦枪走火的，最好是能缩在被窝卷着被子发出鸡叫的，那种最好。」
原本有的，被唐一白删完了。
我一脸怨念地看着唐一白，对方不自然地咳了咳，「你现在怎么这么俗？」
「什么叫我这么俗，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人有七情六欲这不是很正常么，人网恋还得聊点骚话呢，怎么现实生活就不许有亲密动作了？再说了，我们做影视也都是对标市场，观众爱看什么，我们就拍什么，没人跟钱过不去。」
我在一旁疯狂点头。
刘迪看了我俩一眼，「丁老师，要不您再回去改改？把你跟小白谈恋爱心动的感觉写出来，他咋撩你的，你就咋写。我就不信小白活了一把岁数，找了个女朋友在家当活神仙。」
什么心动的感觉，我跟唐一白在一块，只有心梗的感觉。
「您误会了，我跟唐老师……」
「走了。」唐一白起身，拽住我的胳膊，「这人不行，水平太差，不跟他玩了。」
没必要吧！
我觉得人家说的意见很中肯啊！
05
隔了几天，我正秃头新文大纲，编辑突然找我，说我上线的那篇被人 diss 抄袭，现在评论已经炸锅了。
我顺着链接看过去，好家伙，可以说除了男主的职业都是医生之外，毫不相似。
不过对方作者似乎是位巨巨，粉丝遍天下，我评论那一栏除了数不清的小红点，根本看不见数字。
如果我的赞也能跟这评论一样，我觉得自己就没必要每天为生计奔波了。
「我看完了。」我打电话给我的编辑，「我觉得除了人物设定别的都不像啊，而且到现在除了攻击和辱骂，没有一个人发调色盘，空口鉴抄袭我接受不了。」
「你先别着急，我联系了唐老师，他马上联系你。」
唐一白？
他联系我干嘛。
片刻之后，我的手机就响了，那边是唐一白的声音，「在哪儿？」
「家。」
「评论看了？」
「嗯。」听到唐一白的声音，我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上来了，「唐老师，我真没抄袭！」
「我知道，这篇文是我一手删出来的，还能让你被冤枉了？」
我一喜，「您是不是能帮我洗刷冤屈？」
「不能。」
那我自己也会举报的好么！
当天我在主页挂了个公告，意思就是所有说我抄袭的读者，烦请带着调色盘证据找我。
这自然没能阻止那些激愤的读者，他们在主页下面留言，最后甚至开始问候我全家。
事情发展到这，已经不单单是抄袭的问题了，他们大概就是想单纯找个渠道泄愤。
我原本就不是什么性格强硬的人，属于那种在生活中别人骂了我一句，我憋个半天都想不出来一句回嘴的话，晚上闷在被窝生气的性格。
如今这些污言秽语如雪花飘散，尽管有唐一白帮我净化网络环境，但也着实影响了我的心情。
唐一白天天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似的，下班就给我打电话，「实在不行你就把软件卸了，别看了。」
「我没看，但我自己能脑补他们是咋骂我的。」
唐一白乐了，「你还挺能耐，要不你转移注意力？」
我不明白咋转移。
唐一白深吸一口气，就跟做了多大让步似的跟我说，「你就把你爱写的那些，触线的玩意这几天写个遍，完了拿给我看。」
「您给我上线？」
「不，我可以看看。」
？
那顶个屁用，我歇会不好么！
这件事已经过了三天，热度只增不减。
尽管一些过激言论被官方折叠了，但是仍旧有很多人恨不得顺着网线过来骂我。
「融梗不算抄是不是？别人写医生，你也写医生；别人追妻火葬场，你也追妻火葬场。我咋那么相信是巧合呢！」
「我看某乎到现在都不下架那个抄袭作品，根本就是在支持融梗撞梗！」
「有能耐把我们骂人的话放出来啊，折叠是不是心虚了！」
看着事情逐渐闹大，我又开始彻夜失眠，焦虑到完全写不出任何东西，甚至还会坐在电脑前打开 word 就莫名流泪。
除此之外，我最担心的就是唐一白。
在整个过程中，最支持我、一直鼓励我的人就是唐一白。
他是安全管理员，也肩负着净化网络环境的责任，可因为我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困扰。如果要是因为我的事，害得他、害得我的编辑被牵连，那我可能会更加崩溃。
于是我找到了唐一白，「唐老师，算了，您直接帮我把文下线吧。」
「为什么？」
「我不想事情越闹越大。」
「删掉就等于你认了，你知道抄袭对一个创作者而言意味着什么吗，当你打上抄袭烙印的时候，你在这一行都不会受到尊重。」
我怎么能不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
人微言轻，哪一行都是这样，当你站的不够高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很难被正义听到。
我不想让唐一白担心，试着云淡风轻，「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抄自己知道就行。大不了、大不了我不写了呗，反正对我来说写文也只是个人爱好，影响大家三次元的生活和工作，我觉得犯不上。」
