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超虐的小说推荐?

2022年 9月 23日

「那个与我有婚约的少年郎死在了战场上。」

我那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到底是没能绕着京城走上一圈。

卫晏临走时还是春日,京城里的桃花杏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空气里弥漫着花香。

他和我说,等他回来便娶我入门。

我含羞允了,那一年我十六,他十八,三媒六聘走了一大半。

战事无情,一年一年,我看着京城的花开了谢,谢了开,交好的姐妹们转眼间也都嫁为人妇,相夫教子。

而我只能将他寄回来的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父母劝我,不应该为了他辜负了自己的年华,可是我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和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他答应娶我便一定会娶。

又是一年春日,这是他走的第三年。

这一战到底是赢了,过几日将士们便可以凯旋。我挑了京城如今最流行的衣裙,想着那日大军入城,我一定要坐在状元楼视角最好的地方,看着他回来。

可是,徐王妃匆匆而来,一同而来的还有他战死的消息。

我惊慌失措地质问她是不是在骗我。

一定是在骗我!

可是对上我的目光,她摇了摇头,「阿灼,是真的。」

娘亲说,我出生的时候,他就跟着将军夫人来看我。后来,我渐渐大了,认识更多人了,有交好的姐妹,但他对我来说,还是独一无二的。

徐王未成亲时,便总说我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他。

可是,卫晏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将军府办了一场丧事,将军夫人带着幼子跪在牌位前,显得渺小而可怜。

卫家这一代只有卫晏与卫清两个孩子,上一辈的男儿早已经化为白骨。

如今偌大的将军府显得空荡荡的。

因为战事的胜利,京城里热热闹闹,唯独将军府门庭冷落。

我思来想去很久,我与父母说,我还是想嫁过去。

话音刚落,爹爹就给了我一巴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可是我喜欢他啊。」

娘亲抱着我哭,跟我说若是我嫁过去会面临如何的人生。更何况,这桩亲事随着卫晏的死就结束了,没人理解我的想法,就连将军夫人也是如此。

她摸着我的头,柔声告诉我,我应该听爹娘的话,嫁个好人家,好好过好后半生。

她说:「阿晏也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他若不在,往后余生,我有什么开心呢?

交好的姐妹都想尽办法劝我,我知道,她们都是好心。

但是,我就想一条路走到黑。

我问爹爹,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会同意这门亲事呢?

卫家的儿郎,一代一代都是马革裹尸,爹爹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他还是同意了。

他沉默很久,和我说了他与将军的初识。

那时候,爹爹还是个没功名的小书生,路遇打劫,被路过的将军所救。

那时候的将军,也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意气风发。

后来爹爹成了探花郎,将军早就出入沙场几次。爹爹怀着报恩的想法上门,谁知两人一见如故。

俩家的交情也就这样你来我往了,只可惜,将军到底因病早逝。在将军临终前,爹爹亲口应承了我们的亲事。

只是谁都没想到,卫晏这么快就赴了卫家儿郎的宿命。

他是怎么死的?

不是死于敌军,而是亲信背叛。

我的少年郎啊!

纵使那背叛者如今满门抄斩,可卫晏再也回不来了。

到底没人拗得过我。

我终于成了他的妻子。入门那天,下着细雨,无人迎亲,无人欢呼,我抱着他的牌位一步一步走入将军府。

这样,哪怕是多年以后,史书之上,我也会是他的妻。

十一

将军夫人的身子渐渐也不好了,她和我一样都是苦命了。看着自己的夫君、儿子一个接一个离世,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卫清成婚。

可是,世事无常,

她死在卫晏离开的第三年,那时候,卫清才十三。

十二

同年,皇帝驾崩,徐王登基。

徐王如今终于成了皇帝,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皇帝呢?

他登基后第一道圣旨是给卫晏的,封为敬国公。

可惜都是死后哀荣了。

我记得年少时,他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他荣登大宝,一定不会忘记我们这些人。

他是没忘,但是,故人不在。

徐王妃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召我入宫,偷偷问我以后想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自然是守着卫清长大,可是我知道,她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就像将军夫人一样,临终前还惦记着我的以后。

可是,我哪里有什么以后呢?

我一生的故事,都终结于那年暮春。

十三

徐王,是个好皇帝。

如今天下颇为太平,卫清在我与将军夫人的刻意教导之下,走文人的路子。

他是卫家唯一的独苗苗,不应该也落一个马革裹尸的结果。

更何况,又不是除了卫家就再无人领兵。

他十八岁那年,做了探花郎。

距卫晏离开已经整整八年,快三千多个日夜,我也一点点过来了。

固执地抵抗着所有为我好的人。

十四

皇帝说,卫清已经成才,我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我很久没见他了,他给我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陌生是因为已经有了皇帝的气势,让我觉得有压力,而熟悉是因为年少的相处。

我问他:「陛下还记得阿晏吗?」

「自然是记得,他是朕的挚友。」

「既然你们男人之间讲究士为知己者死,为什么臣妇便不能?」

他看着我,目光有些许躲闪。

十五

卫晏的死,和皇帝是有关系的。

兵权,谁不想指染呢?所以,卫晏为了他去了战场,那时候,皇帝也阻止过,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冲动。但是,到底没能劝住他。

毕竟,谁都没想到,卫晏一去不回。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不怪卫晏,也不怪皇帝。

只是我心疼卫晏罢了。

十六

皇帝登基后,给了府里种种优待。

我知道,也是因为卫晏。

卫清的婚事,我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他成亲前一晚,和我说,希望我也可以有我自己的人生。

「嫂子,哥哥已经不在了,若是哥哥知道你这样,哥哥也会伤心的。」

「就是因为他不在,所以我要守着你呀。」

我从小就是把卫清当成弟弟的,他小时候圆滚滚的,做事也慢吞吞,可可爱爱的,是卫晏的小尾巴。

后来是什么时候不跟在卫晏身后了呢?

是卫将军离世后。

十七

自卫将军离世后,卫清就老老实实待在宅子里,安安静静地读书。

一切都有迹可循。

文臣武将,到底是文臣安稳些。

只是谁能想到卫晏走得那么早呢?

十八

卫清的亲事办得热热闹闹,尽管将军府人不多,但皇帝亲自下旨赐婚。

不对,如今的府邸不能叫将军府了,府里早就没有了将军,只是简简单单的卫府二字。

这牌匾还是将军夫人在世时,亲自让人换上的。那用了将近百年,卫家几代男儿用命换来的匾额终于落下了。

看着卫清成亲,我又想起了卫晏,他当年若活着回来,我们的亲事应该也会这样热热闹闹的,

而不是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入府。

十九

自卫清成婚后,我把府内的事物都交给了他夫人,李氏。

卫清倒觉得我不必如此,带着李氏过来还让我继续掌家。

可是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没有哪个姑娘进门后希望看着嫂子掌权。毕竟,卫清说话的时候,李氏没有主动说一句她不要。

他们是夫妻,未来大概也会是最亲近的人,而我于他们而言,是个外人。何必对掌家之事恋恋不舍,左右也不是我的。

我的夫君,早就不在了。

从我嫁过来那天,我就明白,我以后面临的是什么,是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孤独。

二十

日子还是照样过着,和之前也差不多。

人际交往越发淡了,毕竟我的身份有些尴尬,一般人也不会往我身边凑。世家夫人们的交际多多少少带着些利益,而我身上没有她们可取的,慢慢也就被排挤了。

皇后还是和以前一样,时常召我入宫说话,这些年来,我们关系也不错,偶尔她也和我抱怨些后宫的事情。

有时候我劝她得过且过,有时候我附和她。我只能说,我们所有人都慢慢地变了,

大家都开始贪心了。

就像皇帝,我记得他曾经也说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后来不得不娶了侧室,再如今宫里虽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但人也不少。

就像皇后,曾经她最温柔贤惠,我那时候还问过她,明明和皇帝不熟为什么要嫁给他。她说,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反正女子一生始终是要嫁人的。

那时候她的目标是想做个贤妻,如今却想要皇帝的独宠。

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左右都是别人的故事。

二十一

始元十一年,冬。

娘亲病逝,爹爹的身子也不好了,为了照顾爹爹,我离了卫府。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也没什么闲话。

在家里待久了,时常觉得记忆恍惚,仿佛有种自己还十四五的年纪,每天早上被娘亲叫着起床,和卫晏、徐王出去游玩,天天糊弄着女红。

那时候多好啊!

一转眼都好多年了呢。

我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

开春的时候,爹爹辞了官,整日养花弄草,闲适极了。

偶尔也会和我说起他年少时的种种,或喜或悲。

但每每说到最后,他总会和我说,是他害了我。

大概在爹爹心里,若不是他与卫将军相识,那我们两府关系就不会这么亲近。如果关系不亲近,我与卫晏就不会青梅竹马地长大。

那样,我就会和其他姑娘一样,嫁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一辈子。可是,对我来说,卫晏就是我的如意郎君啊。

二十二

日子慢慢悠悠地过着,卫清也有了孩子,眉眼之间竟然有几分像卫晏。

是了,他们是亲兄弟,自然会像。

他长子出生时,卫清说,想把孩子过继到我与卫晏名下,李氏闹了一场,结果不了了之。

他次子出生时,卫清下定决心把孩子抱过来,李氏还没出月子就跑过来跪着求我。我自然把孩子还了回去,其实这些年我一个人是有些寂寞,只是抱来的孩子大抵是养不熟的。

没有哪个母亲想把孩子送人,哪怕最后卫清只想把孩子记名在我们名下,养在李氏身边,她依然不同意。

我劝卫清算了,他那么大一个人竟然红了眼,「我不想看百年之后无人祭拜你们啊。」

「那也是身后的事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在了,便是忘了又如何,就算有了孩子,又哪能保证子嗣绵延呢?

何必强求。

我活着的时候,每到卫晏祭日,我为他烧香送纸,我死了,估计他也早就投胎去了。

二十三

过了大半年,李氏不知怎的,似乎想清楚了,竟然同意了过继这事,只一味和我说,是她先前不懂事。

我疑惑虽疑惑,却也婉拒了。

只是没几日,听说她同意是因为卫晏的爵位。

卫晏虽然不在,但皇帝却追封了爵位,若有个孩子,这爵位大抵可以传下去。

怎么说呢,只能说李氏是爱她的孩子,毕竟有个爵位,以后估计衣食无忧。我可以理解,但我却不会同意的。

二十四

始元十四年,

我抱回来一个孩子,男孩。卫清问我,是想让这个孩子做嗣子吗?

我摇摇头,「不过是捡到了,便养着吧。」

这个孩子是我在路上遇到的,襁褓破破烂烂,哭得像猫叫。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如何,只知道他如今命不该绝。

二十五

我时常想着,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身不由己,哪怕是帝王,看上去一言九鼎,有时候却也不得不为了某些东西而屈服。

只可惜那些忠臣了。

我给孩子取名叫卫冀,冀有希望的意思,希望他好好长大,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平日里看着卫清的几个孩子,觉得小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直到自己亲手照料才发现,小孩子想顺顺利利长大真的好难。

那么脆弱的一个小生命。

二十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好的缘故,卫冀无病无灾地长到了三岁,被我养得白白胖胖,像个福娃娃。

有时候看着他在院子里玩闹,我也会恍惚一下,如果卫晏活着,我们生儿育女,应该也是如今的样子吧。

卫晏的脾气向来好,从未与我拌过嘴,便是有时候我蛮不讲理,他也总是哄着我。

知道我喜欢万福巷的桂花糕,总是早早排队买给我。知道我喜欢状元楼的烧鸭,也经常一掷千金请我吃。

如果我们有孩子,他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的。我们会一起跌跌撞撞把孩子照顾大,也可能是他一个人照顾我与孩子两个,毕竟他经常说我孩子气。

前日照常抄了佛经,我突然想到,世上到底有没有轮回一说,人死了真的会像传说那样步入阴间,奈何桥,孟婆汤,算一生功过吗?

