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到底是不是架空刘禅的权臣?

2022年 9月 23日

(一) 

瞻儿,你今年已经八岁了。

三岁时,为父就没了娘。

像你这么大时,就已经没了爹。

为父小时候没你这么幸运,能在成都自由自在的生活,想读书时便有老师来教,想游戏时,便有其他小孩子来陪。

为父小时候和你三叔一起跟着叔父过活,后来叔父去世了,为父就隐居在隆中。

少年时颠沛流离,早早的就体会到人世间的疾苦和乱世中的险恶。

为父比起那些困于冻馁、战乱的百姓来,也算是幸运的,至少还有机会活下来,还有机会做一些事情。

大汉立国四百年,不能奢求所有的臣子都克己复礼,匡扶君上。但每每一有乱臣贼子祸国殃民,最先吃苦的便是百姓。蜀地民少,益州凋敝,为父看着那些终生困在生计上的百姓,心里总是很疼。总要有人来解救他们,总要有人来帮助他们。为父做的事,就是尽快终结乱世,给百姓一片乐土。无论是曹魏还是孙吴,都没有把江山拱手相让的道理。想要兴复汉室,便一定要先动刀兵。不过,在动刀兵之前,先要与民休息。国可以不富,民户却要足够殷实。

为父年轻时很是狂傲,自比管仲、乐毅。那时的人都不把为父看在眼里,觉得为父是书生意气,并没有真才实学,只有三五好友知道为父平生的志愿。是啊,为父一生所求,不过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罢了。

汉室倾颓,早早就埋下祸根。光武帝之后,大汉的国土上豪强林立,诸侯并起,朝廷内困于外戚、宦官,外困于四方诸将。皇帝又大多年幼,很多还没活到你这个年纪,就被毒害。风雨飘摇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了黄巾之乱,天下群雄并起,先后有董卓、曹操废立君王,把持朝政,又有袁绍、袁术并起北方,刘表、刘璋据有南国,马腾、孙策争雄天下,举凡公孙瓒、吕布、张绣等鹰扬之人更是不胜枚举。

先主就是在这种境遇下,与关羽、张飞二君侯桃园结义,立志兴复汉室。他屡败屡战,辗转于诸侯之间,身边聚集了一批忠义游侠之士。

二十七岁那年,先帝三顾为父于茅庐,知遇之恩,永生难报。初出茅庐,为父给先帝出了三个主意,联孙抗曹、占据荆益、待变出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天下应该已经一统了。可是乱世如飘萍,谁也不能逆料后来的事。赤壁的一把火,烧退了曹操的雄心。但荆州那晚的白衣,也让咱们大汉,彻底失去了荆州和关君侯。

先帝挟丧弟之痛,举兵伐吴,为父没能拦住他,也根本就拦不住。后来先帝在白帝城驾崩,许为父国事,已经十一年了。

(二) 

瞻儿,这些话,你可能还听不懂。

但为父一定要说给你听。

这十一年来,陛下给了为父莫大的相信,大小政事凡是为父说的,陛下从不干预,以人臣而行君事,为父一直如履薄冰。

陛下聪敏,日后定能给大汉百姓以和乐,可是先帝的嘱托,为父不能不时刻放在心上。

劝课农桑、平定南中。

一步一步,陛下和为父挺过了先帝驾崩后一两年的难。现在想想,为父仍是如履薄冰、背脊生寒。那时只要有一步走错,天下便要崩塌,大汉就要沦丧。

北伐,北伐,北伐。

这十一年来,为父的生命中只有这一个词。为父忽略了你大伯、三叔,忽略了夫人,忽略了你母亲,也忽略了你。只想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打到长安里去,再打出一个汉室天下来。

否则,就没法报答先帝的恩德。

瞻儿,为父有你那年,已经四十六岁了,大汉顷颓,有很多人根本活不到这个年纪。为父平日不会喜形于色,得到你出生的消息时,还在汉中。军中诸将都乐开了花,为父也不过就是笑笑。

其实为父心里当然开心,你的出生,是少有的喜事了。

这些年南征北伐,不怎么在成都,留你在家中,许多时日也不曾得见。哪怕不打仗时,案头堆积的政务繁忙,为父也很少能和你游戏膝间。

比起对陛下和伯约,为父对你实在是太忽视了。

当年刚刚娶了夫人,一心都在兴复汉室上,随着先帝转战天下,来不及要孩子,后来却要不了了。等到夫人去世,在你三叔的劝说下,为父才纳妾又生了你。为父心中,你母亲与黄夫人并无高下,只是为父平生专注,既然许黄夫人一生,也便不方便续弦了。所以,在世俗人眼中,你竟是个庶出的身份,不过诸葛家的男儿向来淡泊致远,超脱俗世,想必你将来也能理解为父的苦心。

瞻儿,糖果不可多吃,除了对牙齿不好之外,人一旦嗜甜便容易耽于享受,士人能掌权力,不论大小一旦贪图享受便易滋生贪腐,切切记住。夏季也不可贪凉,不应被物外之事所左右,心中有恒则自生定力。

(三) 

瞻儿,为父这一生最想要的,并不是官居丞相,号令六军,而是想有朝一日天下太平,再回到隆中,守着一亩薄田,白日耕地读书,晚上赏月观星。今年为父五十有四,早已过了天命之年,眼看着北伐日渐艰难,为父的天命,怕是回不去隆中了。

北望长安,为父已经伐魏四次,每一次都徒劳而归,为父不知道还能北伐几次,不知道蜀中的百姓还能坚持几次,魏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为父心间,这些年来,三军之中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当年为父所寄予厚望的关兴、张苞也纷纷去世,这次北去尚不知结果如何,但为父一定还是要去。

