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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3日

朕和沈英初见是在朕二十五岁,那时她挽长弓,救了朕一命。

朕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朕三十岁。

那时朕亲手杀了她。

 

承乾三年,朕刚继位不久,朝堂上都对朕身下的位置虎视眈眈。

朕第一次见到沈英便是在这年的狩猎会上。

那时睿王已经按捺不住要对朕出手,只要朕人头落地,他作为朕的皇兄,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继位。

朕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贯穿刺客首级的箭羽却不是来自暗卫。

落霞苍茫无际,她勒马挽弓,千钧一发。

等朕回过神,只看见她翻身下马,红甲猎猎,潇潇洒洒地对朕行了个礼。

「臣女沈英,见过陛下。」

这八个字砸进朕的心里,震耳欲聋,掀起了惊涛骇浪。

何为心动,一刹而已。

沈英是骠骑大将军家的嫡长女,一直同大将军在北境征战,曾带一队轻骑绕到蛮夷背后,灭敌三万。

父皇想要给她封功行赏,她却不肯,说功名累身,不自在。

朕有心想要和她多说几句,却被沈将军抢过了话头,让朕处理这些刺客。

朕一直看着她到一旁的队伍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皇帝遇刺实乃大事,朕的一众心腹瞅准了这个机会,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风风火火地将睿王的党羽尽数牵连起来。

一直忙到下半夜,月已经下了梢头,天色隐隐泛白的时候,沈将军才提醒朕,注意龙体。

朕想着,活干完了才提醒朕,早做什么去了。

客气话人人都会说,朕也就和将军客套几句,绕来绕去又绕到了立后的大事上。

如今朕的后宫还算充实,但朕鲜少往后宫跑,只知道宫中四妃各个都是朝堂肱骨的女儿,是先前母后为朕挑选的。

除此之外就是一众记不清家世也记不清姓名和长相的姑娘了。

沈将军问朕,「陛下可有什么心仪的人选?」

以前只有合适,但今日,朕突然有一个心仪之选。

所以朕说,「沈家世代忠良,府上却没有出过一个皇后。」

话说到这里,老将军自然就明白了朕意有所指。

朕原当以为,他会受宠若惊,会感恩戴德,会叩首谢恩。

但这些都没有,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几乎维持不了礼数,只是说沈英顽劣,性子不够端庄,又没有受过寻常女儿家的规矩,配不上皇后之位。

起先朕也是这么觉着的,毕竟立后是大事,朕将所有王侯将相家的女儿都考量了一遍,唯独没有算上在塞北打仗的沈家姑娘。

如果朕今日没有见到她,那么谁同朕白头偕老留名青史都没有关系,朕不在乎。

但朕见到了。

朕对大将军说,「将军好好考虑一下吧。」

入宫为后是何等的殊荣,即便沈将军位列一品大将军,家中若没有一位女儿家和皇室沾亲带故,那到底是不长久的。

他只考虑了一天,就给了朕答案。

他说,「沈英到底不知道寻常女儿家的规矩,陛下贸然让她做皇后,实在是有损国仪。陛下若是有心,不妨让她先做贵妃吧。」

也是这个理。

毕竟贵妃可以顽劣一点,皇后却不行。

若不然,朕不大能兜得住。

回程的路上,朕对将军说,「明日就到皇城,沈家还是早做些准备,届时朕就要下诏书了。」

沈将军面上一僵,到底是应了。

诏书发下去的那一日,沈英策马夜奔出皇城,不知去往何处。

春喜告诉朕,「沈家姑娘放纵惯了,高兴的时候就爱骑马,陛下不必多想。」

朕没多想。

因为她第五日的时候,带着一身仆仆风尘,走回了京城。

朕听说,是沈将军的暗卫,射死了她的马。

 

沈家是同朕祖父一起马上定天下,到了沈将军这辈已经是家大业大,枝繁叶茂。

他若是不送一位女儿进宫为后,到了朕的儿子那一朝,就容不下他们了。

沈英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沈家幺女才十三岁,听说已经可以在两位兄长手下过六招了。

对于沈家的一切,朕都了如指掌。

沈英策马夜奔既不是高兴,那便是出逃,可她已经回来,朕也就装作不知道。

朕和大将军商量了许多封号,以供沈英挑选,沈英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一个沈姓。

四月初七立夏那天,她便被接到宫里,入了承乾宫,成了沈贵妃。

兴许是春喜知道朕属意沈英,所以朕翻她牌子那一天,承乾宫装扮得红红火火。

沈英就坐在承乾宫的大红床上,身上没有穿那天的红缨小甲,只是一件贵妃制服。

长发被那金钗银簪挽成了高耸的云髻,和那日高束的马尾大相径庭。

听见动静,她抬眸瞥了朕一眼,行了个别别扭扭的万福礼。

她说,「陛下万福金安。」

当时朕是想笑的,毕竟她那个礼行的实在是太不合规矩了。

但朕忍住了,因为她并不开心。

所以朕说,「往后除了见母后,你不用行礼。实在觉着别扭,朕已经交代下去了,没人会怪罪你。」

她点点头,表情没有惊诧,也没有什么喜意,反倒走上前给朕宽衣解带。

那时候朕并不知道,她不是不开心,而是她的心,已经死了。

朕当时还天真地以为,沈英只是不爱笑。

她并不细心,朕的腰带她解了半炷香也没解开。

到了最后,她跟自己怄气一样,硬生生将母后给朕新缝制的腰带给扯断了。

殿内寂静了半晌,朕看她眼角发红,就宽慰道,「无碍,本也旧了。」

沈英似乎竭力在克制着什么,朕看不懂她在忍着什么。

因为朕并不了解她。

朕只知道那一日,她如坠火流星的那一箭,轰轰烈烈地砸进了的帝王生涯当中。

那时候朕就在想,还好朕是皇帝。

若不然,普天之下谁能配得上这位英姿飒爽的姑娘?

