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男主是医生的言情小说?

2022年 9月 23日

我费尽心机摘下高岭之花,转头就把他卖了。

后来再见他,他咬牙切齿地问:「我就值两百五十万?」

我很无辜:「这不怪我,原本我要五百万,是你妈砍价了。」

 

 

1

我是预想过和程息梧迟早会碰面,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且,还是这么尴尬的场面。

晚上十点,最后一场演出结束,我被团里一群外籍姑娘拉去喝酒庆祝,就很突然,莫名其妙打了一架。

事情发生得太快,团里的姑娘脾气一个比一个爆,对方一伙纨绔子弟也不是善茬,场面十分之激烈。

我一个弱鸡,她们一边得护着我,一边操凳子打人,竟然也没落下风。

十几分钟的混战,我虽然被波及,却是伤得最轻的一个。

所以警察赶来时,我幸免于难,被安排带着团里伤势最重的劳伦上医院,其他人被一锅端上警车。

此时,我披头散发坐在急诊室外,里头传来劳伦鬼哭狼嚎的叫声。

我听着就觉得疼,太惨了。

有风灌进衣领,我冷得哆嗦,目光不经意间从一处掠过,猛地顿住。

长长的走廊尽头,窗户敞开着,旁边立着一个人影,侧对着我这边,白衬衫、黑裤,外头套着白大褂。

他微垂着头,在看手机,窗外黑暗,头顶有光,他立在光与影交叠处,身形干净修长,天生的优越的比例,骨相清绝,无声勾着人的目光。

许是我的眼神过于直白,他有所察觉,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微偏过头。

两道视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交汇,那张清隽的脸在我的眼底清晰起来,从他眼角眉梢蔓延开的冷漠,同样清晰明朗。

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忽然,视线里出现另一道身影,漂亮明艳的姑娘小跑到他跟前,踮着脚尖眉飞色舞说着什么。

说话间,姑娘的手指轻扯着他的袖子撒娇。

距离不远不近,我瞧见她的指甲盖上,亮晶晶地闪着流光。

顾明瑶。

我心里再见他的那丝波动,荡然消失,徐徐收回眸光。

趁着急诊室里劳伦还在叫唤,我走到医院后的庭院,摸出烟盒。

火光舔上烟头,亮起又暗,只剩下猩红的一点。

春夜夹风带雨的寒凉,我站在廊下对着冷空气吞云吐雾。

点第二根烟时,耳边响起两道脚步声,女人的高跟鞋踩出清脆声,男人的皮鞋声细微。

「隋枝。」不卡着嗓子的时候,顾明瑶的声音一贯尖细。

她蹿到我跟前,弯着腰看我,眼睛眨巴眨巴个没完没了:「哟,我还以为看错了,几年不见,你怎么堕落成这个鬼样子了?」

我心中一阵烦躁,真晦气。

没有搭理她的欲望,我直接当她是空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顾明瑶跟一只好斗的小母鸡似的。

横眉竖眼讥讽道:「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敢回来。」

我终于凝眉定定看向她,余光越过她,不远处,程息梧立在阴影里,姿态高冷,半点视线都不给到我身上。

他就不打算管管他的人?

这么想着,再加上顾明瑶肆无忌惮的挑衅神情。

我心尖那些反骨就被勾了出来。

迎着风,我圈唇朝着顾明瑶漂亮的脸蛋吐了一口烟雾。

她胡乱扇手:「隋枝,你有毛病啊。」

我眯了眯眼,声音冷淡落下:「我不仅敢回来……」

顿了顿,我挑衅弯唇:「我还敢睡他。」

 

2

春风吹动树影婆娑,我捻灭烟头,转身离开。

身后顾明瑶从怔愣中回过神,冲我咆哮:「你这女人,能不能要点脸。」

我磨了磨牙,嗤笑。

这小贱人,还真是多年如一日地令人讨厌。

就是死穴太明显了,我只要稍稍表示出对程息梧的觊觎,她准能崩溃。

哭吧,我就喜欢看她哭。

两小时后,劳伦从急诊室出来,转入病房,一条腿打着石膏架在床上。

我没好气地用英文说她:「打架开心吗?」

她丝毫不记得自己刚才是怎么鬼哭狼嚎了,气势汹汹地喝道:「扶我起来,老娘还能打。」

「……」我揉了揉眉心,却触到了一块结了血痂的伤口。

劳伦比我还在意,也不说英文了,用拗口的中文喊我的名字:「枝枝儿,快去……伤口。」

旁人听不懂,我却听懂了:「小伤,不要紧。」

小护士凑过来瞧了一眼:「伤口不算小,去处理下吧,不然得留疤。」

「对对对,这么漂亮的脸蛋,可不能留疤。」劳伦在一旁使劲附和。

我懒得动,手指还喜欢犯贱,她们说话的工夫,我就抠下了一块血块。

本来已经凝结的伤口,血又开始呼呼往外冒。

小护士看到,不由分说拍了一下我的手背:「脸不要了?」

我觉得她在骂我不要脸,可我又没有证据。

她还想说我,刚张口又停下,朝门口脆生生地唤了声:「程医生。」

我脸上的笑容一僵。

男人清冽的声音砸在后脑勺:「出来。」

得,来报仇了。

我明知道他在叫我,但他又没有喊名字,我索性就直接装死,一点都不带动弹。

小护士没有眼力见,冲我说:「程医生叫你。」

「额……」我轻飘飘横了她一眼,不情愿地站起身回头。

程息梧不等我,率先迈开脚步,我不紧不慢跟上去。

他的办公室如预想明净整洁,尽头的百叶窗微微敞开着,凉风钻进来,引人瑟瑟。

我倚在办公桌旁,盯着他在玻璃柜里翻动的手,皮肤冷白,能瞧见凸起的青色血管,指甲修剪圆润的五指清瘦修长。

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无比优越的清贵气度。

心情有些复杂,不由玩味地启唇:「程医生不用哄人?」

按照顾明瑶以前的性格来看,被我弄哭了,不得缠着程息梧求安慰?

现在这么好哄了?

程息梧一点反应都没有,面孔冷冷清清,沾着消毒水的棉签直接怼到我眉间的伤口上。

刺痛感令我皱了眉,鼻息间除却消毒水的味道,还涌入了他身上自带的清冽淡香。

我暗暗长吸气,如同在沙漠行走许久的旅人,贪婪地吮吸天赐甘露。

心里有什么情绪压都压不住,即将喷发而出。

「打架?」冷淡得要命,像询问,更像讥诮。

我刚才还在庆幸,相逢平淡如水也挺好,没想到,是我想得太美。

「嗯。」我坦坦荡荡,「有什么好奇怪的,以前我也常打。」

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息梧显然没想到我能这么理直气壮,静了一瞬。

「真有能耐。」这回讥讽是直白的。

凄凄冷冷的风吹在脖颈,我斜着眼睛瞧着他薄冷的眉眼,心尖的刺,忽地冒出头。

我温和随口一句:「那有什么,我当初甩你的时候也很有能耐。」

 

3

戳别人的痛点的结局就是,他手中的棉签一点不客气地重戳进我的伤口,我不想认为他是手抖,肯定是故意的。

这男人,对谁都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只有我知道,他小气得一匹。

我是被程息梧赶出来的,他像是动了气:「死性不改。」

走廊里灯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站在紧闭的门外。

胸腔闷闷的,再遇仍有后劲啊。

第二天被通知到警局补口供,离开时已近傍晚。

一出门口,就遇上了等在那的女人。

看得出来,这些年她过得不错,全身上下整一套奢牌高定,精致保养过的脸看不出太多的岁月痕迹,温温柔柔的模样,尽是岁月静好。

她迎上来:「小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微微侧身躲开她伸过来的手。

我随行法外交响乐团回国演出的消息,沈园是知道的,她联系过我几次想见面,我拒绝了。

没想到,她的消息还挺灵通。

察觉到我的动作,她尴尬地收回手:「你陈叔在局里工作,他看到你了。」

她说的陈叔我没什么印象了,也不想打听。

我冷淡地问:「找我做什么?」

许是我的冷漠劲儿太明显,沈园有点不知所措:「妈妈就是想看看你。」

我勾起唇好笑地看着她,毫不掩饰地讥诮:「哦,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她如今家庭美满幸福,不记得有我这个女儿很正常。

「小枝,妈妈怎么会忘,联系过,可你以前的号码都不用了,我……」

「别说了。」解释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沈园悻悻地打住,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回来住哪儿?要不回家住吧。」

我压下心头烦闷,竭力平和道:「那不是我家。」

「小枝。」

「你回去吧。」

沈园难掩伤心,默默站了几分钟才往车子走。

豪华商务车门滑开,一个梳着中分、穿小西装的小男孩扑到她怀里,沈园慈爱地接住他上了车。

车子缓缓远去,我收回目光,猝不及防察觉眼眶有点发热。

眨了眨眼压下那股热流,掏出烟点着,风掠过唇上烟,那点红光在风中灼灼燃烧。

我放空地看向对面的车道,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那辆黑色的宾利在那里停了好长时间了。

车窗紧闭,很难窥探里面是否有人。

早春天色渐沉,灰蒙蒙的天细雨翩然落下,白烟从唇齿间逸出,消弭于春风。

许是正值下班高峰期,打车平台上的订单迟迟没人接。

我向来慢性子,细雨如织,我仍能不紧不慢点上一根烟,悠哉等着。

几分钟后,路对面黑色的宾利躁动地冲出去,在百米开外猛地掉头。

刹车声在无人的傍晚尖锐刺耳。

车窗摇落,我在漂浮起的烟雾里微微眯了眼:「程医生,这么巧?」

 