如果有的话,卫晏会不会在等我呢?他若是等到我,会不会失望?毕竟他还是少年模样,而我如今已经有白发了。

如果不等,那他应该已经转世,不知生于何处。他那么好一个人,大抵也会出生在富贵安乐之家,不求权势多高贵,只希望他可以平平凡凡简简单单过一辈子。从稚子到少年,从青年到老年,认认真真走上一遍。

只可惜,我陪不了了。

二十七

我花钱买了一座小宅子,不大,但对我和卫冀再加上几个伺候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想搬出来了。

卫清不解,劝了又劝,某些地方他和卫晏特别像,有时候就是死脑筋。

于他而言,我是他嫂子,照顾他长大,说曾经相依为命几年也不为过。可是,于他的妻子儿女来说,就生疏了。

尤其是因为过继一事,我和李氏也只剩下面子情了。我倒没后悔为他娶了李氏,毕竟作为一个妻子,相夫教子她很合格。

只是孩子们渐渐大了,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边缘化了。

不如索性离开。

离得远了,可能对彼此都好。

二十八

搬家那天,没有格外声张,但也忙了一天。丫头嬷嬷们也累了,晚饭我便让她们简简单单做了四菜一汤。

卫冀问我:「娘亲,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们一起过了呀?」

我点点他的头,说了句是。

他看上去很开心,我也没再多说。离这里不远处便是学堂,等来年他六岁我便打算让他入学。不管他以后如何,读书识字总是没有坏处的。

纵然不能步入朝堂,前面有些本事也饿不死。想到这里我也有些头疼,毕竟我没养过孩子,什么都是第一遭。

我记得卫清的次子不喜读书,为此撒泼,挨了不少家法。要是卫冀也不喜欢,我怕是下不了手打他,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怕还是要请卫清做这个恶人,反正他有经验。

二十九

很快就到了除夕,我拒绝了卫清的邀请,记忆里,这是我过的第一个身边人最少的除夕。

未出嫁时,有爹娘陪着。

出嫁后,一开始有将军夫人和卫清。

后来,将军夫人不在了,虽然只剩下我与卫清,但将军府里的老人多,有些也算得上是亲人了。

而如今只有我与卫冀了。

爹爹两年前便过世了,没遭什么罪,逝于梦中。

卫冀拉着我出去放烟花,烟花买得不多,放了一会儿卫冀拉着我,指着空中的烟花道:「娘亲,好漂亮啊。」

我望过去,是很漂亮,那个方位是皇宫,每年宫里都会放烟花。

我记得我第一次入宫就是七岁的除夕夜,还是因为爹爹升官的缘故。小孩子总是对好玩的感兴趣,所以坐了没一会儿我便坐不住,卫晏说带我去看有趣的东西,他拍着胸脯和爹爹说,一定会照顾好我。

他带我来到放烟花的天台上,大抵是还没开始放的缘故,人很少。然后我们就遇到了还是七皇子的皇帝,那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卫晏做了中间人。

因为都是小孩子,所以很快就熟悉起来,宫里的烟花,真的很漂亮。我闭上眼想想,似乎恍如昨日,只是岁月不饶人,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卫晏离开也二十三年了。

三十

正月过完了,我便送卫冀去学堂,让他读书。

只是没多久夫子便上门了,欲言又止,我细问之下才发现,卫冀是聪明,但每每扰乱秩序的也是他,还喜欢带头打闹。

等晚饭后,我便问了卫冀缘故,他小嘴一撇,「儿子不喜欢读书。」

「不读书你以后做什么呢?」

「儿子要像爹爹一样,做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族谱上卫冀虽然没记在我与卫晏名下,但他叫我娘亲,自然也应该叫卫晏一声爹爹。只是,如今已太平了很久,乱世武将盛世文臣,我只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

「大英雄也要读书,不然怎么看得懂兵法?」

「可夫子不教兵法,一天到晚之乎者也。」他和我抱怨道。

「要慢慢学,循序渐进。」

「那娘亲帮儿子请一个练武师父吧。」

我眉头一皱,「等你功课学好了再说。」

他委委屈屈扯着我的衣角,撒娇道:「娘亲,我想学。」

最后就是我们约法三章,他要每天好好去上课,等表现好了我便满足他。

小孩子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习武强身健体,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我希望他不要沉迷于此。

三十一

这件事我和皇帝说了,他笑道:「阿灼,你可真有出息,方家世代文人,竟被你带出一个习武的苗子。」

「大抵是因为环境吧,若不是陛下,他如今还是个金贵的小公子呢。」

皇帝脸色瞬间就不好了,也是,这话戳了他心窝子。

方家满门忠臣,可是,他却不得不妥协使其灭门。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受制于人,给谁谁都不舒坦。

我帮皇帝做事,也是在方家出事之后,他找的我,希望我照顾这个孩子。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依我之见,不如当时斩草除根,后来他除了奸佞,再还其清白,好好表态,另寻一脉延绵子嗣,也可以以绝后患。

如今偏偏心软留一个独苗苗,安知哪日这孩子知道之后,会如他所愿呢?

三十二

卫冀的练武师父我找了一个退伍的老兵,教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再加上也是卫家军出来的,我也放心。

练武哪里有想象的容易,单是扎马步这一样,就够辛苦的。透过卫冀隐忍的小脸,我不禁想,卫晏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学武呢?大概会更辛苦一点,毕竟,他是卫家的继承人,不像卫冀。

练了几天,肉眼可见卫冀瘦了一圈,我劝他别学了,他也不肯,身上不少发青的地方,我给他涂药油,他都忍着不哭。

「我要好好学,以后保护娘亲。」

我心一软,决定先让王师父放过他几天,左右还有李夫子呢。

三十三

寒来暑往,卫冀也大了,书读得不错,他祖上都是读书人,我倒是觉得也应该如此。

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志向竟然想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娘亲,儿子不想走仕途,反正儿子武艺学得也不错,以后饿不死。」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十四

我入宫和皇后商议惠安的亲事,惠安是皇后与皇帝的独女,刚及笄,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

皇后的意思是希望惠安可以嫁到陆家,也就是皇后的母家,「当年崇儿娶妻,本宫便看好了大哥的幼女,只是陛下不同意。」

「那如今陛下的意思呢?」

她摇摇头,「阿灼,本宫只是想给陆家留下点保障啊。」

她的意思,不难理解,毕竟谁不想扶持母家呢。可是,皇帝未必开心。

「说本宫贪心也罢,阿灼,本宫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本宫心里怕啊。」

「娘娘会好好的。」

「我好好的有什么用,我希望崇儿、惠安还有陆家都可以好好的,我便是死了也甘心。你和陛下说说,万一他听得进去呢?」

我苦笑着摇头,「我都多少年未见过陛下了。」

「阿灼,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呢?」

三十五

好不容易安慰了皇后,我心里也有些难过,毕竟有些话皇后说得不假。

离开时,正好看到几个太监在欺负一个小孩子,让人喝止了,问了才知道他是废妃吴氏生的八皇子。

我只让人把事情告诉了皇后,别的做不了,也懒得做。

惠安的婚事到底是一波三折,似乎是帝后的一场博弈。

私下里惠安与我说,她就不喜欢她表哥,也不喜欢皇帝看中的驸马,她问我:「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呢?」

「因为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她道:「可是,嫁人之后好可怕。」

「怎么会呢?」

「父皇和母后就天天吵,我不想要以后也这样。」

可是,当年的他们也是琴瑟和鸣啊。

三十六

卫清的长子成亲了。

看着眼前俊俏的少年,想起他出生时皱皱巴巴的一团,时间真快。一转眼,卫清的孩子都大了。

惠安的婚事,犹豫了两年多,近来也定下了,到底是从了皇后的心愿。亲事很赶,从赐婚到成亲不过半年的时间,皇后的身子是真的不好了。

我去看她,她神色一次不如一次,太医诊脉我也听过,说积劳成疾。只是惠安的亲事虽然让她看起来好了些,到底是又放下一桩心事。

「阿灼,你日后多替我照顾他们啊。」

她说这句话时,我还打趣她,只是没想到,我竟然连照顾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谁都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发生。

三十七

始元二十四年,六月初七。

距离惠安的婚事还有两个月的时候,

太子从马上跌落,重伤而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崇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

但是,消息都传到我这里了,便不会是假的。

卫冀问我:「崇哥哥身边那么多人保护,怎么会出事呢?」

是啊,他是太子,可如今他身下的兄弟们也都大了,他也是个明晃晃的靶子啊。

这个夏天注定难熬。

皇后一病不起,迷迷糊糊还念叨着崇儿,我不放心她,便入宫陪了她几日。她清醒些就问我,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呢?

惠安几乎一直守在灵堂上,几次哭到昏厥,太子妃还有不知事的小皇孙,也是如此。

就连皇帝也病了一场,但到底是皇帝,哪怕是病了也派人去查,毕竟这事儿但凡有眼的都知道不对劲。

谁得利最大谁就最有嫌疑,首当其冲的就是二皇子与贤妃。

三十八

我虽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但到底这些年与皇后有些情意,这几日也跟着忙前忙后,连饭都有一顿没一顿的。

难得回去了一次,卫冀说我瘦了。

晚饭特意让人做了清淡的,不知道是不是年纪渐渐大了的缘故,少时爱养花,如今却颇爱种菜。

院子里特意让人开了一块地方,种了些时令蔬菜,也不指望吃多少,毕竟有专门的庄子,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好在这几日有嬷嬷们看着,不然回来又要一番整理。

只是想想宫里的事情,我就头疼。太子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都长成了,这样冷不丁没了,谁心里不难受。只怕来日又是一番大血洗,不知道多少人又要血流成河。

三十九

惠安的婚事推迟了。

本来也正常,只是外面传言离谱,说惠安命硬,克亲人。

皇后还病着,我也不敢和她说,倒是惠安知道后,不怎么在乎。我只能让皇后身边的嬷嬷去查,结果倒好,源头竟然是陆家。

不可思议。

可静下心来想想,似乎也没毛病。当初皇后之所以要订这门亲事,无非是想着日后她不在,她的儿女会继续照看陆家。惠安是太子唯一的亲妹妹,太子日后登基,看在母亲与妹妹的面子上也自然会厚待陆家。

可如今偏偏太子没了,惠安一个公主,再好也好不过皇子,皇后的年岁再生也是不可能了。只是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一点后路都不留,也不想想,去投靠别人谁会信他们呢。

想来想去许久,我还是把结果告诉了惠安,惠安听后问我:「是不是世人都是这般捧高踩低?」

「自然如此。」

四十

太子三七未过,皇帝就发落了一大批人,首当其冲的就是二皇子与贤妃。我听说似乎是没什么确凿证据,但宫里的人有几个手脚都干净?

更别提皇子大了,心思也就大了,谁离那个位置一步之遥都想争一争。因此,二皇子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错随意挑出几个也就足够了。皇帝到底是心软,没要了他性命,只不过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至于其他人,没了血缘关系,就更没有情面了。贤妃也算宫里的老人了,照样一杯毒酒赐下去,死不瞑目。

卫冀跟我说,这几日菜市口那块地被血染了一遍又一遍,我抓过他来质问:「谁让你过去的?」

「娘亲,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当年不也是如此吗?

也可能是太子的死刺激了皇帝,他似乎是没了顾忌,打算放手一搏。朝堂之上的动态我并不清楚,但各路消息错综复杂还是可以分辨的。

真希望,皇帝可以早日为忠臣平反。

可我又害怕,如果平反了,是不是卫冀就会离开我,毕竟,我作为知情人在他眼里大概也可以算帮凶。

四十一

惠安也病了,说是吹了风,我知道她到底是心里不舒服。

那么娇贵的一个小姑娘,原本就应该衣食无忧,偏偏遇上如今的事,怎么办呢?

原本就小的脸蛋儿又硬生生瘦了一圈,看着就让人心疼。

之前瞒着皇后的事,到底让她知道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她自然也不会委曲求全,早早和我说了打算。只是没想到陆家那边一直否认,皇后的身子也禁不起折腾。

最后还是她去找了皇帝出面,到底是退亲了。只不过陆家也没落个好,前几日也被贬了,不知道是皇帝记仇还是怎么着。

我如今,只希望她们母女能慢慢好起来,日子总要继续不是?去了的人活不过来,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这道理,我好久之前就明白了。

卫晏,爹娘,他们一个个的离开,都在告诉我,我要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我死了,这世上念着他们的人就更少了,也可能本来就没几个人记得他们来过。太平久了,谁会去记着当年的战乱呢?

慢慢地,都被遗忘,一个人那么精彩的一生,只会浓缩成书页上短短的几句话,毫无趣味。

四十二

秋日到了。

夫子与我说,卫冀的书读得越发好了,我听后也开心,私下问卫冀有什么想要的,他说希望我开心。

大抵是这些日子我心思太重,以至于卫冀都察觉了。

晚饭是我下厨做的,选了几个卫冀喜欢的菜色,若说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大概就是那碗排骨汤了。其他的多少让下人们帮忙了,有的是洗菜,有的是掌握火候。

虽然步骤我大体也知道,但总归没有她们厨子熟悉。卫冀也十分给面子,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娘亲若是可以天天下厨就好了。」

「那便宜你了。」说是如此,但我还是依着他,做了几天的膳食。

只不过,我心里越发不平静了,总感觉下一刻便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四十三

始元二十四年,九月十六,惠安病逝。

始元二十四年,九月二十一,皇后病逝。

我的心里空了一大块,人活着就一直都在失去,到最后,只剩下自己。

四十四

始元二十四年,腊月十七,宫变。

我枯坐到天明,终于等来皇帝成功的消息。明明是好事,可心里却觉得悲戚,为了这一天,已经有多少人义无反顾地送命。他们有多少人没等到沉冤昭雪,便含冤而终。

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帝王呢?