隔了好久,她终于出声,「陛下,事后可以赏我一碗避子汤吗?」

朕只当她真的不懂规矩,所以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共赴了春宵。

直到天色大亮,朕起身上朝的时候,她语气幽凉,没有任何柔情,冷淡得像是殿上供奉的金佛。

「陛下,别忘了避子汤。」

借着浅淡的日光,朕看见了她紧闭双眼,强忍着的是一种耻辱与痛。

那一句话,彻底将朕从初经人事的喜悦中打回原形,落入冰窖。

朕想,她真是好大的胆子,说话竟然不看朕。

于是朕也带了两分薄怒,留下一句话就甩袖而去。

「沈贵妃应当知道,朕从不食言。」

至于那份薄怒,起因是她不看朕,还是她不想看朕,谁也不知道。

 

自承乾宫出来,春喜就看出来朕心情不太好,他一直伺候着朕,比谁都清楚朕在想些什么。

朕就听他胡诌。

他说,陛下从未留宿过后宫,如今宠幸了贵妃,再不赏一碗避子汤的话,恐让人生了妒心。而贵妃又不喜欢这些事情,才斗胆问陛下讨要避子汤的。

理是这么个理,但朕是一国之君,又岂会看不懂人的脸色。

沈英是不喜欢朕,所以不愿给朕诞下龙嗣,才会在行房事的时候一脸隐忍。

她不是忍痛,而是在忍辱。

不过谁让朕先喜欢上了她,朕不怪罪。

朕想,来日方长,她总会喜欢上朕的。

至少朕是这样觉着的。

毕竟她已经入了玉碟,无论生死,永远都和朕分不开了。

朕会给她荣宠,给沈家庇佑,让沈家流芳百世。

这是沈家用一个女儿和朕做的交易,沈英应该比什么人都明白。

若不然,那日她策马逃出京城的时候,沈家一定会替她找到理由,而朕会看在沈将军劳苦功高的份上,装作不知道她是连夜逃走。

可是没有,沈家射死了她的马,她走回了京城,认了命。

后来朕就没去后宫闲逛,提了沈家两位少将军的官,又让沈英的妹妹来宫里陪她。

沈英说不见。

她已经将自己关在承乾宫里面有半个月,四位宫妃前去拜见,纷纷吃了闭门羹。

宫里一时流言四起,说沈英恃宠而骄,好生没有规矩。

朕想着,朕还没来得及宠,何来恃宠而骄。

但朕害怕她憋出什么好歹,趁着宫里的花齐齐开了,就去寻她同朕一起逛逛御花园。

去的时候朕没让春喜通报,伺候承乾宫的宫女见朕来了,也没敢拦,屏气凝神地送朕进去。

沈英未施粉黛,长发高束,赤着脚在青石砖上练武。正四月初夏,她只穿了一件青衫,显得落拓潇洒。

宫妃没有佩剑,她折一支柳条,踏石踩水,矫若游龙。

朕看傻了。

她在转身的时候,瞧见了立在回廊上的朕,神情一刹敛了起来,活像是她手中被折下来的柳条。

尚有盈绿,却无生机。

「陛下。」她没行礼,老远冲我点了点头。

朕冲春喜看了一眼,春喜立刻心领神会,去外面取了侍卫的剑,一共两把。一把递给了朕,一把递给了沈英。

朕的语气中甚至夹杂了一丝,朕都未曾察觉出来的讨好。

「听说沈家姑娘善武艺,朕想讨教一二。」

这话说出来,朕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但又极快地拒绝了朕。

「这不合规矩。」

朕说,「无碍,朕就是规矩。」

 

沈英武功超群,朕能在她手下过十招,听说连沈将军最多就在她的剑下过了十八招。

当然,沈将军最后还是胜了,胜在他是父亲。

朕也胜了,胜在朕是皇帝。

过了十招之后,她觉着没有意思,坦然认了输,「陛下武艺高强,臣妾佩服。」

朕问道,「有人赢过你吗?」

她没想到朕会这样问,目光闪烁了一下,又淡然出声,「陛下不是赢了么。」

看样子是除了朕和沈将军,没有人能赢得了她。

沈英话不是很多,朕问一句她答一句,大多时候就是朕在说,她在听。

与其说是在听,不如是装作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魂却不在朕的旁边。

朕问了一句没有脑子的话,「来到宫里,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沈英的魂回来了。

她压下眼中的火,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些。

「没有不适应。」

她当然不适应,毕竟她也曾一剑破万敌,一箭抵千军。

来到这宫里,至多只能关上门练练身手,和那些闺房小姐是一句话都说不了。

朕笑了一声,「沈英,出去走走吧,一辈子还长得很呢。」

沈英的表情很精彩,也没出声,但那天之后,她确实出去走了几次。

因为一辈子太长了,而承乾宫太小了,她到底得适应这座宫殿,也得适应朕。

朕听春喜说,她第一次出去,和宫城的禁卫军统领聊了两句,第二日禁卫军统领就给朕上了一套新的布防图。

他说得坑坑巴巴,显然是没把沈英的思路背全,但朕听明白了。

朕换了新的巡线,隔了不久就寻了个由头把他撤了。

滥竽充数这么多年,朕早就看他碍眼了。

新上任的禁卫军统领是沈家的后生,有一次和沈英打招呼,沈英理都没理,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打那日,她就再也不往那边去了。

朕觉着有趣,就问春喜,「你说她那么讨厌沈家的人,又为什么不要朕的封号?」

春喜哪敢说话,抹着汗装傻。

朕知道,比起沈家,或许她更讨厌朕。

 

沈英出去走了两次,就和宫妃对上了。

四位宫妃各个不是善茬,德妃无德,贤妃不贤,淑妃不淑,静妃不静。

她们凑在一起,要比朕处理一桌案的国事还要头疼。

春喜传来消息说,贵妃恃宠而骄,当众和四位妃子打了起来,淑妃脸被划伤了,贤妃簪子碎了一根,静妃衣裳被踹烂了。

德妃就更惨了,还落了水。

「贵妃呢?」朕问。

春喜抹着汗,「贵妃毫发无伤。」

「嗯,那朕就不去了,你去找母后让她糊弄一下,不要为难沈英。」

四位妃子背后都是朝堂要臣,得罪谁都是一堆折子,一般这种场面,朕多少都得从国库掏出来点东西安抚一下。

到了夜里,朕还是去了德妃宫里敷衍敷衍,为了给她点准备时间,朕一早就通知了下去。

德妃泪眼盈盈地看着朕,嘴角的点心渣子还没擦干净,「陛下也不来看看臣妾,臣妾自湖中上岸,吓得是惊魂不定,食不下咽,生怕一口气就过了身。」

朕道,「果然是受惊了,没事吧?」

德妃继续抽泣,「当然有事,陛下,陛下只知道宠幸贵妃娘娘,都把臣妾给忘了!若是贵妃——」

朕打断了她,「既然有事,朕也不好在这叨扰,你还是静养吧,朕去看看贤妃。」

德妃一脸错愕,哭哭啼啼地把朕送走了,朕还没走远,里面就传来了看皮影戏的声音。

「……」

不怪她,朕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春喜还在演朕,「看来德妃娘娘吓得不轻。」

朕无端觉着有些厌烦,「你要是想的话,朕也可以吓一吓你。」

春喜显然不想。

贤妃要比德妃好些,看在她演技不错的份上,朕赏了她一根新簪子。

静妃不行,一进门就大吵大闹,朕待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走了。

至于淑妃,她已经睡下了。

从四大宫出来,路上还有几个美人想要勾引朕,朕就当做没看见。

朕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们对朕是有利可图,而朕没有那么多利益分给所有人。

入了夜,这座不知道死过多少人的后宫也失去了白日的气势,朕的圣驾浩浩荡荡的往前走着,一圈又一圈。

春喜说,「陛下,您要去哪?」

朕想了想,「承乾宫吧。」

 

