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言今天要好好听话,不要乱跑哦。」
妈妈整理了一下我的领结,拍了拍我的头,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完全没有八岁孩子的稚气,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突然听到父母的交谈声:
「这老何真是糊涂,闹出个外室,惹得何夫人抑郁而终。」
「这可不一定是老何的错,我看他也是不知情,那个外室也是个不安分的,偏偏在何夫人怀孕之际找上门,根本就没安好心。」爸爸语重心长地对妈妈说。
看到妈妈抹了抹眼角开口:「可怜聆聆那丫头了,这么小没了娘。」
爸爸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叹了口气:「聆聆还不知道外室这档事,老何瞒着呢,你可别说漏嘴了。还有,当着孩子面呢,你少说两句吧。」
妈妈注意到我看她,就又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知言,等下见了何聆妹妹,记得要好好照顾她。」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是去参加一个可怜丫头她母亲的葬礼。
到了葬礼现场,我并没有看到母亲口中的可怜丫头,爸妈忙着安慰何叔叔,我就一个人去找那个叫何聆的妹妹了。
听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有哭声,我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掀开了桌布,看到桌子底下躲着一个小姑娘,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哭得两眼红肿一脸鼻涕,看着真的是很……可怜。
她被我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我。想起妈妈叮嘱的话,我就也钻到了桌子下面,在她身边坐着。
「我叫张知言,你可以叫我知言哥哥。」我认真地自我介绍,却看见她抱着毛绒玩具往旁边挪了挪。
我跟过去,她又挪了,我们就这样你挪我挪,一直挪到了墙角。她无处可退,终于不动了,抱着毛绒玩具忘了哭,警惕地看着我。
「你抱着这个干什么?」我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她偷偷看了我一眼,带着哭腔说:「我怕……」
我本来想挺起胸膛拍拍胸脯,努力做出一副帅气大人的模样,然而我忘了是在桌子下面,就一头撞上了桌子。
我呲牙咧嘴地摸着头,就听见她噗嗤一声笑了,看着她笑了,我顿时感觉头好像不疼了。
于是我就继续开口:「你不要抱毛绒玩具了,害怕的话可以抱着我。」
她收起了笑容,又开始哭哭啼啼:「我害怕……他们说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看到她眼泪又要落下来,我赶紧开口:「没事,你可以把我当成你妈妈。」
她一愣,怯怯地说:「我……我感觉……你不是……很像我……我妈妈。」
我被说得哑口无言,正准备换套说辞安慰她,桌布突然被掀起,原来是何叔叔找了过来。
只见那个小小的女孩像只老鼠一样蹿了出去,顿时无影无踪,留我一个人在桌子下面目瞪口呆。大家忙着找她,就没注意到我,要不然我的脸可丢大了,这么大还钻桌子。
那天之后,我身边就多了个小尾巴,每天缠着我叫「知言哥哥」。
我十二岁了,正在准备小升初的考试,同班同学突然走过来,酸溜溜地说:「张知言,你妹妹找你。」
我知道他们嫉妒我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毕竟他们都是独生子,于是我趾高气扬地在他们的注目礼之下走了出去。
「马上要上课了,怎么突然跑过来了?」我拿出大哥哥的架子开口。
何聆低头扣着手指头,闷闷不乐地说:「知言哥哥,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我一愣,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的 8 岁生日,便下意识地开口:「今天不是你生日吗?等放了学,我陪你一起回家庆祝吧。」
何聆还是闷闷不乐:「我爸爸说他今天还在国外谈生意,回不来了,说好陪我去游乐园的,他又骗我。」
说着她眼眶就红了,看着泪就要落下来了,我心一慌,嘴比脑子快地说:「没事,我陪你去。」
「真的?」何聆突然抬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我,没有丝毫想哭的样子。
我突然后悔了,但是话已出口,我只能偷偷溜回教室拿了书包就走。这还是我第一次逃课,想想真……刺激。
我十四岁了,已经升入了中学。
放学突然接到何叔叔的电话,他急切地问我有没有见过何聆,顿时让我也不淡定起来,原来是当初那个外室又找上门,被何聆撞见,她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