之前皇帝说过,他打算循序渐进,留给太子一个安稳的天下。可太子没了,公主没了,连和他经历风风雨雨的发妻也病逝了,他大概也不想再顾忌什么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后悔。

方家也沉冤得雪,但当年的牵连那么大,活着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到底也是败了。我思来想去,还是与卫冀说了,他已经是半大少年了,有知道的权利。

他听后,整个人都很蒙,从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是抱来的,但他只是以为是他亲生父母养不起或是不想要的缘故,从未想过是这个缘故。

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问我:「那娘亲养育儿子多年,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我知道,我应该说不是,告诉他是因为我喜欢他。可是,怎么会呢,方家是清流名士不假,但与我的交际却少,京城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皇帝最开始提议的时候,我想都不想地拒绝了。养孩子可不是养个小猫小狗,虽然不用事事我亲自照看,但到底要上心。更何况,这孩子终归还不是我的。

我若喜欢孩子,倒不如寻一个无父无母的,好好养大,日后给我养老送终也可。可我不喜欢孩子,或者说,我不喜欢离别,所以,从一开始就拒绝相识。

但皇帝一再恳求,我知道他不是找不到人选,只不过是可怜我孤身一人。正好这个孩子也没有亲人,索性成全了我们母子的缘分。到底是心软,我说想看一看孩子,皇帝允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卫冀,瘦瘦小小的,还没过百天,我见过卫清的几个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养得白白胖胖的。卫冀却像个猫崽一样,可怜巴巴。

大抵是可怜他,我还是同意了,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我说是因为你,无关其他,你会信吗?」

卫冀摇摇头,「回去好好想想,你也大了,我总不能瞒你一辈子。」我叮嘱道。

四十五

到底卫冀是回了方家,姓氏也改了,唯独没有改名字,因为当年无人为他取名。

可他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我还是养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身世,他读书越发用功了,人也瘦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只能时常劝他不必如此,但他总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依旧熬到深夜。

四十六

几年过去了,变化也多了,尤其是方冀,如今马上就要参加殿试了,一个进士的名额是跑不掉的。

他天赋好,这几年又苦读,虽然不是次次第一,但总归是不差的。三甲的名额变数太大,再加上他太年轻,我倒不敢想。可进士应该是稳了,到底他是方家唯一的后人。

结果不出我所料,也算意料之中了。可我没想到的是,他不想做官。

「那你这些年的努力是为了什么?」我不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熬下来,竟然不想做官,我实在不明白。

「自然是像爹爹一样做个行侠仗义的英雄。」

「冀儿,这世道已经不需要你爹爹那样的人了。」

和他谈了一晚,我总算知道原因,读书是因为方家,但是他不想学着方家祖祖辈辈的路子。可能是对皇权失望了吧,毕竟,从来没有什么世代效忠的说法。

如果不违背道义,能选择自己希望的路生活一辈子也挺好,就如同我这般。哪怕到了这个年纪,当年的手帕交都已经做了祖母,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我还是没有后悔。

所以,我知道我改变不了方冀,也没想改变他。

只是他提出闯荡一番的想法让我有点不理解,时至今日我都觉得,京城之外的世界太危险了,卫晏就是离开京城一去不回的。京城,这个我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再危险我都不怕,我只怕陌生的环境。

但是,人都要学着长大,所以我同意了。

和方冀说好,要时常寄信回来,我就在家里等着他回来。

四十七

方冀走了,日子又一下子静下来,我竟有些不习惯。

院子里的菜长势喜人,当年我沉迷种菜时还和皇后说过,可惜她没等到我送她我种的菜,人就没了。每每想起来都颇为伤感,这么多年,这么多回忆,咻的一下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也或许是年纪大了,当年和李氏之间的种种也淡了下来,如今来往多了些。她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孙子孙女。

可是,往日将军府的荣耀却再也没有了,文臣想建一番事业,总是难了些。更何况,卫清一个人势单力薄,太难了。当年将军的想法应该是希望将军府慢慢从文到武过渡,武有卫晏,文有卫清,兄弟俩齐心协力。

只是,谁都想不到以后。人走茶凉,这句话不是说说就罢了。没了卫晏从中引荐,好多人脉到了卫清手里都淡了不少,毕竟他们兄弟俩年纪在那里放着。

因此,我如今也时常回卫府小住几日。方冀的书信来期不定,有时候是两个月,有时候是三个月,信上写了不少见识,我透过书信仿佛也可以勾勒出千里之外的风景民俗。

四十八

始元三十一年,三皇子谋逆。

我以为有了始元二十四年那场血洗,皇子们会安静下来,但没想到权势果然是吸引人的好东西。

原以为这次也会和之前那样,看看热闹,只是不想卫安竟然也参与进去了。卫安是卫清的次子,当年那个差点就过继给我与卫晏的孩子。卫清的两个儿子,一个名为卫平,一个名为卫安,大抵如同他们的名字一样,长到如今却也是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只是,与同龄人相比,也没有出类拔萃。

但卫安与三皇子相交,别说我,就连他的父母妻儿都一概不知。谁能想到,这一来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皇帝到底是念着旧情,也可能是因为三皇子牵连甚广,除了卫安,其他人只是被关在府里,这般的还有其他几家。

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是什么意思,卫家也闹了起来,其中卫平的妻子张氏闹得最大。也正常,毕竟她和卫安没什么关系,此刻要因为卫安丧命,自然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有什么用呢?

卫清的头发几日之间也白了不少,李氏求我去说情,可是,说给谁呢?我与皇后关系好,可如今她已经是先皇后了。

第三日,卫清跪在我面前,求我救救他两个孙儿,稚子无辜。他好多年没跪我了,也好多年没叫我阿灼姐姐了。或许是在打感情牌,可是,我能怎么办?

还没等我做什么,卫家就下狱了。我虽然也算是卫家的儿媳,可惜夫君早亡,倒是无事。

四十九

我想尽办法传了消息给皇帝,说我想见他一面。

他见了我,但是,拒绝了我的求情。

「别让朕为难。」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皇帝了,他也老了。

「他是阿晏的弟弟,卫家世代为国效忠,你怎么忍心看他们子嗣断绝。」

「别说了!」

「我要说,陛下,阿晏的死你心里当真半点愧疚都没有吗?」

「华氏,朕让你住嘴。」

「我不求你赦免他们一家,只求你放过两个孩子。」

五十

我和皇帝闹翻了。

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一天,怎么说呢,没有卫晏,没有皇后,我们两个之间本来联系就不多,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只是,这几日听着判决书一个个下来,我始终是慌的。我多希望他还可以像刚登基那样,因为对卫晏心里有愧而放过。不求放过所有人,只求放过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

最终他还是放过了卫家,便是卫安都只是流放,其他人贬为庶人。也算不错的结果了,起码比我想象的好。

卫清说他准备回常浔,那是卫家的发源地,当年太祖皇帝起兵,卫家就是在常浔跟了太祖,才闯出一方天地,如今大概算落叶归根了。

他问我去不去,我思来想去很久,还是拒绝了,我走了,方冀的书信寄来就没人收了。

五十一

又过了两年,方冀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姑娘,说是他的意中人。那姑娘名唤梁昭昭,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干净得很,有点像惠安。

他们陪了我两个多月,又打算走了,这一次我是和他们一起的,先陪我回常浔,然后再选个适合养老的地方。

临走之前,我卖了几个庄子和铺子,留下的除了这个宅子,只剩下京郊的一个小庄子,那个有很多桃树杏树的小庄子,多年前,就是在那里,卫晏说等他回来就娶我。

那里有我们的回忆,我舍不得卖。

东西挑挑拣拣,带走的也不多,最重要的是卫晏和我爹娘的牌位和我的首饰盒,首饰盒里不少首饰都是卫晏送的,有桃木刻的几只簪子,从粗糙到精致,有精致的银簪子,也有精巧的玉簪,已经变得圆润了。

带走的下人也不多,奶娘前几年病逝了,身边的大丫头也换了好几茬。愿意留下的我就发了卖身契,愿意跟着我的就跟着。

五十二

见了卫清,他看起来更老了,似乎比我都老。当年虽被贬,但好歹钱财不缺,好好保养也不至于如此。大抵是内心愧疚吧,可是,何必愧疚呢,他这一生都没有错,别人的人生哪里容易管呢。

李氏前不久病逝了,如今家里靠着卫安和张氏,两个孙儿倒也穿得干净,看起来日子还不错。

「嫂子,你说兜兜转转这些年下来,到底是谁错了?」

我不知道,如果当年卫清没有从文,卫家如何谁也不知道。可是,从文本也不是他的决定,他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孩子。

「谁都没有错,你也不必如此,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兄长若是还在,何至于如此。」

「那也未可知。」

便是年少知己,少年时尚可做到士为知己者死,可是,年纪大了,顾忌多了,人心本就未可知。只是,若是卫晏还在,起码我会过得更如意些。

毕竟,从年少到暮年,我不至于一个人踽踽独行无枝可依。

五十三

到底是没走远,就在附近的镇子上住了下来,环境还好。方冀小夫妻俩我也没拦着,让他们继续浪迹天涯,只要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就好了。

我大抵也会在这里长眠,这一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足够了。

五十四

始元三十八年,三月二十一,皇帝驾崩。

又一个时代结束了,距卫晏离开已经四十一年了。

去年冬至,我送走了卫清,那个小时候叫我阿灼姐姐长大后叫我嫂子的人,不在了。

真没想到,我竟然是我们这些人里活得最久的一个,眼睁睁看着亲朋好友一个个离开,最无奈的是,还要看着那些孩子也一个个离开,明明他们应该有绚烂的一生啊。

爹娘,卫晏,卫清,皇后,太子,惠安,皇帝……一个个都走了,这些人零零散散构成了我的一生。

五十五

新年伊始,外面放着烟花,热闹喧嚣。我觉得身子不舒服,便早早上床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年少之时,撒泼不让卫晏离开,以婚事相挟,甚至以绝食相逼,仗着是梦,借着他的宠爱便肆意妄为,到底是他先服软。

婚期没有拖延,那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围着京城走了一圈,成全了我半生的遗憾,我们的婚礼热热闹闹。

婚后的日子也幸福,我们有了一儿一女,儿子像卫晏,女儿像我。将军夫人也多活了几年,府里有卫晏撑着,卫清的日子也轻松多了。我爹娘也不用整日替我发愁,我时常带着孩子们过去小住几日,让他们欢心。大概是因为孩子的缘故,梦里爹娘的身子都不错,娘亲撑到了我孙子出生,爹爹还亲眼看着我女儿成婚。

唯一不顺的就是皇帝的上位,但好歹也成功了。卫清考中了新皇登基第一年的探花,娶妻生子,夫妻和乐。

梦里太子没有意外身亡,其他皇子的野心也早早被压下去。陆家依旧不是良配,惠安也嫁得如意郎君,皇后虽然依旧病逝,但这一次儿女皆在身边,不用眼睁睁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

因为皇帝与卫晏配合得当,这一次皇帝早早就灭了乱臣贼子,方家自然也好好的,方冀不用小小年纪便成了孤儿,也有了正式的名字,叫做寄远。

只可惜,依旧是方家的另类,书读得不错却更喜欢习武,想方设法拜了卫晏为师。不知道是不是缘分,他和卫晏相处得极好。

再后来,我们一天天老了,卫晏辞了官,儿女们也都大了,马上都要做祖父了。我们两个偷偷离开了京城游山玩水,这样也是一辈子。这一次,我们是一起闭眼的,不用再留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

真好!

(正文完)

———————————卫晏———————————

《泥销骨》

我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死,死在自己信任的人手里。决定出征时,我便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可是,我宁愿自己死在敌军手中,也好过被身边人捅了一刀。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活着回去,娶我心爱的姑娘,但是,如今都不行了。

临死那一刻,如同走马灯一样回顾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唯一后悔的大概就是和阿灼约定了娶她。她从小就是个执拗的小姑娘,真害怕她知道后会犯傻。

我以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灵魂,我也不怕什么太阳,就一路飘回了京城,看到阿灼哭肿了双眼,看到娘亲哭晕了好几次,看到弟弟垂着泪喃喃自语。

我明明离他们那么近,却碰触不了他们,明明看着他们受苦,却不能告诉他们其实我回来了。

手穿过他们的身体,只抱到了一团空气,我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不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鬼大概是没有泪的。

我安慰自己,如果我可以一直以这种状态存在,起码可以看着阿灼成婚,看着娘亲终老,看着弟弟娶妻生子,也算另一种圆满,尽管,我不在他们身边。

可是,我没想到阿灼那么执拗地要嫁过来,所有人都劝她,她爹娘苦口婆心地劝她,我娘以自身举例子劝她,她那些好姐妹也一个个劝她,可她依旧一意孤行。

看着她抱着我的牌位入门,没有成婚应有的热闹,一切寂静得可怕。看着她柔弱地挑起重担,我不舍得可是却帮不了什么。

我真希望有人可以唤醒她,我活着自然希望我们可以白头到老。但是,我死了,我希望我心爱的小姑娘可以忘了我,欢欢喜喜嫁给别人。

既然不能与我白头,就再寻一个真心待她的白头。毕竟,阿灼这么优秀,有那么多人喜欢她,何必吊死在我这棵死树上呢。

她能幸福,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一年又一年,她始终坚持着,娘亲的身子越来越不好,全靠她细心照顾,弟弟的功课也都是她在检查。时常会抄写佛经,人也瘦了好多,完全没有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活力。

如果我活着,她怎么需要学这些呢?她只需要每天快快乐乐地过着,华服美食,如同她未出阁时的生活。

我真希望哪天她觉得累了,放弃了。虽然,她在,娘亲与弟弟也算有所依靠,可是,这本来就不是她的责任。她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因为我去浪费了她原本鲜明的一生。

那样,对她不公平。

娘亲到底是去了,将军府又一次挂上了白幡。

娘亲的病其实很久了,自从父亲去世她身子就不好,只是想着我与弟弟,坚持下来了。

后来,我出征,她只是叮嘱我平安回来,像每次叮嘱父亲那样,但是,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亲的死,我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徐王登基了,一道道封赏下来,如果我还活着,阿灼此刻一定很开心。可是,我不在了,她冷眼看着封赏,只是让人换了牌匾。

从此以后,卫家便不会再有将军了。

时光荏苒,我一直陪在她身边,看着她与李氏有隔阂,看着她父母离世,看着她答应照顾卫冀,看着她当做女儿一样对待的惠安离世,看着和她深交的皇后离世……

一路上只有死亡,没有新生。

阿灼过得太苦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太自大,觉得学了武艺懂了兵法,便可以打胜仗,风风光光娶她入门,让她做京城最值得羡慕的姑娘。

