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穿越到校园甜文反面女二该怎么做?

2022年 9月 23日

1

我穿了,校园甜文女二,此时男主本应让我离他远点儿,然而「离」字刚出口,我就「呵」了一声:「装逼。」

好好儿的中学生,你说你装个什么劲儿?

「你说什么?」他微愠,冷酷的眸子里三分讥笑,四分凉薄。

别怪我恶心人,原小说就是这么尴尬。

我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帅气地开口:「吃里爬外的东西,爷对你很不满意。」

人设为冷酷面瘫的男主洛尘宇微微地张嘴,震惊了。

我,路昭昭,是这本小说里唯一尊贵的公主,现在我要这个渣男滚出本公主的世界。

2

我馋路昭昭的人设很久了,她家境优渥、爱憎分明,虽然有时候有一点儿小脾气,但从不记仇。

就这么一个女孩子,愣是被作者写成了恶毒女二。

以至于她的性格时好时坏,做事也没有逻辑,像个神经病。

从她和女主何蔚月撕起来,我就知道这小说写崩了。

男主洛尘宇是路昭昭爸爸资助的学生,吃路昭昭家的,用路昭昭家的。

这人渣分明对路昭昭忽远忽近。

遇到何蔚月却又对路昭昭说出了那句:「我只当你是妹妹。」

简直令人作呕。

我成了路昭昭,当然得给这渣男一点儿颜色瞧瞧。

然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那当然是——享受。

路昭昭是个实实在在的公主,她不差钱儿。

我就像个暴发户,兴奋地奔到抓娃娃机那儿报复性地消费,最后抓了一堆娃娃出来。

金钱果然会使人奢靡、堕落。

我让管家帮我把娃娃送回去,自己则买了煎饼在路边啃。

作为一个公主,我十分接地气。

当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时,发现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看。

他留着清爽的短发,黑眸澄澈,人站在树荫下很是挺拔。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过落到他脸上,他就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人。

不对,他本来就是书里的人。

我费力地把最后一大口煎饼咽下去,挑衅他:「看什么看,没见过公主吃煎饼吗?」

那人一愣,突然笑了,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状,好半晌才问:「所有的公主都是一次吃三个煎饼吗?」

3

我承认,我穿进书里之后,是有些过于放飞自我了。

可这人就这么看着我吃了三个煎饼,也太无聊了吧?

我抹了一把嘴,又从背包里取出两个小面包,用一种王者的姿态撕开包装,回答他:「不,公主除了三个煎饼,还能吃两个面包。」

他的笑就没停过,这会儿走到我面前,把手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我:「行了行了公主殿下,别噎死了。」

我咕咚咕咚地灌了半瓶水,终于想起来,这人是书里的男 N 号江时远。

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算是书里少有的几个正常人之一,于是我愉快地和他做了朋友。

当江时远把我送到路家那座宫殿一般的别墅前时,我不得不感叹,作者是真敢想。

洛尘宇黑着脸走出来,冷冰冰地看着相谈甚欢的我和江时远,嘴角几番抽动,我心里一阵暗爽。

憋死吧,小崽种。

4

按照剧情走向,第二天洛尘宇得跟何蔚月相遇。

而我作为恶毒女配要出来为难何蔚月、辱骂她,以我的恶毒衬托她的无辜。

没十年脑血栓都想不出这种剧情。

我提前赶到了事发地,爬到那棵他们将要相遇的大树上。

树旁边是篮球场,有几个人在那边打篮球。

我扯了一片叶子给自己扇风,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那两人。

蝉鸣声聒噪无比,我正想放弃,远处飞来一个篮球,正中我的脸。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只是想小小地搞一搞破坏,没想到把自己折进去了。

肇事者江时远带着我去上了点儿药,我看着镜子里又红又肿的脸,欲哭无泪。

江时远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两个纸袋,他把纸袋掏了两个孔,让我能露出眼睛,又将纸袋套在我头上,说:「公主的奇妙冒险。」

大概是怕我一个人不好意思,他将另一个纸袋套在头上,我看见他一双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形状。

「我陪你冒险。」

夜幕降临,我透过纸袋的孔看见了天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草坪里小虫子在叫,好像有草轻抚过我的脚踝。

这晚风啊,可真是醉人。

5

回家之后发现洛尘宇不在,我很郁闷。

他今天没有跟何蔚月相遇,说明剧情已经出现了偏差。

我倒不是很关心他俩,但我怕剧情超出我的掌控。

趴在窗边啃完两个苹果后,我看见大门口停了一辆豪车。

洛尘宇从豪车上下来,有一个女生探出头和他说话,他拍了拍女生的头,两人似乎关系不错。

两人叽叽歪歪了一阵儿,车就开走了,按照人物设定,这女生并不是女主何蔚月。

何蔚月没这么有钱。

话说何蔚月是小白花女主,我是满身铜臭味儿的恶毒女二,这又是谁?

洛尘宇可真是个海王。

仿佛听见我骂他了,洛尘宇走到楼下时刻意地抬头,正巧对上我的目光。

我嘴上叼着个苹果向他点头致意,他回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我等你很久了。」

二楼电梯口,我拦住洛尘宇。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是不屑,还有一丝……得意?

「你刚刚都看到了吧?不要再对我……」

「行了!」

我做了个暂停的动作,打断他的装逼。

「你作业做完了吗?」我问。

6

从洛尘宇三分震惊、四分隐忍的目光里,我知道,他一定没有做作业。

「算了,根本指望不上你!」

整天就想着和妹妹们玩还有耍帅,能做作业才怪。

烦死了,刚刚回家我就发现自己还有一大堆作业没做。

绝望的是,我根本就不会,这才寄希望于人设为学霸的洛尘宇。

谁知道他这么不争气。

「哼,不好好儿学习,你还好意思装逼?」我气急了,不想和他再掰扯。

洛尘宇抽搐着嘴角正要说话,我已经气愤地关上了门。

江时远的电话恰好打来。

「你作业做完了吗?」他问。

「你想抄我的作业吗?」我答。

他在那头轻笑一声,我仿佛已经看见了他眯着眼睛摇头的样子。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那你可以借我抄吗?」

7

江时远表示,他还是希望我自力更生。

我十分赞同,但接下来我提出,我基础太差,自力更生需要一些时间。

再加上我自尊心强,被老师责备会影响学习的积极性,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让我按时地上交作业。

几番拉扯之后,江时远勉为其难地把作业拍照过来给我抄了。

抄物理的时候有一道题跟地球公转有关。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段子,说是有人抄作业的时候自作聪明,把公转一周改成了公转一星期。

本公主才不会那么蠢!

我笑嘻嘻地抄完作业,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我神清气爽,而洛尘宇一脸疲惫,他顶着个黑眼圈在大门口等我。

苍天饶过谁啊!我想起他之前对路昭昭那不耐烦的样子,啧啧嘴。

看吧,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最后我没有跟他一起上车,而是骑上了我心爱的小电瓶。

没办法,我晕车。

迎接我的是灾难的一天。

物理老师把作业本拍在我面前,压抑着怒气,尽量平和地问我:「路昭昭,你给我解释解释,地球公转一周末是什么意思?」

8

路昭昭啊路昭昭,你怎么抄个作业都走神啊!

我懊恼不已,人家给我抄我都抄不明白,真是绝了。

如果不是这次穿书,我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抄作业的水平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以至于借作业给我抄的江时远也被揪了出来。

我俩被罚站在走廊上,一人头上顶着一摞书。

「耽误你学习了。」

我有些沮丧,我这水平倒是听不懂,可江时远是个学霸。

在我的概念里,每一节课对学霸都至关重要。

「我没事儿。」

江时远却一脸无所谓,甚至一只手撑着头上的书,另一只手摸了颗糖给我。

「听不听都一样,正好在外面透透气。」他说。

我嘴里甜甜的糖立刻变得奇酸无比。

这就是学神的世界吗?……也未免太凡尔赛了。

如果说这话的是洛尘宇,我大概又会觉得他装逼了。

可江时远嘛……可恶,让他装到了。

9

这一天过得极其头疼,上课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

好在有江时远这个学神,下了晚自习也不嫌我烦,我问啥他答啥。

然而……

他讲一道数学题的时间,我已经打了三次瞌睡。

「直线 AB 和 CD 相交……」

「香蕉?有香蕉吃了吗?」

我瞬间清醒,擦了擦嘴角抬头看江时远。

旁边的女同学憋不住笑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懊恼地敲敲自己的头。

我也不想啊,可眼皮它不听使唤,脑子它也不清醒。

「好了好了,别和自己较劲了,周末再讲吧。」

江时远指指窗外的天说:「好像快下雨了。」

「为什么是周末?」我觉得很奇怪,难道周末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因为路昭昭的地球只有周末才转啊!」

我恍然大悟,点头认同:「说的对!说不定脑子也是周末才转。」

江时远正在喝水,只见他「砰」的一声将水杯放在桌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儿吧?」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背。

他摆摆手低头开始笑,一边笑一边在草稿纸上画上一个围着太阳转的地球,又在地球上画了一个流着口水、戴皇冠的小女孩,并为这幅图取名为《路昭昭公转一周末》。

我想了想,把口水改成了钻石的样子。

公主流的那能叫口水吗?公主流的都是钻石!

之后我把这幅画折起来放进书里,背起书包和江时远一起出了教室。

江时远骑自行车回家,而我骑电瓶车,我们道别之后去了不同方向。

这会儿人走得差不多了,车棚里只剩下几辆电瓶车,我的那辆在最边上。

头晕脑涨地走过去之后,我盯着电瓶车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新买的电瓶车,它为什么残破不堪?

一整天被那些破题折磨的情绪突然都涌了上来,我任性极了,将书包往地上一扔疯狂地跺脚,朝着天空无能地狂怒:「谁他妈偷了我的电瓶?!」

10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么对我。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地拥有一座宫殿的公主啊!

绝望之下我绕到自行车棚,可江时远已经不见了,我只能打电话请管家来接我。

然而——

「算了算了,陈叔,yue——我还是 yue——」

「还是走路对吗,小姐?」

路家的陈管家贴心地替我把话说完,我忙点头。

我一直有晕车的毛病,曾经以为是我坐的车不够好。

今天坐在豪车上吐个不停,我才终于明白。

是我,是我有问题。

我根本就是迪士尼在吐公主。

下车之后我还没有从晕车的阴影里走出来,干呕个不停。

「你没事儿吧?」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蓝色校裤,一看就是好人的女生拍了拍我的背。

「谢谢,我 yue——」

「我送你回家吧。」

女生指了指她的电瓶车:「你看上去不太好。」

她可真是人间小天使!我立刻感动地坐在了电瓶车的后座。

她这电瓶车应该有些年头了,一路上「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

我刚到家,她就骑着电瓶车要走,情急之下我朝她大喊:「喂——你叫什么?」

风很大,她回头看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偶像剧的女主角,那种被风吹乱头发的感觉,那种撕心裂肺的分别!

我 45 度仰望天空,沉浸其中。

那女生久久没有回答我,就在我以为她要做好事不留名时,她微微地张嘴,说道:「何蔚月。」

何蔚月……不就是原小说的女主吗?

震撼昭昭一整年!

万般情绪在心头交缠,我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何蔚月这人,能处!」

11

我穿书之后,认人都是靠原书的描写。

可何蔚月跟书里不太一样,她没有跟洛尘宇相遇,穿着也很不对劲。

原书中她虽然没有太有钱,但也还行,是个爱穿白裙子的姑娘。

所以当她穿着洗得泛白的蓝色校裤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没有认出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对着空白的作业本想了半天,决定先感谢何蔚月施以援手。

于是翻出烤好的饼干,想给她送过去。

烤饼干的技术,我还是跟原小说学的,原作者虽然写得乱七八糟,但是厨艺还不错。

我努力地回忆一番,终于想起书里何蔚月家的地址。

天早就黑了,我鬼鬼祟祟地跑到她家那栋居民楼楼底下,听见铁门响了一声。

何蔚月正抱着一个电瓶往外走。

我张大嘴巴,嘴里的饼干掉了出来。

那是一个新电瓶,电瓶上写着我那辆电瓶车的牌子。

我想不明白,但我大受震撼。

这本小说原本的女主何蔚月,她……她偷了我的电瓶?

这世界上会有一本校园甜文的女主靠偷电瓶发家致富吗?

离谱。

离谱极了。

12

「你为什么偷我的电瓶?」

我拦住何蔚月的去路,她见我已经发觉,索性也不藏了,而是把电瓶放在地上。

「因为你的电瓶最贵。」

你可真耿直!

我往前走了一步,何蔚月立刻警惕地护住电瓶,仿佛我才是偷电瓶的那个。

「我……我写了借条,以后会还给你。」

我越走越近,她终于底气不足,声音也慢慢地变小:「明天学校报名就截止了,我实在凑不够学费,卖掉你的电瓶就够了……」

难怪!

这学期学校重组了文理班,原本何蔚月是和我一个班,来学校的那天遇上了洛尘宇。

但是开学之后我根本没见过她,好像连开学考试她也没有参加。

原来是没有学费,可是原文里她的处境并没有这么艰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放在下巴处做柯南状,装模作样地思考半天。

说起来,何蔚月还算有良知,偷了电瓶之后她大概也觉得对不住我,才会一直关注我,送我回家。

肯告诉我名字说明她确实没打算赖账,倒也不是不能原谅。

「看在你送我回家的份儿上,电瓶就先借你了,不过……」

我凑近何蔚月,邪魅一笑:「我要一样东西做抵押。」

13

「不过就是些学习笔记,你至于吗?……」

何蔚月把她上高中开始的笔记全都给了我,有些无语:「刚刚那表情也太油腻了……」

她是如此低调、正常的一个小姑娘,真不知道原作者为什么要把她写崩。

我暗暗地吐槽一句,放下给她带的饼干,欢乐地走了。

原小说里何蔚月就是个学霸,而且作者强调她字迹好看、笔记规整、步骤完整。

我本来是想借江时远的笔记……可他的笔记……江时远根本没有什么笔记。

既然有这个机会,我当然想拥有何蔚月的笔记。

毕竟我是个十分爱学习的公主。

这天晚上,我睡前还在看何蔚月的笔记,最后抱着笔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梦见有个戴着眼镜、高傲又严肃的女人在我面前扔了一大堆书和试卷。

「价值五百万的复习资料,离开我儿子!」

我呵呵一笑,扔过去一张纸。

「什……什么!」

女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高贵的气质不再,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那张纸,忍不住颤抖:「你……你竟然是年级第一。」

「哼!」我向管家招招手,「把东西拿上来!」

管家微微地点头,吩咐人安排上。

那女人彻底被我击垮,她看着送上来的东西溃败地瘫坐在地上,轻声地念着:「怎么会……你怎么会有何蔚月的笔记?谁不知道,拥有了何蔚月的笔记,就是无敌的存在!」

我转身戴上了公主的皇冠,对她说:

「羡慕吗?用电瓶换的。」

醒来的时候脸都要笑僵了,我擦擦嘴角的「钻石」,拉开窗帘在清晨的阳光下伸了一个懒腰。

14

何蔚月果然交上了学费,来到班上。

和她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叫阮棠的转学生。

她俩站在一起,怎么说呢?……

像!实在是太像了,不仅容貌像,就连动作举止、说话的方式都很像。

如果不是之前见过阮棠,我甚至怀疑这两人是姐妹。

她就是将豪车停在我家楼下和洛尘宇道别的女生,我那天正在窗户边儿啃苹果。

看原小说时,我并不认真,可重要的人物大抵记得。但是这个阮棠,我丝毫没有印象。

不过现在路昭昭、何蔚月的人生轨迹都改变了,出现一些新的人好像也不奇怪。

安排座位的时候并不是像原书写的那样,男主洛尘宇和女主何蔚月坐在一起。

而是洛尘宇和阮棠;何蔚月和我。

看来洛尘宇和何蔚月没戏,我用手撑着头想。

15

下午第一节课,蝉鸣聒噪,我正昏昏欲睡。

「啊——」一声惊叫从旁边传来。

是何蔚月,她桌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蜘蛛。

她怕蜘蛛这事儿我知道,原书里写过,何蔚月小时候被后妈关在又脏又黑的小屋子里,那里很多蜘蛛。

她在黑暗里和蜘蛛待了一天一夜,又饿又怕受到惊吓,从此留下了阴影。

所以在课堂上看见蜘蛛才会惊叫出声,这情节小说里出现过,那么接下来……

我猛然抬头看台上正在讲课的班主任。

果然……

她将手撑在讲桌上,翻了个白眼。

「这世界上除了你还有很多其他生物,你也不需要以此博得大家的关注。」

尖酸又刻薄。

看书的时候我就很讨厌这个老师,随时都在刁难人,仿佛全世界都是她的仇人,班里的同学几乎都被她嘲讽过。

这时何蔚月一张脸已经煞白,有同学顺着班主任的话小声地讨论,大概就是在说何蔚月矫情、做作。

台上的班主任没有制止,甚至从她阴冷的笑里,我看出了几分得意。

她是个老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引导性?