4

程息梧目视前方,侧脸轮廓在早春薄薄的暮色里,勾出清寒的轮廓。

「上车。」

沈园来找我,这不意外,他来,倒真有点意思。

我好整以暇地倚着路牙子,没动。

「你也有事?」我和沈园说话那会儿,他的车就已经停在那。

都看到了吧。

程息梧缓缓侧过脸,脸色冷淡,欠缺情绪,视线从我的眼睛掠过,又移开落在不知名处。

唇边弧度浅浅:「也没多大出息。」

「呃……」我偏了偏头,眼睛里未散的红晕到底是暴露了情绪。

让他逮着嘲讽的机会。

我掸了掸烟灰,问:「程医生这么闲?」

这么多年没见,他这人是越发难懂了。

倒还是当年高山白雪难攀的姿态,但怎么瞧,都能读出来一丝别扭的情绪。

不就那一段嘛,当时追他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的是我,丢人的也是我,我现在都能坦然跳过,他反而有刺。

雨丝交缠愈密,程息梧没等到我上车,耐心耗尽,下车时略显暴躁地甩上车门。

头上移过来一把雨伞,他举着伞,自己却站在雨里。

心里的涟漪起了又去,我漫笑调侃:「怎么,近一点我能吃了你啊。」

「隋枝。」

暮色四合,他的声音混着风低沉隐晦。

我识趣地敛了笑,静等着他说下去。

雨丝纷纷扬扬裹了他一身,出声沉凉:「既然不愿意跟她走,那就跟我吧。」

话入耳,我惊得手一抖,烟灰簌簌散落。

「程息梧。」我被逗笑,「你脑子没毛病吧?」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我脸上,颜色浅淡的眸子冰冰凉凉没半点温度。

「你不是那么喜欢钱吗?」带了点讥诮的冷笑,「我有。」

这话扎扎实实击中我的软肋,往事一幕幕浮现,我心头的火刚又冒起来的苗头,瞬间湮灭无声。

我温淡点头:「是,你没说错。」

凉风扑在脖颈,我垂下头看着指间的烟被碾压扁平,心平气和:「程医生,我想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自问这些年我已经能做到心静如水了,还是被他这一出给弄得不知所以。

本来就没多少情深意重,隔了这么多年,早该偃旗息鼓了。

他在闹什么劲?

风声迂回,他半自嘲半认真:「我有病,你能治。」

「……」我哑了声。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叫嚣,我转过身去接。

专车师傅在不远处打着双闪,橙光闪烁,我深深吸了口气。

「过去的我都忘了,也没想过回头,治不了你。」

我无数次咬紧牙关走过来的路,没有回头看的打算。

程息梧紧紧盯着我,半晌后,情绪撕开一个口子,阴沉扯唇:「真狠呐,隋枝。」

 

5

我笑问他:「哪狠了?」

程息梧忽地低笑,讽刺道:「说走就走,不能说你狠,还得夸你潇洒?」

他这些年是真变了,棱角尖锐,不似以前温和。

「那是,我人美且狠,谢谢夸奖。」他越气,我就越不着调,「我当年甩了你,你现在用包养来折辱我,咱俩扯平了。」

专车师傅等得不耐烦了,直按喇叭催促。

我头也没回地扬了扬手:「程医生,再见。」

上车离开时,后视镜里映着程息梧的身影,他迎风站在暗夜里,沉默不动。

我看着窗外,心绪难平。

多年前,我是那个棱角锋芒毕露的人,他待人温柔,虽总有距离感,但极致的好教养,他从不曾让人难堪。

就是我疯狂追他的那一段时间,做了很多出格的事,他都未曾有过片语反感。

所以那时候我自我感觉挺良好,感觉他也是喜欢我的。

殊不知,那仅仅是因为他良好的修养,君子端方,克己复礼,连憎恶都抑制了。

可是,我分明记得,他也曾回应过我的啊。

恍惚间,记忆拉开序幕,回到那个烧着暗火的寒夜。

在我坚持不懈追了他一年多以后,某个下着大雪的冬夜,我和舍友跟着几个学长偷跑去酒吧鬼混回来,在校门口和他碰了个正着。

天寒地冻,路边高高的路灯上覆了一层雪,灯光朦朦胧胧。

他肩上、发上落了雪花,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被他按在结了冰碴子的灯柱上,人都傻了,呼呼撕扯的风声里,依稀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当时我喝了酒,脑子不大清醒,也没反应过来他当时是在气我和想追我的学长走得太近。

而且他距离太近,我心跳怦怦然,一个劲傻乎乎地点头:「对啊,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他明显愣了愣,气儿也消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他俯头靠近,唇畔擦着我的耳垂,低语:「隋枝,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后来很长时间,我想起这个晚上,只记得天很冷,但是我的心却烧得不像话。

整颗心,都是滚烫的。

我以为,那是我们的开始。

谁知道我把一颗烧得火热的心捧给他,却被浇了个透心凉。

事实证明,一个拥有所有世俗五情六欲的人,妄想攀上高洁清雅的高岭之花,是天方夜谭。

我被狠狠教育了。

伤心劲过后,只剩下心如死水。

程息梧拿出包养的话来羞辱我,我不生气。

只是有点难过罢了。

 

6

在国内最后一场演出结束,观众离席,我抱着小提琴往后台走。

「小枝?」身后女声惊喜。

我停下脚步,回头,后边走过来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瞧着端庄,表情却雀跃似年轻女孩。

「真的是你,刚才在台下时我就觉得很像。」她热情地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哎哟,这漂亮的小模样,我就说没认错。」

我微微讶然,怎么也没想到,遇上前任也就罢了,还能遇上前任他妈。

而且,这位太太还十分之热情。

「你都不知道,刚才我在台下和朋友说,拉小提琴的姑娘和我儿子交往过,她们可羡慕坏了。」

我忍俊不禁,这是什么奇妙妈妈。

她日常嫌弃自己的儿子,嘟囔道:「息梧那没眼力见的,和你分手是他的损失。」

「阿姨,您说笑了。」

「没说笑,你是个好孩子。」她爱不释手般抚着我的手,欣慰万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辜负阿姨的期望,一定可以有出息。」

我想起一段旧事。

那晚程息梧把我堵在校门口后,我便满心欢喜和人张扬,自称自己是程息梧的女朋友。

风声传到顾明瑶的耳中,她气哄哄来找我:「不要再缠着息梧哥!」

我当时没把她看在眼里,嘚瑟地随口一说:「可以啊,那你让他妈给我五百万分手费。」

顾明瑶眼神鄙夷但说出的话却十分豪气:「就这点小钱啊,阿姨不给,我都能给你。」

我白了她一眼,只觉得她多少有点毛病。

谁知道过了几个月,他妈真就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在这之前,我跟随沈园在各个宴会上,是见过她几回的,人挺温善,可可爱爱一富太太。

她问我是不是在和程息梧谈恋爱,我说没有。

那会儿发生了一些事,我已经决定放弃程息梧,连承认和他谈过恋爱的底气都没有。

但是程太太的脑回路似乎和常人不同,她笃定地说:「那就是分手了。」

说完叹了好长一口气:「分手了女孩子肯定比男孩子吃亏,听明瑶说你要五百万分手费,要不你给阿姨打个折?」

我无了个大语,再加上那天心情极低落,随口敷衍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离谱的事来了。

第二天顾明瑶就甩给我一张两百五十万的支票:「程姨给你的,她希望你能好好用这笔钱,好好生活。」

我直接就乐了。

她这人真能处,要钱真的给。

思及此,我浅浅弯了唇:「阿姨,你没发现那张支票,我没兑过?」

「啊?」她错愕了一下,懊恼地跺了跺脚,「哎哟,我真没发现,钱太多了,那笔小钱我都没注意到。」

我被她可爱到,抿了抿唇:「阿姨,我送你出去吧。」

出剧院的路上,她念叨着:「你这孩子,阿姨给你的零花钱,怎么不拿着,这些年过得挺辛苦吧?」

她安慰地一下又一下拍着我的手,我不太习惯这亲昵的接触,又不忍拂她的好意。

随她了。

「瘦了,人也消沉了。」她几次叹气,「阿姨记得你以前是个明媚活泼的孩子,讨喜得很。」

我心头倏然被刺了一下,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阿姨,人都会长大的嘛。」

到门口,她这才放开我:「息梧来接我了,要不要和他见见?」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暮春的晚上,微雨茫白,柏油路湿漉漉的,台阶下停了一辆黑色宾利,车窗缓缓降下,年轻男人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侧脸惊艳卓绝,气质矜冷。

在他有转头向这边的趋势时,我收回视线避开他。

「阿姨,已经见过了,不用再见。」

和她说了再见,我转身往剧院里走,隐约能感觉到远远落在我背后的那道目光。

冷冽又灼人。

 

7

云层叠叠如浪如海,薄光穿透禅房窗纸,温柔攀附在肩头。

「你有两年没来了。」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妙尘师父眉目慈善,把茶盏轻推到我跟前。