「你真是这么想的？」
唐一白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如果你真觉得写文只是爱好，说放弃就能放弃，为什么之前停笔了两年又开始写了？」
我惊诧，「您怎么知道……」
唐一白没回我的问题，伸手弹了下我的脑门，「做错了，咱们道歉。没做错，就算天塌了我也跟你一起挺着。」
06
回家之后反复思考唐一白的话，逐渐感觉不对劲。
从我来到平台写文开始，除了编辑，我联系最多的就是安全老师，唐一白。
他指导着我写文的方向，给我分析人物编织情节，甚至还不余遗力的帮我推版权，可以说就跟我第二个编辑似的。
我问编辑，「你们是不是每个安全老师都会直接跟作者联系沟通？」
「不啊，要是安全老师直接跟作者能联系，还要我们干嘛！」
对啊，明明编辑能直接解决的事儿，为什么唐一白要直接跟我联系。
于是我问出了口，我编辑回我，「你跟其他的作者不一样，最初你发在平台上的文，是唐老师在网上看到，推荐给我然后我才把你签下来的。」
如果编辑不说，我还当真不知道有这样一回事。
我开始怀疑，唐一白之前是不是就认识我。
为了搞清楚这事儿，那天赶着他们下班，我在公司门口等着唐一白。
没想到唐一白没等到，先等着刘迪了。
「这不嫂子么？」
刘迪跑过来，看了眼手表，「您该不会是来接小白下班的吧？中国好媳妇啊！」
「我不是，我是来……」
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刘迪打断我，「对了，您的稿子改完了没？」
「还没。」
刘迪挠了挠头，「您要是真有心卖的话，要不稍微加快速度？前几天我跟团队也开了个碰头会，基本框架没啥问题，亲密戏可以没有，毕竟审查严了。但是撩人的片段你倒是可以加进去点，让男主摸摸女主的头发啊，擦擦嘴边的奶油啊，之类的吧。这些你倒是可以问问小白，他之前研究过。」
俗人果然想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没好意思说原本我也写了，就是问了唐一白之后，让这人给我删了。
我忍不住说了句，「唐老师擦嘴角可不行，很油，就跟大庆油田似的那么油。」
话音落下，我感觉后脊梁骨突然吹来一股邪风。
生活就是这么巧妙。
我连头都不用回，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说道，「但我是北方人，就喜欢吃油多的菜。我们那边用花生油，我听说南方人是用菜籽油，我感觉差别不大，我都能吃得惯。」
转过头，看见这人故作惊讶，「唐老师，您什么时候出来的，光顾着跟刘制片聊做菜技巧了，都没注意到您。」
「聊做菜技巧，要聊到大庆油田？」
得，还是听着了。
唐一白直接当着刘迪的面拉过我的手，就跟教育孩子似的，「以后离他远点，这人思想太危险，天天鼓动别人触线。还摸头发、擦奶油，脑袋里就剩下这么点烂梗了。」
骂刘迪就骂刘迪，没必要打击面这么广吧朋友！
唐一白拉着我走了二里地，丝毫没有松手的样子。
「唐老师？」
我指了指他攥着我的手。
「抱歉。」
唐一白松开，难得白皙的脸飘着两朵红霞。
我捻了捻发烫的耳垂，「没事。」
「唐老师，我编辑说，我当初是您推荐签约的。您之前是不是就……认识我啊？」
唐一白看着前面，良久没回我。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儿耳根通红，直觉不对劲，于是我斗胆走上去拽了拽他的衣角，「唐老师？」
然后唐一白回我了句，「不认识。」
「就随便逛的时候看到了，觉得赞挺多，就推荐了。」
唐一白估摸怕我追问，跟我说，「对了，我正在联系说你抄袭那篇文的作者，等联系到了我请她也发个通告，证明你的清白。」
也不知道为啥，我的情绪没有因为这件事高涨，「嗯」了声，「谢谢唐老师。」
07
见完唐一白，心里那股子怀疑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演越烈。
知道我过去经历的人不多，而且安全老师压根就不负责推荐作者，唐一白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闲的人。
于是，我时隔两年，终于鼓起勇气，登录了几年前被我废弃的账号。
我是六年前开始写文的，那时候我刚上大一。
因为写文章，我在网络上认识了几个聊得来的基友，平时大家会互相帮忙看看文。
当时年纪小，没有什么版权意识，我随手把自己新写的大纲给了基友，没想到她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申请了著作权，然后投稿给了一家公司。
当我知道的时候，那篇稿子已经卖出影视版权。
我原本打算告她，但是网络上再多的数据支撑，都抵不过人家白纸黑字的合同。