却没承想败在了人心上,败在了我最没有想到的一点上,至今想来都觉得难以置信。那是父亲亲自给我选的亲卫,他家几代都是卫家军,他为何要背叛我、背叛家国,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还不如徐徐图之,虽然慢一点,但起码可以白头到老,子孙满堂,而不是留下阿灼一个人孤独地守着我们十几年的回忆。漫漫一生,她只能念着年少的情意,一点点坚持下来。

因为卫清的儿子,她和皇帝闹翻了。

如今的皇帝,不再是那个我记忆里的徐王了,可以让我心甘情愿做到士为知己者死的徐王了。他更像一个皇帝了,会为了大局而牺牲一些本来可以不用牺牲的人。我说不上对或者错,只能说,我们相隔的是时间。

我死于年少,做了多年的旁观者,心中依然是年少的炽热,无法与他换位思考。而他在权谋中一点点成长,冷心冷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

到底他放过了卫家,可能还惦记着年少的情意,但我知道,不会有下一次了。卫家就此落寞了,想来也不过几十年的时间。

想起父亲当年的嘱托,到底是我辜负了父亲的一片心血。卫清已经很努力了,文官武将本来就针锋相对,他没有什么助力,一步步走到如今,我知道他也是尽力了。

如果我活着,我会为他铺一条更轻松的路,可是,没有如果了。

阿灼也老了,鬓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白发,但双眸依旧明亮,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最好看的姑娘。

再后来,皇帝驾崩了,阿灼知道后,明显有些落寞。故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我们的故事也终于有一天会结束。

新年伊始,我看着阿灼早早休息了,只是我没想到,阿灼这一闭眼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的小姑娘啊,活得太苦太苦了。

【如果,卫晏一直陪在阿灼身边呢?看着阿灼对自己的怀念,看着阿灼漫长的一生,看着卫家一点点没落,而这一切他都无能为力呢?】

———————————重生———————————

《两白头》

【何时仗尔看南雪,我与阿灼两白头。】

再一睁眼,我还在将军府,感受了一下身体竟然觉得有点不习惯。放眼望去,摆设都是我年少时的喜好,但看着恍如隔世。

脑中的记忆停留在约阿灼去看桃花时,是了,就是那天我答应她,回来一定娶她。而如今,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突然就不想选择如同前世一样的路了。

就算不去出征,兵权功绩也可以徐徐图之,不着急,还有漫长的一辈子。我如今只想自私一次,娶了阿灼,让她开开心心嫁过了,这一生再无遗憾。

所以,我当天便约了徐王,和他说了我不打算去。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时和,你能这样想就好了,不然万一出了事,华小灼还不找我拼命。」

如今的徐王,还没有做了皇帝之后的城府,不会为了达到目的而选择牺牲别人。

「阿灼不会的。」

「她就在你眼前装乖巧,你忘了之前我不过就是拿了她送你的点心,险些被她打破头。」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再久也是事实。」

第二日见了阿灼,话没说几句,我便挑明了来意,我不去了。

我以为她会开心,可她红了眼,「是因为我吗?」

我用帕子擦去她眼角的泪,「怎么会?只是觉得我们婚期在即,出征本来就有风险。」

「可是,阿晏这么厉害。」

「我和徐王商量过了,与其去战场上拼命,还不如留下来给他们使绊子。」

阿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一脸信任,「那我们的婚期按日子吗?」

我点头,她破涕为笑,这就够了。

重生一事听着玄幻,但确实也给我带来了许多便利。起码,我知道哪个人都效忠谁,为了避免意外,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提前铲除身边的叛徒,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世事难料,日子久了,真假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人心这种东西向来难以预料。我只能在一切都没什么变动之前,做好准备。

徐王对此不放心,「时和,这些人看着不像你说的那样。」

「总不能一眼让你看穿吧。」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毕竟我更相信你查的结果。」

成亲那日,我内心的激动不比阿灼少,毕竟,我看够了重生前的她整日里着素衣,小姑娘就是要穿鲜艳的颜色,娇俏可人。

宾客来了好多,祝福是真是假我不在意,反正我都会让它们变成真的。

洞房花烛

这是我期盼了一辈子的事情,从此以后,我可以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我是阿灼的夫君,会爱她护她,会和她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这一切在阿灼眼里或许是正常的,但是对我不同,这是我上辈子触不可及的美梦,是我这辈子要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

于我而言,这是新生,是我走上另外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道路的开始。

一大早,阿灼早早起了,顶着倦色梳妆,我让她睡会儿,她道,「还要敬茶呢。」

我一手把她拉过来,「放心,娘不会计较的。」

她面上含羞,「你放手,不要闹。」

与她玩闹了几句,还是随了她的意起来了。敬茶就像我说的那样,娘才不会找茬呢。

娘只有我和弟弟两个男孩儿,她从小就想要个女孩儿,阿灼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怎么会为难阿灼呢。

回门的时候,我准备了好多东西,看过礼单,阿灼道:「会不会有点多?」

「怎么会呢,」我道,「岳父岳母给了我阿灼,这些东西算什么!」

阿灼听后,水灵灵的眼睛转了转,「既然你知道我好,那以后就要听我的话。」

「行,都听你的。」

「那你要经常陪我回去,」说到这里阿灼声音低下去了,「不然,爹娘会想我的。」

「好。」我随便摸摸她梳好的头发,却被她拍了一下,「不准摸,你又给我摸坏了。」

我左看看右看看,不就摸出两根碎头发吗?可是,这样鲜活明艳的阿灼真好。

日子平平淡淡,只是成婚没几日我就被徐王抓去做苦力,好在阿灼可以理解我。

我和徐王抱怨,他却洋洋得意,「本王的王妃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时和你可以快点啊。」

我听后动了心思,徐王妃如今肚子的那个孩子,应该就是日后的太子了。那是个好孩子,徐王对他也是用心培养,想来如果不是意外,最后登基的就是他了。

既然如此,何不早早结一份善缘。不是我市侩,只是到手的好处为什么不用呢。

「你和华小灼赶紧也生一个,到时候咱们做个儿女亲家。」不用我说,徐王就自己安排好了。

「那可不行,谁能保证就是一儿一女,再说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徐王啧啧两声,「就你毛病多,你看本王和王妃虽是赐婚,不也挺和睦的吗?」

「行啦」我拍拍桌子,「赶紧办正事。」

徐王没个正形地坐下,「不说就不说,本王堂堂一个王爷,你能不能不要对本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本王要面子的好吧。」

「是谁七岁还」尿裤子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他捂住嘴。

这是徐王,年轻时的徐王,性子活跃。当年我的死讯传过来时,他那么大一个人,也和小姑娘一样半夜抱着被子哭红了眼。

只是,再后来,他也一步步走上孤家寡人的路,忠臣含冤而死,妻儿丧命。

婚后的日子,怎么说呢,很平淡。明明是新婚,可是我与阿灼却如同老夫老妻,我喜欢这样的平淡。

阿灼闲暇时会管着阿清的功课,可每每都会被娘抓个正着。娘早就想着让阿灼管家,她好乐得轻松,但阿灼总是偷偷跑掉,转头去阿清跟前耀武扬威。

每每看到他们仨这样,我都想笑。可是,仔细想想,这样也很好,若是如同前世那样,娘一病不起,阿灼咬牙坚持着,阿清被功课压弯了腰,那才是悲哀。

「哥哥,你和嫂子新婚燕尔不应该整日如胶似漆吗?怎么你总是这么忙?」阿清蹲在府前等我回来便道。

「怎么了?」

他皱着一张脸,「嫂子总是看着我读书。」

「那不是很好吗?」

他一跺脚,有些恼怒,「不好,她总是把我比下去,」说着伸出手给我看,「你看,我都被夫子打了,哥哥你还笑。」

「谁让你不好好学。」我点点他的额头,拉着他回府。

我与阿灼成婚三个月,朝堂之上发生了几次大波动。好在府里还算安生,倒是岳父找过我几次,每每都叮嘱我要小心行事,如今不安稳,不要被人抓了小辫子。

岳父是个读书人,偏偏和我爹一个武将交好,上一世我陪着阿灼看他含恨而终,也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过对我们父子的埋怨。

如果不是他心软答应了我爹的提亲,如果不是他心软帮我劝了阿灼让我去出征,如果不是他到最后都心软随了阿灼的意,也或许阿灼不会嫁入将军府。

他不是心软,他不过是念着旧情,又担心娘与弟弟罢了。

只是,他不知道如今的几次波动都是我与徐王在幕后搞鬼。毕竟,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要先下手为强,人心难测。

至于前世捅了我刀子的人,也早在我重生之初便解决了。派人仔细查了他的行踪,没发现什么问题,毕竟,我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我的,可能如今他还是一心效忠于我。

但是,我不会心软,留下这种祸患在身边。便让人做了局解决了他,至于他的家人,我也会派人好好照顾,起码比上一世跟着他一起死了要强。

阿灼近日不知道怎么喜欢上了绣花,她从来都是个聪明的姑娘,但想来人再聪明也总是有不会的。比如说,我也觉得自己聪明,但是,生孩子我就不行。而阿灼,没点亮的技能大概就是绣花吧。

只是,对上她期待的眼神,我也无奈,我实在不能从她的绣品中看出她想绣什么。一开始还是实话实说,结果,鸳鸯被我猜成了鸭子,凤凰我以为是掉毛的小鸡。

几次下来,我觉得这真的不利于夫妻和睦。我倒可以体会之前阿清的感觉了,是挺难受的。

问了她的丫头才知道,是因为上个月她去见徐王妃,不知怎么就说到给孩子做衣服上了,阿灼就来了兴致。

可是,我们的孩子连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阿灼积极什么。

有些话不好明说,我只能去找了娘,让娘帮我支招,毕竟,女人都了解女人。但是,娘根本就不想管,还说我,「你看看你,跟你爹一样都是榆木脑袋,连媳妇儿都不会哄。」

「这方面,我可不像我爹。」

我爹是真的榆木疙瘩,但我不是,阿灼可是我自己认定又想方设法娶回来的媳妇儿。哪里像我爹,明明喜欢娘亲,却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字,要不是娘亲当年订亲出了意外,根本就轮不到我爹。

娘不帮我想办法,我就只能祸水东引,让阿灼去嚯嚯娘了。

所以,晚上阿灼绣荷包的时候,我就不经意提起娘,说我们做儿女的要有孝心什么。阿灼果然上道,就和我说,「那我给娘也绣条帕子吧,只是我绣不好怕娘不喜欢。」

「怎么会,阿灼绣的就是最好的。」

「你上次说我绣的鸳鸯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都是前几天的事情了,再说了,娘又不像我,我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嘛,认错也是常事。」

「也对,不过,阿晏啊,你还是长点心吧,也就是娶了我这种脾气好的,要不然早晚被你气得要打你一顿。」

十一

阿灼果然消停了几天,安安静静给娘绣帕子。看着她认认真真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忍心,毕竟,再认真绣出来的东西还是惨不忍睹。

但转念一想,俗话说得好,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看在阿灼这么认真的分上,娘肯定不会说什么。

事实证明,我只对了一半,因为娘确实夸了阿灼。只是给府里劈柴的下人放了三天假,由我去劈柴,美名是锻炼身体。

好在到底是亲娘,还是在阿灼面前给了我脸面。没一语道破我一开始的坏心思。

大概是福祸相依吧,阿灼自从知道我「喜欢」劈柴之后,就慢慢放下对绣花的热爱,转头给我做起买卖来。

于是,我又去岳父家劈了几天柴,虽然有些丢脸,但也还好,只要我咬死了这个爱好,就行了。

只是被徐王又笑话了一顿,我年幼便做了徐王的伴读,两个人关系也不错,有时候就没大没小。所以,我又揍了他一顿,没打在显眼处,但他也躺在地上嚎叫。

我知道,我是有些过了。因为,一开始是玩笑打闹,可打着打着,就变了味道。我突然就想起前世种种,想起阿灼求他放过卫家,想他既然最后到底是心软,为什么不给阿灼留些面子呢。

明明,他知道我当年为何执意去出征,明明他答应过我,如果我当真一去不回,他会帮我照顾好阿灼。

这些怨念,其实我早就有了,只是一直忍着,借着今天才发泄出来。

「时和,你也太无情了。」

「是你太弱。」

他依旧不肯起来,「本王又不想做什么大将军,那么能打做什么?」

我踢了踢他,「赶紧起来。」

「不,你必须给本王道歉。」

「是你先笑我的。」我试图和他讲理。

「我是王爷,笑你怎么了。」

「你再不起来,我就走了!」

「别别别,怕你了,」他爬起来,拍拍衣服,又一副贵公子模样地坐下,「事情如何了?」

「放心吧,已经安排下了。」

「你办事,我放心。」

十二

徐王妃生了,是个男孩儿,徐王乐得合不拢嘴。我与阿灼看过之后,阿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问我:「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赶紧生一个孩子?」

「这不着急。」阿灼年纪还小,再养几年也不迟。

「可是,我们成婚都快一年了。」

「你着急了?」我含笑逗她。

她瞥了我一眼,倒没有害羞,只是放低了声音,「妾身怕到时候大家都觉得夫君你不行。」

见她眼神乱瞟,我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旁说了几句。

其实,我对子嗣没多大需求。曾经也有,希望和阿灼成婚后,生几个儿女,看着他们长大成家,然后我们慢慢老了,待在家里含饴弄孙。

后来,看着阿灼一个人孤寂地过了一辈子,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我可以陪着她,至于孩子,倒是次要的。

毕竟,还有卫清,弟弟嘛,总是有用的。

倒也不是说不要孩子,只是想顺其自然。

十三

感觉自己活得太久,有些事情都记不清了,比如说,我并不记得上辈子徐王也是这样,因为长子出生就叫嚣着要陪王妃坐月子。

我和阿灼抱怨,她却不站在我这边,「那到时候我生了孩子,你还想跑出去鬼混吗?」

「这怎么能叫鬼混?我们是正事。」

「徐王一天到晚偷鸡摸狗的能有什么正事?」阿灼想都不想道。也怪不得阿灼,毕竟如今在世人眼里,徐王确实不是个继承皇位的热门人选。虽然颇得皇帝宠爱,但并没有委以重任。

等上面的皇子斗倒了,徐王才成了一匹黑马。只是,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徐王早就谋划好的。毕竟,生在皇家,哪个不想拼一把呢?