我垂首谢礼,双手端起:「这两年都没回国,被事儿绊住了。」

走了七年,前五年我每年都会回来一趟,最重要的行程就是到寺里上香。

「去给你爸上过香了吗?」

「上过了。」

「嗯。」她细瞧了瞧我,微笑道,「比前几年平和了。」

「想开了。」我抿了一口茶,浅浅的甘香在唇齿蔓开,回味悠长。

她柔声劝导:「人死不能复生,万般皆是命,你是有慧根的孩子,定会苦尽甘来。」

「谢谢师父。」

禅房静谧,只有矮桌上煮着的茶水发出低低的沸腾声。

她忽然轻声问:「那他呢,放下了吗?」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我父亲是个五大三粗的暴发户,但他这人特迷信,拜佛抢头香的事没少干,特别虔诚。

在他的熏陶下,我虽然性子野,在外头张扬得不行,跟着他到了寺院,也乖乖拜佛上香。

他那会儿还想怂恿我去拜妙尘师父,做她的俗家弟子来的。

我追程息梧那会儿,厚着脸皮拉他来过一趟寺里。

那次我偷偷在佛前许了个愿,谁也不知道。

也挺神奇,回去后没多久,我真和他在一起了。

还特意拉着他来还愿,他瞧着我正正经经的样子,还难得地笑了。

来来回回,妙尘师父便也认得他了。

后来我父亲去世,我花钱在寺里给他捐了功德,让他的骨灰盒留在寺里吃香火。

我每年回来给他上香,都会在妙尘师父这待上一天半天,难免就会提起程息梧。

由最初的痛心到后来的风轻云淡,我用了五年时间。

我平静地启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放下了。」

妙尘师父目光柔和看了我半晌,洞悉一切地自如:「他这几年每年都会来两趟,风雨不阻。」

我讶然抬头,想是茶有后劲,唇齿间有了苦味。

师父转着指间佛珠,轻叹息:「那孩子该是有些执念的。」

我不吱声,她看了我一眼,叹息:「爱如逆风执炬,必有灼手之患。」

话落下,她阂上眼入定。

禅房归入寂静,我盯着矮桌上热茶升起的白烟静默许久,起身躬了躬,离开。

离开时已近黄昏,刚出寺门,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天边云蒸霞蔚,半人高的炉鼎白烟缭绕,百年银杏枝繁叶茂,垂挂着数不尽的许愿香袋。

那人简单的黑裤、白衬,穿着薄薄的长风衣,迢迢风姿玉骨。

我缓步走近,笑着扬声:「来堵我的?」

程息梧侧过头瞥了我一眼,依旧是那副嘲弄的语气:「挺能躲啊,躲了七年,终于不躲了?」

我有种说不出口的难过。

师父说他年年都来,我也回来过许多趟,并没有刻意躲,还真一次没碰上。

可能,确实也少了一点缘分。

「上回。」我看着天边翻滚的云层,缓声问他,「你打算用多少钱包我来的?」

程息梧不自然地垂下眼睑:「没想过。」

我转头紧盯着他,含笑道:「你给个数,我来包你,跟我吗?」

 

8

我决定留下来之后,便着手找房子。

搬家那一天,发小陆映以替我暖家为名,纠集了一班好友到家里庆祝。

我少女时代恃美行凶,玩得也野,在那样张扬的年纪,难免有一群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

多年不见,我被轮班训斥,小没良心的。

不过他们也都知道我当年家庭变故,嘴里骂着,倒也没真生气我和他们断联。

酒喝到半醺,几杯酒下肚,一个个大玩家竟然开始追忆往昔。

说着说着,有人突然问:「咦,你们没人叫程哥吗?」

程哥,程息梧。

说话的人是我们这群人里的最大玩咖,纨绔子弟谢放。

他的话一出,大家伙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把目光投在我身上。

我轻挑眉:「看我做什么?」

当年我追程息梧那叫一个轰轰烈烈、人尽皆知,虽然都知道我和他分手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在他们看来,总该释怀了。

不过,还是有人好奇:「话说回来,你和程哥为什么会分手啊?」

我追程息梧,他们没少支招。

算起来,这事他们也算参与者。

我就知道,一旦和这些人碰头,多半逃不开这样的盘问。

深知我和程息梧分手原因的陆映插话:「你们真的好八卦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做什么。」

「没事。」我淡然笑笑,随意道,「他太闷了,玩不到一起去。」

本来寻常的一句话,硬是被他们拐到了荤段子上。

谢放激情提问:「你想怎么玩来的?」

周遭一阵哄笑。

我抿了一口酒,笑而不答。

「你说你,对谁见色起意不好,程哥那人是出了名的禁欲自持,想睡他的女人海了去了,你三分钟热度的人,没戏。」

我看着吧台上方悬落下的艺术线灯,无声弯了唇。

便是多年好友都不相信,我那样对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人,会真的对程息梧走心。

全场观众,无人信我确有深情。

更无人敢信,在那段感情里,薄凉的人,是程息梧。

思绪涌上来,心尖突然泛起酸意,只觉得喝进口的酒,烧得肺腑难受。

我语气轻佻,随声附和:「是啊,前阵子碰上他,我还想花钱包养他来的。」

以我过去的行径,做出这种事情完全有可能。

「哈哈哈。」一群人哈哈大笑,「你他妈果然只是想睡人家。」

「他肯定恨不得把你掐死吧。」

「一定的啦,程哥最不喜欢轻佻的女人,你这样不是找死吗?」

谢放端起酒杯:「什么都别说了,为我们浪里小白龙隋枝勇士的回归干杯!」

众人起哄着举杯,琉璃杯盏碰撞的声音清脆声声,喧嚣之中,无人能听见我的心底的风声。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朋友扎堆玩起了游戏。

我刚从洗手间出来坐下,门铃声就响了。

「我去开。」谢放蹿起来去开门。

我背对着门口,听见他热情地喊了声:「程哥,你来了。」

身体不由一僵,故作镇定地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酒刚入喉,视线里便出现了程息梧的身影。

他在我的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张方桌,男人垂着眉目挽起衣袖,露出两节修长小臂,肌理结实流畅,青筋微现。

连一个正眼都没向我这边给。

呵,果然憋着火。

 

9

那天在寺院门口,我半开玩笑提出包养他。

这话题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可到了我这里,一提,他就不乐意了。

死瞪了我许久,最后咬着牙冰着脸,转身就走了。

我没多想,心想到这了,他该知道我就还是这德行,没个真心的样,他寒了心也就不再纠结过去那一段。

他今天会来,我确实没想到。

谢放见我和程息梧连个招呼都没打,估摸也察觉出了什么。

「隋枝,不好意思哈,程哥刚好在这附近,我便自作主张喊他过来一起聚聚。」

他嘴里这么说着,我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一抹促狭的意味。

行,明显就是想看热闹,故意的。

我挺随意地笑了笑:「都是朋友,说这些干什么,继续。」

大家伙都心知肚明,默契地忽略掉我和程息梧的不愉快,继续玩起游戏。

程息梧刚来,酒没喝多少,倒也入乡随俗般参与了进来。

游戏一轮一轮进行下来,众人一开始还玩得挺含蓄,到后面尺度便越发大了起来。

幸运的是,我今晚运气颇好,一次没输过。

不过,程息梧显然没那么红运,瓶口对准他时,众人的目光突然激动了起来。

转瓶子的是陆映,她问:「程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程息梧神色寡淡:「随意。」

他把选择权交给转瓶子的人,一旁的谢放坏坏地冲陆映扬眉:「玩个大点的。」

「大点的?」陆映往众人脸上逡巡一番,无一例外地看到了大家眼中燃烧的八卦火苗。

「哦,懂了。」

她会意一笑,看向程息梧:「程哥,你想和隋枝睡觉吗?」

「噗!」我被呛到,连忙用手去捂住喷出的酒。

谢放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给我递纸巾一边开荤腔:「还没开始就兴奋了?」

我呛得眼眶都红了,眸子狠狠剜他。

「游戏而已嘛,再说了,你刚才都承认自己想睡他了不是吗?」

我可真谢谢你嘞。

人嘛,有一个损友是正常的,但有一群,那就是灾难。

譬如现在,在陆映抛出这个爆炸的问题后,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目不转睛盯着程息梧。

处在风暴中心的人,随意地靠在沙发上,半撩眼皮慵懒出声。

「你们可以走了吗?」

所有人:「???」

谢放大喊:「程哥,你别玩不起——」

「我现在就想和她睡觉。」

 

10

人群在哄堂大笑中散去。

谢放临走时,还贱兮兮地来了一句:「程哥,枪就是得多练,你越不练,就越不中用,加油!」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尴尬得要命。

「砰」一声,程息梧直接就把门摔上了。

站在门外的谢放脸应该是磕在门板上了,疼得在外头鬼哭狼嚎。

很快就被谁给拽走,没了声音。

我刻意忽略掉程息梧的存在,转头看向一片狼藉的客厅,无奈地叹了声。

得,做卫生都能要了我半条命。

程息梧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从哪里开始?」

我一愣,脑子有点不好使地问:「开始什么?」

玄关处的灯光不太明朗,程息梧的面容沉在微光里,狭长眼眸氤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是要包养我?」

嗯,这话我说过。

「然后呢?」我额头上写满问号。

程息梧突然迈开长腿,一步步靠近:「满足雇主的要求,是我的本分,请问,服务从哪里开始?」

说话间,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衣的纽扣。

我傻眼地看着男人近在咫尺地裸露结实胸肌,耳垂瞬间便烧了起来。

别说,身材还挺有料。

「你说话就说话,别脱衣服啊。」我赶忙出声阻止,这纯纯就是怕自己被美色耽误了。

程息梧居高临下睨着我,挑声讥笑:「不脱衣服,你怎么玩我?」

卧槽!