今日这件事,往小了上说是争风吃醋,往大了上说,是这几位后面的人想试试沈家的水。

朕听说了,沈英就是往那路过,迫于无奈,才去湖心和她们坐了一会儿。

期间淑妃说了几句刺棱的话,说什么嫡长女进宫也只能做个贵妃,又说什么沈英长得不够娇美,讨不了朕的欢心。

朕真替淑妃觉着丢人,因为她不知道,朕眼巴巴捧给沈英的皇后之位,是沈英不想要的。

大概是淑妃说了几句废话,没激怒沈英,反倒惹恼了德妃,两人大打出手,一个划伤了脸,一个落入了湖。

拉架的贤妃和静妃损失了簪子和衣物,只有贵妃喝了一盏茶,拍拍屁股潇潇洒洒地走了。

朕听来觉着好笑,「贵妃倒是真性情。」

春喜见朕心情好些,就说,「听沈家的人说,贵妃喜欢喝梨花酿,今日贵妃也受惊了,不妨——」

「嗯,再多问问沈家她喜欢什么。梨花酿,朕记得母后那里有几坛,明日让母后以她的名义送来。」

春喜记下了就没多说。

承乾宫灯火通明,沈英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石头上看月亮,头发也没扎,就那么散在一地。

大概是没想到朕晃悠了四个宫室,最后跑到了最不解风情的承乾宫来,她坐起来,揉了揉眼,才发现朕出现在这里不是梦。

于是她脸上又划过了一丝自嘲。

「陛下怎么来了。」她从石头上翻下来,又是没穿鞋。

见朕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旁边懂眼色的侍女忙从屋子里捧来一双绣花鞋。

朕知道她为什么不爱穿鞋了。

朕道,「路过。」

她的脚刚往绣花鞋上探,朕已经向前迈了一步,打横抱将她往宫室里抱去。

沈英身子一僵,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半天才想起来搂住朕的脖子。

她嘀咕了好半天,到底没说出来嗓眼里的那句话,朕一看口型就明白了。

那是北境的蛮语,骂人用的。

难为她了,骂朕还用方言。

 

沈英穿不惯软得跟棉花似的绣花鞋,朕就让人从沈家带来了几双她常穿的,她也不穿。

最后朕只能让别人给她做新的,她才满意,脚也不会被石头划伤了。

朕时而会陪她练剑,武功倒是长进了不少,能在她手下过十五招。

她脸上连汗都没出,只是有些奇异地望着朕,「陛下果然文韬武略,在下....臣妾实在佩服。」

朕说,「自称不用那么拘谨,朕不在意的。」

她松了一口气,不用臣妾自称之后,她说的话显然多了一些。

「不过四月,陛下武功能有这样长进,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倒是没有想到,竟然还有比——」

「比什么?」

朕嘴角的笑敛了下去。

朕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那种生机勃勃的神情,不像是行军打仗的将领,不是困在深宫的宫妇,也不是沈家的嫡长女。

那是一种明媚,独属于女儿家的明媚。

她愣了愣,才对朕露出来一个极其浅的笑,「比我好友还厉害的人,下次陛下可以和他比试一番,不过他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了。」

那抹笑让朕放松了警惕,可惜不久之后,朕才明白,她的笑不是对朕,而是因为想起了心上人。

朕不过是顺带路过,有幸一睹芳华。

 

沈英在后宫待了将近八个月,大概是懒得和四位宫妃针锋相对,她干脆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关在承乾宫。

除了朕,她谁也不见,谁也不愿意敷衍。

好在朕去得不勤,国事也忙得朕喘不过来气,尤其是睿王倒台之后,定国公一家联络睿王遗孤,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来二去,也到了年宴。

朕刚坐在太和殿上的主位,德妃就开始要各位世家的女儿表演才艺。

年宴没有那么多规矩,宫妃也好,姑娘家也罢,还是各府上的公子们都能上来一展风头。

逢年过节,朕也就随便她作妖了,反正也好过一众人把注意力都落在沈英身上。

每回年宴,朕就没再这种场合看见过沈英,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热闹。

可今年她是贵妃,不得不来。

沈家人的眉宇素来高挺,显得眼窝深邃,巧的是沈英还生了一双凤眼,垂眸的时候总带着两分戾气。

沈将军坐在沈英对面,许是酒喝得急了,眼也发红。

他身后的两位小将军也神情酸涩,死死地盯着沈英。

唯独沈家幺女,她和沈英一样,腰板挺直,垂头独饮。

沈英不愿抬眼,但朕离她近,能看见她眼中噙着的泪。

宫妃在右,外臣在左,中间隔着沸沸的热闹,却是永远无法迈过去的鸿沟。

而朕,就坐在中间。

朕想,等年宴过去,就放她回家住上几月,只要她想,朕都可以给她。

不就是嫁入宫闱,又不是什么天堑,犯得着把朕当成一个罪人吗。

台上的宫妃又跳舞又吹笛子的,不知道唱到那一曲,反正等朕和沈英杯中的酒都喝完之时,德妃阴阳怪气地让沈英登场。

沈英眼中的泪已经干了,听见这话,竟然二话不说就要借剑舞上一段。

德妃尖叫一声,「贵妃如此舞刀弄枪,臣妾可受不得这种惊吓。」

淑妃等人跟串通好了一样,死活不让沈英舞剑。

她确实不适合舞剑,一身贵妃的仪制,满头朱钗,哪里舞得动剑。

沈英提着剑立在中间,失神了好久,才被对桌的沈将军一声低咳,唤醒了神志。

于是她如梦初醒,怅然若失地回头看朕,脸上是说不出来的迷茫。

朕只觉着心中刺刺地疼,也是这一瞬,朕才知道朕夺走了沈英什么。

可惜朕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男声打断了朕的思绪。

「既然这样,那贵妃娘娘不如写一幅字吧。」

 