我匆忙把书包丢给司机,自己开始在周围街区寻找。打电话她也不接,这还是第一次她不接我电话,我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最后在一个街角找到了她,我气冲冲地过去揪着她的辫子说:「长能耐了你,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她惊讶地看着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知……知道我在这儿?」
「对面不就是你天天缠着我给你买的那个点心店吗?就知道你没出息,离家出走也想着吃。」我开口教训她,却没有说我已经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到这里。
天色已经晚了,她低着头乖乖地跟着我身后,准备回去。
看着她低头磨磨蹭蹭的样子,我终究还是心软了,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她欢快地跳上来,于是我又后悔背她了。
突然听到她的声音闷闷地在我耳后响起:「知言哥哥,我妈妈是不是被……我爸爸气死的,我听说我爸爸根本就不喜欢妈妈,他喜欢的是……别人。」
「你别听其他人瞎说,你爸爸对你多好,你自己不清楚吗?若是你爸爸不喜欢你妈妈,他怎么会对你那么好呢?」我再次教训她起来,「你现在该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了,谁对你好,谁对你坏,你不会自己看吗?为什么要因为一个陌生的话伤害对自己好的人呢?你离家出走,何叔叔担心得都要报警了。」
「我知道错了。」何聆在我耳后小声地说,「不过我知道,知言哥哥对我最好了。」
「马屁精。」我不屑地开口,嘴角却扬了起来。
她在我背上睡着了,软软暖暖的脸贴到我的后颈上,让我心里也越发软了。
月光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十四岁的我第一次感觉到「地老天荒」这个词的魅力。
我二十岁了,已经是大二了,家里开始让我接手生意,公司的股东心思各异。于是我每天学校公司来回跑,没有半点时间休息。
何聆周末也跟着我跑,我去公司,她就在前台等我,老老实实,从不催我。
而我根本没时间去理会她,便教训她不要乱跑荒废了学业,她还是我行我素,很多次都是等了半天后最后自己走了。
后来她发现见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便开始想出一些鬼点子。动不动就说她的钱包丢了,有人在欺负她,或是用陌生的号码给我打电话说手机丢了,让我去接她。
一次两次我还去,后来我也开始不耐烦了,让她懂事点,可是她还一切如旧,于是我就把她丢给秘书,不再理会。
爸爸正在为我能在公司站稳脚忙破了头,这个关头我也不敢松懈。
后来我顺利地拿下了一桩生意,公司里的老古董们终于不敢再轻视我了。我得了空闲,才发现何聆已经很久没有来找我了。
想着她或许生气了,哄哄就好了。我就买了些她喜欢的点心,开着车去她们中学门口等她。
看到她和几个女生一起出了校门,我正准备下车,却突然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追上了她。
这几个男生我都认识,都是 A 市有名的纨绔子弟,天天上学就是混日子,不务正业。
一个男生熟络地把手搭到何聆肩上,她竟然没有拒绝。看到那个男生将口里的香烟递给何聆,她也接下来之后,我终于忍不住下了车。
我这忙公司的几个月里,究竟错过了什么?
一脚踹上了那个男生的后背,他被我踹得往前一扑,何聆也看到了我,眼里没有之前的淡定了。
「何聆,你还有没有个学生样了?」
我开口,夺过何聆手里的香烟,狠狠丢到地上踩了几脚。
她喏喏地开口:「知言哥哥,我错了。」
但是她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光彩,我顿时想起前几天秘书对我说的,她为了见到我,做得越来越过分。我想我不能再宠着她,任由她这样下去了,只会把她养得越来越骄纵,于是我便下定主意,要对她严厉一点。
我不再像以前一样事事顺着她的心意,开始用一个成年人的标准去要求她。
「知言哥哥,你看这个女生好看吗?」
我正在看合同,何聆突然挤过来,拿着手机放到我面前,上面是一个女生的侧面照,像是偷拍的。
十几岁的女生都这么在乎外表吗?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她给我看女生照片了。之前还有网红明星的照片,只是这个图片上的人我似乎不认识。
「这是谁呀?」
何聆撇了撇嘴,颇为不屑地说:「我们学校的,那群男生都说她是校花女神。」
我不耐烦地收回目光:「长的是男生喜欢的类型。」
何聆却又不依不饶地说:「那你喜欢吗?有我好看吗?」
我翻着合同开口:「比你好看。」
我只是随口一说,客观评价而已,却忽略了十几岁女生的自尊心和嫉妒心。
后来去何聆学校,我又一次见到照片里的女生,那是……何念。
在我面前向来一副小绵羊模样的何聆,却在她面前张牙舞爪,我亲眼看着她拿着一瓶墨水倒在何念身上。
「何聆,你在闹什么?」我压着怒气走过去。
何聆看到我眼里闪过几丝慌乱,她身边的人就先开口:「是何念先把墨水洒到聆聆最喜欢的手链上的……」
「闭嘴,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我拿出商场上的气场压住了那个小屁孩,说话的人是那天和何聆勾肩搭背的纨绔子弟。