你他妈有毒吧!

我承认,多年前我放荡不羁,野性难收,的确说过想玩他的话。

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能记仇到现在?

「行吧,我道歉,不该轻薄你。」我是有色心没色胆,口嗨比谁都溜,真要真枪实弹地上,赶紧认怂吧。

「不接受。」

程息梧冷冷地掀唇,越发靠近了些,我退无可退,背抵在吧台上。

一呼一吸间,交缠上他的气息。

「程息梧,你他妈真的有病吧,都说了,我那是开玩笑的。」

没想玩他,也没想包养他!

程息梧双手撑在把台上,把我圈在一方之地,低垂着眼帘,眸色很深。

「隋枝,我是认真的。」

我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

他要是说当真,那还可以理解,他说认真,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认真什么呢?

我不愿意细想,装不懂,没个正经地调侃:「程医生就这么上赶着求包养?」

原以为程息梧又得气死。

没想到,人家表情自然、半点不羞耻地说:「这么好赚钱的行当不多了,我可以的。」

我人都傻了。

这特么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君子端方的高岭之花?

程息梧好整以暇:「初次上岗,服务不周,我还可以给你打个对折。」

我彻底凌乱了,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年,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太骚了,这谁招架得住?

也不知道我这个问题到底是戳到了他哪一点,他不耐烦地扯了扯唇,语气带点儿嘲讽:「金钱交易,谈心就免了。」

我一阵语塞,心里无端地窒息。

分开这些年,岁月的长河把我们隔开在两岸,中间流淌的,是我们无法跨越的爱恨嫌隙。

我们谁都没有走远,但谁都,不愿低头。

 

11

一定是这晚的灯光迷离,我一时鬼迷心窍。

竟真的默认了这样不正常的关系。

程息梧是带着目的来的,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纸合约。

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签了名字还不够,礼貌地问我:「有印泥吗?」

这玩意我哪有,遂摇了摇头。

程息梧的目光在我的唇上停顿半秒。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到底想干吗,男人微凉的指腹便已经轻轻摩挲过我的唇。

手下温柔,举动暧昧引人遐想。

我不由紧张地挺直脊背。

「这个也可以将就用用。」而他眉目漠然,用沾着我口红的指腹,按在纸上「程息梧」三个字上。

我:「???」

你要用我的口红你倒是直说,我把整根口红都给你。

非要用这么让人小鹿乱撞的方式?

我暗自腹诽,想找口红,又不记得放在哪。

程息梧冷淡地盯着我,眉峰凌厉,像是在监督人。

那股子冷漠劲,完全是不用讲情分,单纯肉体交易的态度。

我顿感心烦气躁,狠了狠心,在指尖上咬了一口,按下手印。

「可以了吧?」我看着指尖冒出的殷红血珠,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可以走了。」

程息梧抬了抬下颌,在明晃晃的灯影里,沉默。

「还有事?」我悠悠轻笑,学着他的话术,道,「既然我是雇主,今晚不用服务。」

话出口,我自己先乐了。

也不知道哪儿好笑,就是觉得过于荒唐。

说出来都没人相信,分手多年的恋人,多年后再一次相遇,却签订了最肤浅的肉体关系契约。

一个敢提,一个敢答应。

两个疯子。

一阵沉默后,程息梧没有走,反而拽过我的手,按着咬破的伤口。

他垂着眉眼,看不大清楚情绪,语气依旧有点刺:「隋枝,你是想让谁心疼呢?」

我挣扎了一下,抽回手:「我都不觉得疼,自然是不需要谁心疼的。」

论刺,我和程息梧,谁服谁啊。

注定是没什么愉快的收场的。

程息梧看着空了的手顿了顿,尔后勾了唇角。

像是自嘲般,无声笑了。

他走后,我也乏得很,没力气去收拾那一室的狼藉,直接躺下了。

早上迷迷糊糊被客厅里哐哐当当的声音吵醒,出来一看,原本杯盘垃圾杂乱的客厅,已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保洁阿姨提起垃圾离开。

「起来了。」陆映抱着一包薯条坐在沙发上,见我起来了,捞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视线在电视屏幕上,不停地换着台,「昨晚挺累的吧,来,坐下来歇歇。」

她拍着身边的位置向我发来热情的邀请。

我看她那装得无波无澜的样,明晃晃就一个意思:快来,和我说说昨晚的盛况。

「把你脑子里那些黄色的东西都清理掉,什么事都没有。」

「啊?」陆映秒破功,跳起来指着我控诉,「小枝枝,咱还是不是姐妹了?你现在都能骗我了。」

我很无辜:「哪看出来我骗你了?」

「我来的时候才看见程哥的车离开,敢情你们昨晚盖着棉被谈了一夜的人生理想?」

 

12

「他一直没走?」

我骤然就有点难受,人啊,就是傻。

反正我又不会心疼,他在那耗什么劲儿呢。

「难道他是在车上待到天亮的?」陆映一脸惊讶,问道,「不是,你们什么情况啊?没和好?」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拉开抽屉把昨晚签的那一份协议拍到桌上。

「自己看。」

陆映看得眼睛都直了:「哇塞,你们多少岁了,还玩这么幼稚的?」

我无奈地叹气:「没办法,他较真了。」

「那你就陪着他闹啊?」

我顿时失语,心虚地起身去洗漱。

陆映慢悠悠晃到洗手间门口:「其实,你也没真的放下吧?」

她一脸「放下的话你陪他瞎闹啥」的表情,我慢吞吞刷着牙,没吭声。

「仔细想想,也挺好的。」陆映倚在门边,长吁短叹,「你们两个都是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明明谁都没放下,但就是谁都不肯先低头。」

她突然拍手,痛心疾首地说:「造孽啊。」

我被她逗乐。

「你还笑得出来,小没良心的。」

「我怎么没良心了?」我很无辜。

「当年你刚走前几个月,程哥找你都找疯了,隔三差五来堵我问你在哪,他哪知道你连我都没联系。」

说着话,她用眼神直瞪我:「我觉得程哥对你,不像是假的。」

毛巾扑在脸上,我闷闷地说:「可能是我追着他跑太长时间,人一下子不见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旁人眼中,我真算是程息梧的舔狗。

被舔的时间长了,他难免会形成习惯,正常。

「才不是,要真不喜欢,他能这么多年连个恋爱都不谈?」

我下意识问:「他和顾明瑶后来没在一起过?」

「怎么可能。」陆映极其不屑地说,「就算没有你,也没顾明瑶什么事。」

「哦。」我还以为,他们是后来分开了呢。

「顾明瑶吧,就是脑子不好使点,人不坏。」

我揶揄笑道:「难得啊,你竟然为她说好话。」

以前陆映没少和顾明瑶掐架,两个人少时便认识,愣是没成为朋友,吵个没完没了。

「咱是讲道理的人。」陆映吧唧着薯片,叨叨,「她打小跟在程哥后面跑,就是受不了你抢走了她的息梧哥哥,闹一闹,知道自己没戏,也就死心了。」

「你出国的第二年,她找了个小白脸,整天腻腻歪歪的,没多久就结婚了。

「哦,程息梧他妈妈还认了她当干女儿来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但她确实没和程哥在一起过。」

我听出了陆映的用意,笑问:「怎么,你也劝我和他复合?」

「切,我艹不劝你,你就仗着程哥放不下你,继续作吧。」

「你这话我不认同。」我拿下脸上的毛巾。

不着调地说:「哪有什么放不下,连个手都不让我牵,偷亲他一下能几天阴着脸不理我,嫌弃死我了才是真的。」

陆映切了声,吐槽道:「你当时那德行,谁都以为你只是走肾不走心。」

我盯着镜子里满脸是水的自己,有些恍惚。

这张眉目温淡的脸,再也难以和记忆中曾经那个飞扬肆意的自己划上等号。

我的勇敢,怎么就成了走肾不走心?