说话的是定国公家的二公子宋言,比沈英大上两岁,是四品明威将军,驻地与沈家接壤。

几乎是他出声的那一瞬间,沈英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在大殿里巡视了一圈,才落到了宋言身上。

朕觉着,他俩的目光不简单。

但朕还是说了,「宋小将军此意甚好,来人,备笔墨。」

朕从未见过沈英写过字,不过沈将军写得一手好字,料想沈英也不会差。

可惜,朕想岔了。

沈英提笔挥毫,动作十分潇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唯独字写得犹如虫爬,丑得不堪入目。

几乎是她举起来的那一瞬间,满堂大笑。

德妃笑得最自在,「贵妃娘娘这幅手书,莫不是自学的?」

沈英还没来得及多说,就被宋言打断了。

「到底不如德妃娘娘本事大,舞跳得好,说得也比唱得好听。」

德妃仗着她爹是太傅,说话很是硬气,「贵妃娘娘字写得不好,还不让旁人说了?这还好是年宴,都是本朝人。若是国宴,岂不是脸都丢到外邦去了。」

场上气氛陡然剑拔弩张,沈英的弟弟也站起来回了两句,想给沈英讨回面子。

吵吵闹闹之间,倒显得沈英的身影越发失魂落魄。

春喜把沈英那副字送到朕的手里,朕问,「写得不好?」

满堂寂静。

德妃愣了愣,还没说话,太傅就很有眼色地出声了。

「老臣早听闻贵妃娘娘书法自成一派,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德妃娘娘年纪小,还望贵妃娘娘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沈英没想到一幅字能引起轩然大波,她眉宇间的乏累几乎藏不住,只淡淡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这就是朝堂。

一点笔墨,足见血光。

沈家在这刀光剑影的朝堂上,哪怕功高盖世,若没有朕为靠山,也站不了多久。

因为朕才是天子,是这朝臣的君,是他们的主。

朕笑着看向他,「既然太傅早就听闻贵妃的书法,那这幅字朕就代贵妃赏你,回去挂在书房,可要让府上的姑娘家长长见识才是。」

德妃气得脸色涨红一片,太傅敢怒不敢言地接过来那副狗爬字。

一切若无其事,锋芒又都敛于热闹下,只有沈英带着一身倦怠,继续格格不入。

 

宴会到了后半晌,贵妃借故不胜酒力匆匆离席,她既走了,朕也就撇下一群朝臣离开了。

可朕在太和殿找了半圈,也没有找到沈英休整的宫室。

朕只当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就想去承乾宫看看她。

春喜和朕一同走在宫道上,腊月里,冬风寒得邪乎,吹起了枝头的碎雪,跟夏日里的梨花一样,落英缤纷。

「阿英,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现在就走,咱不受这窝囊气——」

幽暗的宫道上,这从角落里传来的一声,几乎将朕钉在原地。

朕自小过目不忘,对声音也是如此。

朕知道,这是宋言,宋小将军。

「宋言,若是能走,你当真以为我会回来么。」

春喜一脸惊恐,就要大喊出来,朕却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朕,望着朕布满阴翳的脸,只能冲朕摇摇头,示意他不多嘴。

但朕没有松手,朕死死地抠住春喜的脸,力气大的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沈英的声音仍旧在夜风中,忽远忽近地传来,朕一句都没听清。

朕只是借着假山的缝隙,用那一双阴冷的眼,窥探着梅树下紧紧相拥的二人。

朕看见了,朕一直苦求不到的笑容,竟是这样坦然地给了另一个处处不如朕的男子。

朕恨得几乎想要杀了他。

直到宋言渐渐贴近沈英的唇,那时恰来一抹乱雪,迷了朕的眼睛。

朕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白茫茫的一片当中,有人夺走了朕的欢喜。

朕觉着自己好像被揉碎了放在地上狠狠地践踏着,痛要比耻辱更为深刻。

风停雪落,沈英推开宋言,离他远远的,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她语气清寒,「宋言,这个怀抱就当是我欠你的,更多的我还不了了。我认命了,你走吧,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就顺着那条宫道渐行渐远,临到尽头,她竟踉跄两步,又复作平常。

朕在原地站着,直到宋言也走了之后,朕才想起来自己还捂着春喜的口鼻。

春喜已经没了意识,被太医扎了几天的针,从阎王爷那里捡来了一命。

朕是故意的。

因为这样,他就知道什么是不可以说的,什么又是该永远忘了的。

 

十一

那日之后,春喜就明白了,贵妃的命比他的命重。

宫妃和外男私通是死罪,朕本来可以借故将定国公一家彻底拔除,但朕忍了。

不是沈家功高盖主,而是因为她是沈英。

前去打探消息的暗卫回来告诉朕,沈英接下诏书的那一天连夜出逃,确实是和宋言私奔。

沈将军原本是心软,才放沈英离开帝京,但得知沈英和宋言私相授受,便射死了沈英的马。

他没告诉沈英,朕已经容不下定国公了,因为他害怕沈英泄密,连累了沈家老小。

那天他只是和沈英说,如果她走了,沈家难逃一死。

此言不免有些夸大其词,单是沈英一人逃的话,朕尚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和宋言不行,只要和定国公有关系,饶是沈家,朕也会连根拔除。

为了断绝沈英的念想,沈家把沈英送进了宫中。

倒真是借了朕的手,拔了沈英的情根

朕将沈将军叫来勤政殿,问他,「贵妃先前有没有什么心上人?」

沈将军被朕似笑非笑的神情弄得一愣,以为朕不知道,所以他继续糊弄着。

「没有,阿英她一直无心儿女情长,请陛下多担待她些。」

朕笑着放他离开了勤政殿,他离开之后,朕一个人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春喜也没敢进来点灯。

朕就眯着眼看着窗外的风雪,看了一宿,才认命。

沈英虽不愿进宫,但朕给过沈家考虑的机会。

可这是沈家的选择,也是沈英的选择。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既然她已经认命,朕就不问她前尘。

 

十二

年宴结束,朕也休了几天假,就轮流去宫妃那里坐坐,但没过多久就会离开。

多亏了德妃在年宴上失了分寸,朕有理由不去和她演戏了。

余下的日子,朕便一直在承乾宫,和沈英待在一起。

不知为何,那天她和宋言别过之后,好像是真的认命了,对上朕也多了几分笑意。

朕以为她是打算洗净前尘,和朕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朕不知道,沈家姑娘演戏也演得极好。