这人不是蠢,是又蠢又坏。

议论声中,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然后从何蔚月的桌上抓起那只大蜘蛛,一步一步地走向讲台。

全班鸦雀无声,我在班主任震惊的眼神中干了一件看书的时候就很想做的事儿。

我拉过她的手,将蜘蛛放在她手上,又戳了一下蜘蛛,看着这小东西往她的衣袖里爬。

「啊——」

尖叫声震颤了整栋教学楼。

「救命——救命啊!」

「路昭昭!你怎么这么缺德!」

16

班主任,那个姓刘的,她把我抓进办公室整整地骂了两节课。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猖狂的学生!」

「是不是真的不想待了?不想待就滚回家去,学校不欢迎你这种学生。」

「学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就喜欢搞恶作剧是吧?」

「我看你爹妈就是人傻钱多,送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来我们这样的学校。」

钱多?钱是挺多的,我嘿嘿一笑,彻底地激怒了刘姓班主任。

「路昭昭,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唾沫横飞。

「在听啊!」

我抬起头回忆了一下她说的话,抓出几个关键词:「你说我很猖狂,你很喜欢。」

「噗——」办公室里另一个老师喷出一口水。

刘老师愤怒地看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最近班上的学生进步很大,我太高兴了。」

那女老师扶了扶眼镜,眯着眼睛抱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紧接着这老师拿了一个苹果放到刘老师桌上,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道:「消消气,苹果很红,味道很甜。」

17

最后我抱着一个苹果出了办公室。

一出门就看见江时远站在拐角处,他靠着墙,低头好像在看自己的影子。

「嗨!」

我跑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臂,笑嘻嘻地说:「我回来了。」

他伸出手在苹果上画了一个圈儿问:「哪来的苹果?」

「办公室另一个老师给我的,好像是八班班主任。」

我遗憾地叹了口气:「她可比刘老师好多了,要是能做我的班主任就好了。」

「她为什么给你苹果?……」江时远盯着那个苹果看。

「不知道啊,她说吃不完了。」我总不能拒绝别人的好意吧。

「那刘老师呢?她就这么算了吗?」

很显然,江时远也不相信班主任有那么善良。

「她让我打扫教室。」

我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扫一个月。」

18

刘姓班主任让我一个人打扫教室,然而下午放学的时候,除了江时远,还多出两个人。

何蔚月觉得我是为她出头才被罚,坚持要替我。

而洛尘宇……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骂过他之后,他反倒对我不错,偶尔也能说上两句话。

今天说是我爸妈拜托他多照顾我,所以要帮我。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总之,我谢谢他!

「不用了不用了!」

最终我朝这两人摆摆手,婉拒他们的好意:「你们去吃饭吧。」

一会儿还有晚自习,打扫完卫生吃饭的时间就很少了。

再说洛尘宇总是冷冰冰的,话也说不上两句,还是和江时远一起比较好玩儿。

见那两人不肯走,我灵光一闪:「要不你们帮我带饭吧!」

「我想要校门口那家的小饺子,旁边的煎饼也来一份儿。」

「炸鸡店的大鱿鱼和小牛肉,鱿鱼一个就够了;小牛肉我要十串;还有奶茶,我要加爆爆珠!」

「对了对了,我看见有人卖小西瓜,不要切好的那种,我想要完整的一个。还有……」

我说着不停地咽口水,江时远替我擦了擦嘴角提醒道:「你流钻石了,这位公主,收敛一点儿。」

而洛尘宇……他本来是在记,可随着我越说越多,他停了下来,眼神慢慢地变得呆滞。

最后他看向何蔚月,仿佛在问:真的要这样做吗?

何蔚月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回答他,而是问我:「路昭昭,你一个人要开 Party 吗?」

19

我的要求好像是有点儿多,让别人跑这么多地儿也怪不好意思的。

然而内心的斗争很激烈,我哪一个都不想放弃。

最后江时远提出人多力量大,不如几个人快些打扫完,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横竖都是麻烦别人,还是选择简单的一种比较好,我这么想着点了头。

拖地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桌子,阮棠的课桌里掉了些东西出来。

她的化妆品可真多,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我心情复杂,忍着好奇心把落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回课桌。

打扫完卫生已经不早了,我的时间只够吃小饺子、煎饼和大鱿鱼,吃得简单了些。

踏进教室的时候还有五分钟打铃,本来大家都应该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书了,可今天乱得不像样。

一大群人围在我和何蔚月的座位前不知道要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只见我的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刘姓班主任正站在课桌前死死地盯着它。

我好奇地看过去,心颤了一颤。

本子的首页是一种新潮、神秘又古老的文字:

蕗昭昭(巳嫼囮)

班主任伸手翻页,我的心也跟着抖动。

第二页是尬得人头皮发麻的玛丽苏发言:

从今以后,我的血液再也不是粉色,而是暗红的黑。

第三页……我尴尬地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到了几行字:

莂哭蕗昭昭,①萣婹萿嘚慓煷☆→(别哭路昭昭,一定要活得漂亮)

癍炷姙,沵噭伮莪孒,莪浍咖俻╭☆╯唪還(班主任,你激怒我了,我会加倍奉还)

詻尘荢✖,莪£婹沵潙沵哋謸嫚↗苻炪笩價(洛尘宇,我要你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我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事椡如妗,硪該怎囜τáǒ謧哋毬?(事到如今,我该怎么逃离地球?)

20

这日记本是原主路昭昭的,她确实很喜欢写日记,但我万万没想到能是黑化日记。

再说我从不翻她的课桌,看小说时也不认真,并不知道课桌里有日记本。

被翻出来,属实倒霉。

班主任刘老师脸上阴恻恻的笑根本藏不住,本来她心里就憋着一口气,这下算是抓住我的把柄了。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并打电话让路昭昭的妈妈展姣女士过来。

这期间守晚自习的老师抓了班上另一个男生过来,说他在搞小动作。

「程落衍,怎么又是你!」

刘老师揪着程落衍的耳朵,把他晚自习偷偷写的东西扔到桌上。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学校是你胡闹的地方吗?」

她真的很没有新意,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

「老师,这是歌词;我没有胡闹,是梦想。」程落衍很认真地解释。

我好奇地往前探了探偷看他写的东西,一边听着班主任骂他。

早晨我起床

吃了一盘白糖

「还吃了一盘白糖,我看你满脑子都是肥肠。」

糖很甜,甜到忧伤

阳光给了我两枪

我不服我不服,我要遮住他的光

狠狠甩他两巴掌

「我想给你两巴掌!」

21

「阳光给了我两枪!」

我不小心地念出声,声音也大起来:「这也太酷了!」

「真的吗?」

程落衍本来耷拉着脑袋,听我说完眼睛都亮了。

「当然是真的啊,简直酷毙了,我……」

「路昭昭!」

刘老师愤怒地打断我:「我没有让你说话,你们真是……真是……」

她语言好像有些匮乏,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语。

其实我觉得,她完全可以说我们是卧龙凤雏。

但我就不告诉她。

憋死吧,小崽……在岗老师。

「你给我站好!」

在岗老师对我的厌恶溢于言表,她指了指墙角:「滚过去。」

我立刻给了程落衍一个肯定的眼神,退到墙角听刘老师骂人。

直到水杯里的水喝干,她才肯放程落衍走。

这时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展姣女士姗姗来迟,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正低着头用脚蹭地板。

为了恶心刘老师,我指着她先发制人:「我的两分就是她教出来的。」

开学考试是原本的路昭昭参加的,就这么巧,刘老师的学科只考了两分。

虽然这跟刘老师没什么关系,但我就是要戳她的痛处。

展姣女士走过来抓住我的手将手指按下去,小声地说:「昭昭,不要乱说话。」

刘老师已经开始控诉我的恶行,她把日记本翻开,正好在火星文那页。

「这是正常学生应该想的吗?」她指着上面的文字,唾沫乱飞,十分激动。

展姣女士接过日记本,眉头渐渐地紧皱,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困惑的语气问我:「昭昭,这是什么文字?」

22

我张开嘴又闭上,不知道怎样解释风靡一时的火星文。

「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路昭昭作为学生竟然无视学校的规章制度,小小年纪好的不学,整天想着怎么报复老师同学。」

刘老师妄想抓重点,于是展姣女士问:「刘老师,这上面写了什么?」

「路昭昭,念给你妈妈听。」刘老师狠狠地拍着那几行字,下了命令。

不!

不念!

打死我也不念!

我闭紧嘴巴将头偏过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刘老师气得手抖,但她没法儿掰开我的嘴强迫我念。

碍于展姣女士在场,她也不好拿出棍子打我的手心。

最后,她亲自念了。

「别哭路昭昭,一定要,咳咳,一定要活得漂亮。」

很罕见地,刘老师那张城墙一样厚的脸皮有些绷不住了。

不过这能理解,我也尴尬得脚趾抠地。

「班主任,你激怒我了,我会加倍奉……奉还。」

「我要你为你的……你的傲慢付出,付出……」

「付出代价」我忍不住接话。

「行了!」

刘老师气急败坏地打断我,她放下日记本又用力地合上,仿佛想销毁她读过的痕迹。

「总之就是这种东西,昭昭妈妈,你说怎么办!」

「我要你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展姣女士重复着刘老师刚刚念的文字,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件事儿确实是昭昭不对,刘老师您别生气。」

「昭昭妈妈,请你端正你的态度,这不是小事儿,这是侮辱老师同学、蓄意滋事。」

刘老师顺势拿出了我开学考试惨不忍睹的成绩单。

「滋事?」

展姣女士并不认同,她摇摇头:「没有滋事吧?」

她说完又转过头问我:「昭昭,你滋事了吗?」

「没有!」

我非常肯定:「我只想学习,每天都要学习到凌晨,搞这些会影响成绩的。」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展姣女士看着我那张平均分十几,并没有什么下降空间的成绩单,陷入沉思。

23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真的很爱学习啊,她们为什么都不相信!

「学得这么认真就考成这样?我见你平时挺聪明的啊路昭昭,说你脑子不好都没人会信。」

刘老师阴阳怪气完,又开始撂狠话。

「我不管你怎么狡辩,这个事儿我要通报给学校,你就等着被处分吧!」

处分是要记入档案的,不行!

我正要反驳,我妈妈展姣女士伸手拦住我。

她脸色微微地变了变,开口的时候语气严肃起来:「刘老师,仅靠着日记本上的几句话,您就想把蓄意滋事这么大的事儿扣到昭昭头上吗?」

「照这么说,您骂了昭昭几句,我就能举报您体罚学生吗?」

「为人师者,还是不要掺杂太多私心为好。」

「昭昭确实言语不当,我也会管教她,这一点不劳您费心,您操心好她的成绩就行了。」

她一句接一句,刘老师根本插不上话,变成了弱势方。

果然还是欺软怕恶,这本小说里恐怕只有她的人设永不倒。

我妈妈说完就拉着我往外走。

可能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临出门还加了一句:「我女儿上学期还能考 50 分呢,突然下降了几十分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不高兴了。」

出了办公室,我妈开始劝我:「昭昭啊,老师的水平或许参差不齐,但考两分是你自己的责任,不应该找别人的原因。」

「我知道,我就是不太喜欢她。」

我只想恶心刘老师,倒没有把两分推到她身上的意思。

「那就好,不过你这老师确实够讨厌,竟然内涵你脑子不好,你又不是次次都考两分。」

妈……你真的不是在戳我的痛处吗?

「人跟人不一样,实在学不好就尝试尝试别的方面,我就不信你样样都差。」我妈话头一转,开始安慰我。

活了两世,我第一次听到家长说学不好就算了。

「妈妈,」我扯了扯展姣女士的衣袖,抬头问,「你是不是过于溺爱我了?」

24

「这怎么能叫溺爱?」

我妈笑起来:「你犯了错我还死护着你才叫溺爱,可你不是没做错事吗?」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日记本也写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我没有学坏。」

她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不过……不过尘宇这个虽然孩子要强,心思又重,但心不坏,你不要对他心存怨恨,更不能打扰他学习。」

我点点头,我还不乐意搭理他呢!

我妈太忙,她也不回家,于是自己先走了,我则去收拾些晚上要看的书。

洛尘宇还在教室里,看上去等我很久了。

「我以为你已经变了,没想到还是这样,永远以自己为中心。」

听听,这是多少玛丽苏男主的惯用模板话。

「你就算一事无成也饿不死,可我不一样,我是受了你家的恩惠才能继续上学的人。」

「你要搞这种事儿能不能别带上我?只要看到你这种人我就觉得恶心至极。」

这是我成为路昭昭之后头一次见他这么激动,一时间也没想好怎么回答,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他说的话。

「被人记住就这么丢脸吗?」

何蔚月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她整个人稍显苍白。

像个吸血鬼。

「路昭昭给你带来了麻烦,你讨厌她,这无可厚非。」

「可是洛尘宇,她没有伤害你,也没有真的报复。她只是在自己的日记里提了那么一句,要怪也应该怪翻出日记的人,你找她的麻烦干什么?不觉得「恶心」两个字太过分了吗?」

「你气急败坏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过错,而是你不满意自己的人生又无能为力。」

「洛尘宇,你不过是觉得不公平,借这件事把对自己的不满发泄到路昭昭身上。虚伪又懦弱!这才令我恶心。」

25

何蔚月不愧是女主,有魄力!

看来她和洛尘宇是彻彻底底地没戏了,我俩出教室走了一会儿,我问她:「你觉得洛尘宇怎么样?」

她略微想了一下,回答:「人其实还行,就是有点儿装。」

此时我恨不得把何蔚月抱起来转两圈儿,这话说的,我太爱听了。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表现出自己的赞赏,何蔚月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找你。」

她指了指站在路灯下的江时远,迅速地与我拉开距离:「我先走了。」

「嗨!江时远。」

我跑过去扯了扯江时远,他无情地推开我的手:「别动手动脚。」

奇怪,我动手动脚的时候还少吗?

但是既然人家不愿意,那还是算了。

他心情不太好,我也没有说话,一路沉默着走到了那个电瓶车被偷的车棚。

我本想骑着新的电瓶车回家,他突然抢过我的粉色小头盔,但他不说话。

我动了动电瓶车,他又伸手按住,还是不说话。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仿佛觉得我应该先开口,可我根本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我说什么啊?!

我俩僵持了一会儿,他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问:「日记本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讨厌火星文吗?」我问,竟然这么生气,他觉得我太非主流了吗?

「这跟火星文有什么关系,难道写了火星文,你就不是路昭昭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什么傲慢……什么代价……」

江时远说到一半也觉得羞耻,但还是咬牙切齿地念完了:「班上那么多同学,为什么偏偏写了洛尘宇?」

26

我懂了,江时远不是讨厌火星文,而是讨厌洛尘宇。

我也讨厌啊!可我应该怎么向他解释?

「因为他得罪我了啊,你没看见我多恨吗?」

我想了想,试图澄清:「不过人吧,总是会变的。」

「哦。」

江时远面无表情:「你是说见异思迁。」

「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又不能暴露身份,我该怎么告诉他现在的状况?

「如今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生活中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改变。」我仍在苦苦挣扎。

「时过境迁。」

「所以你不能以过去的眼光看我。」

「刮目相看。」

「你烦不烦啊?」我简直要炸了,他怎么这么难缠?

「不厌其烦。」

「三天之内鲨了你!」

「随时恭候。」

「闭嘴!」

我气疯了,伸手去捂江时远的嘴,他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控制住,依旧很冷漠:「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路昭昭!」

我挣扎个不停,无能地狂怒,一边妄想踩江时远的脚。

可是手上够不着,脚上也够不着,整个人滑稽无比,像只大螃蟹。

就连影子都似乎在抽风。

江时远就这么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被逗笑了。

他顺手把电瓶车的粉色小头盔套在我头上,说:「我知道了,回家吧路昭昭。」

我不满地朝他越走越远的身影喊道:「喂——你怎么这么善变?」

「我想——通——了。」

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被昏黄的路灯染上了不真实的色彩。

「切。」

我本想噘嘴,可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最后说了一句:「乱用成语。」

27

晚上,班级群有人发消息,我点进去刷来刷去,看到了江时远的头像。

下意识地点进去,发现他换了新的签名,是一行火星文:

週末才轉嘚者β4 笨蜑

(周末才转的都是笨蛋)

这人太小心眼儿了吧,傻了吧唧幼稚死了。我笑得停不下来,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

好一会儿,我终于平静下来想了一想。

他这么针对我,那我不能认输啊,于是也改了火星文签名:

輖末才轉嘟煶苯蛋教詘唻的

(周末才转都是笨蛋教出来的)

我的物理可是他帮忙补的,他才是笨蛋。

几分钟后,江时远的电话来了,他心情好像很好。

「看来你要自力更生了啊,路昭昭。」

「那是当然,你等着,下学期我必是物理小公主!」我无比自信。

「行,我等着。」

江时远终于恢复正常,说话带着笑意:「早点儿睡,晚安了路昭昭。」

我才不睡,我要偷偷地学习,惊艳所有人!