这个浮躁的世界,人心似乎也捉摸不定了呢。

午后,我去接劳伦出院。

她闷坏了,搭着我的肩单腿着地一蹦一跳拐到庭院后,急急催我:「烟,枝枝儿,给我烟。」

我把烟递给她,笑道:「怎么,她们来看你,没让你抽?」

劳伦一脸幽怨:「她们故意的,坏死了。」

狠狠抽了几口,她心满意足地搂着我的脖子亲了一口:「枝枝儿对我最好。」

「咦。」我嫌弃地抹了抹脸颊不存在的口水。

过足了烟瘾,她才问:「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嗯。」我半开玩笑道,「正在接触国内的乐团,如果没人要,再不济也能当个音乐老师不是?」

在法外交响乐团待了几年,有这个机会回来,倒也是个好事。

她不理解:「你在巴黎发展得那么好,要回来当老师?」

我笑了笑:「当老师教书育人,多光荣啊。」

「就只是好听点。」

她说得也没错,我留在巴黎,小提琴家的荣誉加身,名利皆双收。

如果回来真的投身教育,就必须心甘情愿归入平凡。

她还想劝,我笑着阻止:「我想家了。」

不知是不是心之所向,程息梧的身影远远自庭院穿过。

我抬了抬下巴:「也有点想他了呢。」

 

13

我能在陆映跟前嘴硬,在劳伦这,不需要。

她见过我初到巴黎时为一个男人要生要死的鬼样子,陪我走过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

「就是他?」劳伦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劳伦叹了声,不再多说。

把她送回乐团暂住的酒店,我又和昔日同事做了告别。

从酒店出来时,已临近傍晚。

市井长巷,忽就觉得,其实这世界很大,也很空。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程息梧的电话打进来时,我还站在路边发呆,诧异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很好笑,明明见面后连包养协议都签了,我和他却陌生得连电话号码都没有交换过。

「在哪?」他懒得回答。

「在外面见朋友,有事?」

电话那头他有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语气明显更冷了:「报地址。」

这几年下来,程息梧的脾气肉眼可见地暴躁了许多。

应该是,只对我没什么耐心。

我无奈地报了地址,他很干脆便挂了电话。

他没说来,我却还是知道他会来。

不到二十分钟,程息梧的车开到跟前:「上车。」

我本能地坐到了后座,视线越过驾驶座的椅背,落在他掌着方向盘的手上。

袖子随意挽起,露出半截的修直小臂,手腕骨节弧线漂亮。

我可喜欢他这双手了,当年为了牵上,费了好大劲。

「去哪?」我转开眸光看向窗外。

程息梧一个声都没给我回。

就很离谱,气儿比我还大。

没开多久,他熄火停车,带着我走进一个很雅致的私房中餐厅。

他应该常来,餐厅经理亲自接待。

在菜上桌之前,程息梧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接把我当空气晾着。

直到菜上来,经理才离开。

我并不在意,拿起筷子刚准备夹菜。

程息梧凉凉地嘲讽道:「还知道筷子怎么用吗?」

这一路上都没搭理我,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我着实被他气笑:「能好好说话不?」

虽然在国外多年,但不至于连筷子怎么用都不记得,他明显就是在我跑到国外这事上过不去。

「不能。」

「……」

程息梧往后靠去,一只手搭在红酒杯上,轻轻辗转。

冷意极盛地说:「我说过,骗我你就死定了!」

「哦。」这话我记得。

主要是,我也没骗他啊,喜欢他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也是真的。

不愿意过多解释,无趣。

看他这憋着一股劲的样,我就想逗他:「那你说说,想让我怎么死?」

程息梧抬眸阴森地盯着我,不搭腔。

我弯了弯唇:「欲生欲死?」

「闭嘴。」

他额角抽搐,忍无可忍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仁往我嘴里塞。

我笑得更欢。

似乎,他有些地方还是没变。

至少在被我调戏的时候,他仍然很可爱。

 

14

离开餐厅,上车时我习惯性地去拉后车门。

手刚碰到车门把手,就被他按住了。

「坐前面。」

我没什么异议地转身,程息梧却没有动,咫尺之间的距离,彼此的衣衫摩挲声声。

他人高,挡住了身后大半的灯火,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这样的氛围之下,我的心头莫名就生出了一股热流。

想在这暮春晚上的街头,拥抱他,双手穿过他的腰把人抱得紧紧的。

就用一个拥抱,无声诉说分开这些年的路。

可怎么呢,始终没办法张开手。

我不禁暗暗自嘲,年年岁岁地成长,我也从那个勇敢热烈的小姑娘,长成了怯懦胆小的大人。

他突然开腔:「为什么决定不走了?」

吃饭那么长时间话都不愿意说几句,这会儿反而出声了。

我的心思是有些卑劣的,故意气他:「应该是我更喜欢用筷子吃饭吧。」

程息梧垂头睨着我,半晌讽刺地勾唇:「你让我好好说话的时候,有反省过自己是什么鬼样子吗?」

「呃。」我反应过来,其实我也没好好说话呢。

回去的路上,他更加不爱搭理我了。

车子一路开进地下车库,我出于礼貌问道:「上楼喝杯茶再走?」

程息梧直接熄火下车,顺带从后备厢拿出了一个行李箱,比我先一步进了电梯。

「额。」我有点懵,他听不出来我只是想客气客气?

还有,他拿行李箱去我家做什么?

行吧,邀请是我发出来的,我也得认。

回到家,我殷勤地给他泡好一壶茶,坐旁边干巴巴等着。

我想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喝完茶赶紧走!

程息梧权当没看见,垂下眼慢条斯理解开袖口:「我明天休假。」

「嗯?」所以呢?

「今晚不走了。」

说这话时,他把袖子往上随意翻折,人也往沙发后靠去。

直直看过来的眸光,带了点促狭的玩味。

分明就是说:「茶我喝,但我也不走。」

我不太确定地问:「你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程息梧轻扬眉,慢声提醒:「昨天就在这个位置,我们还算愉快地签了字。」

「哦。」我预想过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情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相较于我的尴尬,程息梧显然随意多了。

喝了茶,自顾自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用品。

看着他进了浴室,我才敢松出一口气,陆映的视频恰好打了进来。

「枝枝,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去踏青,你也来。」陆映敷着面膜的脸出现在视频里。

怕浴室里的声响被她听见,我心虚地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本想找个理由拒绝了,奈何陆映这个磨人精非要拉上我。

被她絮絮叨叨磨得耳朵都快长了茧子,只能答应了下来。

「枝枝你最好了。」陆映递过来一个飞吻,「明天给你介绍个大帅哥。」

她的话音刚落,我突然从视频里看到我的身后闪过一道人影。

穿着黑色丝质睡衣的程息梧湿着头发站在那里,幽幽地挑声:「不洗澡?」

陆映的尖叫声即将出口,我眼疾手快掐断了视频。

「马上。」我回头赔了一个笑脸。

程息梧半点没领情,冷着脸进了卧室。

我挺郁闷,这厮的性情是越发阴晴不定了。

洗个澡,我硬是磨磨蹭蹭了一个多小时,躲在浴室里不肯出去。

说来挺好笑,我和程息梧,光追他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在一起也不过小五六个月,连牵手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亲吻,也仅限于我偶尔趁他不注意偷亲他。

现在要和他在一张床上共眠,陌生又熟悉的亲密关系啊,总能紧紧揪着人的神经。

我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隋枝,稳住,就等于圆梦了!

以前总想占他便宜,现在不就如愿了吗?

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回到卧室一看,程息梧睡着了。

暖灯朦胧,他安静阂着眼睛呼吸匀称,鸦睫轻垂,柔光里的眉目温柔生情。

应真是累极了,眼窝下两团乌青。

我默默看了许久,伸手去摸心口,那紧张感已逐渐平息,隐隐落了心安。

忽想起在巴黎那些许许多多的长夜,一个人哭着睡去,哭着醒来,举目四处,满室凄清无一人。

那时只觉难过,对孤独不知不觉。

如今情景,倒让我真真切切感知到了孤独感。

有他在,也挺好。

窗外春风声声回旋,模样清隽好看的男人安稳熟睡在侧。

这夜啊,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15

第二天我起得早,其实我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

一个人睡习惯了,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还真有点心猿意马。

程息梧倒是睡得安稳,这个人,连睡觉品行都是一顶一的好。

半点不带动弹,平平整整,连呼吸都轻。

我半睡半醒到天亮,索性爬起来准备早餐。

在等面包片烤好的时间,程息梧就醒了,人慵懒地倚在卧室的门框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睡眼惺忪游离。

为了避免尴尬,我胡乱找话题:「早餐面包咖啡可以吗?其他的我也不会做。」

在国外这几年,我对吃没什么讲究,能吃饱就行。

条件有限,再加上也没时间精力去琢磨做菜的事,所以进厨房这种事,我是真不在行。

「随便。」程息梧别开脸,表情欠缺。

我也就没再自讨无趣,话题中止。

直到陆映打来电话催促我出发。

我看向正在看手机的程息梧:「陆映约我们去踏青,走吧。」

「你确定她希望我去?」程息梧头也不抬。

「……」阴阳怪气你最擅长。

我已经确定,这厮昨晚听见陆映的话,有情绪。

那能怎么办呢?哄着吧。

「你今天不是休假吗?就当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我软了声,哄人的意思很明显。

程息梧滑动手机屏幕的手顿了顿,半晌才捞过茶几上的车钥匙,酷酷地往门口走。

我忍不住莞尔,别扭的男人。

到了踏青露营地,应该是陆映提前透露过什么,我和程息梧一起出现,大家并不意外,甚至都在刻意不去探听。

陆映深知昨晚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和程息梧打招呼。

他瞥了人一眼,冷笑了一声就去找旁边的谢放了。

「遭了,程哥连我都记恨上了。」陆映拉着我小声哀嚎,「他肯定是觉得我巴不得你去找别人,该不会他还是以为我这几年是故意不告诉他你在哪里吧?」

我被她这惶惶不安的模样逗笑,宽慰道:「他应该没那么小心眼。」

「放屁。」陆映不以为然,「在你的事上,程哥的心眼比针孔都小。」

「不至于。」我还挺乐观。

「依我看,他对你当年一声不吭就跑了的事耿耿于怀,你不哄哄他解开心结?」

「心结?」我轻摇头,笑道,「谁没有呢。」

他有他的心结,我有我的,僵持着呗。

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开始两两搭伙骑电瓶车环岛游,大家都心照不宣把我和程息梧默认在一组。

其他人两两骑车出发,程息梧站在白色的小电瓶旁不动。

我暗暗琢磨了一下,小声问:「你是不是不会?」

程息梧迅速抬头看向我,薄唇抿紧,不吭声。

得,确实不会,又不肯承认。

我正想说要不我来吧,他长腿一抬跨上车:「在这等我。」

「……」先去练一手?