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那夜,她又岂会不知道朕藏在假山石的后面呢。

兴许是因为没有等来朕的勃然大怒,也没等来沈家和宋家倒台的消息,所以她看朕的目光,就多了善。

只是当时,朕没读懂。

大雪封路的那几天,承乾宫里面的炭火烧得暖洋洋的。

沈英是个悟性很高的人,朕就握着她的手教她练字,她在练字,朕在练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起先朕以为她不愿意学这些消磨时间的东西,但没想到沈英对此颇为上心,每日坚持练两个时辰的字。

倒是朕忘了,她眼下最需要消磨的就是时间。

她不爱写酸词腐句,落笔便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写完她总是会愣好大一会儿神,似乎是在那凝滞的笔墨里,看过往的日子。

但反应过来,她又自欺欺人地将纸揉作一团,付与烛火。

就像朕和沈家一样,把她金戈铁马的恣意,燃为一烬。

沈英的手握起来并不软,上面的茧子比朕的还要多,手背和身上也有几道狰狞的疤痕。

朕每次瞧见的时候,心上总有羞愧。

可是宫妃既然已经入了玉碟,那死也是皇家的人,朕再说什么都晚了。

见朕出神,她问道,「怎么,是写得不好看么?」

其实已经很好看了,笔走龙蛇,能见风骨。

朕换了话题,「开春之时,你回沈家省亲吧,待一年,朕尚且能压得住。」

她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了好大一块,才昂头,对朕露出来一抹笑。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朕说,「这是朕欠你的。」

沈英干脆放下了笔,她在承乾宫的时候不爱梳妆打扮,却美得浑然天成。

朕有时候想,假如她少几分姿色,再少几分胆魄,朕都不会那样心动,心动到不问缘由,当夜就和沈将军商定让她入宫。

可这不是她的错,是朕的。

「陛下是天子,能豁达至此,我也已经知足。」

她隔着书案望着我,眼里面没了初见之时的冷漠,只是友善。

也正是这句话,正是这个眼神,朕读懂了也明白了。

那夜她知道朕在假山后面。

朕喜欢她,她却说朕豁达。

豁达?

饶了她心上人的命,所以她肯对朕笑了?

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缓解心上的难堪。

朕忍着痛说,「其实朕也没有那么豁达。」

 

 

十三

正月之后就是开春,春喜从沈家的小将军们口中打听到,沈英最爱的就是在湖边荡秋千。

朕不知道在湖边荡秋千是个怎么样的荡法,就去了将军府观摩一番。

沈家后院有一棵歪脖子树,正好垂到水边,上面吊了个小秋千。

沈家幺女孤零零地坐在上面,也不爱穿鞋,足尖在春水里荡来荡去。

那一瞬间,朕还以为朕踏进了沈英的前尘,见了她的少年时节。

沈英虽然嘴巴上说不愿意回到沈家,但看见朕给她准备的歪脖子树,还是很欢喜的。

以此朕知道了,她不是不愿回沈家,而是害怕想起那段在沈家的峥嵘岁月。

有时候她在承乾宫待得烦闷,也会去那小秋千旁边静坐一会儿。

她把自己荡得很高,好几次朕都怕她失手掉了进去,但见她越玩越尽兴,也就没去管她。

沈英玩那秋千少说也有十数年了,她要是真失手掉进去,那就不是武艺高强的沈英了。

更何况,沈英凫水也极好。

期间德妃和淑妃想要暗中割断那秋千绳,被朕逮到罚了一年的俸禄才长记性。

一来二去,她们知道朕派了暗卫盯梢,也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朕下朝早的时候,会和沈英一起去那里坐坐,朕不能去推她,也不能像她这样肆意玩乐,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朕是天子,一身都是规矩,她可以不守,但朕不行。

她玩累了就靠在秋千绳上,笑盈盈地望着朕。

「陛下,你想吃莲蓬吗?」

朕一愣,还没从她那晃人的笑靥中回过神来,她却已经钻进了水里,游向了远处的荷花池。

春喜嘴里的那句荒唐,始终没敢憋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问朕想要什么,但她没有摘到莲蓬,因为御膳房早就守着那些玩意儿,见一茬割一茬。

她兴致缺缺地从水里站起来,那衣衫很薄,腰腹上的线条若隐若现,让人血脉偾张。

她告诉朕,她喜欢水,因为水是自由的。不像土地,生了根,就走不了了。

朕装作没听懂,将她从碧湖里抱了出来。

夏日里,她身上的水打湿了朕的龙袍,拖得那身龙袍也重了起来。

沈英将脑袋抵在朕的心口上,声音发闷,辨不出来是恨还是怨。

「陛下,若我落水了,你别来救我。要么我自己上来,要么我带你一起坠下去。」

朕没当真,就应了她。

 

十四

就在朕以为沈英已经完全适应了深宫的时候,朕和沈英却第一次有了冷战。

那天是七月初七,牛郎和织女见面的日子。朕就早早地来了承乾宫,和她窝在枕榻里面。

沈英对房事不是很热衷,可朕是皇帝,她不好时时拒绝,只能半推半就地应了朕。

但每次事后她都要喝避子汤,无论她对朕有多大的容忍,也绝不在避子汤上松口。

朕害怕她伤了身子,也并不强迫她。

反正朕还年轻,她既然已经开始尝试接受朕了,朕也只能迁就着她。

可就是因为朕太迁就她了,以至于她得意忘形,忘了朕不是真的豁达。

情到深处,她喊出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

「阿言......你带我走吧.....」

阿言。

朕盯着她,她脸上的惊恐根本压制不住,似乎想起了那夜她在山石缝隙间窥见的阴冷眼眸,条件反射地就想离开。

这次朕没有迁就她。

事后,她再也没有喝避子汤的权利。

朕坐在床边,勉强维持朕为数不多的自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为什么,你要这样伤朕的心。」

她神情麻木地躺在床上,没理朕。

即便是她藏得很好,朕还是看出来了她的痛苦和隐忍,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当那层风平浪静的遮羞布被撕下来之后,摆在朕和她之间的,只有血淋淋的痛苦。

朕怎么忘了呢,她既然发现了在假山石后面的朕,那她的认命就是说给朕听的。

她装作认命的样子,哄着朕,像德妃那样哄着朕,就是为了把宋言摘出去。

让朕误以为她和宋言已经一刀两断。

可惜朕当真了,朕第一次当真了。

她不爱朕,永远不会爱上朕。

毕竟拆散她青梅竹马的人是朕,将她封为沈贵妃的是朕,困住她的也是朕。

她又怎么会爱上朕。

 