不顾他红白交加的面色,我转头对何聆说:「手链染上墨水,洗干净不就行了吗,你把墨水倒别人身上算什么?」
「这可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就被她这样糟蹋,我气不过。」何聆伸手,我看到一个染着墨水的银白链子,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身后响起怯弱的声音。
我回头,正对上何念发红的眼眶。我一愣,莫名就想起了当年那个躲在桌子下的何聆,也是这般怯懦。
看着何念朴素破旧的衣服,我就明白了她的艰苦,再看看何聆一身名牌,拿着价值不菲的手链愤愤不平,我顿时生出几分尬意,终归是何家私事,我管不着。
「你不差这一两个首饰,她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把墨水倒在她身上,你自己说,你做法对吗?」我继续对何聆说道。
「她就是故意的。」何聆还是不服气地说。
我顿时感觉有点头疼,就像是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冷了语气:「给人家道歉。」
何聆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却是毫不动摇,却见她拒绝道歉,气呼呼地跑开了。
旁观的人散开了,我没有去追何聆,现在她越来越任性了,性子真是要好好改改了。
一旁的何念喏喏地开口:「对不起。」
看着谨小慎微的她,我莫名有些心虚,就像是自己的孩子欺负了别人家孩子,结果还是别人过来道歉。
我递给她一张名片:「何聆不懂事,我替她说声抱歉,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打给我,我赔你衣服。」
何念接过名片,却是开口:「不必了,我这衣服穿了很多年了,不值钱的。」
想起何聆骄奢淫逸的富家小姐生活,我心里叹了口气。何念并没有主动联系我,我只能让秘书给她送了些新衣物,当然是背着何聆那个小祖宗,何念也打了电话过来道谢。
却不知何聆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找我闹了一场,我发现我和她之间越来越讲不通道理了。
张氏企业每年会做慈善,其中包括资助贫困学子,何念竟然出现在资助的名单里。秘书本来顾忌何家想去掉,我想起见过的何念,就阻止了秘书的举动,何念家里确实算得上贫寒了。
却不想因为这件事何聆又找上了我。
「知言哥哥,你为什么总对那个何念格外不同?」何聆满眼愤恨。
我叹气开口:「此次资助名单里不止何念一人,是你总去关注她的。」
「不一样。」何聆不服争辩,「知言哥哥你对她就是不一样,何念她在学校处处和我作对,现在她还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何聆。」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严肃,「据我所知,可是你在学校天天针对何念,我因为忙没有说过你,现在你现在还学会了恶人先告状?」
我以为她低头不语,是默认了我的话,知道自己做错了。然而我却想错了,接下来我频繁地看到她欺负何念的场面,有时是她,有时是她的狐朋狗友。
我的耐心也逐渐被她越来越过分的行为消磨殆尽,或者我该找何叔叔说一下了。
在何家,我刚开口提了何念,何叔叔就转移了话题,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我只能不再多言。
离开何家时,何聆却追了上来:「知言哥哥?你是不是想让何念进我们家大门。」
看着她红了眼眶,我心里不忍,总归我还是向着她的:「没有,只是何念过得太艰难,你天天无忧无虑大手大脚,她可是紧衣缩食……」
「她又和你说了什么!」何聆尖声打断我的话。
我的眉头越皱越深,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什么也没有和我说,何聆,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看着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我心里一软:「何聆,你不能一直像小孩子一样任性了,你要学着替别人考虑一下。」
她低头沉默,我转身离开,突然听到她的声音传过来:「知言哥哥,为何你从来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我回头,看到她站在门口台阶上,眼里是让我心底一沉的悲伤,我正欲开口反驳,她却转身进了屋里,不再看我。
我叹了口气,只能转身离开。
现在的小女孩怎么都这么难缠,一开始,我理解她可能是因为何念的身世,心里隔应,于是我慢慢开导她,却没想到我一提何念,她就像个炸了毛的猫一样。
父母辈的想法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现在第一次开始考虑,何聆究竟适不适合和我共度一生,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办法和她沟通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把我吓了一跳,我强行按捺下去,可是终究心里有了那个萌芽。
由于慈善资助,我和何念走得越来越近。