挂掉电话后,我翻出何蔚月的笔记,一点一点、仔细地看。

出房门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正好遇上洛尘宇。

他看我好几回,动了动嘴,酝酿好一会儿才开口:「路昭昭,我想和你谈谈。」

我抱着物理笔记揉了揉眼睛,拒绝了:「明天说行吗?我要学习。」

我快累死了,物理使我身心疲惫。

洛尘宇倒也没有勉强,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就抱着物理笔记背。

我特意地选在了楼梯,下一步阶梯,就要背一句公式,背不出来就不能下,直到背出来为止。

如果因为背公式耽误了时间,我必须惩罚自己迟到被班主任为难。

我果然是个狠人,实在令人敬佩。

洛尘宇出门的时候我已经下到一半了,他站在楼梯口看我许久,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正好,我怕他又开口打扰我学习。

28

所幸,在我的努力之下,这次并没有迟到,我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了物理老师。

「路昭昭,你小心一点儿。」

他看见我手上的物理课本,笑着说:「最近挺认真啊!」

物理老师叫林慕,为人其实极温和,要不是我太过分整出个公转一周末,他也不至于气成那样。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会像某些小肚鸡肠的班主任处处为难我。就算我物理才考了十几分,也依旧对我不错;知道我疯狂地学物理,他还鼓励了我几回。

冲着他的信任,我怎么也得进步个几分吧。

「林老师你放心,下次考试我尽量不拖你后腿。」

林老师笑了笑,开口说:「那我祝你成功。」

得嘞!

课间,在办公室被训的程落衍跑过来找我。

「我写了新歌词,帮我品鉴品鉴呗!」他眼睛里闪烁着渴望被伯乐认可的光芒。

我低头看他的词,名叫《日落》:

我路过教室,人也不多

桌上的阳光堕落

不肯错过

有人吵吵,有人霍霍

等着时光蹉跎

有人闯了大祸,翻出日记星火

忽然挡住阳光的刘恶魔

让我们的青春变成了日落

还真是……为了押韵丧心病狂,不过……

「有人闯了大祸,翻出日记星火是什么意思?」

星火我理解为他为押韵,把火星文改成了星火,可是谁闯了大祸?

「你不知道啊?」程落衍挠挠头,「是阮棠想借你的东西在课桌里翻,不小心翻出日记本才被班主任发现的。」

29

我看向阮棠,她正拿着书小心翼翼地偷看做试题的洛尘宇。

洛尘宇休息时不经意抬头,她赶紧慌慌张张地用书遮住半张脸。

这一幕看上去怎么这么熟悉……

我起身走过去抽走阮棠手里的书,开口问:「为什么翻我的桌子?」

「我只是想借你的东西,不好意思……」

阮棠的声音越来越小,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怯,好像真的很怕我生气。

「那为什么把日记本翻出来?」

「是,是不小心,我看见日记本掉出来,就有一点儿好奇……没想到刘老师会来。」

「没有人教过你,不能乱动别人的东西吗?」太烦了,为什么她以为柔弱可以为所欲为啊!

「我……」阮棠抬头,并不回答我,眼里却已经装满了眼泪。

傻子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恶霸,正在欺负她。

「别逼问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傻子说来就来,洛尘宇停下笔替阮棠说话,妄图制止我。

呵,你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双标狗。

我看也不看他,不满地哼了两声问:「关你什么事儿?」

说罢把笔塞回他手里:「做你的作业。」

多事。

30

在阮棠的眼泪落下来之前,我警告她不要乱动我的东西,不然要她好看。

「路昭昭,你怎么这么中二啊?」

何蔚月突然插嘴,她拿着一本书晃来晃去,笑个不停。

原小说里何蔚月没有这么多烦恼,也爱笑;但我认识的她不太爱说话,常常会发呆。

虽然她的人生经历变了不少,但她还能这么开心地笑,真挺好的。

「人不中二枉少年哪!」我骄傲地努了努嘴,朝她眨眼,坐下了。

另一边阮棠还在抽抽,我不耐地转过去,正巧发现洛尘宇。

他微微地皱着眉头,在看何蔚月,目光里有些迷惑。

「咳,咳——」我以一己之力挡住何蔚月,挑衅他。

我这魄力十足的大女主,也是你这个双标狗可以觊觎的?

可笑!

洛尘宇没有回应我,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总是一副有话不说完的样子,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也没兴趣。

晚自习,阮棠的座位上传来抽泣声。

一开始声音不算大,可慢慢地过分起来,最后整个教室里的人都没办法忽略她的哭声。

离她近的女生开始劝说,但阮棠一点儿也听不进去,眼泪一滴接一滴,打湿了作业本。

本来这会儿在做作业,大家都需要安静,她这么一哭简直烦死了。

偏偏还劝不住。

31

五分钟后……

「路昭昭,」阮棠后面的女生突然喊我,语气不满,「你就给她道个歉吧。」

「不……不关路昭昭的事儿,是,是我自己,我心里难受。」

阮棠悲伤得咳嗽起来,一边还在替我说话。

好家伙,要不是你自己怪我欺负你,别人能无缘无故地提起我?

明明不关我的事儿,这会儿班上好些人都在看我,非要我给她道歉。

毕竟她这么哭着,实在是吵,也静不下心。

「几句话的事儿,你就安慰安慰她怎么了?现在整个班的人都被你们俩闹得烦。」

一开始说话的女生又来了,她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错,反正只要阮棠不哭了,锅甩给我也无所谓。

不停地有人附和,认为我实在太自私,明明几句话就能帮到大家,偏偏就是不肯说。

「什么叫我们俩?我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哭的吗?」我反问。

那女生一时语塞,却还是嘟嘟囔囔,很不满意。

「行了,」何蔚月突然开口,「盯着路昭昭干什么?扰乱纪律的又不是她。」

就连洛尘宇也在低声地劝说阮棠,要她有什么事儿私下里说。

可是阮棠铁了心要道德绑架我,不仅一直哭,还不配合去办公室,把她挑起的事儿完完全全地推到我身上,谁也拦不住。

真是歹毒,我这个恶毒女二都没她歹毒。

32

「路昭昭!」

一片混乱中,从办公室回来的江时远站在教室门口喊我。

「林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啊?哦!」

林慕?是我的物理作业又出问题了吗?

我慌慌张张地起身,跑到门口被他一把抓住:「等一等,我带你过去。」

他说完走到讲桌旁,轻轻地拍了几下讲桌:「别吵了,自己做作业。」

今天他守晚自习,刚刚也是因为他被老师叫走,没有人管纪律场面才会失控。

很快地,一众议论的人安静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写字声和阮棠的抽泣声。

「谁在哭?」江时远明知故问。

班上的人都看向阮棠,她扯了一张纸捂住嘴巴,好像也不愿意打扰大家,但因为太伤心,控制不住自己。

「别哭了。」江时远的话听不出情绪,不过没什么安慰的成分在里面。

阮棠乖巧地点点头,却仍然抽抽嗒嗒。

江时远挑眉,折了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上字:

违纪:阮棠(制造噪音,打扰同学)

阮棠愣了愣,挂着泪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她微微地张嘴,正要发作,江时远就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一横。

哭了一声,再加一竖。

又哭,又一横……

阮棠越是哭,他就越要记她违纪,很快地,一个「正」字就写完了。

违纪是要扣分的,阮棠的分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扣,她果然用比之前好几倍的努力控制住自己悲伤的心,不哭了。

毕竟悲伤可以调节,而分扣了,不好挣。

这下连带着周围叽叽喳喳要我道歉的人也不敢再说话。

江时远最后往教室里扫了一眼,走到门口对我说:「走吧。」

我俩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我突然发现这不是去林老师办公室的路,很疑惑:「到底哪个老师找我?」

「没老师找你。」他答。

「那我们出来干什么?」

他转过身,替我把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眯眼笑起来:「吹吹风。」

过了一会儿,我隐隐地听到他声音很冷地说了一句:「你走了,我看她哭给谁看。」

33

阮棠是没办法哭给我看了,可她能哭给傻子看啊。

晚自习下课,我堵住物理老师林慕问了好一会儿问题,出来的时候班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阮棠和洛尘宇还站在栏杆那里,她委屈地揉着发红的眼睛,嘴里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洛尘宇时不时地会搭几句话,大概是安慰他。

我路过这二人,听到他说了一句:「别这么说昭昭,她不是那种人……」

后面的我没听清,但我是真的很不懂洛尘宇,有时候他好像也能分是非,可有时候又无理由地攻击我。

不过这也无所谓,我懒得猜他的心思。

收拾好要带回家的书本我起身正要走,突然看见教室外,何蔚月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对洛尘宇说:「我找你有事儿。」

阮棠轻轻地抓住洛尘宇的衣袖,抽了抽鼻子,似乎希望他再安慰她一会儿。

「我说我有事儿。」

奈何何蔚月脸色不好看,声音也大了起来,她仿佛见不得洛尘宇那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管不顾地抓着他就走。

洛尘宇竟然也没有反抗,被她拽到了……厕所旁边?

「给。」何蔚月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纸,指指男厕所,「给程落衍送进去,我听见他在里面号很久了……我不方便进去。」

洛尘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连我也没想到,他堂堂男主角,竟然有这么憋屈的时刻——被女主强迫去厕所给别的男生送纸。

34

这对洛尘宇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耻辱,我心里暗爽,谁叫他平时爱装还双标。

总有狠人收拾他。

不知道洛尘宇什么时候回的家,总之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又是那副想开口又不说的样子。

「你找我有事儿吗?」我终于忍不住,就连我都快被憋死了,他怎么受得了?

洛尘宇犹豫半晌,最后坚定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行,洛尘宇,你真行。

我懒得理他,翻出小饼干吃了一些,又钻进房间里看物理。

过了一会儿,我困得不行,于是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

突然看见门缝里塞了一封信进来,只得忍着疲惫走过去把信展开。

然后我懵逼了。

信的第一行写着:Dear Zhaozhao.

真有你的,洛尘宇。

35

虽然洛尘宇平时是有些装,但他的水平确实还可以。

比如这封用英文写的信,我是真的看不懂。

从词汇来讲,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中生的水平。

我虽然不是学霸,但只是有点儿偏科,成绩还是比原本的路昭昭好许多。

英语阅读题这样的水平,我大概能看懂,可洛尘宇这封信……

能不能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啊?!

我已经快被物理折磨疯了,很想把这封信发给我的学霸朋友们问一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考虑到洛尘宇或许并不愿意,我只得打开手机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译。

凌晨,我长舒一口气,感叹我跟洛尘宇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道歉就道歉嘛,一个 Sorry 就搞定了,为啥要整这么复杂?

你这就是在为难我路昭昭。

我心里正吐槽,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吓得我拖鞋都没穿就跑出房间。

洛尘宇颓废地站在厨房外,看着满天花板的鸡蛋不作声。

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摸出手机。

「喂?江时远,我家炸了。」

36

不是我说,比起我这个公主,洛尘宇真的更像大少爷。

连我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到微波炉里加热,他真是枉为学霸。

只见他默默地把地上残破的鸡蛋收拾起来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盯着垃圾桶发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洛尘宇年幼的时候妈妈生了重病,他爸爸又出意外。就这么拖上几年,爸妈都没了。

亲戚谁也不肯管他,是路家爸爸无意间发现他,觉得是个好苗子不想耽误,这才资助了他。

他也被嫌弃、亏待过,刚刚来路家的时候,桌子上的菜一样都不敢动,是路家爸妈怕他饿着,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原作者写过,那段日子,他总是拼命地扒着碗里的饭菜,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说起来,洛尘宇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原文里他对路家爸妈感情就很深。但他对路昭昭、对我,都有偏见。

和洛尘宇这样的人相处,实在太累,因为不知道哪一句话就刺到了他的心。

他是不是真的把路昭昭当妹妹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不会对我有什么想法。

因为我和他根本不是一类人。

如果是我被资助,还用别人往我碗里夹菜?

是个公主也好,穷人也罢,我脸皮厚啊。

我希望自己吃饱穿暖,开开心心,可是洛尘宇,他永远都不开心。

37

算了,本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

「洛尘宇,」我走过去,手里拿着他塞进房间的信,来了一句:,I'm fine,thank you.」

或许是这句话配着眼前炸掉的鸡蛋太好笑,我居然看到呆滞的洛尘宇扯着嘴角,笑了。

笑了就好,难得本公主逗你笑,知足吧。

「路昭昭,」还没有挂的电话里传来江时远的声音。

「我一点都不 fine。」他说。

「江时远,」我握着手机认真地跟他说,「我希望我们永远都能快乐。」

他难得没有提洛尘宇,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路昭昭,公主永远都会快乐。」

「那如果我不是公主呢?」

我虽然整天念叨着公主,可心里清楚我不是真正的路昭昭,她才是公主。

「你是。」

江时远的声音很清晰,莫名地给了我安定的感觉,他说:「善良、勇敢的一定是公主,你如果愿意,永远都可以是公主。」

38

周一,我向何蔚月说起洛尘宇给我塞英文信的事。

她有些不敢相信:「他真向你道歉了吗?」

「真的啊,你不知道我翻译了多久……」

我执着地吐槽那封英文信,何蔚月小声地说:「其实……他问过我这件事儿……」

「问过什么?」我没听明白。

「他……他也觉得那天说你说得过分了,问我能怎么办。我告诉他如果实在开不了口道歉,可以委婉一点儿,谁知道他用英文写……」

她说着往洛尘宇的方向看去,明明是在吐槽,却管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下面请刘老师发言。」广播里传来的声音打断我和何蔚月的谈话。

学校每周一都有晨会,校领导讲完重要的事儿之后,就会有一个班的班主任发言,紧接着是那个班的学生代表发言。

一般是自选主题,这一周轮到我们班,班主任和江时远去了播音室。

班主任选的主题是自爱。

「我一向强调女生应该懂得自爱、应该宽容大度,令我痛心的是,我班上确实有一些女生思想肮脏、心术不正,成天想着报复老师同学,不仅在日记本上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大肆地宣扬。」

班上开始窃窃私语,前面不停地有人回过头看我。

「我要保护自己的学生,所以就不点名了。」

保护个鬼,你把我的日记本翻开全班都看到了,还有人不知道你在内涵我吗?

「但你们如今正是向上的年纪,这么恶臭的思想不该在学生里传播开,我虽以这样的学生为耻,可仍然会——」

39

「嗞——」

一阵刺耳的噪音传来,广播室的播音开关被关了,班主任的演讲戛然而止。

班上立刻爆发出议论声,帮班主任看着我们的林慕赶紧制止道:「大家安静,不要讲话。」

几分钟之后,广播里又传来声音。

「总之,我希望同学们谨记身份,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听得出来,班主任收敛了一些。

虽然有林慕在,可班上一些大胆的同学还是在小声地讨论,猜测广播室发生了什么。

刘老师的讲话结束后,广播里接着传来江时远的声音。

「刚才我的班主任刘老师提到了自爱的话题,我受到启发,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在我看来,热爱生活是自爱;认真学习是自爱;将坏情绪写在日记本上没有打扰任何人,也是自爱。」

「而将别人的隐私强行摊开并冠上不自爱的名号,让人无端地受到指责、谩骂,自不自爱我不知道,但一定不够爱别人。」

「我们认真学习,是为了生活,为了梦想;为了爱自己,爱别人。而并非为了有朝一日站在高处,将自己的自私与狭隘化为伤害别人的工具。这样的做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不自爱。」

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林慕已经不太控制得住。

「我想,爱人是我们的能力,而沉默是我们的选择,这便是自爱。」

周围很吵,但我只能听见广播里传来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江时远,他也太帅气了吧!

40

讲话结束之后,班主任和江时远迟迟地没有回来,我偷偷地溜出教室,想到班主任的办公室一看究竟。

最后在书记的办公室发现了这两人。

「刘老师,你当时也确实考虑不周。毕竟是个女生,当着全校同学说这种话,要是自尊心受不了出点儿事怎么办?」

书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稍有闪失,她父母肯定会找上来,到时候怎么收场?」

「她脸皮厚,能出什么事儿?」刘老师嘴硬,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不管怎么样,当着全校同学的面污言秽语辱骂学生,」

江时远插嘴:「我认为不应该。」

「还有你啊,江同学,你说那些话,不就是让你们刘老师下不来台吗?」

书记叹了一口气:「这我也就不说你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可当时你们刘老师还在讲话,你就关掉了广播室的开关。这太冲动,不仅不尊重老师,也扰乱了秩序。」

「书记,我是为刘老师着想。」江时远说,「您也知道刘老师那番话并不妥,我太着急了,想及时制止。」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是好意,但做法不妥,我愿意写检讨。」

他这认错态度倒是好,本来学校对他们这种学神就不错,书记又是个随和的人,也没有过分为难。

我就站在窗户边偷看,发现有阳光落到江时远身上,我对他肃然起敬。

41

正听得起劲,突然被撞了一下。

「嘶——」我吃痛地摸摸额头,抬头看见了八班的班主任。

之前被刘老师教训,她还给了我一个苹果,因为这个苹果,我对她好感倍增。

此时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不出声。

我俩就这么偷听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们刘老师要被扣奖金了吧?」

「啊?」我愣了愣,这我怎么知道?

「竟然做出这么不过脑子的事儿。」

她「啧啧」两声,不无遗憾地拍拍我的肩膀:「这下把自己作进去了,优秀也评不了。唉!真是可惜。」

可惜吗?