这件事后，我决心跟过去切割，没再登陆过自己的平台账号。即便是后来我换了平台，也带着新笔名，以新人的身份重新出发。
唐一白能扒出我的新马甲，说明他对我的文风很熟悉。我确定以前在三次元没见过他，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过去是我的读者。
于是我在关注我的列表和评论里，企图找到点什么蛛丝马迹。
我的读者很少，性别为男的更是凤毛麟角。我挨个找下来，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叫「白浪浪」的男读者身上。
我的文，他几乎每一章都看了，评论也贼拉多。
「睁眼在白月光的对头身边醒来？作者会你就多写点！」
「白天小奶狗晚上小狼狗，好家伙，我是土狗我爱看。」
「这男的咋回事，女主都已经邀请你回家坐坐了咋还拒绝了，是不是不行！作者大大踹了他，让我来！」
我一路刷着「白浪浪」的评论，原本看这些确实没跟唐一白联系起来，但一直到最后，「大大，我一路看着你的文过来的，我相信肯定不是你碰瓷抄袭。」
「如果你做错了，我们读着陪着你道歉。没做错，就算天塌了我们也跟你一起挺着。」
这一句，跟唐一白当初和我说的，可以说是复制粘贴的关系了。
我突然又想起来，怪不得当时我被骂，唐一白让我可以写点我网站上不让放的，还美其名曰他可以帮我看看。
什么帮我看看，根本就是他爱看吧！
我退圈两年了，来到平台也是抱着随便写写的心随便写了个短篇，没想到一眼就被唐一白认出来了。
这得是多么铁的铁粉。
现在想想，他一直跟我保持联系，在我身边帮了我很多忙，要说一点心思没有，我才不相信。
以前我还挺害怕唐一白，现在掌握了唐一白的秘密，再见到他，满脑子都是这人在网上咋咋呼呼说自己是土狗的样子，嘴角不禁带着洞悉一切的微笑。
唐一白手里拿着杯咖啡，「我已经联系到那位作者了，她前几天闭关没上网，今天在网上已经挂了公告声明，亲自给你『申冤』。基本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嗯呐，谢谢唐老师。」
我托着腮，眼睛带着笑意。
唐一白垂眸别开我的视线，「新文想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片刻后，唐一白终于被我盯毛了，「丁十三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唐老师，我那篇开头是不是真不能脱衣服，也不能一夜情啊。」
「嗯。」
「那行吧，我不写了，都听你的。」
唐一白瞅着我，「你没事儿吧，被人骂受刺激了？」
「没有啊，我就是顿悟了。写那种擦枪走火的确实低级！不入流！人与人之间怎么能有肢体触碰呢，你放心，我之后甚至还可以转写亲情，友情，以及男女之间纯纯的爱情，绝不带一点欲望的那种。」
唐一白张了张嘴，「那倒也没必要这么极端……」
我憋笑，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了！
08
刘迪又来找我了，催我改稿。
毕竟是唐一白帮我介绍的，于是我转身征求唐一白的意见，遭到了刘迪的嘲笑。
「小白没看出来啊，你家庭地位还挺高，居然是个夫管严。」
然后扭头教育我，「嫂子，这可是你自己的文，想改就改，老听他的干嘛。现在这还没结婚呢，这人就这么专治霸道，结了婚那还不得上天？今天管你的文，明天管你的钱，后天就限制你的交友！」
唐一白脸被越说越黑，低头问我，「你想把小说给他吗？如果你不想改，我还认识其他的公司，也不止他这一家。」
「我还有点想试试的。」
说完了又担心唐一白不高兴，于是补了句，「不过都听你的，其实给哪里我都无所谓。」
也不知道我说的啥让唐一白高兴了，这人抬手拍了拍我的头，「你想试试那我们就改，不用听我的，你想干嘛就干嘛。放心，钱和交友我都不限制你，文章只要在政策允许内你也可以随便写。」
我的钱，我的朋友他倒是想限制！
美得他！
我万万没想到，唐一白说的跟我一起改，居然当真是字面意思上的跟我一起改。
我俩坐在餐厅的包厢，我对着笔记本电脑，「唐老师，不过就是几个片段，我写完给您发过去得了，没必要非得盯着我，还要演绎出来吧。」
我发现唐一白居然还真的有颗演员梦，怎么老想着表演出来呢！
这人眼睛一睨，「你不记得上次你写的油田片段了？」
于是我瞬间就怂了，泄愤似的手指在键盘上打的噼啪作响。
「写完了。」
我把电脑转过去，「请您过目。」
唐一白压了压电脑屏幕，「千亿总裁，不近女色，就独宠呆萌的她。我看不是总裁脑子进水，是你脑子进水了。」
「女主对外宣称是单身，男主就要把结婚证打在公屏上，人家公屏犯了什么错要被打，你写个文还要伤害无辜的人于心何忍？」
「我要的是细节，不是你这些狗血的烂梗！」
我默默抽回电脑，「细节细节。」
几分钟后，我默默戳了戳唐一白的胳膊，「好了。」