十五

从承乾宫出来之后,朕将近一个月没有踏足后宫。

朕不去,她也就从来没有找过朕。

大概是因为觉着装下去也没有意义,所幸就干脆顺其自然了。

朕的母后曾是当朝第一美人,父皇更是英武不凡,朕生得虽不堪称第一俊美吧,但比宋言也是绰绰有余。

朕是太子时,文可比三公,武可定南海。举国上下,都鲜少有比得过朕的人。

这不是因为朕是皇帝,朕是太子。而是正因为朕如此用功,才是太子,才能是皇帝。

到了上朝之时,春喜来替朕更衣。朕立在铜镜前半晌,到底没问出来,朕哪里比不过宋言。

他区区四品将军,文武相貌家世皆不如朕,又哪里有和朕相提并论的资格。

可也正是因为他连同朕比的资格都没有,朕才会输得这样难堪。

下了朝之后,前去西北的探子已经回来了。

他们告诉朕,宋言和沈英因共赴一场战事而暗生情愫,两人多次暗中相会,但因为宋言暂时不愿意惊动两家大人,只是私下定情。

暗卫说,「宋言曾为沈英坠下悬崖,当时沈英也一心求死,和他一同坠了下去。两人之间的情谊,怕是比陛下想得要深厚。」

当着这些人的面,饶是朕的心在滴血,也只能强撑着若无其事。

「吩咐下去,要沈将军准备一二,随朕御驾亲征,踏平西狄。」

眼下朕是一点都容不下定国公了。

待到将西狄赶回老巢,可借沈将军这次功劳,让他顺势接管西境兵马,届时定国公手上没有兵权,也好动手。

前往西境,朕只带了沈英去。

以沈英的聪慧,她不会不知道朕是在有意向她求和,所以她欣然接了这个台阶,状若无事发生地走下来。

只是她再也不对朕笑了。

临行前,朕将属于她的长剑还给她,「他能做到的,朕也能给你。」

不就是策马同游,不就是征战沙场,朕都能给她。

沈英愣了好大半天,才推回了那柄长剑。她倚在窗前,辨不出来什么喜怒,只能听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陛下这样聪明,难道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穿堂的秋风卷起了朕和她的衣摆,她抬头看朕,似乎是自暴自弃,又似乎是在可怜朕的一片苦心。

她语气飘忽,轻得几乎不可闻。

「他不会纳妾,不会将我困在一方天地。这些,陛下能给得了吗?」

 

十六

那天之后,沈英就再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知道朕给不了她想要的,但是能给沈家想要的。

无论如何,她都姓沈,来到宫里也只能认命。

她当然不能一边享受着朕给沈家的厚待,一边高高在上的怜悯着朕。

所以朕和她又恢复了原先那样的相处,朕知道,她在逼自己适应,逼自己忘记宋言。

朕看在眼里,也决定给她时间。

到了西境之后,朕不是没让她上沙场,可是沈将军为了沈府的名誉,死活不让贵妃娘娘继续没有规矩下去。

每次朕凯旋而归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坐在大帐里面,怅然地望着疆场上的一切。

但这些怅然落到朕身上的时候,就成了若无其事。

那一瞬间,朕才明白,朕带她来西境是一件多残忍的事情。

这无异于将她的手脚铐住,将她投于汪洋,看她死在水中。

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眸光一闪,不受控制地往朕的身后看去。

宋小将军恰巧带兵回帐,他就立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朕和她。

朔风猎猎,黄沙被卷起了一层又一层,好像所有的岁月都在这些漫卷的黄沙中,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等风散时,朕才发觉,红了眼眶的不止朕一人。

朕逼着自己转过身,对宋言说,「朕在西北不熟,你带贵妃四下走走,切要护好贵妃的周全。」

沈英受惊抬头,朕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朕的眼泪,但朕不想让她看见,就压着心中的剧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朕对自己说,算了吧,算了。

朕成全她一次,谁让朕喜欢她。

 

十七

沈英是一点都没和朕客气,朕让她出去走走,她还真就去了。

这事儿被沈将军知道,半夜就跑到朕的帐子里说不合规矩,岂可让贵妃和外男同游,而且还是定国公家的公子。

朕就笑着问,「朕都相信定国公家的公子,沈将军又为何不信?」

他一定知道朕看出来了,但看朕决定装作不知道,所以他也没敢多说。

毕竟亲手给自己头上戴绿帽子这件事,普天之下,应当没有人比朕更为荒唐了吧。

朕说,「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但是让朕没想到的是,沈英只和宋言出去一次,就再也没和宋言有过交集。

朕以为是她顾虑沈家的面子,就将她周围的巡卫调离了,放纵她和宋言私会。

沈英却没有。

就在朕以为自己终于撬动了沈英那颗心的时候,春喜却和朕说,「宋小将军要带着贵妃娘娘私奔。」

自从那次春喜捡回来一条命之后,他和朕对待贵妃私通一事,不免有些同流合污的意味。

但朕没想到,这两人私会就算了,还想跑?

真以为朕什么都能兜得住么。

朕当真是气笑了,可春喜是个人精啊,他一眼就看出来朕眼中的泪光。

春喜轻叹一声,「陛下能做到这样,奴才倒是觉着陌生了。」

朕恍若未闻,只是说,「不要打草惊蛇,朕自己去看看。」

沈英武功高强,若是带春喜这个废物去,肯定会惊动她。

朕倒是真要看看,她是不是能撇下沈家,又是否真能走得问心无愧。

 

十八

沈英的帐边无人戍守,可谓是逃跑的好时机,但沈英只是点了一盏油灯,潇潇洒洒地坐在美人榻上。

她一点都不像个卧榻美人,不知道还以为她在指点江山呢。

朕到的时候,宋言神色焦急,说让沈英赶紧和他一起离开。

沈英正在把玩着茅草,她语气冷淡,「宋言,上次我就和你说了,我已经是陛下的人了。」

「我不在乎,阿英,我不在乎的。」

朕想,没白来,能看见小将军这样窝囊,也算是人生快事。

不过朕堂堂一国之君沦落到听墙角的地步,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沈英抬起头,声音大了点,「可是我在乎。」

朕能看见她的侧脸,带着无力与妥协。

「阿言,倘若你因父母之命被迫娶她人为妻,同她有了夫妻之实,我是绝不会再看你一眼。因为你在家族与我当中,做了选择。」

「可是我不会——」宋言拧着眉。

沈英打断了他,「你还不明白吗,我背叛了你,我是沈家长女,不是你的阿英了。而我接受不了背叛,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回不去了。」