那您为什么一直笑,就没有停过。

「回去上课吧。」

她又往办公室看了一眼:「剩下的事儿之后再说。」

剩下的事儿?什么事儿?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但有一点我弄清楚了,这位老师是真挺八卦,整个年级的老师就只有她一个人过来偷听了。

真不愧是我喜欢的班主任。

42

虽然她不是我们班的老师,但她发话了我也不敢不听,于是磨磨蹭蹭地往教室走。

其实她一离开,我就折了回去。

没过多久,江时远推开门走出来。

「嗨,江时远!」

我伸出右手,模仿招财猫向他招手。

「你的主题不是自律吗?为什么换了?」

「嗯。」他面无表情,「突然想换,就换了。」

「是——吗?」我故意拖长调子,哼,装酷!

不过看在你今天这么帅气的份儿上,就让你装一装吧。

「对了,日记本……」

提起日记本的事儿,他又拽起来,跟我说:「以后我不希望在你的日记里看见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啊?江时远吗?我偏要写,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朝着他做了个鬼脸,江时远冰冷的面具瞬间碎一地。

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方盘旋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落下揉了揉我一头乱毛。

「路昭昭,你可真是胡作非为。」

43

晚自习课间,我正抱着苹果补充体力,何蔚月从外面回来对我说:「八班班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她找我干什么啊?」

我啃了一大口苹果,说起话来含含糊糊,难道是要给我封口费,不让我把她嘲笑刘老师的事儿说出去?

「你真的不知道吗?」何蔚月放下书,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什么?」我不明白。

「八班班主任是江时远的妈妈。」

我一口苹果包在嘴里,险些被噎死。

原小说里江时远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配角,他自己戏份都没多少,作者根本没提他家里人。

我怎么会知道八班班主任是他妈妈。

完了,难怪她说处理剩下的事儿,原来是要找我算账了。

44

我战战兢兢地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八班班主任一个,我记得她好像姓叶。

她刚好抬头看见我,示意我把门关上,还特意提醒:「关紧一点儿。」

为什么要关紧一点儿?要揍我吗?

「我听说你不简单,所以把你叫过来谈谈。」

叶老师开口了,她将一小沓纸扔到桌上说:「你最近对物理很感兴趣?这是最新的物理复习资料,价值五百元。」

这……这是什么意思?梦想照进现实吗?我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可是……

我走过去,颤抖着手翻了翻资料,发现有些少,于是忍不住问:「叶,叶老师,这真的值五百块吗?」

「你这是在质疑我?」叶老师扶了扶眼镜,略微不满。

「没有,我不要这东西。」我狠下心,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要?」

「如果您是要让我和江时远断绝朋友关系,那我不愿意。」

「谁说我要这么做了?我只是……」

叶老师的表情骤然严肃,我吓得不行,瑟瑟发抖,最后她自己忍不住抖了两下:「我只是逗你玩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我看上的班主任,有意思!

45

叶老师确确实实地给了我一份物理复习资料,说是她给她班上差生补基础用的,兴许我用得上。

我谢过她之后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开口问:「叶老师,您看《真爱似繁花降落》吗?」

这是一部狗血霸总言情剧,昨天我看见管家陈叔在追。

晚上十点出房间的时候他在追,十二点出房间他还在追。

刚刚叶老师说的话,几乎跟男主妈妈逼女主分手的台词一模一样。只不过她把五百万换成了五百元,把钻石换成了物理资料。

「你也看吗?」叶老师问。

「我不看,」我摇摇头,「但我知道结局了。」

「为什么?这剧不是要下周才播完吗?」看得出,叶老师很不理解。

我低下头,缓缓地说出四个字:「超前点播。」

是的,陈叔他超前点播了,所以我昨天碰巧看见结局。

「怎么样?沈夜寒那个狗死没有?」叶老师来了兴趣,两眼放光,颇为期待地看着我。

沈夜寒,那部剧的男主。

据陈叔说是个渣男,前期折磨、侮辱女主。爱上之后又因为小白莲不信任女主、伤害女主,还害得女主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我也恨这渣男恨得牙痒痒。

可是……

我遗憾并且不忍地告诉叶老师:「女主原谅他了,还生了个孩子。」

叶老师愣住,眼神由震惊逐渐转为受伤。

走出办公室之后,我听见了一声怒吼,和昨晚陈叔吼得一模一样。

「狗编剧!」

46

叶老师给的复习资料很有用,何蔚月的物理笔记也十分详细。

所以期中考试,考完物理之后我非常自信。

我简直不明白以前那些十几分、二十几分是怎么考出来的。

不是我瞎说,我就算不写后面的大题也能考这个分。

出了考场遇到江时远,他问我:「路昭昭,考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不错。」我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

回教室的时候,我听见江时远和何蔚月在讨论这次的物理题出得有点儿难度。

听了半天,我忍不住插嘴:「真的吗?我觉得这一次挺简单的啊!」

「我感觉每一道选择题都会一点儿,多选题也至少能选一个答案出来。大题我写了整整三个小问,至少能有 20 分。」

江时远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用草稿纸折了一只纸飞机塞到我手里说:「路昭昭,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47

很快地,每一科的成绩陆陆续续地出来,不过我最关心的还是物理。

这段时间我真的学得很认真,是收获的时候了。

物理课代表抱着物理试卷进教室的时候,我双手合十地告诉自己:「路昭昭,你一定不要膨胀,就算有进步也要踏踏实实,不能浮躁不能浮躁。」

然而拿到自己的试卷时,我还是忍不住激动了。

「江时远,我考了 53!」

我兴奋地伸出手掌,江时远配合地和我击了掌。

「53 啊,整整 53。」

我激动地抱住何蔚月:「我太牛逼了。」

要知道,这学期第一次考试我才考了十几分,整整地进步了三十几分。

我膨胀了。

于是我拿着物理试卷在走廊上疯跑,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考了 53。

物理老师林慕恰好走过来,我疯狂地向他招手:「林老师,我考了 53 分!」

「我知道了。」林慕温和地朝我笑,「恭喜你啊路昭昭,很快就不会拖后腿了。」

48

「你看人家昭昭。」

林慕拿我当了正面例子,拍了拍一旁垂头丧气的程落衍。

程落衍哀求他:「林老师,家长会的时候能不能帮我说几句好话?」

「这次家长会还是你姐姐来吗?」

林慕见他点了头,深深地叹气:「你姐姐我可惹不起。」

「可你们不是交情好吗?」

「对啊,所以她连我都要骂。」

程落衍沉默了,他哭丧着脸和我一起回了教室。

江时远和何蔚月正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他们都是接近满分的分数。

我亲吻了一下自己的试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认认真真地听他们讨论起来。

现在我也是快要及格的人了,是时候加入他们了。

五分钟过后,我默默地开始写英语作业。

听不懂。

但没关系,我跟他们的差距只有小小的几十分。

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能急功近利、好高骛远。

我路昭昭,总有一天会成为年级第一。

49

期中考试之后是家长会,班主任讲完话后各科老师都会进行相应的总结。

物理老师林慕脾气太好,从上台开始底下就一直有些吵。

有几个家长比较烦,讲话声已经盖住了他的声音。

太过分了,竟敢欺负我们林老师!我挽起袖子就要进教室,程落衍拉住了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卷发大眼、涂着番茄色口红的姐姐快步地走上讲台。

她把头发往身后一甩,从讲桌里抽出一根棍子,用力地在讲桌上敲了两三次。

「别吵了,那边——」她提起棍子指着台下,「那位家长,对就是你,抽烟那个。」

「这是什么场合知道吗?要抽滚出去抽。」

「安安静静地坐几分钟能死了?」她说完又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以示不满。

台下鸦雀无声,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声音温柔了好几个度:「林老师,您继续讲。」

林慕白皙的脸有些泛红,他不好意思地开口:「这,这次我们班的物理总体有进步……」

我已经听不见他讲了什么,我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姐姐,她就是我眼里最亮的星。

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做她的小弟。

50

这位姐姐是程落衍的亲姐程落意,我虽一心希望她能做我大哥,可她似乎很忙,这次连程落衍都没有骂就要走了。

我带着崇拜跑过去,正好看到林慕急急忙忙地追上了她。

「刚才谢谢你。」他说道。程落意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没了?」

「还有……」林慕冥思苦想,但他显然不知道还有什么,也不知道程落意想听什么。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改天请你吃饭。」

「这就不必了。」

很明显地,林慕踩雷了。程落意并不满意,甚至推了他一把,嘴里说道:「别挡道,我一会儿还有课。」

说完似乎又觉得不甘心,迟迟不肯走,忍不住念叨:「这都多少年了,几个家长都唬不住。」

「你能不能有点儿威严啊?林老师。」

她嘴巴毒,林慕却并不生气,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别动。」

紧接着他取出一张纸,极其小心地在程落意嘴边擦着,那紧张的程度,好像在擦拭什么宝贝。

末了,他长长地舒一口气:「刚刚口红花了。」

程落意的脸更黑了,这下她理也不理林慕,瞪了他一眼生气地走了。

林慕好像已经习惯她这副样子,他也不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

「你姐也是老师吗?」我问程落衍。

「她跟林老师是同学,高中、大学都是。」他答。

「那你为什么不去她的学校上学?」我觉得很奇怪,一般不是都希望学校里有熟人吗?

程落衍惊恐地摇摇头,极度抗拒:「我才不去,我怕被她打死。」

51

「也就林老师脾气好,受得了她。」

程落衍吐槽:「我听说他们大学毕业那会儿,我姐抓着林老师又哭又闹,最后气急了,还打了林老师一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儿,他们好像很久没联系,后来林老师成了我的物理老师才重新联系上。」

他摊了摊手:「大人的事儿真难懂。」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正要说话,突然被远处的光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道彩虹,我顺着光看过去,只见阮棠正拿着一块三棱镜在阳光下晃。

彩虹落到洛尘宇面前,她对他笑得极其灿烂:「洛尘宇,你不要不开心啦!」

五彩斑斓的光让一切变得梦幻,他们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像是青春剧里的少年人。

52

晚上回家时,我一路跟着阮棠出了教室,她走了一会儿也发现有人在身后,于是回头看我。

「有什么事儿吗?」她朝我笑起来,嘴角有个甜甜的小梨涡,好像早已忘了她跟我有不愉快。

就连笑起来,也很像何蔚月,只不过何蔚月没她这么甜。

我走过去,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张脸。

甜美、无害。

「为什么这么看我?」她不自在地捂了捂脸,有些害羞。

「你化妆了。」我说。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片刻,但很快地又恢复。

「嘘——」

阮棠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朝我眨眨眼睛:「帮我保密哦。」

「我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看。」

她亲密地挽上我的胳膊:「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小秘密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我懂,只是……

我将手臂抽出来问她:「你想偷走何蔚月的人生吗?」

53

早在何蔚月桌子上出现蜘蛛的时候,我就觉得事情不对。

原书里是路昭昭把蜘蛛带到学校故意吓唬何蔚月,可我并没有做这件事。

但蜘蛛还是出现了。

本来我只是想不通,可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阮棠的桌子,里面有很多化妆品,还有……

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很像原小说里描写的,装蜘蛛的盒子。

也就是说要吓唬何蔚月的极可能是阮棠。

再之后她把我桌子里的日记翻了出来,被班主任抓个正着。

原书里她只是个我记不清的角色,却对路昭昭和何蔚月的事儿这么清楚,这很不合理。

除非她跟我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偏偏又看过那本小说。

原本我以为她和何蔚月确实是长得有些像,可能因为性格相似,行为、举止也像。

可我仔细观地察了她一段时间,发现她是在模仿何蔚月。

她偷偷地看洛尘宇,用三棱镜制造彩虹给洛尘宇看。

这些事本应在洛尘宇和何蔚月相遇后慢慢地发生,最终主人公却变成了洛尘宇和阮棠。

而容貌……跟化妆有很大关系,阮棠画了跟何蔚月一样的眉型,脸上的淡妆并不是为了变好看,而是为了让她看上去更像何蔚月。

阮棠处处针对何蔚月,暗中整我,却又学着何蔚月;做她会做的事;抢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甚至偷走她的人生,我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阮棠想自己做女主角。

54

在我的追问下,阮棠僵了很久,最终她轻笑一声,换上了我从未在那张脸上见过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不是路昭昭。」

她不再温柔、善良,也没有了面对洛尘宇时的天真,一脸不屑地数落起我:「路昭昭不像你这么没出息。」

「来都来了,不做女主你不觉得憋屈吗?」

「既然你和何蔚月都没那个命,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女主角。」

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我成了路昭昭,却对何蔚月造成影响;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她却几乎没有出现。

原来真的都是阮棠,一个书里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她想取代何蔚月,成为女主角。

「何蔚月上不了学,也是你搞的鬼吗?」我问。

「没办法,谁让我命好穿到了一个富二代身上。你应该也很清楚,只要她爸失去工作,家里突然没有收入,她那个后妈不可能拿出钱让她上学。」

阮棠并没有否认,甚至觉得可惜:「谁知道她运气这么好,赶在最后一天交上了学费。」

「何蔚月根本没有跟你争,你凭什么对她做这种事?」我紧紧地攥着双拳,对阮棠的厌恶已经写在脸上。

就是因为她,何蔚月本该无忧的年纪被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不知道是怎么踩着自己的自尊和道德下定决心偷东西。

虽然我要走了她的笔记说是做抵押,可我知道,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一直在攒钱想早点儿还清。

其实何蔚月这样的女生,就算不是什么女主角,她也能活得快乐、认真,成为耀眼的星星。

可就因为她的身份,阮棠就想取代她,再将她踩进泥里,将她的人生完完全全地毁掉。

55

「她是不争,可只要她出现,我就会时时刻刻地想起她才是原本的女主角,我心里不舒坦。」

阮棠问我:「而且她走到哪里都能得到关注,如果是你,你能忍吗?」

「那是因为她优秀,你还不明白吗?再说你争这个有意思吗?」我不懂,过别人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照着剧本走一遍,索然无味。

「有没有意思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阮棠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她似乎不想再和我扯下去:「这件事儿跟你没关系,只要你不搅进来,我不会跟你过不去。」

我见她要走,心里一急,大声地在她后面喊起来。

「何蔚月被你害得那么惨也没有变坏、没有自暴自弃,单凭这一点,她就配做这个女主角。」

「你?你算什么东西,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只不过是个学着她妄想取代的渣渣,你学得再像也是假货,你听见了吗阮棠,你这个假货假货!」

「我告诉你阮棠,你有钱难道我没有吗?你知道剧情我就不知道吗?你再敢害何蔚月就给我等着。」

阮棠猛地回头看我,她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话:「你有钱可是何蔚月没有,我能整她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地消失在这本小说里。」

我气极了,阮棠,她真的不是个人。

跟她讲道理也讲不通,骂人又不是我的强项。

极度愤怒之下,我抓起旁边垃圾桶里的垃圾,凶狠地扔到阮棠脸上。我清楚地看到,那一堆垃圾里有一个苹果核,还有一块吐掉的口香糖。

「去死吧,小崽种。」

说完我就疯跑,离开了事发地,身后是阮棠的咆哮:「路昭昭,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56

因为我和阮棠身份敏感,她不想把这件事儿闹大,所以没办法告状,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之后她还是在学何蔚月,被我捣乱搅黄了好几次,虽然洛尘宇好像真的以为她是个单纯的女生,但两人确实没什么进展。

不知道是不是学霸相吸的原理,他反而跟何蔚月走得有些近。

我一边顶着学习压力,一边还得防着阮棠做坏事儿,简直累死了。

所以刚刚放假,我就放飞了自我。

作业也不做,书也不看,天天守着电脑玩游戏。

何蔚月好像去打工赚钱了,总之忙得很,我也很难见到她;洛尘宇听说是去给我妈朋友的小学生儿子补课了。

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我打开电脑玩游戏,噼里啪啦地敲得正起劲,突然停电了。

「什么啊!」我猛推了一把键盘,气得要命。

一问陈叔才知道这一片都停电了,正在紧急抢修。

我不得不出门瞎逛,就这么巧,不小心逛到了一个网吧。

更巧的是,这还是个黑网吧。

我搓搓手走了进去。

「帮我开一台机子。」我熟练地对网管说。

那网管在看书,被书遮住了脸。

他听到我的声音似乎僵了一下,久久没有回答,我只得盯着书名看,是一本外国名著:《爱玛》。

现在的网管还怪有文化,国外的名著我也翻过几本,没有一次坚持到第十页。

过了好半天,网管终于伸出手:「身份证。」

「身份证?」

我愣了几秒,转头看满网吧的小学生,压低声音说:「应该不需要吧?」

「这是规定……」

这声音怎么越听越熟悉,我把书扒开一看,张大嘴巴。

「洛尘宇,你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去给小学生补课了吗?

遇到何蔚月的时候我还只是困惑,现在我是真的服气。

世界上会有一本校园甜文的男主角是黑网吧的网管吗?

「离谱」这两个字,本公主都说倦了。

57

洛尘宇支支吾吾地解释一番,我才知道,原本做黑网管的是何蔚月,据说是她的什么亲戚介绍过来的。

他路过这里恰好看见何蔚月,于是跟了进来。

「我是觉得……一个女生在这种地方不安全,所以跟她换了兼职。她在这里马上就要领工资,总不能白干,我还是把这最后几天替了吧。」

洛尘宇脸皮薄,解释好半天。

我做柯南状想了一会儿,问他:「何蔚月能跟你换?」

这事儿一听就知道是何蔚月占便宜了,她平时可不爱占便宜。

「我是跟她说我实在讨厌小孩子,但是又不好拒绝,请她帮忙,说了好久她才同意。到时候她问你,你可不要说漏嘴。」

我心情复杂,当时看这本小说,觉得这群人一个个有大病,可现在是怎么回事?这两人正常起来,似乎还挺不错?