十四

战事比上一世提前结束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其中自然有我的出谋划策。虽然人在京城,可是,上一世的战场上的种种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去,但不代表我没有安排其他人去,毕竟,卫家总归是卫家,手下的武将并不少。这大概也就是为何爹想让卫家从文的理由,太引人注目了,会让皇帝不安心的。

大军回城这日,阿灼闷闷不乐,我哄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如果不是我,说不定阿晏如今也建功立业了。」

「成家立业,娶了你才算成家。」

「可是……」

「好了,傻丫头,别乱想了,我都不后悔你后悔什么?建功立业是一辈子的事呢。」

阿灼这样,徐王也是如此,他亦是觉得早知道这么容易就不应该苦苦让我留下。可是,我不是他们,我知道上一世的结果。纵然有重生加持,看似是机遇,可是我不敢往上冲了。

上一世的结果,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小心谨慎。我要的是卫家长长久久屹立在京城,纵弃武从文也依旧是朝堂重臣,我求的是与阿灼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所以,我不着急,只要我活着,就可以慢慢筹划,补足我上一世对他们的亏欠。而万一我去了战场,我怕到头来还是同样的结局。

十五

上一世的洪灾依旧照常发生了,我虽然有心避免,但到底还是没帮得上忙。毕竟,我没有理由去做。

我总不能说是我算到会发大水吧,如果徐王此刻是皇帝,或许我有能力说服他。但他如今不是,所以,我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我是武将,又从未去过宁川,所以,一切都不成立。虽然不忍心百姓受苦,但我也不会把矛头指到自己身上。

只是早朝时,议论起派谁去安抚时,我动了心思。洪灾过后,我记得有瘟疫,当初没有及时防范,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所以,这一次我想去。更何况,这个远比去战场容易,办成了功劳也不小。

父亲已经去了几年,我总要做出点成绩,才能撑得起门楣。对此,徐王也觉得不错,唯独想到阿灼,我又有些犹豫。

这一去不知要多久,「你就是去监督他们,快着呢。」徐王道,可是,他不知道后面的瘟疫才是一场硬仗。

前世这件事,我不过听说了些许。那时候,阿灼在府里忙得焦头烂额,对这种事情也不上心。而我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只不过偶尔出去听上一两句。

毕竟,生死相隔,我哪里知道自己会有重生这样的机遇呢?所以,我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还是要靠摸索。

十六

回去之后,说了这件事,娘没什么反应,只是叮嘱我要小心。倒是阿灼,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回房之后,我见她如此,便道:「你若是真不想,我便不去了。」

她眉头一皱,「你怎么能这样?」

「我希望你开心。」这话是真的,虽然如果不去,这件事确实有点难办,但是也不是不行。

「可是,我也希望你开心,阿晏,我知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闯荡一番功绩,不能困于京城,可是,我就是舍不得你。」

我摸摸她的脑袋,「阿灼,我知道你都知道,可是,机会总是还有的。」

她抿了抿唇,「算了,阿晏,你去吧,我会照顾好娘和弟弟的,不过你可要早早地回来。」

十七

第二日我回来,阿灼似乎很有精神,问了才知道,她是听徐王妃说,此去用不了太多时间,「你也不和我说清楚,我还以为要很久呢。」

「这不是怕突发意外嘛。」

「呸呸呸,你就乱说。」她伸出手作势要打我,见我站着不动,又觉得没趣,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有点疼。

为了防备瘟疫,我还带了太医,到了宁川又让人早早防范。治水的事情我是不太了解,但下面有人懂,我只要做好全局掌控就好。

只是没多久,家里传来消息,说阿灼有孕了。看到信的那一刻,我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去,但是,我不能。

只好写信回去,啰啰嗦嗦写了一堆,其实我对怀孕的事情也不了解,还特意找了太医补课,想来阿灼也应该和我一样,不过娘和岳母总是懂的。

瘟疫到底还是发生了,只是规模不大,再加上我提前防范,情况倒是比前世好一些。

只是这一拖,待我回京,阿灼已经生了,是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眉眼间像极了阿灼。

十八

阿灼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虽然小时候的事情我也记不清了,但娘总说阿灼洗三的时候,我想抱她,结果把她惹哭了。

只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不像阿灼,被我抱着也不哭,就是太能睡了,和弟弟小时候一样能睡。

名字我想了好久,觉得什么字都配不上我们的孩子,但她总需要有一个名字的。阿灼说我磨磨蹭蹭,最后选了一个舒字,希望她一生舒心。

乳名是阿灼起的,叫甜妞,我觉得不太好听,但是又争不过她,还好只是乳名,大了就没人叫。

孩子满月的时候,徐王也上门道贺。聊完如今的形势,又说起孩子,徐王说不如订个娃娃亲,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下一代的姻缘还是交给她们自己吧,「你就是顽固不化。」徐王愤愤道。

十九

我算着,皇帝大概还有两年左右会驾崩,而如今,徐王的胜算很大,只是拖拖拉拉怕会夜长梦多。

两年,不算长,可是也不短。我只怕会出了岔子,但这种事也没办法说。

只能静观其变,但大概是老天爷都帮着徐王吧,这一世皇帝竟然提前驾崩了,死在了后妃的床上,并不体面。

虽然没留下遗召,但徐王还是抢了先机。

后来我和徐王说起这件事,他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时和,你怎么也和其他人一样傻呢?夜长梦多的道理谁不懂呢。」

我突然想到前世,前世皇帝驾崩看似体面,可其中有没有徐王的手笔,我也不知道。曾经我没有怀疑过,可是如今我不得不怀疑了。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他是成为皇帝之后才慢慢变得心机阴沉,可如今看来,或许未必如此。

起码,先皇待他确实不薄,尽管我知道他心里是怨着先皇,毕竟他生母的死和先皇有关。只是,那也毕竟是他的生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时间我竟然有些迷茫。

二十

这一次,皇帝依旧封了我为国公,只是不是他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了。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还赐了我丹书铁券,满朝震惊。私下里他与我说,他怕终有一天我们君臣也会到了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或者他到时候先走一步,儿孙会忌惮卫家,所以,给我留下一道保障。

二十一

日子平安顺遂,甜妞也慢慢长大,牙牙学语。如今,家里头甜妞可是老大,且不说阿灼与娘,便是阿清都把这个小丫头放在第一位。连读书,阿清都念叨着甜妞,说要考个状元,让甜妞开心。

因着寻了名师教导,再加上家中平安无事,阿清还是如同上一世一样参加了科举。名次好了很多,虽然不是一甲,但也是二甲传胪。

娘知道了很高兴,在爹的牌位前待了很久,絮絮叨叨说着,说到最后脸上都是泪。

为了庆祝,家里也办了一场宴席。倒是阿清这个主人公觉得不好,我笑他别痴心妄想了,一甲那三名,样样都比他好。

「哥,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你在我面前也罢了,旁人面前你还是别这么自信。」

他给我扮了一个鬼脸跑开了,其实,我也没想到阿清能这么顺利地拿了传胪。毕竟,这是想让他下场试试水,磨炼一下。这倒好,又让他自信起来。

二十二

近来,家里开始忙着给阿清选媳妇,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媳妇,他也不害羞,说:「我也想挑一个像嫂子那样的,成亲后满心满眼都是我。」说着还朝我挤眉弄眼。

「那怕是不能了,这种事得从小抓紧。」

毕竟,青梅竹马的情意向来难得,我与阿灼有如今的造化,我最应该感谢的就是老天爷赐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从阿清嘴里得不出什么,阿灼便说我不上心,「他小孩子家家的,你们选了不就行。」我道。

阿灼点点我的头,「你怎么这样?成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自然应该他自己满意才好。」

「他懂什么啊。」

上一世他的婚事也是阿灼亲自挑的,李氏也算得上是那时候可以为阿清挑的不错的人选了。虽然后来她与阿灼不和,但不可否认,作为妻子母亲,她是没什么问题,就是眼界窄了些,这也怨不得她。

可如今,家里蒸蒸日上,李氏的出身我觉得配不上阿清了,再加上,上一世,他们也不过是相敬如宾,只是一对寻常夫妻,所以我不想让他们再续前缘了。

名单我也大体看过,上头根本就没有李氏的名字,看来阿灼与娘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她,也好。

二十三

阿清的妻子最后选了穆国公的孙女,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听阿灼说人长得也标志,性子温柔与阿清应该也合得来。

娘也是赞不绝口,问了阿清,他没什么意见,两家就定下来了。

近来,岳母的身子不太好,阿灼时常回去小住,有时候我也带着甜妞过去。这在我看来不过是最平常的事情,却不想又被有心人传出了风声。

好在娘与阿清都对阿灼没什么意见,我也就放心了。外头的人再怎么闹,我也有办法惩治,最怕的就是娘心里对阿灼有意见。婆媳关系,可是个大问题,娘是我的亲娘,阿灼是我唯一的妻子,两个都是我最上心的人,她们若是不和,我也要跟着费心。

但好在这些年我在娘耳边絮絮叨叨没白说,再加上她本来也不是喜欢为难人的性子,家里一直和睦。

不知谁把传言传到阿灼耳边,当天夜里阿灼就问我:「娘会不会有意见?」

我笑道:「你这是尽孝,娘能有什么意见?」

「可是如今家里也筹备着阿清的婚事,我这样也帮不上忙。」

「娘还能委屈了阿清不成,你别多想,有我呢。」

这边安抚了阿灼,隔天娘也说起这件事,让我告诉阿灼,别听外头人胡说。

「娘放心吧,您什么样阿灼还能不知道吗?」

「知道就好,你岳父岳母就阿灼一个姑娘,你也时常照看着。」

「儿子知道。」

好在一个月后,岳母的身子终于见好,我也松了一口气。自重生以来,我已经改变了太多的命数,但是涉及至亲,我还是害怕。还好,结果是好的。

我也时常会担心,如今的一切会不会都是一场镜花水月,但哪怕是镜花水月,我起码也可以圆梦一场。

梦里,一切安好。

二十四

皇后依旧和阿灼关系要好,其实,阿灼未出嫁前还有几个闺中密友,只可惜,不是所有年少的情意都可以做真。

尤其是本来就生活不易的姑娘,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往往都身不由己。夺嫡时,败落了那么多,我也听阿灼提起几人。差一点的发配边疆,好一点的祖上爵位也没了,总之都不如意。但也正常,夺嫡嘛,无非就是押宝,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我也曾问过阿灼,有没有帮忙,可阿灼还是拒绝了,「帮得了一时哪里帮得了一世。」

我突然想起上一世的种种,我年少好友不少,可是,卫家到底落败,大抵也是如此,没人帮得了他们一世。

哪怕是我曾经认为是知己的徐王,都帮不了一世。

许是见我神色不好,阿灼还反过来安慰我。我拍拍阿灼的手,说了句没事。

二十五

阿清成婚前几日,我和皇帝设计拿下了奸臣陈启,这时候的陈启还没有后来那般权势滔天,再加上我与皇帝演了场请君入瓮的戏码,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起码,比上一世好很多,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忠臣死在他手里。不知道上一世这时候的皇帝是如何,反正如今我看着,皇帝的性子似乎还和以前一样,也可能是在我面前这样。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可以一辈子这样,不要像上一世忍辱负重到最后除了皇权什么都没有。

阿清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如今府上的匾额早就换成了国公府,不知道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之后会不会欣慰。

目前为止,我觉得我与阿清都足够努力了。

二十六

甜妞渐渐大了,和阿灼小时候一样调皮,当年我对阿灼的各种要求一退再退,如今对甜妞也是如此。她只要用那双和阿灼一模一样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我就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给她。

所以,我只好和阿灼商量,她做严母,我做慈父。

不料阿灼直接拒绝,「甜妞这么像我,我怎么忍心欺负她。」

「那怎么办?」

阿灼想了想,「要不交给娘吧,娘一定有办法。」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可能不大行。娘从小教导我与阿清是刚柔并济,但是,我知道,她心底里还是想要一个乖乖巧巧的女儿,所以,从小对阿灼是有求必应。

自甜妞出生之后,她也宠得很,所以我觉得还是得把甜妞交给一个狠心的人来管教。思来想去,我想到一个很好的人选,我岳父大人。当年,他可是对撒娇卖萌的阿灼半步不退,如今老当益壮,教导甜妞肯定是没问题。

更何况,把孩子送去也能让他们舒心些,体会一下含饴弄孙的乐趣,一举两得。

我与阿灼说了之后,阿灼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阿晏,你简直太聪明了。」

二十七

但是,我觉得我和阿灼放心得有点早。

原本甜妞不过是淘气些,去岳父家待了大半个月,我想象中淘气包变成举止优雅的小姑娘没实现,甜妞倒越发像将军府里出来的小姐了。毕竟,半个月前,这孩子还没学会如何爬树、翻墙。

我问阿灼怎么回事,阿灼也一头雾水,「难不成我爹他……」阿灼指指自己的脑子,说出自己的怀疑。

我觉得不是,朝堂之上可没见我岳父脑子不好使,怎么教导孩子就出了这么大纰漏。所以,我觉得应该和他谈谈。

「孩子嘛,健健康康就好,你和阿灼就是要求太多。」酒过三巡之后,岳父道。

「可阿灼小时候……」

「阿灼能和甜妞比吗?阿灼小时候,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要不是怕阿灼不学规矩日后受了委屈,我才不会早早委屈了阿灼。甜妞不一样,她可是你女儿,怕什么。」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这也能拼爹吗?