唐一白漫不经心地有开口念道，「他的手穿过她披肩的长发，落在脖颈处。慌乱中视线碰在了一块，世界仿佛静止了，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就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两个人越来越近，越靠越近，直到双唇贴近……」
唐一白声音低沉沙哑，说出来的声音就跟着了火似的，听得我脸颊通红，口干舌燥。
「唐、唐老师，你说的是不是这种相处细节，现在这段怎么样？」
唐一白看着我，「我不知道。」
「啊？」
「我想不出来这个画面。」
我盯着唐一白的唇，脑袋进水问了句，「那要不，您演绎一把？」
片刻之后，我捂着脸盯向电脑。
唐一白唇色殷红，耳根红的要滴血。
「这段写得不错，挺、挺真实的，下面我再继续看看……」
「噢。」
09
我交稿了。
刘迪看了之后，非常满意。
「这回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里面加了很多细节都挺戳人。撩而不欲，审查安全。」
然后看着我，「丁老师，我看着这男主怎么跟第一版相比性格还有点变化了，感觉还有点小白的影子。」
我这人心理素质确实差，被刘迪这么一问，脸又开始红，「就，唐老师也帮我改了改。」
「我看是你的问题，看谁都像我。」
唐一白接过话茬，「稿子给你了，定了之后联系我。」
出去之后我才问，「唐老师，您说我这稿子有戏么？」
「没戏我能给你往上推？这不打自己脸呢么。」
这么说也对。
我伸了个懒腰，「这几天一直忙着改稿都没好好休息，唐老师要不咱就此别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你还真是用完就丢。」
「您日理万机，不是还得回去加班么！」
「我加班是因为什么？」
唐一白横了我一眼。
「因为给我改文耽误了时间。」
我眨了眨眼，「那您也没吃亏，不是给您好处费了么。」
「好处费」是什么，反正我俩都知道。
然而听我说完，唐一白耳根又红了。
我发现这位安全老师确实很敏感，随便说一句话，就整个大红脸。
晚上一直到 11 点多，唐一白才给我发了条微信，告诉我「到家」。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唐一白都会主动给我报备行程。
这段时间我跟唐一白好像在一起了，但又仿佛没有。
我俩几乎天天都会聊天，晚上不加班的时候还会约个饭，我在他面前也越来越随意，但谁也没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见我没回话，他问了我一句，「我洗好澡了，你在干嘛？」
「刚码字的。」我拿过手机，「新文写好了，唐老师要看看嘛？」
「可以，发我。」
然后我把文档发给他了之后，过了十分钟，唐一白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丁十三，我看你号是不想要了，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就你上次让我写的啊。」
「我让你写的？我让你写过这种、这种尺度的东西？」
我跷着脚，「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跟白月光的死对头睡了。死对头白天小奶狗，晚上小狼狗，女主让他上来喝杯茶，俩人就又一次干柴烈火了。唐老师，不是您跟我说，会写我就多写点嘛，我这还不算会写啊。」
那边半晌没了声音，只有电流「滋滋」通过。
想也知道，唐一白慌了！
良久，「我没听明白。」
「白浪浪，你还装！」
我起身，「你说，你到底私下偷偷关注我多久了？」
结果下一秒，唐一白直接把我电话挂了。
他挂了！
我：？
是我用劲儿过猛了吗，咋还被吓住了呢！？
不是，安全老师心理承受能力就这么差么！
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就跟坏了似的，完全没有动静。
我憋不住给唐一白发了个消息：白浪浪你再不回话，我可就真不理你了！
然后唐一白又打电话来了，「下来。」
「啊？」
「我在你家楼下。」
？
这咋还是个行动派！
10
怕唐一白等得太久，我也没来得及换衣服披着外套就下去了。
「唐老师，您怎么跑来了？」
唐一白上来就把我抱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我被人说抄袭的时候。」
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
「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我只是不确认，动不动就删删删的安全老师私下里居然……好这口。」
「职责所在，没有为难你的意思。」