算了,不管了,这些事以后再说。

我向洛尘宇保证不会透露真相,紧接着兴奋地说:「现在能给我开机子吧?」

58

扯了十分钟后,我忍不住抱怨:「洛尘宇,你真迂腐!」

「我问你,我在家也是玩,在这里也是玩;家里有你,这里也有你,为什么在家可以用电脑,这里不让我用?」

这句话似乎很有道理,洛尘宇憋了半天,无法反驳。

最后他妥协了。

「欢迎来自 30 号机 xx 区最强王者大神光临本网吧,祝您游戏愉快!」

网吧广播里传来播报,在一群小学生羡慕的「嘘——」声中,我稳住心态高手一般面无表情地打开游戏界面。

玩起了人机。

号是程落衍送我的,他号比较多,随便挑了一个不太喜欢的给我。

不然我这又菜又爱玩的,能打到最高段位才怪。

一把人机结束,有个叫「猎鲨小公主」的人一直拉我单挑。

我犹豫片刻,点了同意。

然后被暴打。

最后我失了智,不管不顾地追着对面的人送死。

看着地上的尸体,我颤抖着手在全部页面发送:「我服气,再也不玩这种打打杀杀的游戏了。」

那边没有回应,只是围着我转了一圈儿,还在我的尸体上踩了几下,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正当我打算退出,对面的人突然发了一句话:路昭昭,快回家做作业吧。

江!时!远!

我咬牙切齿,朝着网管的方向愤怒了:「洛尘宇,叫帮手算什么本事?」

59

洛尘宇用书遮住了自己,不回答。

我气愤地拨通江时远的电话,质问他:「江时远,你为什么跟我过不去?」

我一看到那个 ID 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果然!

「没过不去啊,跟你开玩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把我的愤怒当成一回事儿。

我都要气炸了,揍了我还敢笑,世界上就没有这个道理!

攥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我一字一句地说:「不能跟我开这种玩笑,因为我,玩,不,起!」

江时远好像突然凑近了手机,他的笑声放肆起来:「路昭昭,你不知道快开学了吗?」

快开学了?

我呆滞地站在黑网吧里,感觉到我的世界——坍塌了。

60

快开学了,是得收敛一些。

可我太不自律,不玩电脑还能看剧;不看剧还能烤饼干;在路边买了一瓶泡泡水我都能玩一天。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不过是一只酒醉的蝴蝶,根本飞不出这花花的世界。

就这么玩到了开学前一天。

面前的作业堆积如山,我终于意识到,大难临头了。

「江时远,江湖救急!」

我右手夹着两支笔同时抄写,一边开着免提给江时远打电话:「你是对的,我太放纵了。」

「作业做不完了?」江时远语气平淡,丝毫不意外。

「嗯。」

「错了吗?」

「错了,错了,我不该把作业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少。」

「下次还敢吗?」

「下次……看情况吧……」

我不敢保证,现在答应得好好儿的,一到放假能不能控制住自己还说不好。

「路昭昭,你可够诚实的。」

江时远在那边轻轻地笑了笑,又说:「我正好多抄了一份英语,明天给你带过去。」

真不愧是学神,作业都能做双份,我千恩万谢之后还是叹气好半天,念叨着自己会被各科老师抓去教育。

江时远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顿了一顿,问:「你不会还没开始写作业吧?」

「写了一点点……」

我心虚,声音越来越小:「物理做完了……」

「其他的呢?」

其他的……我不敢回答。

61

江时远好几次欲言又止,听得出来,他已经在尽力地控制了。

我猜他一定在劝说自己放平心态,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虽然他恨铁不成钢,但还是答应帮我做作业。轻重缓急上,江时远一向拎得清。

快天亮时,他的电话来了。

「写完了吗?」

「勉强……」确实很勉强,老师随便一看就能看出很多破绽的程度。

「先交上去再说吧。」

江时远似乎打了个哈欠:「我吃个早饭出门了。」

「等等……谢了啊!」

虽然我和江时远玩得好,但我还是不好意思。要不是我不自律,整天玩来玩去心里没数,他也不用帮我赶作业。

熬夜伤身啊!

自己熬没事儿,熬别人那可是罪过。

「以后有的是机会谢我……」

江时远话还没说完,那边传来一阵哀号,我忍不住问:「你那里怎么了?」

「我妈的开学总结还没写完,」他习以为常,「可能还差得多。」

62

顶着黑眼圈到校门口的时候江时远正在等我,他把替我写的那部分作业给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捧过去,不敢说话。

经过教师办公室,我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口问:「叶老师还没有来吗?」

江时远咳嗽几声,面不改色:「感冒,说是嗓子实在说不出话,请了两天假。」

哦,生病了啊……

他见我低下头若有所思,又补充道:「总结我都已经帮她写过了,可还是写不完,你千万不要学她。」

唉,我在心里默默地叹气:叶老师,人就算长大了,也还是应该自律的。

63

上楼的时候遇上何蔚月,江时远就先走了。

「这个给你。」

何蔚月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盒子塞到我手里,抿嘴笑了笑,凑到我耳边轻声地说:「电瓶钱。」

她这个假期倒确实赚了不少钱,听说她爸爸找了新的工作,家里的境况稍微好一些,倒也不至于交不上学费。

我低头看那个盒子,牛皮纸的表面,用麻绳捆上几圈,盒盖上黏的几朵向日葵正笑得灿烂。

这么好看的盒子,里面装的却是一百块一百块的钱。

我噘了噘嘴,轻哼一声,假装不满意:「何蔚月,你俗气。」

何蔚月挽上我的手臂,朝我眨眼睛,指了指盒子底部。

她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像星星落入了深夜的海里。她欠着我的时候,从没有这样笑过。

我好奇地把钱取出来,扒拉底下的纸屑。

是个羊毛毡的小娃娃。

小娃娃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眼下带着淡淡的红晕。她穿着粉红的裙子,噘起嘴巴,头上戴了一个小皇冠。

「路昭昭,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公主。」

何蔚月说着捏了捏我的脸,我知道,我和她真正成为朋友了。

她今后可以放肆地大笑,生气也能和我闹脾气。

想想就开心。

64

我和何蔚月一路闹着走到教室门口,站在走廊上的女生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我俩。

她们的目光像在审视犯人,带着不屑和好奇。

我一阵火起,又觉得这些人莫名其妙,于是不客气地问:「看什么?」

有两三个女生立刻转过头小声地讨论起来,时不时地还朝这边瞟。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把我拉到旁边,刻意地伸手隔开何蔚月。

「路昭昭,你怎么还和何蔚月走得这么近,她不是偷你东西了吗?」

这话说得并不大声,却刚好何蔚月也能听见。

我看见她微微一怔,眼里的星辰暗淡下去,又爬满了自卑。

这事儿一直是她的心结,本以为钱还上了就好了,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我抬头看那些人的目光,有人探究、有人窃笑、有人鄙夷。

周围的声音好像砸开了一个裂缝,把何蔚月整个扯了下去。

也把她刚刚萌生的欢喜和友谊,踩个粉碎。

她本来以为,以后就是个简简单单的高中生了。

65

「没有,你听谁瞎说的?」

我大声地否认,又亲密地拉何蔚月的手,想证明她的清白。

可事情既然传出去了,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过去。

不过两天,这件事儿就传得外班都知道了。

烦,我真的烦死了。

体育课,我叼着一根草盯着刻意避开人群的何蔚月。

我们班有一群女生在不远处打羽毛球,那个羽毛球飞来飞去突然就砸到了何蔚月脸上。

「没看见你。」跑过来捡球的女生皮笑肉不笑,摊了摊手,丝毫没有歉意。

何蔚月捂着眼睛打开一旁的水龙头,想清洗眼睛,那女生突然用力地把手搭在她身上,假惺惺地问:「没事儿吧?」

她这一用力,何蔚月没站稳往前倾,衣服就打湿了。

她捂着嘴笑起来,我心头的火快炸了,几步跑过去抢了她手里的羽毛球扔到房顶上。

「路昭昭,你干什么?」

「你管得着吗?」我一把推开她,「滚开!」

整个班的人都知道我暴躁有钱,我妈还溺爱我,这女生也没有跟我纠缠,骂骂咧咧地走了。

何蔚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低头对我说:「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儿吧。」

「为什么?」我小心地用纸擦她的眼睛,毫不在意,「你又没做错。」

「我……」

话在她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我终于听见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做错了。」

「我始终是偷了你的东西,不管别人说的多难听,我都反驳不了。」

66

何蔚月怕我也被针对,刻意地与我保持了距离。

我很无力,我也知道她说的没有错,这件事是事实,所以没办法反驳,我们一开口就理亏。

可这明明不是她的错。

错的是凭空出现又害人的阮棠还有何蔚月那个自私自利的后妈。

凭什么是她受惩罚?这不公平。

眼见着我面前的煎饼只啃了几口,江时远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奇怪,怎么会有公主不喜欢煎饼呢?」

「江时远,这件事还有办法吗?」我抓住他的手腕,抬头看他。

江时远的手微微地僵了一下,我立刻松开。

他少有的浮躁起来,喝了两口水,又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终于回答:「难。」

那怎么办?我忧愁得连东西都不想吃。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何蔚月被孤立。

67

晚自习下课,我特意追着何蔚月跑出教室。

我实在想不通,这件事儿怎么会传出去?

甚至还有人传是洛尘宇亲眼所见。

班里的人都知道洛尘宇住在我家,这么一来,事情又更可信了一些。

我嘴巴很严,也是出事儿之后才把原委告诉江时远,根本没有第三个人从我这里得知这事儿。

原本我以为是阮棠,但原小说里何蔚月并没有偷东西,阮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她嫌疑也不重。

「你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吗?」我拉着何蔚月的手臂问。

她低着头,沉默好久才回答:「放假的时候,有一次跟洛尘宇提起过。」

68

回家之后我忍着怒气敲洛尘宇的门,要不是怕吓到陈叔,我恨不得直接把门砸了。

「怎么了?」洛尘宇开了门。

这个假期我和洛尘宇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可是现在,我和他脆弱的友谊立刻会破裂。

「是不是你把何蔚月的事儿说出去了?」

我直截了当地问了,洛尘宇神色一暗,紧接着摇头:「没有。」

「你再仔细地想一想,这件事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她又告诉了你,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

我倒没有觉得是洛尘宇,但如果他不小心把这件事说出去,那就不一样了。

「我也很担心她,但我真的没有,她跟我说了之后……」

洛尘宇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嘴,他缓缓地皱眉,眼里泛起困惑:「阮棠问过何蔚月的事儿,我好像提了一句,没有详细说,但她应该不会……」

「洛尘宇!」

我大吼一声,用力地拍了拍门,打断他:「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69

好了一阵子,我本来以为他清醒了,结果还是满脑子糨糊。

「这件事儿连江时远都不知道,阮棠是什么人?你敢告诉她?」

洛尘宇眼里有犹豫,他握紧门把手又松开,思考半天才出声:「我只是觉得没有证据,也不能……」

「这件事儿只有四个人知道,你说不是你传的。那我问你,我和何蔚月会发了疯把这种事儿说出去吗?」

我简直要气疯,何蔚月都快被人欺负死了,他竟然还没有怀疑阮棠。

他凭什么做何蔚月的男主角?他配吗?

「我和你在一个家里,我父母亏待过你吗?我有欺负过你吗?既然没有,你为什么宁肯相信阮棠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口口声声地说着感恩,其实根本就不顾我们。」

「洛尘宇,何蔚月这么惨都是因为你眼瞎。」

「现在大家都传这件事情是你亲眼看见的,你这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头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走的时候一脚踢翻洛尘宇房间的垃圾桶,气得语无伦次:「这么相信阮棠,你认她做妹妹吧,反正你也看不起我,你以为我就不讨厌你吗?王八蛋,何蔚月被你害死了。幼稚,你跟阮棠一起去当狗吧!我都说了她是狗,你为什么不信?为什么啊?你给我等着,你放学别走!」

70

我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最后用力地把门关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我自己脑瓜都嗡嗡直响。

陈叔吓得打开房门,他手里还拿着正在播剧的手机,来不及按暂停就跑到我面前。

他看了一眼被我摔的门,柔声地问:「怎么了,小姐?」

「陈叔,」我抽抽鼻子,委屈地指着洛尘宇的房门告状,「他太过分了。」

陈叔把手机关上,安慰我:「都是自家人,好好儿说,别气。」

「咱们把他当自己人,可他呢?他就是个白眼儿狼,没心没肝。」

我又气又急,伸手胡乱地抹了把脸,恨得咬牙切齿。

真的,我恨不得把洛尘宇的脑子撬开看一看里面到底是水还是豆腐渣。

「好了好了,不哭了,伤人的话不要多说。」

陈叔替我揉了几下眼睛,微微地叹口气:「感情可经不起折腾。」

71

班里人对何蔚月的排挤只增不减,第二天她们那一小组负责打扫我们班的公共卫生区域,她一个人被安排到了最脏的那一块儿。

下午放学后我看见她打了整整一桶水,艰难地往前移动。

那桶水好像特别重,她走两步就得停一下,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人来人往中,她像一只艰难爬行的蜗牛。

我挽起袖子要过去帮她,却看见洛尘宇先一步过去了。

他想接走那桶水,何蔚月躲了躲,又把水放在一旁,下意识地往后退。

她不肯让洛尘宇靠近,甚至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

洛尘宇僵在那里,伸过去的那只手一动也不动。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收回手,开口说:「我想帮你。」

何蔚月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用了。」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洛尘宇的眼眶竟然微微地发红,他问:「你怪我吗?」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

何蔚月终于看向他,眼睛里的情绪看不真切,我只听到她说:「我只是很失望,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把事情告诉你。」

「我愿意告诉你是因为信任,因为真的把你当成朋友,可你一点儿也没有顾及我,那么轻易地就把事情告诉别人。」

「我想得太简单了,我……」

洛尘宇想解释,但现在说什么都太过苍白,以至于他好半晌倒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可当你说出那件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会被这样对待吗?」

何蔚月打断了他:「洛尘宇,我不该相信你,你或许根本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72

洛尘宇张张嘴,我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头一股火起,冲过去挡在何蔚月面前:「你没听见吗?她不想理你。」

何蔚月很容易心软,可我不一样。

我是恶毒女二,成为男女主的阻碍是我的职责。

「我帮你把水提过去吧。」

洛尘宇执意地要提那桶水,我看着就烦,一把拍开他的手,骂道:「现在做这些有什么用?要不是你那张烂嘴,她至于这样吗?」

「再说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提个水,不得了了?」

我横了他一眼,两手抓起水桶用力地往上提。

桶纹丝不动。

我搓搓手,蓄满力轻轻地拍拍桶,又试了一次。

连水花都没有荡一下。

夕阳西下,我突然有些丧气,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恶毒女二,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但我不管,让何蔚月接受洛尘宇的帮助,我不答应。

73

「嗨!江时远!」

我拦住和程落衍一起走过来的江时远:「帮我提下水桶呗!」

我指了指何蔚月要打扫的那个地方,又用力地扯了一下洛尘宇说:「走,我找你有事儿。」

江时远提起水,程落衍帮何蔚月拿了其他东西,三个人沉默地走了。

洛尘宇跟在我身后,时不时地回头看何蔚月。

我带着他走到走廊上,一阵流畅的琴声传来。

琴声婉转而忧伤,像在诉说一个百转千回的故事,故事飘进夕阳里与色彩绚丽的云来回缠绕,写尽了悲欢离合。

然而我大力地推开琴房的门,打破了唯美、浪漫的氛围。

弹琴的阮棠顿了一下,她微微偏头发现是我,于是没有搭理,继续弹那首曲子。

每天下午,晚自习之前,她总是爱在琴房弹琴。

这段时间她参加了很多比赛,已经拿了大大小小不少奖,连她爸妈都震惊,觉得女儿突然开窍了,听说打算送她去集训。

我当然知道原因,琴弹得好的是落到阮棠身上的那个灵魂,她似乎想利用阮棠的身份得到更好的资源。

说起来,我经常觉得她并不在乎洛尘宇,她最爱的是她的琴。

比如这会儿,阮棠双眼微微地眯起,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我当成了空气。

我当然不干,走过去一手抓住她的手指,一手抓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停下来跟我对视,并说了一句:「直视我,崽种。」

74

「路昭昭,你就是个神经病!」

阮棠非常愤怒,她挣扎几下,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骂道:「看见你就烦。」

「你以为我想见你?」

简直莫名其妙,我质问她:「既然不想看见我,那你为什么要整何蔚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阮棠皱起眉头想赶我走:「出去,别打扰我。」

「你承认了?」

我双眼一亮,拍起手大声地吼道:「你承认整何蔚月了?」

「有病!」

阮棠无法理解我的反应,她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我半天,终于指了指脑子认真地建议:「路昭昭,让你妈带你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门响了一声。

洛尘宇站在门口看着阮棠,他眼里情绪复杂,总之我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人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见鬼!难道他听进了我的话,早已相信这破事儿是阮棠搞出来的?