朕来之前已经很喜欢沈英了,但今日听她这么一番话之后,又对她更高看几眼。

沈家的儿女,骨头总是这样硬。

宋言却继续胡搅蛮缠,沈英已经不想和他再上演痴情的戏码了,言语中都是驱赶之意。

朕只听见宋小将军厉呵一声,「什么狗屁的背叛,那天沈将军已经决定放你走了!就是因为他害怕你和我私奔,害怕宋家背后的小睿王,牵连到沈家,所以才将你送到宫——」

沈英忽然站了起来,她语气冷得不像话。

「宋家,是睿王的人?」

而沈家,是朕的人。

朕与睿王势不两立,那宋家与沈家自然是要泾渭分明。

去年,沈英还射死了睿王的刺客。

她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是非曲直,明白了为什么沈将军放她离开,却又逼她回来。

明白了一切的一切。

油灯轻颤,她身子比油灯还颤,动作快到朕根本看不见她何时抽出来了宋言的剑,回过神来,剑已经架在宋言的脖子上。

朕从来没有见到她的表情那么痛苦。

「滚吧,我饶你一命,还你当年救命之恩。我沈家儿女,从不与乱臣贼子谈情说爱。」

 

十九

沈英没有和宋言私奔,之后,她见了沈将军。

两人在帐篷里大吵一架,听说是沈英在痛诉沈将军为什么瞒着她宋家的事情。

沈将军没想到沈英能如此激烈,他忘了,沈英不是一个满心都是儿女情长的人。

她怎么会因为宋言,而背叛她的家国与君主呢。

若不然,她就不会为了沈家的命运而入宫。

只可惜因为沈将军这一忘,她的一辈子都搭进来了。

朕不知道她该怨谁,恨谁,但朕总归稳坐第一的。

沈英大病了一场,趁着她生病的空隙,朕处理了西狄的琐事,准备等她病好之后,就班师回朝。

沈英高烧不退的那几天,朕去看过,她认不清人的时候就抱头痛哭,像是个孩子。

有时候她睡得迷迷糊糊,呢喃的都是兵图阵法。朕知道,那是一场吹角连营的大梦。

后来她烧退了之后谁也不见,将她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等她病好转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来她身上的裂痕。

帝师浩浩荡荡立在京城的那一日,她对同行侍女叹了一声,和朕行了礼,就回到承乾宫里,闭门不出。

后来她听说朕处理了定国公家,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朕说到流放宋言的时候,她愣了几分神。

沈英问朕,「宋家谋反了?」

朕说,「嗯,朕收了定国公的兵符,他干脆起兵南下。沈将军一骑当先,拦下了他们的大军。还有你的妹妹,也立了功。」

她停下练字的手,默了半晌,才勾起来一抹笑。

「挺好,挺好。」

 

二十

除去定国公的那年,朕已经二十八岁了。

沈英来到宫中已经三年,她不单能写了一副好字,连带着琴棋书画都学了个精通。似乎一切打发时间的东西,她都兴致勃勃。

她也开始见沈家的人,沈母早逝,府上只有一个妹妹。

沈落和她姐姐越长越像,今年已经及笄,前不久让朕给她赐了婚,竟是太傅家的公子。

以此,仗着这份关系,德妃倒是常常在宫中照顾着沈英,不让她被淑妃等人奚落。

但朕没想到的是,随着年岁渐长,淑妃等人和沈英的关系都好转了许多。

大抵是因为沈英功夫好,总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替她们取下挂在树上的纸鸢。

再就是沈英话少,什么都不和她们争,但凡是承乾宫的好东西,她总是大度地分给这些人。

一来二去,春喜也同朕说,「贵妃娘娘大抵真忘了宋公子,陛下也可放心了。」

朕放不放心又算不了什么大事,毕竟对沈英,朕总是多些容忍的。

沈英倒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事后也不会问朕要避子汤了,只是平静地看朕来,又送朕走。

朕给她的一切她都欣然笑纳,喜欢的就留着,不喜欢的就送人。

朕觉着这样也好,长此以往,朕总能捂化她那颗封起来的心。

到了同年的夏日,母后又送来了一车梨花酿。

母后喜欢酿酒,听说沈英喜欢,她去年就多酿了些。

倒不是讨好,而是除了沈英,这宫里没人喜欢喝酒。

因为旁人都要醒着,时时刻刻地清醒着。只有沈英会抱着酒坛,宁愿长醉不醒。

听承乾宫的奴才们说,贵妃大醉之后疯疯癫癫,像是魔怔了,总爱披头散发地挑灯看剑。

她的那把佩剑,朕早就还给了她。

那天朕就坐在承乾宫的石桌旁,陪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她不像是饮酒,像是在饮一坛陈年往事。

辛辣入喉,灼人肺腑,可她缄口不言,一醉方休。

直到月上梢头,她才有了醉意,所幸就趴在石桌上嚎啕大哭。

朕知道,她永远没有放下,也没有忘记,只是她不能再去喜欢。

她哭着对朕说,「阿言.....我好想你......可是不行,不行,睿,睿王是乱臣贼子,若不然,我,我也不会在狩猎场上,救下陛下.....」

朕全当没听见,装成了她的阿言,抱住了浑身瘫软的她。

朕觉着朕也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她的眼泪砸在了朕的手背上,要比她说出来的话,还要刺痛。

「阿言.....我这辈子从未后悔过什么事......但我最后悔的就是,曾经救下了他。」

她趴在朕的怀里,哭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念叨着。

「我恨他,恨他一辈子,可我不能杀了他,我不能当乱臣贼子。他,他是个明君,我,我不能…….不能杀了他.....」

朕觉着眼眶一热,但心却不会痛了。朕知道,它也彻彻底底地死了。

 

二十一

朕自小到大一向循规蹈矩,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懂帝王权衡,辨得清人心险恶。

登基六年,国力昌盛,海晏河清。

对待沈家,朕说到做到,给了沈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

对于沈英,朕百般谦让,将所有的自尊与骄傲踩到泥里。

对于宫里大小妃子,朕洁身自好,赏罚分明,从未有贪恋美色。继位六年,朕兢兢业业,换来得就只有,他是个明君,我不能杀他。

朕图什么呢?