或许是我从未接触过这种阶层的女生,相处起来格外轻松,没有半点富家小姐的跋扈。
我莫名想去了解更多,鬼使神差地,我会偶尔叫她出来吃饭,她总先小心翼翼地问我何聆是否会介意,她不想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差。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何聆能学学何念的半分善解人意就好了,明明受欺负的人一直是何念,她还不计前嫌地在我面前帮何聆说和。
果然,相比之下,我就知道我从前对何聆是有多纵容了。
偶尔,我会看到何念身上多出来一些淤青,还有一看就是被恶意撕破后缝补的衣服。一开始我没有留意,可是后来不断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终于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我心里闪过几个念头,有点不确定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小心跌倒,划破了衣服。」何念略显局促地回答,眼神却闪躲着。
我心里有了几分确信,声音也带上几分怒气:「是不是又是何聆胡闹了?」
「不是的。」何念仓皇开口。
她苍白的脸却让我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心中生出很多无力感,果然何聆从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去找她……」
「不要。」我的话被何念打断,她苦笑一声说道,「何念……也不是故意的,你和她才是从小玩到大的,你若是因这些小事说她,恐怕她会更加怨恨我的。」
不是故意的?
何念身上的淤青和衣服裂口,怎么可能是无意的呢?
这就是承认了她受到的欺负全是何聆所为了,我握拳开口:「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这些小事真的没什么的,不要因为我,影响你们就好。」何念冲我一笑,面上未见半点介怀。
我心底叹了口气说:「若是以后你遇到……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向你保证,我会立刻赶到。」
没办法,自家孩子欺负别人,还不听管教,那我就只能表明我的态度了。
「好。」何念笑得眉眼弯弯,终于少了几分畏缩的柔弱感。
何聆再来寻我,我用公司忙当借口避而不见,她在前台等,我也熟视无睹,电话我也是匆忙说几句就挂掉。
这个世界上总归不能所有事都顺她心意,我该教会她凡事不能肆意妄为。
何聆却是难得的坚持,见我避而不见,就从我父母下手。
我父母向来喜欢她,对她也是有求必应,她哭诉我工作太忙,于是我就被迫压下工作去寻她。
心里也是越来越不耐烦,知错还不改,只知道死缠烂打和利用父母,她还会做什么?
带着怨气去找她,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心里又泄了气,到底是我自己宠出来的人,我也是有责任,所以我下定决心,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何聆,去给何念道个歉吧,你若知错,我就还和之前一样。」我开口。
出乎意料地,何聆没有大喊大叫,她面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冷静:「她又和你说什么了?」
看她没有无理取闹,我就好声好气地回答:「她从未说过你坏话,还一直在意你的感受,为你着想,我是根据自己亲眼所见才做的判断。」
「若是她从未说过我坏话,你怎知她受的欺负是我所做?」何聆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心头渐渐升起几分不耐烦,或许还带着自己不愿承认的嘴硬:「你现在是自己做错后,还怪别人告状?」
何聆低头不语,我看着她的头顶,再次放软了语气:「我不止一遍和你说过,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要学会知错就改,你设身处地想想,若你是何念会怎样?换作旁人,谁能忍你这么……」
何聆突然抬头,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和你说的,但是她对我说,『你引以为傲的知言哥哥只相信我,我自己跌破手臂划破衣服,告诉他不是你做的,可是他却不信,你在他心里还真是恶贯满盈。』」
若是之前,我会毫不动摇地相信何聆,可是现在我犹豫了,我见的何念总是小心翼翼柔弱善良,不像是会说出这些话的人。
纠结了片刻,我还是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何聆,除了霸凌同学,现在你还学会了说谎吗?」
何聆眼圈一点点地变红,我强迫自己狠心不去看。
「她真的说对了,你不信我。」何聆咬唇,红着眼说,「你是不是觉着因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肆意伤害我?」
「那你就不要喜欢啊。」我烦躁地吼道。
何聆的脸一瞬间没有半点血色,我转身就走,心里像是不小心滴了滴水的油锅,烦躁翻涌不止。
我不知道为什么烦躁,是为了何聆的屡教不改,还是因为她……红了的眼眶?