回去与阿灼说了,阿灼同样震惊,「所以,我小时候这么辛苦,全是因为我爹不努力?」

「岳父也是为你好。」

阿灼摇着我的肩膀,「我宁愿不知道,这落差太大了。」

二十八

穆氏进门半年多有了身孕,一时间她竟越过甜妞成了家里最宝贝的一个。听阿灼说,穆氏的性子不错,与她与娘都合得来,看来这门亲事不错。

自甜妞出生以来,已经好几年了,再来一个孩子也热闹些。连甜妞都盼着这个孩子早点出生,总是喊着弟弟弟弟。

「妹妹便不好吗?」我逗甜妞,我以为她会说妹妹也好,没想到小丫头眉头一皱,想也不想便道:「不喜欢妹妹,妹妹不好。」

「你又没有妹妹,怎么知道妹妹不好?」

「妹妹会和淓仪一样讨厌。」我有些惊愕,但还是另外寻了话题,可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待哄睡了甜妞,我便让人查甜妞与淓仪是怎么回事。

淓仪是皇帝的长女,小甜妞两岁,并不是皇后所出。但因阿灼时常带着甜妞入宫,宫里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就那么一个,所以两人能玩到一起。

这些都是听阿灼或是甜妞嘴里说的,小孩子玩闹我并未上心,想着也没什么,只是听甜妞这样说,我不免觉得心里不快。

能让甜妞这样不喜欢的,一定有问题,我觉得自己的女儿没毛病,便只能是淓仪了。如果是我错了,那甜妞怕是要好好教了。

二十九

小孩子之间的事,不难查,或者说大人们都没上心,怎么说呢,大概我只能感慨宫里的孩子也都不一般吧。

和甜妞说的差不多,私下里淓仪确实喜欢抢甜妞的东西,甜妞从小对人就大方,或者说是因为我和阿灼就这么一个姑娘,从小娇养着,衣食住行也没有苛刻过,她对人对事也不喜欢斤斤计较。

但淓仪不是,皇帝虽然不是什么多情的人,可后院的女人总是不少,他向来敬重皇后,与皇后相敬如宾,可不代表他只有皇后一个人。

所以,淓仪下面还是有几个弟弟妹妹,以后也会更多。再加上淓仪的母妃算不上得宠,也就是淓仪与甜妞关系好,才让淓仪沾了几分光,这倒是真的。

毕竟,如今惠安还没出生,皇帝皇后只有太子一个孩子,而甜妞的待遇自然是水涨船高,好吃的好玩的宫里也常常送过来一份。

前世,我对皇帝的几个孩子并不上心,跟着阿灼,最了解的可能就是惠安了。所以,我只是把调查的消息给了阿灼。

她看过之后,有些吃惊道:「这孩子怎么这样?」

「正常。」

「怪不得近来甜妞不喜欢跟我入宫。」阿灼道。

「既然甜妞不喜欢,就把她和淓仪隔开。」

「这不好吧。」

「她是公主,但宫里的公主可不值钱。」我道,我虽然对后宫的事情不好插手,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和皇帝说一声,直截了当,也免去不必要的嫌疑。

三十

穆氏的肚子渐渐大了,圆鼓鼓的,比阿灼怀甜妞时大多了。我看着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私下问了阿灼,阿灼道:「大夫说有可能是两个,也可能就是孩子太大了,你最近没看到她没事就在外面散步嘛。」

怪不得,这么热的天,穆氏也不歇着,原来如此。

「阿清怎么也不陪着。」

阿灼轻笑,「前几日你不在,他陪了,结果自己倒是中暑了。」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我记得阿清的身子应该不错,结果倒好,穆氏挺着肚子没事,他身强力壮先中暑,丢人的弟弟。

三十一

如今,算得上是太平,朝中也安稳,我自然闲暇了。只不过皇帝似乎看不惯他一天到晚忙成狗,而我无所事事的模样,便天天让我陪着他批折子。

古语有云,术业有专攻,我自认为读书这方面虽然不错,但始终不是正统的读书人,所以总觉得无聊。

更何况,大半天都要听皇帝抱怨。谁让各地呈上来的折子废话一堆,长篇大论下来其实就那么几句话,也难为皇帝了。

昔日他也闲不住,如今倒好,再也不能偷懒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心血来潮说想南巡。

这一点是上一世所没有的,想了想也是,上一世这个时候,皇帝手上的权力还没收回来呢,每日忙得焦头烂额。

重生的好处太多了,起码一开始我可以按照上一世所知道的事情率先布局,虽然后面的事情不一定发生,但先下手为强。只是,偶尔想想,如果早知道会重生,我应该多看看,而不是整日待在阿灼身边。

但,后悔吗,自然是不后悔,毕竟,那时候我觉得我可以看着她就算一种慰藉了。纵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我们两个人都是一种折磨,可是,已经很好了。

看着皇帝突然来了兴致,手里的笔一放,兴致勃勃和我说,我问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国库里有钱吗?」

他突然就没声音了,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朕也愁啊。」

三十二

我以为,皇帝想南巡的心思会因为没钱而放弃,没想到他倒是锲而不舍,决定向曾从户部借过钱的大臣要钱。

想想都知道,他们不会给钱。所以,皇帝便决定派人讨账。作为皇帝的心腹,我自然是第一时间想办法逃了这个差事。

毕竟,我也不想得罪人,更何况,我觉得是时候给那些整日摩拳擦掌想建功立业让皇帝记住他们的新人一点表现机会了。

所以,我告假了。

「时和,你这理由也太牵强附会了。」

「添丁进口也是大事。」

穆氏前几日终于生了,生产不算顺利,和阿灼相比慢了许多,折腾了整整一夜,终于生下一个足足八斤的胖小子。

虽然是喜事,可苦等了一夜,大家也都累了,好在母子平安。

「又不是你生,孩子又不是你的,你一个伯父瞎搞什么?」

「臣家里人口少,自然宝贝。」

最后,皇帝到底是同意了我这荒唐的理由,只是让我先选好讨账的人选。

「您这不是难为我吗?」

皇帝朝我走过来,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拍拍我,「你知道就好。」

三十三

孩子的名字满月时才定下来,叫卫祈。

如今,卫家可以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家了,阿清再也不用只求安平一愿了。

家里有了比甜妞还小的孩子,重心自然就移到卫祈身上了,这大概也算是家风吧,连甜妞都一天到晚去看卫祈,恨不得赖在清风苑。我开玩笑说要把她送给阿清做女儿,她倒是想把卫祈一起拐过来。

「你怎么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阿清道。

「那小叔叔应了我好不好?」

「不行不行,这可是我亲儿子。」

「那我也是你亲侄女啊。」甜妞和阿清闹腾起来,阿清说不过她便想躲,甜妞在后面追着。

阿灼笑道:「你也不管管。」

「甜妞想要弟弟,不如我们努力一下。」

阿灼小脸一红,捶了我一下,「能不能别乱说!」

三十四

没想到我倒是真的说对了,卫祈周岁时,阿灼也有喜了。上一次怀甜妞时我没陪着她,始终觉得愧疚,如今倒有时间了。

皇帝讨账本想着填充国库,可讨着讨着却发现贪污受贿成风,这一年来,京里抓得严了许多,各地也抓紧调查。

单单是京中落马的就不在少数,连我也去抄了几次家。别说,老牌世家虽然天天喊穷,可好东西还是不少的,看看家里那些有年头的摆设就知道。只可惜连累了他们家中那些小儿女,一夕之间从大家闺秀变得连普通人家姑娘都不如。

将心比心,只觉得以后一定要教导好家中的孩子,免得日后也落得如此下场。

也因着抄家的事情,和方家二子有所交往,方孺虽然是读书人,但为人不迂腐,也算是个值得交好的人。

他幼子满月那日,我也去了,和卫祈满月相比,这孩子小了整整一圈。只是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卫冀。我问了名字,他说还没有想好。

我想,这孩子应该就是卫冀了,模样很像,年纪似乎也对得上。如今,方家好好的,希望这孩子日后也可以好好长大。

三十五

阿灼这一胎怀得艰难,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我陪着她倒是知道女子怀孕不易。我对女子怀孕,唯一的印象就是娘怀弟弟时,那时候感觉娘没有像阿灼这么难,如今想来,可能是我没看到罢了。

怀甜妞时,我只是通过阿灼的信来了解,以阿灼的性格,她估计不想事事让我操心,尤其是我在外面做事时,所以我以为她不会很辛苦。至于穆氏,不过是偶尔碰到罢了,我就知道她后期孩子养得大,一直要多动,但其他的也不了解。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会让人口味变得奇怪,都说酸儿辣女,可阿灼不喜欢吃酸也不喜欢吃辣,反而对苦瓜这种东西感兴趣。

我本以为苦瓜就很过分了,没想到怀到四个月时,她又喜欢吃臭豆腐,很不幸,这两种我都是深恶痛绝。屋子里一天到晚都是臭豆腐的味道,我都不想进去。

估计是看我每天苦着脸,阿灼说,要不我搬出去住两天,我立马拒绝,开玩笑呢,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我能因为我不喜欢她吃这些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就扔下她吗?

万一她夜里睡觉不安稳怎么办?

我也在想,是不是我重生以来太娇气的缘故,上一世行军打仗那环境多恶劣,我不也坚持下来了吗?怎么能因为一块小小的臭豆腐就放弃。所以,我决定迎难而上,毕竟,看阿灼吃得很开心,就连甜妞都觉得不错。

既然妻女都爱,我应该也可以吧。

Σ_(꒪ཀ꒪」∠)呕

事实证明,不要瞎尝试,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要勉强自己。

三十六

阿灼有孕不久,皇后也传来了好消息。皇帝开玩笑说要给孩子指腹为婚,我再一次拒绝。

「这多好的亲事啊。」

「臣还是希望,儿女的婚事他们自己满意。」

「青梅竹马可不容易,满朝估计就你和阿灼这么一对,你看看其他人。」这倒是不假,家中有妾室本就不算什么,甚至不少人以此为荣,只是我不喜罢了。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万一到时候你女婿做不到呢?」

「有臣在,他做不到也要做到。」

皇帝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算了,大抵是我儿没福气了。」话头一转,「不过,如果华小灼生了个儿子,皇后又生了个女儿,那朕可以好好凑凑这青梅竹马了,毕竟,你教导出来的儿子朕放心。」

「陛下,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没事,咱们都年轻,早晚能生出这一撇。」

三十七

阿灼怀孕六个月,胃口总算正常起来,我开心得一顿可以多吃一碗饭。

胖我是不会胖的,因为前几个月还瘦了一些,怀孕太折腾人了。

阿灼吃不下饭,我担心。

阿灼喜欢吃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也担心。

天热天凉衣物添减,我也担心。

甜妞说,我比阿灼自己都疑神疑鬼。

好不容易熬到八个月,我什么都不干了,一天到晚守在阿灼身边。对了,方孺儿子的名字也终于定下来了,叫方谦,希望孩子长大后是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想了想前世的卫冀,怎么说呢,和方孺想象中还是有点差距。毕竟,读书人眼里的谦谦君子是不喜欢舞刀弄枪,闯荡江湖的。

只是,这一世生于书香世家、长于书香世家的方谦会不会还是上一世的性子呢?如果是,估计方孺有的愁了。

三十八

阿灼终于生了,漫长的一夜等得我恨不得闯进产房,却被阿灼制止。虽然经历过穆氏生产,但那时候我可没这么担心。虽说也希望她母子平安,可到底关系淡,可阿灼不一样,听着她的声音,我都觉得心疼。

还不如我来替她受了这份罪,也好过我如今无能为力。当真是钝刀子割肉,疼得要死。

「阿灼生甜妞时,也是这般吗?」我问娘。

娘看了我一眼道:「女子生产自然都是如此,所以啊,娘从小就教导你与阿清,要尊重妻子。」

天色破晓,孩子终于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六两。真好,我与阿灼有儿子了,等他长大等我们不在了,他会帮我们照顾甜妞。

虽然,想想这对他不太公平,但世间对女子总是苛刻些。自阿灼怀孕以来我就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因为我希望甜妞有一个弟弟,一个亲弟弟。

卫祈到底是堂弟,可等他们大了,牵扯的关系多了,难免会有所疏远吧,只看上一世的阿灼与阿清就知道。

曾经,他们两个也算相依为命,只是后来阿清娶妻生子,儿孙也渐渐大了,他与阿灼也渐行渐远。毕竟,阿灼只是他的嫂子,到底比不上日日陪伴他的妻儿。

所以,我不得不为甜妞考虑。每每想到这些,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老了,才喜欢想些有的没的,徒增烦恼。