为她的一个喜欢,朕难道连脸都不要了么。

沈英不太记得酒醉之后的事情,所以她醒来听到朕说的话,很是迷茫。

朕说,「沈英,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诈死出逃,隐姓埋名,永远不可联络沈家老少,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死了。二是留在宫中,成为皇后,为朕诞下太子。你选吧。」

朕给不了她自由,因为宫妃除了死,没有自由。

朕可以帮她瞒天过海,只要她甘于永远成为一个死人,不要留下后患,朕就成全她。

她大概是猜到她酒后胡言乱语,因为她从来没看见过朕用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和她说话。

良久,朕听见她苦笑一声,「那样,不还是活在陛下的监视中吗?」

朕闭上了眼,「沈英,你该知道,朕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诈死出逃一旦暴露,不单是朕会留下昏君的骂名,连带着沈家也难辞其咎。为她一人,朕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沈英不会不懂,但没想到她叹了口气,说得却是,「我选第二条。」

这次是朕给了她选择,她不要。

亦或者,是沈英太懂这其中深浅,所以她又一次妥协。

朕起身,阴影一下子笼罩了床上的她。

她无愧无惧,只是带着死灰一样的平静,望着朕。

朕发狠地吻上了她的唇,告诉她,永远不要后悔。

 

二十二

沈英常年酗酒,又爱贪凉,加上早年几碗避子汤灌下去,难以有孕。

朕不觉着麻烦,反正来日方长,朕可以慢慢将她的身子养好。

那之后,她当真不喝酒了,承乾宫被一堆又一堆发苦的药熏着,老远就能闻到。

直到承乾八年,太医同朕说,贵妃的身子无碍,大抵可以有个孩子了。

朕欣喜若狂,缠着她耳鬓厮磨,恨不得她立即生下孩子。等太子长大,让太子监国,朕就带她云游四海,给她真正的自由。

沈英不知道朕的盘算,在宫里五年,她养得细皮嫩肉,身上的疤痕也淡了。

单坐在那里,看不出来什么变化,倒是朕多了几丝白发。

朕想,朕也不年轻了。

大概是沈英容颜未老,而朕添了几根白发,让朕倍感忧伤,所以今年朕的生辰就不太想大办。

母后和朝臣都觉着不妥,说眼下是国力正旺之时,定要办得风风火火才能够震慑四邦。

朕寻思着,东南西北离得那么远,谁知道朕的生辰隆不隆重。

不过看他们个个都兴致勃勃,朕也不好太扫兴,只能说不可过于铺张浪费,就让他们处理去了。

生辰那天,朕问沈英想不想去,沈英想了想,还是说了去。

这五年来,她从来不参加什么热闹的场合,于是朕以为,她当真开始接纳朕了。

一众嫔妃跳来唱去,年年如此,都是走个过场,哄朕开心。

朕挨个赏了,又给几位坐镇的宫妃一点甜头,鼓励她们继续整治后宫。

到了沈英,她仍旧是给朕写了一幅字。

白纸黑墨,潇潇洒洒地印了四个大字,千秋万载。

她说,「臣妾就恭祝陛下,千秋万载,与天同寿。」

这是她第一次送给朕礼物,当时朕什么也顾不上了,连说了几个好,又让春喜小心翼翼地接下来那副字,好生装裱,放在勤政殿的书房里。

谁也不敢说不妥,因为贵妃那副字,写得当真是好极了。

 

二十三

后宫无嗣的事情朕已经压了多年,但这场生辰过后,显然有野火连天的阵势。

四大宫妃也齐上阵,想要生下来一个孩子,以作为皇储。

勤政殿门口整天吵吵闹闹,但今日,却来了一个稀客。

春喜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贵妃娘娘!您来了!」

沈英的声音很平淡,「陛下在忙么,御花园的荷花开了,我想带陛下去看看。」

进宫五年,她从来没有来过朕的勤政殿,也没有主动邀请朕去御花园,反正让朕开心的事情她是一件都没做过。

可是近来不一样了,她开始给了朕回应。

瞧见她的时候,朕只觉着朕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寻常朕牵着她的手,她总是虚虚地搭在朕的手心里,但今日,她却反握紧了朕的手。

她拉着朕,往御花园走去。

那是朕头一回儿听见她用那样温和的语调和朕说话,恰是落霞苍茫,她长发高束,经一阵南风,将朕死寂的心湖撩得波澜荡漾。

朕想,若是以后有孩子,最好再要个像她的女儿。

她说,「多谢陛下纵容了我那么多年,陛下对我的恩,我都看在眼里。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要说不动容,自然是假的。」

朕强装平静,「为人夫,理应如此。」

她忍不住笑了,笑得明朗天真,朕几乎有些认不出是她。

原来她也可以对朕露出这样明媚的笑。

「这么多年,我一直同自己说要认命,不能受了陛下的荣宠,还要假装清高。其实来到宫里,我早该知道,陛下是天子,不会让我放肆的。」

当时朕以为,她真的放下一切不甘了。

如果朕再冷静些,不至于被欢喜冲昏头脑,朕定然能听出来她话语中的怅惘。

可是朕没有,朕一句都没听出来,因为她知道让朕意乱情迷的软肋。

所以她一直笑着。

她继续说,「可陛下就是太纵容我了,才让我偏执了这么多年。既然做不到冰释前嫌,其实不互相折磨,也是好事。」

朕说,「让你入宫,是朕亏欠了你。」

沈英愣住了,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只是笑了笑,拉着朕走到了御花园湖边的秋千。

年岁渐长,沈英已经很久没来这里疯玩了,但朕一直找人修缮着。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眼眶竟然湿润了些,夕阳落在她的眼波,要比洒在湖面上还要动人。

沈英脱了鞋,赤着脚走到了秋千旁坐下,她双手拉着秋千绳,回头对朕笑了。

她说,「陛下,您推推我好吗?」

又岂会不好。

只要她说,只要朕有,朕都可以给她。

朕踩在岸上,她双足在浸在水里。

推动她的那一瞬间,朕突然想到了那年夏日,她趴在朕胸膛里,说出来的一句话。

她说,若我落水,你别来救我。

等朕回过神来,湖上溅起来的水花,跟那年冬日梅梢上吹落的雪一样,白茫茫的一片。

朕什么也没看见,只有耳边传来的回响。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陛下,不要食言。」

 

二十四

朕当然不会食言,也不能抛下江山社稷,陪她醉死湖中。

朕只知道,那天朕给她的两个选择,她一个都没有要。

她有自己选择的路,真真切切地死了,谁也不亏欠,谁也不牵连。

沈英留给朕一封信,说她试着认命,但她认不了。

因为一辈子太长,而承乾宫太小。

她不知道朕打算带她离开,亦或者她知道,她只是不愿意要。

总归,是朕,亲手将她推入湖中,推入这深宫当中。

她走后,朕一夜白发,追封沈贵妃为皇后,给足了沈家面子。

后励精图治十五年,立靖王长子为太子,悉心教导,授以帝位。

靖太子登基为帝,朕功垂千秋,云游四海。

走之前,朕一把火烧了承乾宫。

可是,太晚了。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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