内心吐槽,动作却比脑子快,我坐到他身后:「没事,一起走,我教你。」

这下他哑声了。

午后春日的阳光浸在风里,暖意盈人,我故作轻松:「很简单的,有我在,你很快就学会了。」

其实我知道,以程息梧的聪明劲,就是没有我,也很快能上手。

但就是怕,怕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摔了。

我见不得他这样,会心疼啊。

僵持了好半晌,他最终开口:「你来吧。」

 

16

这就放弃了?

刚不是还想证明自己可行的吗?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也没敢多问,骑上小电驴带着他风一般冲出去。

「你慢点。」后视镜里程息梧的眉头都皱飞了。

我顿时生出来了一股子爽感。

以前吧,看着我哪哪都不如他,这会儿终于有一个东西他不会,我还是要抓住机会嘚瑟一下的。

像是故意要让他的心脏跳动加速,我不断加快速度。

程息梧眼看提醒没用,一开始还别扭着不肯碰我,到后面双手也紧紧环上了我的腰。

迎着风,我还不忘取笑他:「胆子这么小?」

「闭嘴,看路。」听语气,有点恼。

我识相地闭嘴。

一路往前,沿湖的风景景致宜人,从湖面吹来的凉风自脸侧擦过。

隐隐听见他低低地嘀咕了声:「待会摔了,我不得抱着你啊。」

我听到了,一时心绪就乱了。

自重逢后,我们都在小心翼翼的,想靠近,又被心结拉扯着,和对方闹着别扭。

怪让人难受的。

临近傍晚,大家伙支起烧烤架,喝酒无可避免,程息梧也喝了不少,开车的任务自然就落到我身上了。

我这开车技术着实不行,在郊区还可以。

进了市区,车多了起来,频繁刹车停车,程息梧被颠得要吐,黑着脸硬撑着到家。

看着他幽怨的眼神,我想笑又不敢:「要不我陪你走走?」

他沉默了会,推开车门下去了。

刚过十点,街上行人匆匆忙忙,人影渐少。

我们并肩走着,不慌不忙,没什么目的,但谁都没有停下来。

或许彼此心里都知道,这些年我们在对方的生活里错过了太多。

一起吃顿饭,一起逛街,在闲暇的周末一起出去走走,都是生活琐碎,如此寻常,但对于这些年的我们来说,都是奢侈。

所以啊,现在的我们,似乎都在刻意地,想去弥补这些错失。

小心翼翼地想要融入对方的生活,稍显拙劣,又乐在其中。

走出去很远,我们谁都没有开口。

街边的橱窗里亮着暖调的柔光,路过一间商店的橱窗时,我被陈列在里面的婚纱吸引了目光,停了下来。

程息梧已经走出去几米远,发现我没跟上,又折了回来。

见我在看橱窗里的婚纱,挺复杂地看了一眼,移开脸没吭声。

我知道他在怄气,有些好笑地叹了声。

他的心结,不就是认为我只是随便地玩弄他,然后一走了之吗?

春夜的长街,稀稀疏疏的灯影盏盏错落,人声寂静,我的心静了下来,也有了开口的欲望。

「程息梧,我当年,对你是认真的。」

他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事,错愕看向我,眉眼愈深。

我不去看他,目光落在橱窗里,自嘲地弯唇:「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十八岁第一次见你,我就幻想过挽着你的手走入礼堂的画面。

「那时经过婚纱店,看上了一件特别喜欢的婚纱,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我那么大大咧咧、野得没边的人,关于程息梧的这些少女心事,我却从不敢和人说起。

很小心地藏着心头,每次想起,无不心头滚烫。

大抵是,那时候我还很天真,坚信着,我和他一定可以走入婚姻的殿堂。

我指着橱窗里的婚纱,好笑地说:「嗯,那时候看上的,和这件很像。」

大抵是触景生情了,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心酸得厉害。

「出国的那天,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婚纱店,一边哭一边想,以后穿上婚纱嫁给你的那个姑娘真是太幸运了。

「毕竟,那可是我做了好多年的梦啊。」

 

17

彼时身边朋友云云,皆以为我三分热度。

其实我连和他的婚礼,都曾想过要什么模样。

可惜后来情意落了空,连难过都无人相信,程息梧亦是不信。

风从长街拂来,程息梧仍然静默,长久不语。

我就着凉风点了根烟,薄烟浮动,「我知道你一直在忍着不去触碰那些事,又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你和我僵持,话都不愿意和我好好说了。

「可不该是这样的啊。」

程息梧心里憋着一股劲,始终难以释怀。

我就觉得挺没意思的,话总要好好说,爱也要妥善表达。

风吹过来,猩红的烟头亮起又暗下,程息梧眸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如有质感,沉重压人。

被他这样盯着,我很是无奈。

似乎说什么他都不信了呢。

「你不是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铁了心和你分手吗?」我掸了掸烟灰,终于还是提起了这段伤心事。

程息梧忽地出声:「我不想知道。」

他这转变,倒真有点出乎预料。

「为什么?」

程息梧静静看着我,尔后垂下眼睑。

他的声音很低:「说开了,你是不是又准备走了?」

我错愕了一下,心尖难忍抽痛。

看来我在他那,确实是个不靠谱的人,就没给人什么安全感吧。

觉着好笑,我嘴贫了一句:「或许,我本来就不该回来呢。」

程息梧抬头,恶狠狠瞪过来,颇有警告的意味。

「好,我错了。」我端正态度,认真说,「决定不要你,其实也就一件很小的事。」

「小事?」程息梧紧皱起眉头,隐约有发火的冲动。

「对啊,极小的事。」我风轻云淡地说起,「我父亲自杀那天,送到你们医院抢救了,我当时六神无主,只想到你,跑去你办公室找人。」

「你和同事在聊天,人家问你,那个天天来找你的小姑娘是谁,你怎么回来的?」

我深吸了口烟,浓烈的烟雾入了肺腑,教人清醒。

程息梧的脸色微变了变,没接腔。

「你说,就一挺烦人的小孩。」我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微笑着看它在空气里消散。

再度提起这事,当时情景,历历在目,又像已经很久远。

那些崩溃的,难过得要死的心情,已然消失,无了踪影。

我并不怪他,心思也淡了。

「我……」程息梧似要解释,最终欲言又止。

我并不需要他任何解释,还有心情打趣道:「看吧,其实我也没那么恋爱脑。」

「我这人,可以奋不顾身、飞蛾扑火般去追你,但在感知到耻辱时,一定会停止。」

如果我满腔爱意赠予他,他却只感觉到了烦扰和嫌弃,那么,我便不是勇敢,而是作践。

所以做出放弃程息梧的决定,我仅用了那么一个瞬间。

一支烟抽完,谈话也即将结束。

把往事摊开,我反而轻松了许多。

到底是岁月把人的棱角都磨平了,再也没有那股子热情和精力和他作,和他闹。

我释然笑开:「不可否认,现在见你依旧心动,但确实已经没了当初那股非你不可的劲了。

「有你是锦上添花,无你也能安静平和,得失不想计较了。」

夜深了,越来越多的灯光熄灭,程息梧的眼睛里,铺开墨一般的暗,有深晦的痛意。

我想,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多年再见后,我再看他,已经没了最初的热烈,爱意无波无澜。

他该是有些难过了,却仍然一直纠缠难断。

还是会心疼。

我含笑问他:「程息梧,这样的我,你还想要吗?」

 

18

这晚长街袒露心扉的谈话,以他的沉默收尾。

他没回答。

送我回家后,也没在我这过夜,走了。

我便默认是他已经做出了回答,解开了心结,不会再继续纠缠,各别两宽。

晚上睡得不安稳,我还是早早爬了起来,去了一趟山里的寺庙。

照常给我父亲上了香,去见妙尘师傅。

她依旧把茶斟满杯,白烟袅袅浮沉,我盯着出神。

「有心事?」

我坐端,轻摇头。

妙尘师傅了然一笑:「和那孩子做了了断?」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难过吗?」

我偏头看向窗外,院里的绿树迎风舒展枝丫,春意盎然,一切都好。

释然弯了弯唇:「难过不可避免,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随缘就好。」

以前总过于强求,想抓住父母亲缘,渴望恋人长情。

到头来才明白,人和人之间,所谓情缘,不过是一站来一站往的旅人,来来去去,都是常态。

我能做的,无非就是,他来时欢喜,他要走,笑着挥手告别。

人生啊,本该如此。

「你算是悟明白了。」妙尘师父细细瞧了瞧我,「这些年你脱胎换骨,真像变了一个人。」

接着又叹气:「你父亲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他要是知道你现在的转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人生不过如此,最后所求,不过内心安宁。

可我悟来的安宁,是建立在全面崩塌的人生之上,是不幸,也是幸吧。

我伸手拿起烫手的茶盏,偏着头柔声:「他以前总嫌弃我闹腾,现在刚好。」

妙尘师父凝顿片刻,隐晦提了一句:「你母亲这几年也常来,多次向我打听你的近况。」

在她要劝导之前,我决然开口:「我和她,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我可以将过往无数归于释怀,唯独沈园,没可能。

当年她婚内出轨,被情人唆使掏空了我父亲的家业,还生下了情人的孩子。

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沈园是怎么能做出来的?