75

「洛尘宇……」

我在阮棠脸上看见了慌张,她穿过来之后,有钱、有心眼儿还知道剧情,很少有解决不了的事儿。

可这一次,她也知道洛尘宇不会蠢到现在还信她,只能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袖子解释:「我真的是不小心,那天跟顾茜一起写作业,说着说着就……」

「是我不了解你。」

洛尘宇目光暗淡,他轻轻地摇头把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你总是逗我开心,我以为你可爱、善良,不会有不好的心思。」

她逗你开心?我忍不住「呵」了一声,她不过是个假货,这明明是何蔚月会做的事儿,她学得那么拙劣,你竟然真的信了。

后面他俩说了什么我没兴趣,总不过就是阮棠可怜兮兮地卖惨,至于洛尘宇……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要是再信阮棠,那就真的没救了。

76

晚自习下课,我闷闷不乐地走向我的小电瓶车,盯着它看了半晌后,我忍不住叹气:「要是我那天没有骑电瓶车就好了。」

「你没骑电瓶车,她说不定就辍学了。」

江时远走过来,戳了戳我哭丧的脸,笑话我:「怎么愁成这样?」

「江时远,你说为什么会有人为了取代另一个人不择手段?」

「为什么好人总是被欺负?」

我很惆怅,其实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东西钱挽回不了,比如何蔚月被践踏的自尊和她越来越差的名声。

「这都不是小公主应该考虑的事儿。」

江时远把小头盔套在我头上,低下头看我:「不过既然公主因为这事儿困惑,我就勉为其难地替她排忧解难吧!」

他说完故意地站在我面前,不再说话,好像在等我开口。

我扁嘴盯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发呆,话在脑子里滚了几转后,我缓缓地抬起头盯着他看。

然后咧开嘴笑了:「你想到办法了吗?」

「请我吃煎饼,我就告诉你……」

江时远话还没说完,我已经骑上小电瓶狂奔,在风中狂喊:「煎饼摊儿见!」

77

这家煎饼我常吃,周围每家煎饼我都吃过,没有一家是对手。

我和江时远蹲在路边各自啃完了一个煎饼,他问我:「怎么样?」

我喝了口水转身用尽全力地朝老板喊:「再来两个煎饼!」

最近天天愁何蔚月的事儿,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是时候补回来了。

我想着拍了拍江时远的肩膀,整个人散发着暴发户的气息:「今天随便吃,我请。」

「不吃了,怕你破产。」江时远起身,拒绝了再来几个煎饼的提议。

「怕什么?咱俩什么关系?我就算对别人不厚道,还能饿着小江你?」

我顺手拍电瓶车:「我送外卖养你。」

「别人都不要你。」

江时远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散架怎么办?」

「切!」

我接过刚做好的煎饼,随口问:「那哪里要我?」

「我要啊。」

江时远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踢路边的石子儿,说完这话突然停了下来。

我从煎饼里抬起头瞪大眼睛:「江时远,你说什么?」

「我说,说……」

暗黄的灯光下,我看不出江时远的脸色,只知道他垂下头,落到脸上的睫毛阴影颤了颤。

「我说以后来给我打工,我聘用你。」

「那当然,没有比小江更厉害的人了,你必是潜力股。」

我张大嘴用力地咬了一口煎饼,含含糊糊地说:「我的眼光真好。」

「是,你说的对。」江时远看着我笑起来,眼里的星星都要溢出来了。

我愣了愣,伸出脏脏的手摸他的眼睛,小声地说:「真好看。」

78

江时远的睫毛在我的手指旁跳来跳去,他看着我,眼皮缓缓地下沉,好像很困。

正当他张嘴想说话,旁边的正经网吧突然传来一句:「恭喜 18 号机 xx 区超凡大师拿下五杀,请到前台领取网吧赠送的五杀奖励。」

五杀啊!

我的梦想!

我放下手,跑到网吧门口好奇地探头去找 18 号机,那个位置正好离门不远。

好家伙,熟人!

18 号机是程落意,旁边坐着林老师。

程落意戴着耳机,嘴里疯狂地念叨,手上疯狂地操作。

「大哥你已经 0 杠 13 了,有什么脸在这里叨叨?就站在那里让人家打吗?回回被对面开你是不是傻?上啊,你上啊,对面没闪、没大,你怕什么?adadadadad 杀 ad!送,就硬送,日照香炉生紫烟,牛马竟在我身边,牛马是谁?我笑了。」

她一口气一大段,就没停过,旁边的林慕根本不敢说话。

最后程落意愤怒地推开键盘,跟林慕吐槽:「走吧,多看这群菜狗一分钟我都怕心肌梗塞。」

五杀礼物也不要了,她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我和江时远赶紧转身。

幸好灯光太暗,那两人又走得急,我俩没有被发现。

我偷瞄他们,只见程落意走到一辆大红色、十分拉风酷炫的摩托车前面,套上大红为底色、黑色做装饰的头盔。

紧接着她把另一个头盔递给林老师,拍了拍后座,示意他坐。

那辆酷酷的摩托车扬起一地灰尘,我满眼崇拜地目送他们远去。

做程落意的小弟可真幸福。

我学着她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电瓶车后座,对江时远说:「总有一天,我也能那样罩你。」

「行啊!」

江时远替我擦了擦嘴边的沙拉酱:「我等着。」

79

第二天,又是体育课。

我站在树下,看到江时远和程落衍他们一群人在打篮球。

正好程落衍投三分,他那球歪得离谱,直接飞到了不远处的女生堆里。

那群女生里有几个正咬耳朵,一边往何蔚月的方向看。

有个打篮球的男生应该是看到了,突然问:「你们说那事儿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捡球回来的程落衍深信不疑,他抱着球在篮球架旁边喘气,一边说:「不是说有人亲眼看见吗?千真万确,偷的椅子。」

一阵哄笑声传来,之前问的那个男生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你疯了吧?这怎么可能?脑子有病才偷这个。」

「我听到的是偷电风扇,比你这个靠谱多了。」

江时远随口一说,又拧开水瓶:「还说蓝色的,九成新。」

「路昭昭家还用电风扇?」

那男生笑:「你们这都从哪里听的?这么离谱?」

「还不就是班里传的,我看说得有模有样,都像真的。」

程落衍答了一句,也没有在这件事儿上纠缠,把球扔了过去。

80

讨论的女生还没有停,我控制住狰狞的表情尽量和善地走过去。

「你听谁说的?」

「就那天,我……她还说……」

「那到底偷了什么?」

「说是……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她们说得小声,我只能隐隐地听到一些,于是插嘴:「偷的什么?偷的遥控器啊!」

那两人愣了愣,突然笑起来,其中一人还拍我的手:「路昭昭你开什么玩笑?没事儿偷你家遥控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还信了,特意回家找了遥控器。」

那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终于压低声音问我:「那她真偷你东西了吗?」

如果是几天前,我一定会拼命地否认,甚至恼羞成怒。

可现在不一样,我已经不是过去的路昭昭了,我是炼狱归来的钮祜禄·路昭昭。

「这我哪儿知道?」

我无所谓地摊摊手:「反正我说了你们也不信。」

紧接着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传些乱七八糟的,不要把我扯进去,我还要学习,不能受到影响。」

说完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扬长而去。

我想,我一定特别帅气。

演技,我路昭昭是有的。

81

关于何蔚月偷我东西这件事儿,突然传得比之前更疯狂。

短短几天,有了两个最为火爆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何蔚月偷了我家的床,当时我还在床上。她走的时候又看上了九成新的蓝色电风扇,于是弃床选了电风扇。

第二个版本是何蔚月本想偷我的项链,可被发现了,于是当着洛尘宇和我的面,夺门而跑。

这件事儿突然从一起盗窃事件变成了喜剧,人人都在说,编得离谱。

我无比庆幸洛尘宇没有告诉阮棠被偷的东西是电瓶,这样我们才能肆无忌惮地瞎编。

课间,程落衍经过我的座位,大声地问了一句:「路昭昭,听说你家里的门被偷了啊?」

「是啊,床也被偷了,我昨晚睡的大街。」我答,一脸躺平的表情,已经无所谓了。

这件事儿就这样被摆在明面上了。

我站起来看班上的人,讨论的人不少,被逗笑的人更多,再没有人对何蔚月指指点点。

我松了口气,擦了擦满是汗水的手心,握住何蔚月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

何蔚月偷我的东西,真的。

何蔚月偷我的门,荒唐。

很多事就是这样,一点点细枝末节就可以扭转乾坤,也许有一天回家的路上多逗留了一会儿就注定了将来的结局,可那又怎么样呢?

江时远说的对,这都不是公主应该操心的事儿!

公主应该好好儿学习,好好儿吃煎饼。

有朝一日,成为大佬。

82

上课铃响了,我看见一滴眼泪落到何蔚月的作业本上,于是趴在桌上看她,问:「怎么了?」

「路昭昭……」

何蔚月压着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翻出她送我的那个戴着皇冠的羊毛毡娃娃,笑起来:「维护世界和平是公主的职责。」

何蔚月咬着嘴唇,想要止住自己的眼泪,可是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了半个作业本。

我想了想,看着台上的林慕,捂着肚子举起手,变得虚弱起来:「林老师,我肚子痛,能不能让何蔚月送我去校医那里拿点儿药?」

林慕往我们这边看一眼,点了头。

我和何蔚月站在校医办公室后面的草坪上,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往上爬,阳光洒了半个草坪。

何蔚月从荫凉处走过去,委屈跟成为小偷的过去,都留在了阴影里。

她站在光里看着太阳的方向,号啕大哭。

83

事情本就要这么过去了,可出了个意外。

有群女生不知道怎么说起来,发现何蔚月偷东西这事儿,最开始似乎是从阮棠那里听来的。

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阮棠就请了假,听说病了。

几天之后,她出现在班上。

人是瘦了一圈儿,脸色也苍白,风一吹就好像要倒了。

大课间,她走到何蔚月的旁边,手上拿着一个盒子。

水晶盒子闪着梦幻的色彩,上面用丝带绑着一只银色蝴蝶,看样子花了点儿心思。

阮棠正要把盒子往桌上放,却不知怎么的,手歪了一下。

盒子落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突然间,班上的人,睡觉的、说话的、吃东西的,全都看了过来。

阮棠两手抓着校服下摆,抽抽鼻子,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也是听洛尘宇说,没有多想就当真了,真的不是故意说出去……」

她伸手抹眼泪,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蹲下去捡起水晶盒子,小心地擦掉上面的灰尘,把东西放到何蔚月的桌子上。

这下可好,她因为「愧疚」被折磨得生了病,又如此真切、诚恳,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何蔚月。

这道歉,她是接,还是不接?

84

何蔚月抬眼看阮棠,刚刚张嘴,阮棠已经握住她的手小声地抽泣,双眼泛红、泪水盈盈,委屈又可怜。

「你跟谁说、说了些什么都是你的事儿,我不想知道。」

何蔚月不为所动,,她抽回手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我不喜欢水晶,也不喜欢蝴蝶,你拿回去吧。」

说完低下头看手里的书,仿佛这件事跟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那就是不愿意原谅我了?」

阮棠捂着嘴,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晶盒子上,人也微微地发抖。

之前闹得最凶那团女生又开始叽叽喳喳,我真是烦死这群人了,一天叭叭的,就你有嘴?

见阮棠迟迟不肯走,何蔚月终于放下书,冷着脸扫了她一眼。

「你这就是要逼我收下了?」

她看着阮棠反问:「我都说了不喜欢,你却非要让我收下,这是要道歉,还是要添堵?」

「你既然觉得对不起我,为什么还要勉强我,是觉得我不够惨吗?非要让大家一次又一次地看我的笑话。」

学霸就是不一样,逻辑清晰、角度刁钻,而我只会硬了拳头,并偷偷地对江时远说:

「我脑子里现在有两个小人。」

他低头看我的拳头,开口问:「一个要打阮棠,另一个让你冷静?」

「不!」我摇头,咬牙切齿,「一个说打死她,另一个说干得好。」

85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阮棠哭哭啼啼,看上去很无助,可我知道,她那小脑袋瓜里一定有很多坏心思。

「我……」

「让一让!让一让!」

她正要发作,程落衍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食堂卖的麻辣烫,跑得飞快。

周围的同学一个个地往后退,生怕弄到自己身上。

我们这边人太多了,他跑过来的时候为了不撞到人,撞到了桌子上。

「砰」的一声,麻辣烫的汁水洒出来,精准地落到阮棠和她的水晶盒子上。

「哎呀,对不起!」

程落衍挠挠头,抱歉地看着阮棠,他把麻辣烫放在桌上,掏出一包纸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要……要不麻辣烫给你吃?」

「不用了。」

阮棠刚才还惨白的脸这会儿已经快绿了,我看见她扣在桌上的那只手几乎要把桌子抓烂。

「这应该不能要了吧?」

偏偏程落衍态度太好,他用一双沾满油的手抓起水晶盒子,捧在手里看了看,要往阮棠怀里塞。

阮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时没忍住露出了一丝嫌弃,程落衍立刻沮丧起来:「怎么了啊?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刚刚也是不小心,要不我赔你?」

我看阮棠恨不得掐死程落衍,但这么多人看着,她如果真的发火,刚刚道德绑架何蔚月那一套立刻会被程落衍学过去。

她不得不维持自己可怜无助又没有坏心思的人设,于是用力地擦着麻辣烫的汁水,把仇恨发泄在纸上。

这就叫自食恶果,害人终害己啊!

我的拳头慢慢地松开,好像找到了打败绿茶的方法——比她更加茶。

程落衍好兄弟!

不,好姐妹。

86

程落衍也是能念叨,见阮棠不肯答话,他不停地问:「你生气了吗?」

「要吃麻辣烫吗?」

「怎么办?我好难过。」

……

我要是阮棠,烦都被他烦死了。

「我不吃麻辣烫!」

她忍无可忍,终于拔高声音打断程落衍,谁知道他立刻耷拉着脑袋,小声地念起来:「你还是生气了吧?」

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可怜。

他甚至夸张地抽了抽鼻子问:「那现在怎么办?」

不等阮棠回答,他就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要不请个假回家换衣服吧?我帮你请。」

程落衍很热心,又好像确实愧疚,只想得到阮棠的原谅。

然而他出教室门之前给了我一个得意的眼神。

我忍不住「啧啧」两声。

我兄弟程落衍,他是有些「茶艺」在身上的,我自愧不如。

程落衍把请假条塞到阮棠手里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他几下收拾好残局指了指教室门口,示意阮棠快走。

阮棠的大戏演砸了,她那样子憋屈得不得了,可是一句话也没法儿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落衍刚好把垃圾收拾完,「哐当」一声,那个沾满污渍的水晶盒子落到垃圾箱里。

阮棠全身僵了一下,回头看程落衍一眼,又看我一眼,黑着脸走了。

我朝她吐吐舌头挑衅,你也有今天啊阮棠,是不是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没想到吧,你连个男生都不如。

还喝茶呢?现在喝茶已经落伍了,吃个桃桃吧你!

「我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儿又跑出来了,」我扯着江时远的袖子,开心得不得了,「一个说麻辣烫真好吃,另一个说来一碗吧。」

87

晚自习课间,我收到了程落衍的新词:

蔚蓝无用,挡不住阳光昏庸

远处飞来的石子坠入水中

水花泛起又沉默

一切有了脉络

那把匕首是意有所指

又或者是唯唯诺诺,还是软弱

潮水涌来将她淹没

树叶纷纷洒落

要不要追上狂奔的风,让月光穿透魂魄

在无人处降落

那里很辽阔

「可以啊!越来越酷了。」

我把歌词展开放到何蔚月面前,她轻念出声:「追上狂奔的风,让月光穿透灵魂。」

她突然抬头盯着程落衍,一双眼睛里有赞赏和希冀:「那里很辽阔。」

「对……对啊。」

程落衍结结巴巴,在学霸何蔚月面前有几分不自信:「是……是吧?」

「谢谢你。」

何蔚月朝他笑起来,眼里的湖荡起了涟漪。

88

下课之后,我跑去办公室问林慕问题,他正在看书。

刚翻开物理书,写着歌词的那张纸就飘了一下,不小心掉出来。

林慕弯腰捡起来看那几句词。

「纷纷洒落,意有所指。」

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两个字。

「林老师?」

我小声地叫他,没回应,于是我把手背在身后东张西望,发现桌上放的是一本诗集。

诗人叫海桑,翻开的那一页写着:

月光打在窗台上

影子也会疼

金黄的星星,幽蓝的星星

和已经熄灭的心

我心事重重,不能自已

把你的眼睛也数进去

好温柔可又好伤心的诗!