「我知道。」
唐一白松开我，一时间我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已经是午夜时分，头顶是高悬的明月，街道空旷的没有人。
「我回去了。」
唐一白裹了裹我的衣服，「你上去吧。」
「啊？那你跑过来干嘛。」
「我就过来看你一眼。」唐一白手插进宽松的口袋里头，「马甲被脱了，我还不能来看看谁脱的嘛。」
这都已经 12 点了，唐一白到我家车程至少半个小时，我拽了拽他的衣袖，「要不……上来喝杯茶？」
唐一白盯了我几秒，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最后说了句，「现在还不行，对你不好。」
说完，唐一白自己都笑了。
我俩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句，「男主是不是不行」。
我没敢问唐一白是不是不行。
但他退的这一步，我还挺受用的。
过了一个月，刘迪那边给我反馈了。
说我的影视过会了，周一签约。
文字能影视化，对我来说就像梦一样。
我没忍住使劲儿掐了下唐一白，这人一时不察疼得一个激灵，我才确认，「原来不是梦，是真的。」
唐一白冷漠，「要不读者夸丁老师机灵呢，掐人都知道掐别人的。」
周一，我编辑也到了现场。
这人穿了件大红的衣服，挽着我的胳膊，「十三，这回你可得好好谢谢唐老师。这次他帮了不少忙，要不咱俩一块挑个什么礼物送给他？」
「不用，举手之劳。」
唐一白跟着刘迪一起走进来，唐一白又戴上了金丝边的平光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编辑拽着我起身，「唐老师、刘制片。」
然后介绍，「这是我的作者丁十三。」
「我知道，我们见过。」
刘迪朝我笑，「嫂子！」
「嫂子？」
我编辑傻了。
「什么嫂子，谁是谁嫂子？」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着一切，唐一白把合同递给我，「价格给的还不错，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让刘迪修改。」
「之前编辑和我说过了，我没啥意见。」
当我把名字签完的时候，唐一白松了口气，「两年来的愿望达成了。」
「愿望？什么愿望。」
「帮你卖个影视。」
「啊？」
唐一白笑了笑，「之前拿你大纲注册版权的人，不是你的稿子卖了影视么。当时我就想，如果你还继续从事这行，我也帮你卖一个。」
「等会！」
我编辑手直接伸到我俩中间，「搞了半天，你俩搁这儿搞对象呐？怎么滴，当我这个编辑是空气？」
「唐一白，丁十三可是我的人，你追她，经过我同意了么！」
然后又扭头教育我，「还有你，以后你的稿子不许越过我直接给他。」
之前跟我提到安全老师的时候我编辑就怂的要死，现在听说我跟唐一白在一块，居然还强硬起来了。
唐一白面带笑容，「我现在征求你的同意，请问编辑老师，我现在可以追求丁十三了吗？」
我编辑还没说话，我就在旁边点头，「可以可以，我允许了。」
编辑：女大不中留，麻了！
隔了一周，我的新文《为「医」消得人憔悴》上线了。
编辑找我：「你的新文里面有个别词汇敏感，被唐老师退回来修改了。」
我打开一看，居然又是卡在了我男主的腹肌上。
我怒气冲冲的一直等到了晚上，等到这家伙回家，直接把唐一白扑在床上，戳着这人的腹肌咬牙切齿，「敏感么！我就问你，你这儿敏感么！」
唐一白反身把我压住，擒住我的手，「很敏感。」
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敏感的人！
两年后，我的小说改编的影视剧播出的时候，我跟唐一白、编辑和刘迪四个人齐刷刷守在电视前观看。
我：「这男主还没我们家唐老师帅呢。」
我：「啊呀，当时我写这段的时候，我们家唐老师做得比他撩。」
唐一白：「嗯，你当时也比这个女主表现好，她太僵硬了。」
听到我们的对话，这俩人也不看电视了，按了暂停键。
「你们等会，要不咱们先聊聊当年你俩的创作过程？我咋感觉比这个电视剧还带劲啊？」
我回忆起往事，正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就听唐一白说道，「这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东西，不予上线！」
(完)
——愿每位文字从业者，都能收获美好的爱情
——愿每位心怀梦想的人，都能坚定向前
P.S.
——唐老师说了，没必要每篇文章最底下都要破折号来升华。
——我就不！
□ 丁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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