想不通,放不下,每次一想,锥心之痛。

怎么算,沈园都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我不合时宜哽了声:「和她的母女情分,早在当年就已经一刀两断,若亏欠了她的生养之恩,下辈子当牛做马再还。」

这一生,绝无和解的可能。

「我不会劝你。」妙尘师父轻拍了拍我的手,「人来一世,是苦居多,拿起放下,自在就行。」

我双手合十虔诚打坐,心境遂归于平静。

和师父告别后,出了禅房才见天色鸦青,有风雨将来。

山上春寒,我被遥遥而来的山雨拦在寺门前,索性站在廊下等雨停。

风自林间穿梭过,滚滚山雨喧嚣不息,幽长的石阶下有人撑伞走来。

程息梧就立在雨里,伞檐雨帘垂落,他一脸倦容。

这会儿刚过八点,瞧着,他昨晚大抵是没睡好。

我缄默片刻,鬼使神差不正经地问:「你也来拜佛?」  

程息梧抿着唇,不说话。

偶有雨丝飘入廊下,他腾出一只手拨开我垂在两侧泛着水雾的发丝,指尖停顿良久。

「走吧。」他收回手,脱下身上的风衣披到我身上,握着我的手腕便把我带到了伞下。

手腕处他掌心的凉意侵入皮肤,我被他带着下山。

懵懂侧头问他:「去哪?」

「民政局。」

 

19

我闻言脚步一僵,不动了。

有点好笑地问:「酒还没醒?」

要是昨晚他说这样的话,我大概会认为他是借酒装疯。

「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为什么说胡话呢?」

我只当是一个玩笑,没做他想,继续往下走。

手腕一紧,他稍用力,把我带到身前。

亲密无间的距离,他微弯身,气息略恶劣地撩过我耳窝:「怎么,不敢?」

挑衅的语气十足,玩激将法呢?

我苦涩地勾了下唇角,想说点什么,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程息梧保持着弯身的动作,目光深深罩着人,等着我开口。

四目相对,无声对峙,我妥协地耸了耸肩:「不是不敢,是没有意义。」

婚姻于我,实在没多少现实意义,我既不需要它给我带来权益的保证,亦不需要那张纸约束对方。

要走,要留,随心就好,强求没用。

「有意义。」程息梧眉目冷肃,字字认真,「你是程太太,就是全部的意义。」

我瞧他这认真劲,就想逗他:「当初分手你妈给了两百五十万呢,要是以后离婚,我要的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程息梧瞪我,没好气地说:「你对浪漫过敏?」

这样的气氛下,我确实有那么点煞风景的意思。

「我对你过敏。」归根结底,我就是羞于面对他这样。

还是冷着点吧,现在怪让人难为情。

程息梧的眼风冷飕飕刮过来,也没耐心和我瞎扯,抓着我的手往山下走。

「要能离婚,我净身出户。」风大雨急,他走得快,半条裤子都已经湿了。

看样子,他是来真的。

「程息梧。」我叹了声,「你真的疯了。」

我孤身一人,便是真的和他领了这结婚证,也无人无事烦扰。

而他有家人,他总要有个交代。

这样不管不顾,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程息梧转过头,眸光有火灼灼:「那你就陪我疯一回。

「既然你觉得和谁结婚都没什么意义,为什么不能是我?」

逻辑满分。

是啊,和谁在一起都是未来难测,那还不如选最初的那个人。

总归是能少些遗憾。

我许是脑子发热了,笑着点头:「行啊,以后你别喊后悔就行。」

程息梧哼声,走得飞快,生怕我现在就后悔一般。

我们像两个疯子,在大雨连城的早上,带着一身的水汽冲进民政局。

出来时,两个人又矜持地收起那股疯劲,身份转变的生疏感充斥在我们之间。

车内稍显狭窄的空间,我们一时无言,空气凝滞般的安静。

我想着总该说点什么,转头看向驾驶座。

程息梧也正好侧头看过来,四目相对,他先启唇:「你好,程太太。」

我瞬间莞尔:「恭喜啊,程先生。」

 

20

回家的路上,我想到了些旧事。

大学时和程息梧谈恋爱那会儿,我勇敢而无畏,挖空心思想要占他便宜。

每一次都能被他严词拒绝。

他比谁都矜持,连牵个手都要酝酿半天。

想到这,我生出坏心思,故意惆怅地说:「我有点后悔了呢。」

「以前我那么撩你,你就跟神仙入定般,你……是不是不行?」

「嘶——」

尖锐的刹车声,车子恰好停在红绿灯前。

程息梧黑着脸瞪我。

我不怕地打趣道:「早知道该验货再拿证,亏了。」

「你再不闭嘴试试看。」程息梧咬牙切齿,警告的意味明显。

我识相地闭嘴,却瞥见他耳根子红得滴血。

这人还和以前一样,脸皮薄得要命。

要把故事从头说起,当初我追程息梧,除却他人长得好、品行端方外,还因为他挺好玩。

我那时混,惯会不着四六地撩人,每一回他眼神挺嫌弃,耳根子却红得不像话。

所以我就越发喜欢不正经地逗他,就我那不靠谱的德行,也难怪他会认为我只是走肾不走心。

程息梧能经年累月等在原地,他比我坚定执着。

思及此,内心难免波涌。

「程息梧,我以前是有点轻佻。」

「嗯。」

「以后我会正经点。」

「嗯。」

我看了他一眼,挺认真地说:「但我现在是持证上岗,说什么都不算轻佻对吧?」

程息梧这下子憋不住了,无奈地勾唇笑了。

气氛总算是轻松了些,我精神松懈下来,倚着座椅开始犯困。

模模糊糊之中能感觉车子停下了,被人抱在怀里上楼。

我也懒得犯那矫情劲,大大方方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拉着他陪我睡。

昨晚没睡好,确实是困了。

人一沾床,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程息梧已经不在身边。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找人,忽被客厅里的人吓得愣在原地。

程息梧的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压低了声音和程息梧说话,一旁,顾明瑶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吧台边。

「小枝,起来了。」程息梧背对着我,最先看到我的,是他母亲。

她笑吟吟迎上来:「吓到你了?」

我缓过神来,挨个叫了人。

着实是有点不好意思:「您怎么来了?该是我拜访你们才对。」

「和我客气什么。」她无所谓地摆摆手,「本来是想让息梧带你回家吃顿饭,又怕你拘束,索性我们就来了。」

「小枝,很高兴和你成为一家人。」

我内心被触动,他们来这一趟,只想告诉我,他们重视我。

想说些什么,几度难以出声。

她微笑着牵起我的手轻拍着手背,感叹道:「我就猜到,到最后一定还是你。」

我下意识看向程息梧,他姿态随意坐于一隅,倒像此事如此寻常。

「事发唐突,希望您不要生气才好。」我乖巧地说着场面话。

「傻孩子,我们生什么气啊。」

她俏皮地凑过来,说悄悄话:「这小子就一闷葫芦,又嘴硬,明明喜欢你啊喜欢得要命,就搁那装。」

「哎哟,他别扭死了。」她嫌弃得直皱眉,「狗见了都要摇头。」

我乐了:「他有气是应该的。」

毕竟当年,是我先撩的人,到手也没怎么好好珍惜过。

「他能有什么气,就是心疼你。」她轻叹了声,「当年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变故,一个人在外头,他是真怕你撑不过来,你真好好地站到他跟前了,他又装腔作势扭捏起来了。」

思绪万千,只点了点头:「我懂。」

她轻拍了拍我的手,语重心长:「小枝,听阿姨的,你们都真诚点,别违背本意,别辜负重逢。」

 

21

话点到即止,她没再继续。

送他们离开时,已是傍晚。

下了一天的雨仍然继续,程息梧被他爸妈拉到一旁说话,顾明瑶晃到我身边,觑着眼睛瞟人:「便宜你了。」

我扬了扬眉:「我可给过你机会了。」

这些年我不在,她也没能拿下程息梧呀。

「谁要这机会了?」她郁闷地横过来一眼,「我早就想明白了,其实我对息梧哥哥,算不上男女之情,就是吧,当时看你那德行,我觉得你配不上他。」

「所以你就从中作梗?」

「我可没有做什么坏事,就单纯想气气你。」

她还挺傲娇,扭扭捏捏了好一会儿才说:「虽然我知道你们分开和我没什么关系,但这些年我还挺难受的,总觉得自己做了不对的事情。」

瞧她这样,我就想戏弄她:「是,你挺像搅屎棍。」

「你才是搅屎棍。」她扑过来打人,警告道,「对息梧哥好一点,不然我揍你,听到没有?」

「嗯,我听到了。」我老实点头。

默了默,她颇是郑重地说:「隋枝,对不起啊。」

「言重了。」我和程息梧之间,从来都没有因为顾明瑶有过坎坷。

她呼出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临上车时和我说:「嫂子,新婚快乐。」

一声「嫂子」,教我怔了怔。

他们的车已经离开,程息梧过来拢住我的肩:「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进了电梯。

回到家,我才发现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银行卡。

注意到我的目光,程息梧简单解释了一下:「爸妈给你的。」

我愣了愣,拒绝的话刚要出口,他的话已经追了过来。

语气玩味地自嘲:「他们说,是以前给你的分手费,你存他们那的,这回没打折。」

这一段是过不去了,他自己都学会玩自己的梗了。

我想起来,其实我也是个顶不坚定的姑娘。

当初分开,也不全是因为他。

那段日子我太难熬了,父亲离世,而害死他的人,是我的母亲。

所以明知道他找过我,仍选择避而不见,没耐心听他解释,也没信心他能陪我度过那么黑暗的日子。

我同自己说,父母亲情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恋人?