三十九

甜妞对又有了一个弟弟,接受良好。如今卫祈已经可以被甜妞带着玩了,因此,甜妞天天带着卫祈过来看弟弟。

虽然是我儿子,但小孩子一天到晚都喜欢睡觉,我实在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难为甜妞和卫祈,竟然能看得津津有味。我还和阿灼说过,阿灼也表示虽然儿子是亲生的,但她也不能像两个小的那样,一天到晚看着。

不过,这样也好,增加彼此感情。卫家我们这一支虽说是嫡支,但向来子嗣少。倒不是生得少,而是死得多。前些年,边关打得凶,卫家儿郎十有八九都战死沙场,留下一堆孤儿寡母。孩子大了,又继续父辈的宿命,一代一代,好在还留下了血脉。

四十

名字依旧是我起的,卫缜,乳名是甜妞起的,叫懒懒。

满月时,皇帝偷偷过来了,还带着太子,我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皇帝前几日说过来不是开玩笑。

看过孩子之后,他道:「待皇后生下公主,你儿子就是朕的驸马了。」

「那若是皇后生的是皇子呢?」我道。

「一定是公主,你听说过酸儿辣女没有,皇后这一胎可喜欢吃辣的了,一日三餐都是蜀地的厨子做的,辣得要死。」

「那就希望陛下如愿吧。」

「会的会的。」

四十一

皇后果然生下了一个小公主,就是日后的惠安了。想着前世的惠安,我觉得给我做儿媳妇也是挺好的,毕竟,我儿子一定会比皇后娘家侄子靠谱。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只是到底还要看两个孩子的缘分。

宫里近来在选公主伴读,自从甜妞说不喜欢淓仪之后,我便让阿灼减少了两个孩子的接触。如今伴读的事情出了,我问甜妞想不想去,甜妞想也不想拒绝了。

「公主学不好,伴读可要挨罚的,我才不去。」

我逗她,「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挤破脑袋想去。」公主伴读,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对姑娘们来说,是个好去处,既能入宫接受与公主同等的教养,又能认识宫里的贵人。

可这些,甜妞都不稀罕,「不去不去。」

「好了,名单上本来也没有你。」

「真的吗?」我点头,她还似乎不信,「我在你心里信誉就这么低啊。」

四十二

懒懒六个月时,皇帝终于攒够了钱可以去南巡,这一天他等了好几年,也真是不容易。

我想带着阿灼一起去,她长这么大都没去过南方,想带她去瞧瞧。我不知道这辈子有多长,年少时和她说过,等有一天我们老了就四处游山玩水,可是,世事无常,我怕等不到那一天。

所以,不如珍惜现在,毕竟,跟着皇帝一起,还可以算公费游玩。

只是,阿灼放心不下懒懒,「孩子还小,要不等下一次吧。」

「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就以后吧,阿晏,我真的放心不下,虽然府里有娘照顾着,可到底我会担心。」

「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去吗?」

阿灼看着我,狠狠地点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我道。自从有了孩子,我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了。

「可是,我们现在有了甜妞和懒懒啊。」

可能是见我不愉,「因为是我们的孩子,所以我格外挂心,阿晏,我们还有几十年一起过呢,可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我舍不得错过。」

可是,日后的阿灼也不是如今的阿灼,我也舍不得错过阿灼的每一天啊。

但是,我就输在了年纪大,不能哭。

四十三

虽然好难过,但是,最后阿灼还是和我一起去了,尽管多出来甜妞与懒懒。

因为,皇帝也让皇后带了小公主惠安,在知道我因为这件事不舒服之后,皇帝说,那就一起带着,左右带了一个惠安,再加一个懒懒也是一样的。

看吧,当皇帝就是好,我的懒懒算是蹭了惠安的光了。两个小的,没事就凑一块,咿咿呀呀也不知道说什么。

皇帝看了笑道:「看他们感情多好。」

四十四

到了南边,我把甜妞托付给皇后,带着阿灼偷偷离开了大部队,准备带她去街头巷角转一转。侍卫带了两三个,远远地跟在后面,我不喜欢他们打扰到我与阿灼。

说来惭愧,我与阿灼这样简单的出门逛逛已经很久没有了。明明成亲的时候,我那么郑重地承诺,我不会让她困在后宅一方小天地里。可是,成亲后,我忙她也忙。

得空了,还要照顾孩子,我们两个独处的机会就更少了。

阿灼对街边的小摊子感兴趣,一个个认认真真看过去,发现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那些东西,不值钱,做工也粗糙,但阿灼依旧买得开心。明明可以全部买下,她却挑挑拣拣,只要几个。

我真恨不得把摊位包了,让她开心,可她却道:「这种东西就是要挑着才有趣,你一下子都买了有什么意思。」

我想想也对,本来就是玩玩,买个纪念品,用不了那么多。

买了东西,自然也要尝一下当地的特色。跟着皇帝出来,衣食住行自然都是极好的。但阿灼说,那一道道呈上的美食哪里有街边原汁原味的好吃。这一点,我也认同。

皇帝入口的东西,必须金贵。可实际上,街边摊子的东西不过都是寻常百姓吃的,哪有多金贵呢。可偏巧就是这寻常百姓的东西,才最有地方特色。

天色渐暗,我们也打算回去了。临走时,阿灼还买了糖葫芦,说带回去给甜妞。

「这么多东西,就带糖葫芦回去?」

「糖葫芦好吃呀。」

四十五

皇帝出巡,自然少不了美人。皇帝呢,也乐在其中,只是谁承想,知府送过来的美人竟然有秦楼楚馆的姑娘。

不知怎的,被皇帝知道了,又发了一场火。皇帝喜欢美人,但喜欢那种清清白白世家的小姐,最不济也要是个良家姑娘。

「要是不喜欢就罢了,他之前不还是乐呵呵地接受吗?」阿灼吃着糕点道。

「到底是身份不符。」

「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阿灼恶狠狠道。

「我也不好吗?」她看了我一眼,「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放心,我与陛下不一样。」

「你也长点心吧,我可不像皇后娘娘贤惠,你要是敢沾花惹草,我打断你的腿。」

「你舍得啊?」

「你都沾花惹草了,我自然舍得。」

听完阿灼的抱怨,去见皇帝又听他抱怨,其实,我也能理解。

这事对皇帝来说,就像吃着一碗香喷喷的饭,结果吃到一半发现里面有半条虫子,剩下的饭肯定是不吃了,但吃进去的呢?饭还能吐,这又不能吐。

「那陛下不如日后修身养性?」

皇帝闷闷不乐道:「时和,我与你不同,朕是皇帝。」

「没人说皇帝就要三宫六院。」

皇帝抱着脑袋痛苦道:「可是,朕停不下来了。」

大概是食髓知味,也可能是本性如此。

「那陛下就别想了。」

「不行,朕觉得朕脏了。」

我其实想告诉他,如果这么算的话,那他本来不也不怎么干净嘛。知府虽然胆子大,但找来的到底还是卖艺不卖身的人,不像皇帝,整日和妃嫔卖艺又卖身。

四十六

因为这件事,皇帝一路上对美人们再也没了兴致,全力放在游山玩水上。

南巡的日子过得很悠闲,但早晚还是会结束。

前前后后三个月,又回了京城,阿灼说:「不知道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你要是真想去,我便陪你。」

她看了我一眼,「仕途不要啦?」

我笑了笑,对她道:「走个两三月,总是没问题的。」

「算了。」

其实,有时候真希望阿灼可以自私一点,但是,她是阿灼,她不会。只是我发现,她迷上了各种游记。

四十七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懒懒也三岁了,阿清又添了一个儿子。

这几年,日子过得清闲,我时常偷懒带着阿灼去京郊转转,虽然不能走太远,但起码比总待在府里好。

甜妞也大了,人比小时候更机灵了,外人面前规规矩矩,娴静得很,但疯起来也是真疯。家里这些孩子她是老大,天天带着下面几个小的闹腾。

训得狠了,不说甜妞,就是两个小的都哭着求情。我曾也担心过几个孩子会不会以后相处得不好,却没想到玩得太好我也心累。

四十八

那日皇帝和我说起太子的婚事,我才惊觉,孩子们是真的都大了。

回想起来,只觉得时间太快。听皇帝说了几个太子妃的人选,果然有上一世的太子妃,看来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有缘分的,就比如说卫家与方谦。

上一世,他做了阿灼的孩子,这一世本想着他父母双全,可能不会有太多联系。只是,没想到我曾经的担忧成了真,这孩子依然喜欢学武。

因着我与他爹关系好,一来二去他便缠上了我,要拜我为师,跟着我学武艺。他爹倒是不怎么反对,我对方谦有着上一世的滤镜,总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就顺水推舟随了他。

私下里我问方孺,当真不怕这孩子也会走上学武的路子吗?

他只道:「学点武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时和你只看我方家世代从文,便以为我们都是柔弱书生,却不想想,我们读书人的身子若真的柔柔弱弱,科举还熬得下去吗?」

「合着你不是真心的?」

他道:「反正孩子还小,先随他,过两年一样会被放到学堂读书。」

因为这师徒的名分,方谦也时常来我府上,与阿灼也熟悉起来。大抵真的是缘分吧,他与阿灼相处得极好,我看了就不自觉地想起他和阿灼相依为命的日子。

有时候,心里就会泛酸。

四十九

大抵是亲儿子吧,皇帝觉得太子哪哪儿都好,甚至觉得没有姑娘配得上他。拖拖拉拉一年多才决定了太子妃,婚期定在了一年后。

太子的婚事应该就这样了,阿灼也忙起甜妞的婚事了。我说不着急,我的女儿难道还怕嫁不出去吗?

阿灼狠狠戳了我的脑袋,「你不知道要先下手为强吗?」

我看了京城里年纪和甜妞效仿的公子们,总觉得他们还是不够好,配不上我的女儿。那一刻,我倒是有一点明白皇帝的心情了。不,应该说,我心情比皇帝还复杂。毕竟,他是儿子娶妻,我是嫁女儿啊。

真恨不得养甜妞一辈子,只是这样说,又会被阿灼骂。

夜里阿灼辗转反侧,我让她早点睡,她推了我一把道:「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给甜妞找个青梅竹马,像我们一样。」

「当初皇帝不是说了太子,你还不是不同意。」

「那哪里能一样,我可舍不得我的甜妞入宫,你舍得吗?」

「不舍得。」

就着这个话题,我和阿灼大半夜的又把甜妞从小到大的事情说了一遍,越想越难过,不想让她嫁人了。

五十

大清早顶着一对黑眼圈起来,就听管家说隔壁的刘侍郎过来了。

我的好女儿又带着她的弟弟和刘侍郎家里的几个孩子打起来了,不但打还恐吓小孩子。

算了,这样的女儿还是嫁出去吧。

俩家离得近,孩子们也经常一起玩,动手动脚也不是第一次了。一开始大人们都紧张,我甚至想过让甜妞别和他们家的孩子一起玩,估计刘侍郎家里也这么想。但架不住这些孩子就是爱一起玩,打也要一起玩。

至于胜负,半对半吧,下手也有分寸,尽量不打脸,但是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说不了什么。

五十一

作为一对开明的父母,在我和阿灼实在选不出女婿之后,我们决定问问甜妞的想法。

虽然,我们一致觉得甜妞不会有想法。在我们眼里,她就是个爱玩的小姑娘,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

结果,她说:「我喜欢刘渊。」

刘渊就是刘侍郎的嫡长子,那孩子我自然也认识,是个喜欢读书的好孩子。和他那些喜欢打打闹闹的弟弟妹妹不同,他安静得很。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对刘渊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情。作为一个老父亲,我自然是觉得他不好,哪里配得上我的甜妞。虽然他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长得也算一表人才,但甜妞这么好的姑娘,配个状元都不过分。

「那一届的状元都五十多了。」夫妻多年,阿灼还是一眼看出了我的想法,在耳边提醒道。我也缓过神了,也是,读书可不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读出来的。

甜妞离开后,我问阿灼怎么办。

「既然甜妞喜欢,我们就试着提一提,我看刘渊那孩子也不错,读书人嘛,要是以后惹甜妞生气,肯定也打不过甜妞。」

阿灼都想得这么长远了吗?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和他们格格不入。

儿女亲事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当家主母先试探好,再正式上门。事情交给阿灼,我也很放心。更何况,刘家的人品还是信得过,便是不合适也不会乱说。

五十二

「看来,他们两个还真是郎有情妾有意,你说我们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知道刘家的意思之后,阿灼就整天在我耳边唠叨。

我也觉得神奇,毕竟总感觉甜妞与刘渊这孩子很不搭,却没想到还真的彼此有意。

虽然舍不得甜妞,但还是希望她开心,所以,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是婚期后面再说。女儿虽然是准备嫁了,但我多留几年怎么了。

五十三

太子成亲之后,我察觉到皇帝似乎也打算慢慢放权。

私下里他和我说过好几次,无非就是他儿子多么优秀,多么好,谁还没有儿子一样。我只是叮嘱皇帝,如今其他几位皇子年纪也都大了,小心他们生出旁的心思来。

「他们不敢。」皇帝很笃定道。

「为什么不敢?」我直视着皇帝的眼睛道,「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是皇位。」

他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时和,朕会注意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心酸。

皇帝,应该都是这么过来的吧。年轻时,为了争皇位,和兄弟们拼得你死我活。年纪大了,却希望自己的孩子们和睦相处,怎么可能?