我不清楚,但就是……烦躁罢了。
和何聆不欢而散之后,我格外留意何念那边的动静,怕何聆又去伺机报复,然而这次何聆似乎真的学乖了,没有再找何念麻烦。之后虽然没有给何念道歉,但还是向我表明了要改的态度。
很长一段的风平浪静之后,我也放了心,果然我的方法是对的,不能太过于纵容她。
何聆考上了我就读过的大学,人也出落得亭亭玉立,而我父母的眼神也是愈发迫切,时刻暗示我赶紧套牢了何聆,别等人家跑了。
我却不屑一顾,这点我还是有信心的,除了我,何聆身边还真的没有别的男生。
我的自以为是很快就打脸了。
何聆转眼已经大三,我奉父母之命去接她聚餐,在校园里等她时,却看见她和一个男生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
那个男生我见过……就是之前在高中校门口和何聆勾肩搭背,还递给她香烟的那个男生,我终于知道,他叫任华远。
我一直以为我警告何聆之后,何聆就与那群混混富二代保持距离了,却没想到,到了大学他们还有联系。
我心里突然生出了可怕的想法,何聆是不是一直都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背地里,我不知道的时候,她究竟做过什么?
这个我看顾了将近二十年的小姑娘,第一次给我一种抓不住的感觉。
我转身离开,并未叫她,然后控制不住地去打听有关于任华远的消息。
在我意料之中,他是一个富二代,天天就是混吃混喝,所以大学考了个其他城市的。
我没想到的是,他和何聆关系那么好,他会跨了几个城市经常来找何聆。若是他品学优良,我也不介意,关键他是高中时就带何聆抽烟胡闹的人,我怎么能坦然接受,他们竟然毕业之后还一直有来往。
我越陷越深地探查他们的关系,发现任华远的交际圈里有很多与何聆的合照,每年、每月……都有。由此可见,他们关系有多好,我心里升起巨大的怒火,比我当初知道何聆欺负同学还生气。
就像是何聆一直在自己身边以乖乖女示人,却突然有了我不知道的事情,这种落差让我无法容忍地发火。
我这样解释我的一腔怒火。
被母亲硬拉去吃饭,饭桌上不出意外地就有何聆。
看她一副乖巧的模样,我心头仿佛有股闷气发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她和任华远在一起的画面,她现在的模样是真实的吗?
没说几句,母亲就拉着她说到了正题:「聆聆我是越看越喜欢,老何真是会养女儿,我就盼望着时间过快一点,赶紧让知言把你领回家。」
何聆满眼都是笑意,毫不掩饰期待地看着我,以往我会默许,可今天我却笑不出来了。
「妈你不要开玩笑了。」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但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不太好,所以她们两个人也变了脸色。
母亲拍了拍何聆的手,冲她一笑后回头看向我,眼睛里带着些许警告意味:「知言,你今天是怎么了?工作不顺利了?」
「妈你以后不要再不问我意见就乱说,两个人总得合适才能在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
「伯母。」何聆拉住了我快要暴走的母亲,轻声对她说,「我有些话想和知言哥哥说。」
母亲看何聆笑脸盈盈,只当是我们之间的矛盾,就点头离开,只剩我和何聆二人。
「我这段时间可是没有找过何念麻烦,你是哪里又对我不满了。」何聆收了方才的笑脸开口,眼里似乎是无奈。
我心里一刺,我也知道自己是有些无理取闹,可就是不舒坦:「何聆,我说的话你真的都放在心上了吗?」
「那是自然,从小到大,你对我说的话,无论好坏,我都从未忘记。」何聆望着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为何到现在你还和那些纨绔混在一起?还瞒着我?」我反问道。
「你是说任华远吗?」何聆明显一愣,给我解释道,「他不一样,虽然看着不正经,但实际挺靠谱的。我也没有要瞒你啊,只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事……」
「你觉得我会比你更识人不清吗?」我打断了她的话,说的话愈发不经过大脑,「我是为你好,你跟着他,只会被他影响生出一堆陋习,我可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纵着你了。」
「纵着我?知言哥哥,你什么时候纵容过我?我不是一件你打造的艺术品,不需要完美无瑕。如果我是你喜欢的人,那你纵容我一下又能怎样?」何聆却是一反前例的没有应和,开始反问我。
我不由地一噎,我想着为她好,可是她却不领情,是我太自以为是了,看来在她心里,我或许没那么重要。
这个念头真是让人心情不好,而心情不好就会想发泄。
「何聆,你要知道,若是我们家如果必须和何氏联姻,何家的女儿可不止你一人。」话语不经大脑就说了出来。
我开口,却是语不达意,我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可是出了口却是这样,突然发现自己挺恶劣的,因为我总能知道最刺伤何聆的方法。
何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狠心不去看她,总得让她知道我的态度。