他对我能有多喜欢,又能有多少的怜惜?

这么一想,也就放弃了。

「程息梧,我以前放弃过你。」

他正收拾果盘,听到我这话,动作微顿。

「以后,我不会了。」

 

22

程息梧微眯眼看我,笑了:「来。」

我顺着他坐下:「有话想说?」

「你都这么乖了,我自是要认真点说。」

他扶着我的脸颊,迫使我和他目光对视。

话从他唇齿中溢出,诚挚得如同宣誓:「隋枝,我要你,只要你。」

他在回答那天我的问题呢。

我趣味地想,嗯,人挺庄重。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你,一开始很气,就总以为是想要个答案。」他素来少言寡语,眼下打开话匣子,腔调悠长缓慢,「后来时间长了,终归肯承认,答案从来都不重要。」

他侧头看向我,极是专注坦诚:「你在,最重要。」

我自是明白,初初分开时那股愤怒逐渐淡去,剩下的,只有难过。

很长时间里,我并不生他的气,但难过多年绵长。

比怨恨更彻骨的,是失去。

夜幕铺开,窗外雨疏风骤,灯火微光亮在城市夜空。

屋内一室温暖安静。

他嘲弄地勾了勾唇:「一年又一年,就像是走进死循环,不断给自己找理由,因为怨,你才放不下。」

「自欺欺人。

我忍不住问他:「那晚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害我还以为我们真就那么结束了,挂心上一晚上没睡好。

当然,我不会承认的。

程息梧的喉结蠕动,压了点自嘲:「我以为你该明白的,有些问题,从来都不需要问。」

我沉默下来。

看吧,我和程息梧之间,好像都高估了对方,有些话不肯说。

我们纠缠着,像一场鏖战。

他孜孜不倦地扎人,我亦没耐心同他周旋。

和解,也不过是恰好谈兴到了。

他握紧我的手,力度轻了又重,来来回回,如他这些年深埋在心底难言的挣扎。

我轻轻叹气,任由他的指尖穿梭,直至我们十指交缠。

耳旁他轻轻落下的声音,仔细听,也有了颤意。

「隋枝,这些年,我很想你。」

「我从不想和你赌气,也没想过要和你分出个胜负。」他看向落地窗外,眼底渐有了红晕,「再见你,我心疼得厉害。」

我这人向来是有些卑劣的,他对我好,我反而怀疑他的真诚。

遂有些调笑,问他:「心疼什么?」

程息梧不同我计较,认真地字字句句:「我大抵是爱幻想的,总想着你一个人在外头,举目无亲,夜里该哭了很多回。

「你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模样。」

说着,他把自己逗乐了:「我想那时候我着急上火,非要把你找出来,就是生怕你一个人熬不下去。」

我想起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已经不甚挂在心上。

于程息梧而言,我那么娇滴滴富养出来的小姑娘,定是难以熬下去的。

他低估了我对苦难的承受能力,我挺好,他反而干上火了。

我思绪飘散,喃喃笑:「傻子。」

剥开那些故作的伪装,他往昔疏离的眉目,多了几分低眉顺目的温绻。

像是求个顶重要的答案,他低头轻声问:「这些年,你真的不想我吗?」

我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里。

那幽邃墨黑的眸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总有些坏心思:「没有。」

程息梧也不恼,拉着我说夸人:「你是个顶有出息的姑娘。」

夜里很长,他越发细致,说了许多话。

也很好玩儿,这人长时间和我僵持,等我服软求和,我以为他大抵是要赢一次才消停。

不曾想,他想的从不是和我分出胜负。

窗外雨声急,我靠在他的肩上:「程息梧,如果我现在想亲你,可以吗?」

程息梧垂眸看我,缓缓勾了唇。

也不说话,看得我的心痒痒的。

「你怀疑你不……」行字没出口,淹没在唇齿之间。

程息梧的唇覆下来,坏坏地厮磨。

报复性地咬住我的唇角:「我以前舍不得,你倒来劲了。」

我不正经地挑衅:「弄死我看看。」

程息梧吻上来,破碎的声音碾碎。

依稀听他说:「哭了不哄。」

 

 

23【程息梧番外:关于她的三两事】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吧,其实我认识她,比她认识我要早。

我母亲酷爱聚会,常喜欢折腾。

她第一次跟着她母亲出现在宴会上,十二三岁一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乖巧的模样,性子却野得没边。

确是有些社交牛气症在身上的,一来就收服了宴会上那一群半大点的孩子。

都是不怎么安分的人,聚在一起为非作歹,闹得大人们头疼不已。

每回他们被训斥,我就得被拉出来做对照组。

虽然我得到了夸奖,可我着实是不屑的,也不爱出这风头。

如此次数多了,我很是头疼。

想着法子躲着此类聚会,见她的次数并不多。

直到多年后的某天,我母亲兴致匆匆地和我说:「你沈阿姨家的姑娘,瞧着调皮,可聪明了,今年高考,和你同一所大学。」

她言语间,对那小姑娘无不喜欢,反复叮嘱:「以后她是你师妹,可得好好照顾人家。」

叮嘱完,还非拉着我参加了她的升学宴。

十八岁的小姑娘,眉眼长开,温软无害,笑起来时,眼睛弯弯如两枚月牙,极是好看。

她母亲带着她来和我打招呼,小姑娘脆生生喊人,腼腆乖顺。

我差点就以为,这些年她转了性子。

宴会到中旬,大人们顾不上她了,她跑去和那群同样不着调的朋友扎在一起密谋着什么。

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应是在讨论恋爱小事。

我恰好路过,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谢放说:「小枝枝,你要是能拿下程哥,老子跪下来叫你爸爸。」

我眉头一皱,就见小姑娘撸着袖子站起来,双眼闪烁着蠢蠢欲动的光。

很豪气地和谢放击掌:「一言为定!」

我当场就被气笑了,小东西真敢想。

拿我当赌注,我能让你得逞?

如此心思驱使,小姑娘变着法子地示好,在我眼里都是带着目的的。

她说喜欢我,我心里就想:「小丫头片子,继续装。」

本想着,冷着她,等她热情劲过去了,也就消停了。

谁知道小姑娘越挫越勇,明明最做不到那些扭捏的姑娘姿态,还学人家写一封封酸溜溜的情书,我看得直牙疼。

其实我自己也忽略了。

往我递来情书的姑娘许许多多,我愣是一封都没打开过。

而她的,我一字不落地看,看时常常嘴角上扬。

小姑娘花样百出,用尽了招数,我非但不觉得烦,还蛮有好心情看着她演戏。

若要真论起来什么时候喜欢上她,我没有答案。

或许是某一次看她的情书,娟丽秀气的字句,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或许是某一次她端着饭菜坐到我跟前,撒娇着要吃我碟子里的鸡腿。

又或许是在那个午后的篮球场,她声嘶力竭为我加油打气,事后又装模作样想跌到我怀里,却没把控着力度,真真实实崴伤了脚。

看起来是疼极了,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也红了眼睛。

时间过去很久后,我仍记得清晰,当时小姑娘那双眼睛啊,周围白皙的皮肤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亮晶晶的泪花。

可怜巴巴看着我,软绵绵的,可怜极了。

我背着她去医务室的路上,她就趴在我的背上,软软的一只,安安静静。

我的心跳,从未有过的狂乱。

年少的心动,来得迅猛,我素来懂克制,最后却还是折服。

我总想着,她已经追着我跑了近两年,定不是三分钟热度了。

当年她和谢放打的赌,也早就不作数。

反正我是那么安慰自己的,没想到啊,小姑娘还是跑了。

我那时一门心思,就想着等她毕业了,就把她给绑在身边。

爱护珍视,不敢越雷池一步。

小姑娘倒好,话听半截,跑了。

她说的那天,在我实习的单位,同事与我闲聊,问我那小姑娘是谁,我确实回了句:「就一挺烦人的小孩。」

话是这么说了,她也听到,愣是听不出我语气里的欣喜。

连后半截都不愿意听。

我说:「就一挺烦人的小孩,烦得我见不着她就心慌。」

那时我爱意愈浓,性子又含蓄,许多话张不开口说,却是时时想念。

我多别扭的人啊,那会儿一有时间就想把人找出来,每次拿着手机给她发消息,都纠结万千。

就那样的心思,怕她不知道我的喜欢,又怕表现得过于明显。

扭扭捏捏,总想着来日方长。

谁知道那小没良心的,一跑就不回来了。

那样风风火火对谁都热情善良的姑娘,心挺狠,说放弃就放弃。

不管我怎么找,怎么难过,她铁了心地不回头。

后来再见,我自己都以为,是该生她的气的。

可一见她,整颗心就疼得不行,如在火上炙烤。

怕她笑话,几度躲闪,在人后眼睛泛酸。

在等她的这条路上走了很远,心事无从说起,夜里千回百转,独自声声低语。

又如此幸运,岁月无声,却聆听了我所有的祈祷。

那个初初心动的小姑娘,是我的妻子。

我这一生啊,都将为她赤城投降。

 

- 完 -

□ 温酒斩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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