只要有一丝兴复汉室的希望,为父绝不放弃。

世人都觉得为父活得很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

为父知道,这一生的时间太短,或许无法改变什么,但也要对得起先帝的嘱托,把能做的都做了。

为父一生谨慎,为人臣者,严守法度,前有董卓、曹操,为父不得不警惕自身。

御下严格,绝不纵容,但也不曾对谁赶尽杀绝,这是先帝留下的仁德,为人臣者定要遵守。

瞻儿,你要记得,咱们诸葛家的男儿,生是大汉的臣子,死是大汉的魂灵,绝不可以有半点私心。

为父不置田产,就是想要你知道,若有本事富贵权柄如浮云,然而男儿行于当世,本事倒不是最重要的,德行是最重要的,要时时刻刻做一个君子,时时刻刻反省自身。

一路走来,为父做错过事,用错过人,也错失过良机,但为父没有对不起的人。

除了你。

瞻儿,为父一身系于社稷,能分给你的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四) 

为父之前问过你,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你说,想像爹爹一样。

为父自然高兴,可是为父多么希望你别像为父一样。

如果可以,你能在田间山下,与天地为友,四海为邻又该多好呢?

可是为父也知道,恐怕那样的日子连你也享受不到了。

瞻儿,等你长大了,只怕一定要步为父的后尘,做一个肩上有重负,一步一脚印的负重之人了。

你我的肩膀上,扛起的是汉室江山啊。

瞻儿,你常问为父,可不可以不要打仗。

为父从来没有回答过你。

今天为父告诉你,总有一天可以不打仗,但绝对不是现在。

等到江山一统,兴复汉室那一天,就可以不用打仗了。

那时天下太平,百姓和乐,将士们解甲归田,处处是桃园,遍地是乐土。

为父所作的一切,就是想那一天快一点到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明天,为父又要带兵出征了,答应为父,在家里好好读书。

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早日看懂为父的《兵法二十四篇》。

早点睡吧,明日为父出征,就不叫你起床了。

尾声·绵竹

羽扇纶巾。

诸葛亮的木像端坐在四轮车上。

诸葛瞻骑着马立在「汉丞相诸葛武侯」的大纛下。

对面是刚刚从阴平小道滚落,轻取江油城的邓艾部。

诸葛瞻看着父亲木像手中的羽扇,双目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军主力都跟随姜维在剑阁抵御钟会。成都的精壮士兵已经由张翼、廖化两位将军带走驰援剑阁。阎宇将军的援军……还没有赶到,我们手上只有这些兵马了。」诸葛尚年轻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惶恐。

诸葛瞻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父亲的大纛,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邓艾的使者来了,带了了他的一封劝降书。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于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

切观近代贤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霸业,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气已终,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艾当表公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存照鉴!

诸葛瞻看了劝降书,满面怒容:「邓艾当我是和人?来人,拖出去斩了!」他把劝降书扯碎,如雪片一般扔在空中。

军中无人劝他。

两军交战,本不斩来使。可现在的情况所有人都清楚,如果绵竹失守,成都将无险可守。

诸葛瞻和他身后的诸葛亮大纛已经成为大汉最后的屏障。

那便战。

诸葛武侯之子,又岂会害怕打仗。

邓艾派出了师纂和邓忠两路兵马出击,在绵竹关下,这两路兵马被诸葛瞻击败。

虽然自己一方也伤亡了不少,但以临时拼凑的杂牌军击败邓艾训练多年的精锐部队,已经是奇迹了。

大汉军中士气高扬。

诸葛瞻的头却深深的埋在阴影里。

在他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部书。

《兵法二十四篇》。

「父亲,瞻,恨不能多受教几年。」这几日,诸葛瞻的心里一直在想:「如果是父亲,该如何解决眼前的局面?」

诸葛瞻不是诸葛亮,他没有诸葛亮的智谋,面对拥有精锐军团的邓艾,诸葛瞻只能做到努力应对。

「父亲,你为何愁眉苦脸的?我军不是胜了两阵吗?」年轻的诸葛尚一脸兴奋,在战场上杀敌的热血让少年的他充满激动。

诸葛瞻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父亲当年做的事太难了。援军不到,绵竹抵挡不住邓艾的猛攻。之前是我军将士用命,有父亲的大纛鼓舞。如果他们也拼死以向……尚儿,你愿意与为父一起赴死吗?」

诸葛尚显然没有意识到诸葛瞻说的是什么意思:「当然愿意,父亲,为国捐躯是我辈男儿的责任。」

诸葛瞻轻轻拍拍诸葛尚的肩膀说:「尚儿,委屈你了。为诸葛家留后的事,交给京儿吧。今晚早点睡,明天随为父出征。」

诸葛尚离开后,诸葛瞻忽然觉得鼻尖儿酸酸的,像是想起八岁那年诸葛亮北伐前的那个晚上。

诸葛瞻打着瞌睡听完了诸葛亮的念叨,浑没想到那是自己最后一次在父亲的怀中睡去。

有些事情,不亲身去经历就永远也不会理解。

诸葛亮明知不可能而为之的坚持,在很多人看来也是徒劳的。

此时的诸葛瞻却前所未有的理解了自己的父亲。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瞻念叨着《出师表》中的话,「大概,就在明天了。」

建兴十二年(234)二月,诸葛亮率军出征。

八月,诸葛亮于五丈原军中去世,去世前留给诸葛瞻一封《诫子书》。

时年诸葛瞻八岁。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景耀六年(263)冬天,诸葛瞻与其子诸葛尚一起战死于绵竹。时年诸葛瞻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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