一连几日我都没有和何聆联系,我在等,等着她能像之前那样主动找我认错,因为她年纪小不懂,我终归是为她好。
然而我等来的却是何念的求救电话,我到底低估了何念对何聆的刺激程度。
匆忙赶到 A 大湖边,正听何聆说道:「我警告你,今后你若是再刻意接近知言哥哥,我就让你在这湖水里好好清醒一下,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上不了台面。」
「何聆!」我快要气炸了,我用何念来警告她,是为了让她有危机感,不再肆意妄为,不是让她来找何念麻烦的。
何聆看到我明显一愣,却又转头揪着何念衣领,怒气冲冲地说:「是不是你叫知言哥哥过来的?」
我上前扯开她的手,将何念挡到身后,这次是因我连累了何念:「何聆,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手段吗?」
我发泄着莫名其妙的情绪。
何聆却梗着脖子,冲我身后的何念喊道:「何念,你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地挑衅吗?现在怎么又开始装可怜?」
「我没有,这次献花真的不是我故意而为的。」何念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来是因为方才的献花之事,我心里对何聆越来越失望,也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何聆,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你方才是要把何念推到湖里吗?这么多年你就只学会了欺负弱小吗?」
「她那里弱小了?明明是她处处只会挑衅我,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永远只会装可怜……」何聆冲我吼着,终于不是以前那种百依百顺的模样。
「何聆,你欺负人家在先,现在还怪别人装可怜?」我怒极反笑。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我只是言语警告而已,再说就算我做了又怎样?这么多人看着,根本淹不死人。」何聆似乎也没了理智,红着眼眶满是不平。
她这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深深刺痛了我的眼,那个我八岁时所遇见的乖巧可怜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只留下眼前这个模样的……何聆。
于是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我走到她面前,看她还是满眼怨恨地看着何念,我抬手,一推,说道:
「既然死不了人,那你来试试吧。」
「扑通」的落水声响起,我拉着何念就离开了,岸上的人一团乱,纷纷惊呼起来。
连何念也忍不住开口:「知言,你怎么能这样?何聆她……」
「她自小学了游泳,深知水性,这次也该让她长长记性。」我打断了何念的话,或许让何聆亲身体会一下被欺负的感觉后,她才能醒悟。
我刚离开学校,就听说何聆住院的消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尾。
是我陪她学的游泳,怎么闹到了住院的程度?又是她在大题小做吗?心中存疑,我还是忍不住转了方向,去往医院。
然而在病房门口却看见床前守着一人……任华远。究竟什么时候他们关系这么好了?为何我却半点不知?
握着门把的手松开,我转身就走,心里方才生出的几分愧疚也烟消云散了,或许我在她心里真的没有她说的那样重要,所以我对她还有很多事情不了解,那我不必……自作多情了。
又一次见她是在商场,我差点没认出来她,一头凌乱的卷发,生生削弱了她面容上的跋扈之色。
我见过她双眼满是光彩地看着我,我见过她双眼含泪委屈地看着我,我见过她愤怒埋怨地的看着我,可是我唯独没有见过现在的这个她——那双眼睛里好像已经,没了我。
心里突如其来的恐慌扼住了我的喉咙,只是我嘴里还是冷言冷语地对她说:
「我以为你落了水能安静几天,怎么还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出来?」
「何聆,我不管你耍什么花样,以后但凡小念再受到什么欺负,你也别想着逃脱干系。」
……
我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口不择言,掩饰住自己的心慌,拼命想证明什么。
「我不会再时不时出现在你面前缠着你了。你就当之前的何聆是被你……杀死在湖里了吧。」
何聆目光坚定地对我说,我一阵恍惚,我……做错了吗?
可惜那时的我还不懂。
等到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发现,我这个人就是有病,她对我百般依赖笑脸相迎的时候,我要求她改这改那。可是等到她眼里真的没了我的时候,我却又觉得……
原来只要是她,什么都行。
□ 七月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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