真想不到,林老师还挺浪漫,我看他神情恍惚,好半天没有出声,忍不住问:「林老师,是什么心事啊?」

「啊?」

林慕回过神,他用手掌覆盖住歌词,抱歉地朝我笑笑摇头:「没事。」

说着低头看我标出来的题,他眉头越皱越深,好像我问的是道无解的科研难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移开手,双眼盯着歌词,最后叹了口气问我:「昭昭,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些人或者事,她消失之后,你好像已经忘记。可是有一天她回来了,你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一样了,死气沉沉的生活好像又有了希望。」

「我懂了。」

我挠挠头,露出了然的目光:「您是说程落意姐姐。」

89

「我……」

被我戳穿心事的林慕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他尴尬地咳了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当然是去找她啊!」

我肯定地点点头:「人生苦短,喜欢就要抓住!」

说完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您有没有看过一句话,叫作所有的突然想起,都是一直放在心里。」

「人嘛,可不就是这样,不提起的时候那就是忘记了;一提就想起的,应该不是忘记了,是自欺欺人。」

我斗胆拍了拍林慕的肩,想象自己是一个满头白发的智者,老气横秋地劝道:「如果还有拥有的机会,那就一定不要失去。再说了,男未婚女未嫁的,怕什么?」

林慕被我这副样子逗笑了:「路昭昭,你还懂挺多。」

「不是我懂得多,」我诚实地摇头,「这都是电脑屏保图片上写的。」

「你说的有道理,我会好好儿地考虑。」

林慕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听进了我的话,我终于放下心不再劝说。

这些老师啊,总是这么让人操心。

90

出办公室没走几步,我就听见程落衍在说:「没完没了了。」

走近发现何蔚月也在,她微微地皱眉,眼睛盯着楼下,看上去很疲惫。

我走过去问了几句才知道,阮棠又开始作妖了。

过段时间是校庆演出,原本班主任刘老师安排阮棠代表我们班上台弹钢琴,她也答应了。

可现在这崽种非说自己伤害了同学心里难受又病了,状态太差,怕给班级丢脸,死活不愿意上台。

就这么又把锅甩到了何蔚月身上。

「我就不信,这校庆没她还不办了?」

程落衍一脸不耐烦,转头安慰何蔚月的时候声音又柔了下来:「别担心了,这事儿我来解决。」

别说他,我都烦死了,阮棠真的难缠,好像安安生生地过几天日子能要她的命一样。

好在程落衍动作快,安排了一个小话剧要表演。

我很荣幸地被他选中——我演背景的小火苗。

江时远同时入选,他也是个背景板——发疯的王子,上台没多久就沦为背景。

「路昭昭,你随便折腾,反正没人能看见你的脸。」

程落衍用巨大的橙色塑料袋把我整个人套起来,说道:「到时候灯光一打过来,你就使劲地造作。」

这我熟啊,我拍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放心。」

91

校庆前一天,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躺在床上随便打开了一个视频。

是塔罗测算,本来我也没认真听,可塔罗师突然来了一句:「你现在有一件很烦恼的事。」

我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竖起耳朵,准啊,真准!

「这件事总体没有什么大问题……」

还好还好,我放心地拍了拍心口,许愿一切顺利。

「但这仍然是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我的心又提了起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不过不用过分担心,事情会迎刃而解。」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视频里塔罗师还在说话:「我们再看一看最近有没有需要注意的事。」

她似乎抽出了几张牌,分析道:「这件事是你生命中的大劫难……」

话到一半,手机响了。

「路昭昭,干什么呢?」江时远问。

「我躺着。」

「睡不着吧?」他说,「你去窗口看看今天的月亮。」

我爬起来跑到窗户那边,果然看到一轮圆月,月光皎洁,楼下一片明亮。

江时远似乎和我一样在看月亮,我俩沉默了一会儿,他既不挂电话又不开口,于是我问:「你在干什么?」

「在跟月亮说晚安。」

「那就是该睡觉了吧?」

我打了个哈欠,正要挂电话,听到对面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其实不是在跟月亮说。」

「江时远!」

我笑嘻嘻地喊他的名字,眯着眼睛描天上的月亮,一边说:「我问过月亮了,她让你快点儿睡觉。」

他轻轻地笑了笑:「好,晚安。」

92

第二天上台的时候还算顺利,但是说老实话,排练了那么久,我仍然没怎么搞清楚我在塑料袋里时的剧情。

只能听到男主角不停地对江时远演的疯王子嘶吼:「你这个疯子!」

「我没疯!」江时远否定。

紧接着灯光打在我身上,我这团小火苗开始造作,音乐也诡异起来,烘托出江时远发疯的氛围。

看到光的刹那,我知道表演时刻到了。

我像平时一样极尽所能地扭动,成为一团无比猖狂又快活造作的小火苗。

正当我忘乎所以,突然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

「刺啦——」一声,我眼前的一切猛地清晰起来。

橙色塑料袋破了,底下的观众都好奇地看着我。

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连音乐也骤然停止。

完了,我心想。

93

全场静默片刻,江时远缓缓地走向我,而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手指放在我的下巴上,开口了:「多么美丽的公主啊!」

说完低头看我,星光洒落,温柔的光包裹着他眼睛里的那个我。

「你说,晚风为什么总是往同一个方向吹?」

「风把枯叶带到你的手掌心,你轻轻地触碰,它便化成了天边一朵云,云中一颗星,落到我的心上蔓延成昏黄陈旧的暮色,又没入天际幻为皎皎星河,陪我走过一冬的枯萎。」

「原来晚风都往同一个方向吹,是要追寻你眼眸里的春天。」

「而我将船靠岸,停留在那个温暖、明媚的春日里,抓住星星点点落到心上的欢喜,与你相逢。」

音乐随着他的话舒缓起来,我感到他指尖的温度,于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星星点点,就在里面。

灵动、轻柔的曲子慢慢地滑过,我俩就这么对视,突然一阵雷声响起,演侍卫的程落衍大喊起来:「王子殿下,您在说什么?您面前的,可是一团火啊!」

他话音刚落,音乐骤然诡异,气氛也被打破,一道蓝色的光打过来,我和江时远如临幻境。

「火?」

江时远摇摇头,侧着身子让人们看见我,他的语气严肃、认真:「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公主,足以让整个王国为之倾倒。」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为了不让他们失望,我咧开嘴,假笑起来。

「天啊!」

我还没笑完,程落衍已经跪倒在地,他面露悲痛之色,双手朝天摊开:「王子已经产生幻觉,把这团火当成公主,他彻底疯了!」

紧接着是一阵电闪雷鸣的音效,灯光闪来闪去,趁着这边黑,我被人架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台下一阵欢呼和掌声。

94

我迫不及待地脱掉塑料袋坐在何蔚月旁边,江时远那段剧情已经走完了。

他彻底地沦为背景板,退到角落把舞台留给了男主角。

男主角在台上侃侃而谈,他身边有真花、有假树;有光彩照人的女主角;还有来来往往的配角。

那些人和景里,我却只看见了江时远,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即使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地低头,保持疯癫的姿态。

我猜他现在一定在想头上的假发太重了,或者是想待会儿吃什么,说不定还记起了前几天给我讲的物理题。

想想就好笑,这世界上有哪个王子会爱上一团火。

谢幕时,江时远往这边看,于是我拼命地朝他招手,他笑了一下向我比了一个俗气的剪刀手。

他没有立刻下台,因为被主持人抽中要回答问题,答完了可以选择台上的奖品。

一共四个人,有四样奖品,呼声最高的是一个唱片机形状的小音箱。

男主持人用手摸了每一样奖品,大地声问:「准备好了吗?」

台上的四位选手敷衍地点点头,反而是台下的观众开始「哇哇哇」地起哄。

其中当然包括我。

我拼命地挥动着手中的橙色塑料袋,希望江时远看见。

他确确实实往这边看了,我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在看我,于是舞得更欢了,塑料袋随着我的动作在风里稀里哗啦地响。

「下面我要出题了,诸位听好。」

男主持人故作神秘地停顿片刻,终于问:「请立刻说出一句古诗文,抢答开……」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他话还没说完,竞争已经结束,江时远几乎是脱口而出。

帅炸了,帅炸了!

「江时远江时远你就是杀手锏,遇到你都要小心一点!」

我疯狂地踩在椅子上吼,何蔚月担心地替我拉着凳子,叮嘱道:「路昭昭你自己倒真要小心点。」

95

江时远的竞争对手面露失望,其中一个男生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小音箱,微微地叹了口气。

只见江时远把手放在音箱上,轻轻拍地了一下,却微微地摇头,转手拿了旁边戴着头盔的小黄鸭。

「Yes!」

我激动地抱住何蔚月:「我最喜欢那个了!」

她点了点我的额头笑起来:「路昭昭,你怎么这么吵?」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江时远,他下台之后果然把小黄鸭给了我,并解释:「正好放在你的小电瓶前面,让它每天陪着你。」

小鸭子戴着粉红的头盔,上面画着彩虹和星星,顶上还有一个小风车,风一吹就呼呼直转。

可爱得不得了!

我接过小黄鸭重重地亲了一口,把小小的鸭子放在手心,夸江时远:「太帅气了,不过那两句古诗文我从来都没见过,你哪里看到的?」

他轻声答:「偶然看见,就记住了。」

「不愧是学神,过目不忘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十分佩服。

说完就要往电瓶车棚跑,想把小黄鸭固定到我的小电瓶龙头上。

江时远跟在我后面,我听见他低声地说:「我也不是每一句都会记。」

96

回去的时候江时远有事儿被同学叫走了,而台上有个女生在弹钢琴。

虽然阮棠这些日子天赋异禀,有几分名气。可这个女生一直被校领导视为学校最佳艺术人才,但凡有演出,总要她上去弹一曲。

关于这个女生传言也很多,大多说她孤僻、难相处,有时上着课会突然发脾气、砸东西。

我跟她不是一个班,倒不太了解,偶尔在走廊上看到,她也总是一个人,如果不小心碰到她,她还会冷冰冰、凶巴巴地看你一眼。

比起她,我还是更愿意面对阮棠,至少阮棠没那么吓人,虽然她是个又坏又茶的崽种。

正想着,阮棠翻着白眼儿走过去,还对着台上说了一句:「难听。」

切,她就是嫉妒,这个柠檬精!

这会儿酸别人,谁让你当初死活不肯上台。

凭阮棠爱出风头的性格,她现在一定难受死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要不是为了给何蔚月使绊子,现在接受掌声的还有她一个,

害人终害己啊!

真是活该!

97

女生弹完钢琴之后还有几个节目,我手里一直拿着橙色塑料袋,鼓掌的时候疯狂地甩,何蔚月一开始还说我吵,后来就跟我一起拍了起来。

主持人说结束语的时候,她突然来了一句:「质量这么好,平时怎么折腾都没事儿,今天怎么了?」

我转头看,她已经理出塑料袋破掉的地方,又扯了扯,最后抬头看我,有些犹豫:「是不是有点儿……有点儿像被刀划过?」

她说的没错,如果用刀子划一条暗线,只要我在台上稍微使劲,塑料袋就会裂开。

谁这么缺德啊?

我咬牙切齿,脑中闪过一张崽种的脸。

我想了想,跟何蔚月说要去找点儿水喝,实际上是跑去找阮棠。

琴房里有人在弹琴,我根本没往别人身上想,气势汹汹地就往那边走。

却看见崽种阮棠先我一步推门进去。

不是她在弹琴?那是谁?

我满腹疑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琴房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吵闹声越来越大,似乎还摔了什么东西,「哐哐当当」一团乱。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几秒后,阮棠的尖叫声传了出来。

我也想不了那么多,下意识地把门推开,看见刚刚还在台上优雅弹琴的女生正掐着阮棠的脖子。她眼里满是红血丝,但双眼无神,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双手捏住阮棠的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手一松,门往后砸出一声巨响。

这女生猛地松开手,她往后退了几步,一脸茫然。

阮棠咳嗽几声,再抬头时嚣张无比,她摔了一旁的花瓶放狠话:「痴心妄想!」

说完走了。

我真是无语,刚刚差点儿被掐死,小命都不保了,拽什么拽?

98

校庆过后,当天的梗风靡一时。

因为江时远演的王子在台上发了疯,大家都在传:「王子爱上了一团火。」

这当然没什么,我作为被「王子」爱上的「小火苗」,还有几分得意。

万万没想到班上的人会这么丧心病狂,或许是我在台上实在太造作,他们给我取了一个外号。

时不时地都会有人那么喊我,简直是在侮辱本公主。

班会课上如果要表演节目,我只要上台,大家就会起哄。

他们都亲切地叫我:「精神小火。」

99

遗憾的是塑料袋的事儿不了了之,虽然我想不到有其他人会做这种缺德事儿,但是没有监控也没有证据,没办法硬说是阮棠。

只能想着先便宜她,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进入高三之后,日子变得更加忙碌,我要比平时更早十五分钟起床。

有时候会在楼下遇到洛尘宇,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只在我爸妈出现的时候和我说上几句话,也算相安无事。

周末,我去找江时远拿叶老师那里新一轮的复习资料,走到半路接到了他的电话。

「到哪里了?」他问。

「前面有点儿堵。」

我踮起脚看,只能看见前面乌泱泱一大片人。不停地有人从我身边跑来跑去,神情慌张。我略一思索,难道是跳楼大甩卖?

「人太多了,挤不过去,我换条路吧。」

虽然这样说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往人群看过。

我一边走一边退,还没走远,突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尖叫,紧接着那一大拨人疯了一样往我这边跑。

「哎?」

我没站稳险些被撞倒,幸好被旁边的女生拉了一下。我人没摔下去,但手机掉了。

还没来得及捡,那个已经女生拽着我往前面跑,一边说:「快跑!后面有个人发疯了,持刀伤人。」

我回头看自己的手机,听见江时远在喊我,可是下一秒他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人潮里,再也找不出来。

100

我被拉着躲进路边的奶茶店,店员也吓到了,我们一进店立刻把店门锁上。

透过玻璃门,我果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

她光着脚走得极慢,手上拿了把淌血的刀。

每走一步,她前方的人都作鸟兽散,伴随着或高或低的惊叫,街道上一片混乱。

眼见着人快要经过奶茶店,我旁边的女生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我俩的手心都满是汗水。

那人本来快走过去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突然一松手,刀落到地上。

「哐当」一声,她盯着地上的刀好一会儿,抬头的时候往我们这边看,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的时候紧张得想吐。

虽然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一部分脸,可我还是认了出来。

这女生校庆的时候和阮棠起了争执,还曾凶狠地掐住阮棠的脖子。

她似乎也认得我,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紧接着冲过来一下一下地拍着奶茶店的玻璃门。

先前拉我的女生半张着嘴不停发抖,奶茶店的两个店员已经躲到桌子下面。

我也吓蒙了,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大哭起来,开始用头撞玻璃。

「咚!咚!」

每一下都像死亡的倒计时,令我心惊胆战。

她泪水在流,额头上的血也流,顺着脸颊滑下又滴到衣服上,衣服立刻染上了眼泪和血混合而成的颜色。

101

我用力地呼吸着,却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一切,整个脑子里只剩头撞击玻璃的声音,我甚至觉得好像听见骨头碎裂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眩晕,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要干什么,灵魂仿佛都被抽走了。

「路昭昭!」

有人在喊我,像在悬崖边被拉了一把,我猛然惊醒抬头,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江时远。

他在人群中满眼焦急地看着我,那一道玻璃门把我们分成了两个世界。

等我反应过来,发疯的女生已经被涌上来的人控制住。

奶茶店的玻璃门被打开,江时远穿过人群站在我面前。

「别怕,别怕。」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我整个人几乎瘫软,后来手指慢慢地有了温度,我终于感到自己还活着。

刚刚那几分钟,也或者是几十分钟,我突然好害怕从这个世界消失。

102

江时远安慰了我一会儿,便要送我回家。

当时他在电话里叫我,久久没有应答,又听说路上有人持刀行凶,这才赶了过来。

经过小巷时,一声凄厉的猫叫传过来。我低头看地面,眼睛慢慢地瞪大,最后跳到江时远身后。

「有血。」我指指地上的血滴,手指微微地发抖。

「你先不要动,我过去看。」

江时远抓着我的肩膀叮嘱,接着慢慢地跟着血滴往前走,经过巨大的铁垃圾桶时,我听见他问:「怎么是你?」

我狐疑地跑过去抓着江时远的手臂躲在他身后,探出头看见了窝在垃圾桶旁边的人。

是阮棠。

她靠着墙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白色的裙子上一大滩血,手上的血没有止住,一点一点地将她的裙子染成鲜红。

她也看见了我们,却并不求救,反而闭着眼睛把头别过去,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江时远大概担心我害怕,转身安抚地拍拍我的头,送阮棠去了医院。

听医生说阮棠手上哪个地方的筋断了,今后再也不能弹琴。

我张着嘴,嗓子干涩地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失去了求救的欲望。

阮棠跟何蔚月争洛尘宇是想做女主角,可为了自己的名声,她也可以立刻放弃他。

但跟钢琴有关的事儿,她从来认真、谨慎。就连在抚摸琴时,她也总是小心翼翼,仿佛面前的东西是心中至宝。

只要不是上课时间,她十有八九会往琴房跑,能逃的课也都逃去练琴了。

人人都说阮棠突然开窍了,可我知道,她也在拼了命地努力。

我见过她在台上眼里闪着光的样子,所以明白她有多热爱,又有多害怕失去。

我很讨厌阮棠,也曾在睡觉之前无数次想象她倒霉的样子。

可从没有哪一种倒霉是像现在这样令人喘不过气来,像在心口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我想,我大概不是在为阮棠难过,是为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颗叫梦想的星星而难过。