这时候,就显示出只有一个儿子的好处了。

我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皇帝还真的查出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时和,你说朕应该怎么办?」

「陛下想如何?」

如今皇帝明显倚重太子,下面的皇子都敢染指这个位置,更别提日后会如何了。其实,皇帝心里也清楚,这样的情况下,最好一击致命,直接给他们一个打击,让他们一蹶不振。

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再怎么说,也是亲生的儿子,在还没干出谋逆这种事之前,我估计皇帝不忍心。上一世,皇帝在处境那么难的情况下,都是最后才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如今的皇帝,远远不及。

五十四

皇帝到底没狠下心,只是找了理由打发了几位皇子手下得用的世家。

我觉得这样不算最好的做法,但是,这才是我认识了多年的皇帝。

岳母的身子渐渐不好,去年岳父便辞官在家照顾。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岳母大概是撑不下去了。比起上一世,我觉得已经足够了,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

怕耽误了甜妞的婚事,到底还是早早便宜了刘家小子。甜妞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比当年我与阿灼的婚事隆重多了。看着穿着嫁衣的甜妞,我眼前还能闪现出当年阿灼的模样。

真好。

甜妞出嫁,阿灼在我怀里哭了一场,我哄了半天才哄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对阿灼说。

儿女们长大,有他们自己的人生,而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五十五

甜妞成婚后不久,岳母就病逝了。这一次,她是笑着闭眼的。

也算是幸事了。

一晃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有时候似乎都有些迟疑,我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的点点滴滴,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的臆想。

可是,我可以肯定的是,如今,我和我在乎的人都过得很好。

这就足够了。

纵是大梦一场也无妨,只是,不要让我清醒过来。

五十六

生死总是无法避免的,纵然是有钱有势也挡不住。岳母的死似乎只是一个开始,没多久娘的身子也不好了。

阿灼心里的难过还没下去,又打起精神给娘侍疾。我也告假在家,守在娘身边。

其实,我心里清楚,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但总是想要争一下。可到底,我们都是普通人。

娘说,我与阿清好好的,她也就放心了。

我握着她逐渐冰凉的手,听着阿灼与孩子们的哭声,心里想的却是上一世娘临终前的模样。那时候,我不在,府里也摇摇欲坠,娘纵然是想撑过去也没撑过去,她那时候心里念着的大概也是阿清吧。

毕竟,我这个不孝的儿子早就先一步离开了。

五十七

细细想来,娘这一辈都不容易,也是眼看着亲人们一个个离开。

我记得我年幼时,爹总是不在家,娘整日不是抄写经书祈福,就是一遍又一遍看着爹寄回来的家书。她时常说,等什么时候太平了,我们一家人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可是,哪里会那么顺利呢。

有一段时间,府里办了好几场丧事,娘熬得眼睛都红了,也没时间休息。后来,爹回来了,娘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希望爹可以一直留下,这样,娘就不用再哭了。

可是,没多久爹又走了,爹跟我说,我是男子汉了,应该保护娘。我拍拍胸口,说一定会做到。

没多久,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我很开心,可是随阿清的出生一起传来的,还有爹受伤了。很快,爹也回来了,脸色苍白,我从来没见过爹那副模样。

但是,在我心里,我们一家可以在一起也很好,自从那次以后,爹再也没上过战场。他闲暇时,只是对着武器、兵书发呆。

好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种失落。但,年幼的我并不懂。

五十八

我希望的一家人长长久久,并没有很久。只有短短的几年时间,爹便离我们而去,这一去是再不相见。

我见过那么多死亡,唯一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痛彻心扉,我再也没有爹了。不会有人教我武艺,不会有人呵斥我,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个家的支柱了。

我要照顾好娘,也要照顾好阿清。

但是,我没有,我又让娘失去了我这个儿子,丧夫丧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残忍。

五十九

娘的丧事办完后,我与阿清也分了家。这是娘临终前的叮嘱。

「娘知道你们兄弟关系好,只是,到底有这么一遭的。」

我们关系好,下一辈的孩子关系也好,但是,谁能保证长长久久一辈子都好呢。

所以,还是早早分开,毕竟,我们上头也没有长辈了。

分家那晚,我抱着阿灼难过了很久。一开始阿灼还安慰我,到最后我们两个老家伙坐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我们如今都是没娘的孩子了。

「别哭了,至少我们还有彼此。」我道。

阿灼含着泪点头,「我不哭了,我们不仅有彼此,还有甜妞和懒懒。」

大概是哭累了,阿灼很快就睡了,可是我却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也没有孩子呢,她是怎么撑下去的。

六十

我和阿灼说,想把岳父接过来照顾,虽然他现在身子硬朗得很,但他是我们唯一的长辈了。

阿灼也同意,但是,岳父不同意,他要守着自己的家,那里有他半生的回忆。

「算了,我们离得也不远。」我和阿灼道,这个时候,我不得不庆幸,还好甜妞嫁得也很近,想见面就可以见到。

日子慢慢又恢复平静,只是家中冷清了不少。方谦时常过来,甜妞嫁了,陪懒懒玩儿的事情就交给他了。两个人感情极好,如同亲兄弟一样。

只是,与方谦好武不同,懒懒更喜欢读书。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不爱动。小时候没怎么发现,大了就明显感觉出来,这个孩子和家里其他孩子相比,懒了一点。甜妞还是挺厉害的,一眼就看出他的本质,给他起了懒懒这个名字。

好在就懒那么一点,脑子却好用。他命也算不错,生于我们这种人家,一生衣食无忧,脑子再好用些,懒就懒点吧,反正伺候的人也不少。

阿灼说我心大。

「儿孙自有儿孙福。」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啊,我们是父母,但也不能陪他们走完完整的一生,总不能事事都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阿灼,别想了,我们的孩子不会那么差劲,不会把自己饿死的。」

六十一

懒懒喜欢读书,我便想办法让他和皇子们一起读书。毕竟,能教导皇子的,都是当世大儒,这么好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在宫里好好学,自己别惹事,如果别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知道吗?」

懒懒点点头,「爹爹放心吧。」

我大概是可以放心的,因为阿灼也请皇后在宫里照看着。更何况,懒懒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惠安公主妹妹。

当年,皇帝说,想让两个孩子从青梅竹马培养起来,日后成婚,我没在意,但也没有阻止,只想着一切随缘。

如今,两个孩子相处得也不错。

六十二

我这个年纪似乎也没什么所求了,只希望儿女平安。

我突然就有些理解上一世的皇帝为什么最后那么疯批了。如果有人敢对懒懒和甜妞下手,我也一定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太子这些年下来,我看着品性也是极好,为人温和却不失手段,我想日后他继位了,依然可以保证河清海晏。

小皇孙如今年纪还小,但也是举止有礼,看着太子对太子妃也是尊重有加,日后若是一直如此,小皇孙的地位应该也是稳固的。

六十三

时间过得极快,寒来暑往,我们就都老了。

曾经牙牙学语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大了,娶妻出嫁,一对对郎才女貌,故事的主角也换了人。一代一代,似乎都是同样的。

懒懒,不,应该是缜儿,他到底如皇帝希望的那样娶了惠安。

这一世的变数挺多的,大抵是皇帝手握大权,惠安婚事上纵然皇后依旧希望提携娘家人,可她娘家的那个侄儿,还是和上一世一样,不成器。上一世没有缜儿,皇帝再不满意,到底也松了口。可这一世,不是我自夸,我的儿子能不优秀吗?

有缜儿在,一般人还真入不了皇帝的眼。毕竟,嫁女儿这事我深有体会,女婿嘛,最好知根知底,总不能时时刻刻以权压人。缜儿也算从小长在皇帝身边的孩子,皇帝看着他长大,自然觉得满意。

而惠安,阿灼也是很满意。人和人的缘分总是很有趣。上一世她视惠安为女儿,这一世纵然有了甜妞,可她依旧喜欢惠安,就如同喜欢方谦一样。

所以,对这个媳妇,她很满意。她觉得好,缜儿也喜欢,我自然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六十四

缜儿与惠安成亲没多久,岳父也病逝了,也算是喜丧。忙完了丧事,宫里头皇后的身子也不好了。

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皇后就开始病着,我想着太子与惠安如今都好好的,皇后应该也撑得下去,没想到,她到底是没熬过去。

阿灼说,皇后这些年一直都是勉强撑着,如今孩子都大了她也可以放心了。

我倒是觉得奇怪,难道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宫里头的女人,有几个过得好?」阿灼白了我一眼。

「可是,陛下对她不是挺好的吗?」

少年夫妻,相敬如宾,正妻该有的尊重,皇帝都给了她,她的一双儿女也是皇帝孩子里最得宠的,难道还不够吗?

「阿晏,人都是贪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灼这样一说,我突然就有些明白了。人都是贪心的,总想着再多要一点。有了皇后的身份,便想着多得些宠爱。可是,皇帝到底是皇帝,再喜欢皇后也不会独宠一人。

而后宫,看上去风平浪静,其实也是波涛汹涌。这些,皇帝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六十五

又过了几年,我将爵位留给了缜儿,辞别了皇帝的一再挽留,带着阿灼去实现我曾经许下的诺言,带她看遍山河万里。

临走前,她问我:「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不然呢?」

「你舍得陛下啊?」阿灼问我。

我想起我辞官那日,皇帝叫我过去,问我是不是真的决定了,我说是,我感觉那一刹那他眸子里的光都黯了。

他说:「时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做多少年皇帝,你就做多少年大臣,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君臣。」

年少时,总是有许多雄心壮志,可许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只想用仅有的年岁好好陪陪阿灼。

可是,还没等我说什么,皇帝又道:「算了,朕准了,你替朕多看看朕治理下的大好河山。」

六十六

从烟雨江南到孤烟塞外,这一路走走停停,我与阿灼用了好几年的时间。

这是我们这一生难得的独处时光,一切都慢慢悠悠,如果时间可以停滞在这一刻就好了。

万事顺遂,我们长长久久。

六十七

我们计划去草原看看,还没有出发就接到了缜儿的书信,说皇帝的身子不好了。

我和阿灼说:「我们回去吧。」

阿灼说:「好。」

上一世这个时候,皇帝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我本以为这一世会不一样,但没有如果。

我入宫见了皇帝,几年不见,他又老了。

「你来了。」

「听闻陛下身子不适,臣便回来了。」

「时和,朕大概要先走一步了。」

我想说不会,但是迟迟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们都明白,生离死别,早晚有一天都会来的。我们已经目送好多好多人离开了,现在,终于也轮到我们自己身上了。

皇帝与我说了好多好多,看上去似乎也不像是我入宫前缜儿所说的那般严重,但我更害怕的是,此刻是回光返照。

皇帝絮絮叨叨,从我们年幼的小事说到如今的儿女,弹指一挥间,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六十八

皇帝驾崩了,在我进宫的第二日。

原来,那是我们最后一面。

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君臣,如今,我效忠的君王已经不在了。

国孝过后,阿灼染了风寒,我们也歇了出门的心思,老老实实在家里含饴弄孙。如今的京城,已经不再是我们这帮老家伙的天下了,主角是我们的后辈了。

「阿晏,是不是有一天我们也终将分别?」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我对阿灼说道。

她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姑娘,你骗不了我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希望先离开的那一个是我,因为,留下来太痛苦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好。留下来太痛苦了,可是,她等过我一生,那么漫长的年岁,明知道没有盼头,却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熬过来了。

所求不过是生不能相守,死可同眠。

六十九

阿灼离开是在八月十五,中秋团圆的日子里。

那晚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那时候,阿灼已经病了好几日,太医看过,只是摇了摇头。

到底是年岁到了的缘故,孩子们偷偷哭了几场,还是打起精神对着阿灼强颜欢笑。但是,私下里阿灼和我说,如果她离开了,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她大概也猜到了吧。

那晚,难得她说想出去看月亮,我点点头同意了。阿灼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她穿了她喜欢的衣服,戴上我送她的簪子,她问我:「好看吗?」

「好看。」

她身子不好,不能喝酒,但还是执意让人摆了一壶桃花酒,我们两个坐在亭子里,她靠在我的肩头,和我说话。

她说了好多好多。

她说:「阿晏,我真的好开心你当年没有出征,因为我那时候特别怕你回不来。」

她说:「阿晏,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每逢过节,都跑出去看庙会吗?」

她说:「阿晏,其实我有点想我爹娘了,可是,我也舍不得呢。」

……

零零碎碎,我突然想起皇帝那时候也是这样和我说话,我出宫前,他还让我过几天再入宫,但是,那一别就是永别了。

阿灼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握住她的手。还没有入秋,但她的手已经有些凉了。

终于,她似乎是说累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道:「阿晏,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头,「我信。」

曾经,我是不信的,但如今,我信了。

「那你一定要相信,不管我们相隔多远,分别多久,我们都会再见的。」

「好。」

「阿晏,这一生我过得很开心。」她笑了,这一笑像极了多年前我说我提亲时,她的笑。

原来,这么久了,我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我也是。」

她点了点头,手猛地从我手中滑落。

「阿灼!」

七十

对不起,阿灼,我食言了。

我以为,有儿女陪着,我的生活不会这么孤寂。

可是,没有了你,我觉得似乎活着也没有什么不要了,毕竟孩子们都大了,离了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但是,我离不开你。

原来,一个人去等待另一个人,等待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前世: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重生: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阿灼两白头。

这一生长长久久,从年少至暮年,从青丝到白发,再也不用借着大雪白头来满足遗憾。

备案号:YXX1M2zYPg6fzLdJOmH96J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