103

过了两天,我和江时远去看阮棠,她不在病房里。

其实我真的特别烦阮棠,这种厌恶不可能因为她突然变惨消失不见。包括今后,我应该也会一如既往地讨厌她。

之所以愿意看她,是因为她和我从同样的地方来,有许多情绪,她懂,我也懂,别人却不懂。

在走廊上转了两圈儿后,听打扫卫生的阿姨说看到阮棠往顶楼去了,我赶紧拉着江时远也上到楼顶。

阮棠站在边缘,她背对着我仰起头,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似乎是在看天空。

听到动静后,她回头看我,目光黯淡,没有任何表情。

我见过她嚣张讨人厌的样子,也见过她装得楚楚可怜的模样,可从没见她这么颓废,像荒漠上迷途的羔羊,等着死在炎炎烈日里。

我和江时远往前走了一步,她立刻让一只脚悬空,威胁我们:「别过来,不然我立刻跳下去。」

「他不过来,我过来可以吗?」我问。我想不管怎么样,我总比别人更能懂她。

阮棠迟疑几秒,把脚收回来,回答:「好,你过来。」

104

「你别跳楼,」我慢慢地靠近她,伸手指了指楼底下,「会砸到别人。」

「路昭昭,你觉得我是会考虑旁人的那种人吗?」她反问,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我觉得你不会想到别人,你太自私自利了。」

「是,所以我遭报应了。」

阮棠明明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泪却还是落下来,她朝我扬了扬手:「你看,我再也不能弹琴了,你高兴吧?」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你也不想想你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过得好我能吃三碗饭,难道说你过得不好我就多吃一碗了?」

「既然没关系,你又为什么救我?不如让我自生自灭算了。」

阮棠扯扯嘴角:「反正我已经是个废物了。」

我看着她,想起了没有来这个世界的日子,轻声地说:「我只是觉得,咱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更应该珍惜重来的机会。」

我从来没想过回去,是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已经死去。来到这里对我来说是重生,成为路昭昭或者其他什么人都不要紧。

最重要的是,好好儿地活着。

阮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情绪,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探究和防备,最后变成了惊讶。

她骤然叹了口气,垂眸摇头:「已经晚了,我来到这里,便放弃了过去。父母、朋友,所有的一切都为我的梦想让了路。明明这么好的机会,我甚至已经摸到了那个可能性,却还是没有抓住……」

「咎由自取,活该自食恶果。」

她自嘲地笑笑:「路昭昭,我知道自己坏,现在我坏到尽头,路也走完了。」

「要不……再试试吧?」

我试探地问:「再活一活,万一还有希望呢?万一你又爱上了别的什么事儿呢?」

阮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好像想从我身上找到她要的答案。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半晌之后她突然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好,那就再试试看。」

「我不信!」

我跑过去死命地拽着她的手:「除非你发 QQ 空间。」

105

阮棠的咎由自取是用低劣的手段夺走了本该属于那个女生拿的奖。

那个女生和何蔚月有相似的人生经历,甚至还要更惨一点。她爸爸出意外躺在医院之后,她便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妈妈过惯了好日子,家里失去经济来源之后,不仅不再让她学钢琴,还数次想放弃治疗。

钢琴老师是她父亲的朋友,一开始可怜她,没有收学费照旧让她学了琴。时间一长也就嫌麻烦,碍于面子只能不停地暗示。

她知道自己惹人嫌,可为了继续学琴,不得不厚着脸皮忍受那些冷嘲热讽。

那个奖项对她来说很重要,因为她妈妈答应,只要她拿到奖金就继续给她爸爸治病,否则放弃治疗。

就这么一个机会,还是她奶奶以死相逼得来的。

失去奖项那天她正好被钢琴老师强硬地赶出去,所以奖项被阮棠抢走时,她发疯了。

那个奖只为了满足阮棠的虚荣心,可对那个女生来说,是父亲的生命;是希望;是放弃自尊换来的可能性。

阮棠向来只顾自己,只要是想要的,通通不择手段,她当然管不了那么多。

但像她说的,咎由自取,就得自食恶果。

失去一切的女生终于还是找上她,用刀割断她的手筋,让她也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我从不拿这里的人当一回事儿,以为这只是书里的世界,这些人不过过着被作者掌控的人生,没什么值得在意。」

「直到那天看着血从自己的手上喷涌而出,我终于明白,原来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逼急了会绝望会反抗,也会发疯。」

「原来失去重要的东西会这么绝望,绝望到都不想活了。」

阮棠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毁了她的人生,所以她毁掉我的梦想,这是我的报应,很公平。」

她休学了,说服她爸爸带着那个疯掉的女生去国外治疗。

至于那个女生的妈妈……她得到一大笔钱,当然答应继续治疗,也愿意将女儿交出去。

「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如果有一天她好起来,就当为我自己积德了吧。」

阮棠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白纸,她走过来轻轻地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说:「再见,路昭昭,我会好好儿地活一活,看看究竟有没有意思。」

说罢有意无意地看向我身后的江时远,终于转身走了。

106

我当然明白阮棠的意思,江时远听到了我们俩说的话,当然应该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和他沉默了一路,终于走到煎饼店门口,我深吸一口气问:「你听到了吧?」

「我其实不是公主。」

「不可能啊,你那么喜欢吃煎饼。」

他指了指煎饼摊儿正在冒热气的煎饼,语气轻松:「一次吃三个煎饼的,怎么可能不是公主?」

「江时远,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努力地让自己显得不在乎:「我不是路昭昭。」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啊,路昭昭从来不吃煎饼,也不骑电瓶车,她都是坐车来学校。」

江时远平淡地回忆起来:「有好几次我在煎饼店门口碰见她,她都捂着嘴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样子。」

难怪……难怪第一次见时他盯着吃煎饼的我看,大概是觉得奇怪。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快要呼吸不过来。

于是伸手按住心脏的位置,开口的时候嘴唇却还是忍不住颤抖:「那……那你不问我是谁吗?」

「你?不需要问。」

江时远毫不犹豫:「你是戴着粉色头盔的小公主。」

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哭。

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你也不问我从哪里来?」

他已经听到了我和阮棠的话,所以我一定要对他坦白,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所猜忌。

可是他什么都不问,甚至提都不提一下。

他越是不说,我就越慌张,怕他已经悄悄地将我想成了一个奇怪的坏人。

「你从哪里来都没关系……」

江时远伸手轻轻地点了点我的额头,缓缓地开口:「我只知道,你死去之后才出现在我了面前,所以我要保护你,让你开开心心地活在现在这个世界。」

「可我,我……」

我不争气,眼泪也不争气,一滴接着一滴地往下落,我不停地用手去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眼睛好像是一汪泉,源源不断地涌出眼泪。

「好了,我都明白。」江时远小心翼翼地安慰,我的耳边有他温暖的气息。

「小公主不该胡思乱想。」他说。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也许别人听见那些话会以为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中二少女。

可是他信了,就足够了。

107

阮棠的离开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我们高三了,没有什么比学习重要。

各科老师加倍地紧张起来,就连一向喜欢找碴儿的班主任刘老师也收敛了很多。

林慕向来对我们很上心,却连着好几天上课讲错了题,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魂儿都像被抽走了。

「奇怪,林老师没睡好吗?」我拿着笔在物理书上画,想不明白。

「我知道他怎么了。」

程落衍突然凑过来,他压低声音说:「我姐辞职了。」

我惊得张大嘴巴,连一旁飞速写字的何蔚月也停下笔。

「她决定出国。」

「那林老师怎么办?」我忍不住问。之前好几次看到林老师为了程落意暗自神伤,人要是直接走了,他不得发疯啊!

「嘘——」

程落衍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安静一点,又神神秘秘地摸出一个笔记本:「我这不是来找你们商量了吗?」

「这是什么?」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情书,然而这情书……多少有些狂野了。

开头还算正常:我想,无论怎么样都应该把我的心意说清楚,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

我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可也在你面前耍过小心思,我的意图那么明显,我想你一定能看出来。既然看出来了,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接下来就高能起来了:

你真的不明白吗?你一定知道,林慕你这个狗,你就是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开口?非要我说吗?

我最讨厌你这种狗,看见你就烦,我的真心不是喂狗了,是喂了你!你就是那只把我的感情吃下却什么话都不说的哑巴狗。死狗,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我给我等着,我绝不放过你,我骑摩托车都不带你。

好家伙,这是写情书给自己整崩溃了。

程落意姐姐,她急了。

108

我去找林慕的时候揣上了笔记本,他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老师,您可一点儿也不敬业。」

我装作不满,把物理书扯了扯。林慕赶紧坐正,抱歉地朝我笑笑:「最近事儿太多,有点儿不集中。」

「什么事?心事吧?」

我一副我懂的模样:「这个心事名叫程落意吧?」

「听说程落意姐姐要走了。」

「是啊,她要走了。」

林慕努力维持的笑容泛上苦涩,他摇摇头,眼睛没有目标地看向地上,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真的走了。」

「既然你不想她走,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想起程落意那封情书,也急了:「你不说她怎么能知道?」

「我说过了……」

他苦涩地摇摇头:「她坚持要走。」

「那是因为你没有给她留下来的理由,是我我也走。」

「我给不了她理由,我对她来说……」

「你怎么知道给不了?」

我急切地打断他,说着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神神秘秘地说:「林老师,我告诉你一个理由吧。」

林慕难得被我的样子逗笑了,于是配合着我压低声音问:「什么秘密?」

我取出笔记本翻开那一页,林慕低下头,笑容慢慢地凝固在脸上。

林慕是个好老师,可事到如此,如果他还不肯踏出那一步,那么他也配不上程落意姐姐。

109

林慕约上程落意去广场那天是周六晚上。

我们几个躲在暗处,看着他在广场上拿了一束花愁得不行,仿佛快要发霉。

「唉,说句不该说的话……」

程落衍犹犹豫豫,斟酌了好一会儿还是说:「我觉得林老师好土。」

「你觉得土,说不定你姐姐喜欢呢?」

何蔚月反驳道:「她一定明白林老师的心意。」

「不可能,我平时穿得也还正常,我姐天天骂我土。」

程落衍一副深受其害的样子,他看向林慕的方向,十分担心:「我姐在日记本上都那么骂林老师了,真能成吗?」

「你不懂,她骂是因为太着急了。」

何蔚月摇摇头,表示程落衍太不懂女生的心思:「再说怎么会觉得付出过真心的人或事土?」

程落衍听完这话,表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他忍不住搓搓手,又咳了一下,最后东张西望,状似随意地问:「那你觉得我土吗?」

「不土啊。」

何蔚月的注意力全在林慕那边,她头都没回,我甚至怀疑是顺口回答。

程落衍却在得到回答后「嘿嘿」两声,而后挠了挠头,傻笑起来。

「人来了。」

江时远突然出声,我看着程落意潇洒地抱着头盔走向林慕,紧张得拽住了江时远的手臂。

我们紧紧地盯住林老师,等着他的深情告白,谁知道他拉胯了。

110

林老师他竟然一句话不说,「砰」的一声半跪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我知道,空气中弥漫着的氛围叫尴尬。

好半天,程落衍才缓缓地吐出一句:「不会吧?林老师直接求婚了?」

程落意显然也尬住了,她往后退几步,戒备地问:「林慕,你想干什么?」

「我,我,你……」

林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急得直跺脚,何蔚月也双手握拳,一副为林老师鼓气的模样。

「磨磨唧唧,是不是个男人?」

程落意向来暴躁,她甩了甩头发,说起话来咬牙切齿:「我最后给你个机会,你说不说?」

眼见着她生气,林慕被逼急了,就怕她真的跑了,也不起身,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问:「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他俩身后的音乐喷泉突然停了,连风也安静下来,好像在等程落意的答案。

「表个白而已,」程落意把头盔套在林老师头上,笑话他,「整出了求婚的架势。林慕,你要我嫁给你吗?」

林老师一愣,好半晌才磕磕巴巴地回答:「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我……」

他已经憋红了脸,整个人不知所措,程落意接过他手里的花束打断:「那不行,太便宜你了,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得给我还回来。」

林老师终于起身,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她,又替她把发丝别在耳后,小声地问:「那……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程落意伸手弹弹花瓣,哼了哼,一副嫌弃的模样:「真土。」

我们默契地看向程落衍,他摊了摊手:「我就说吧。」

「不过我喜欢。」

程落意笑起来,笑得比我物理考 53 分那天还灿烂。

她把花束拿在手里扑过去拥抱林慕,突然红了眼睛:「再等不到,我就真的走了。」

「还好,还好我来了。」林慕深深地拥抱她,给了他们年少的情愫一个温柔的交代。

111

「wuhu~」

我们激动地一拥而上,我和程落衍一个撒花瓣一个吹泡泡,欢呼起来。

「怎么还有气氛组?」

程落意被逗笑了,她数落林老师:「气氛组都比你上道。」

「气氛组也没你凶残啊,不知道是谁说让林老师等着,绝不放过人家。」

程落衍不怕死地怼他姐,被程落意一个栗暴。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别折腾了,快回去学习,还有你。」

程落意用手肘戳了戳林慕:「听说你上个课魂儿都掉了,心放回肚子里,我一定对你负责。」

她说完指了指某个方向:「走吧,我送你回家。」

身后的音乐喷泉又响了,伴随着一支温柔、缠绵的曲子。

何蔚月和江时远已经开始讨论数学题,程落衍低声地念着新写的词。

我回过头,发现绿色蓝色的水柱升起又落下,恍恍惚惚像梦境中的场景。

幸好,这一切都不是梦。

112

高三这年的寒假,我家里来了一个人。

「我们家小姐病得厉害,想见一见您。」面前的人我见过,是阮棠家的管家。

她回来了,却没想到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去的时候她甚至已经没办法下床,就那么病殃殃地躺着,脸色苍白,像开败的花。

我到门口又折回去,靠着墙用力地呼吸几口,这才走进去。

「你怎么这么没用?」

我拍拍阮棠的肩膀:「不是要做女主角吗?你忘了我往你脸上扔口香糖了?不想报仇了?」

「行了。」

阮棠难得对我温柔一次,她撑着坐起来:「别激我,我已经做好决定,今天就是想跟你告个别。」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种莫名的悲凉,而后自嘲地笑了:「没想到我在这个世界走一遭,最后还是只有你记得我。」

「不是,」我摇摇头,「刚刚你的管家来找我,提起你时他很难过,你们家里的人一定都记得你。还有班上的同学,前两天程落衍还说没有你在,日子太枯燥了。」

「你别安慰我了。」

阮棠拉过我的手:「这家里的人惦记牵挂的是阮棠,而不是我。至于班上的同学……他们很快地就会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就算有一天提起我,也只会说,那个生病死了的同学。」

「我会记得的。」

我用力地吸鼻子,回握她的手:「虽然,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你,可是我记得你琴弹得特别好。我想起你的时候,记忆里会是一个著名的钢琴家。」

「虽然你嘴巴毒,还老是使绊子,又总想抢何蔚月的东西,可,可我……」

眼泪打湿了白色的被子,我号啕大哭。

「阮棠,你不要死啊,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下去好不好?」

113

「路昭昭,你哭什么?我们可是死对头,你忘了?」

阮棠歪着头看我,她塞过来一张纸,竟然还在开玩笑:「哭得真丑,一看就不是做女主角的料。」

明明是个病入膏肓的人,可她好像并不难过。

她虽然看上去就只剩一口气吊着,可笑起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她很快乐。

「路昭昭,你听我说。」

阮棠不再扯别的东西,她表情认真:「谢谢你,只要有一个人记住我,这一趟就没有白走。」

她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嫌弃地给我擦了擦眼泪:「但是你不要哭,参加我葬礼的时候……你会参加吧?」

见我不答话,她又说:「到时候也不要哭,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好好儿地活一活,看到底有没有意义。现在得到答案了,所以我要离开,这是我的选择,我很开心。」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高高兴兴地送我走。」

她最后伸出手:「路昭昭,咱俩讲和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用力地握住,几滴滚烫的泪躲到我的手背上,又慢慢地变凉。

阮棠也这么鲜活地存在过,可是她要消失了。

114

阮棠最终没有熬过这个冬天,她葬礼那天人很少,遗像是她提前选好的,笑得特别好看。

我朝她的遗像笑笑,努力地忍住眼泪,履行和她的约定。

出来的时候天下着小雨,江时远替我撑了一把伞。我紧紧地靠着他,看着被雨水打落的枯叶,心像被堵住了一块。

他把我送到家门口,却迟迟不肯走,我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地发抖。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安慰他:「你怕我也像阮棠这样突然消失吗?我不会的,我特别怕死。」

阮棠离开,是因为她不想活了。

而我不一样,我在这里已经有割舍不下的人和事,我不会走。

可……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就因为心病吗?

想到这件事我总是难过,还有隐隐的担忧。

阮棠的死并没有在班上掀起大波澜,她就像一朵浪花,卷入海潮之后便渐渐地淡去,淹没在茫茫大海。

最开始有人提起她,还会唏嘘几声表示可惜,慢慢地人就少了。

到了高考前夕,已经再没有人说起那个名字。

我和她对骂的日子,已经像是做梦一样遥远。

115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站在自行车棚等江时远。

「这是小路昭昭,以后就让它陪着你了。」

我看见他过来,把戴着头盔的白色小猫咪套在了他的自行车手柄上。

校庆的时候他得了一个戴头盔的小黄鸭,一直放在我的电瓶车手柄上。我看着江时远的自行车手柄光秃秃,觉得怪可怜的,就替他也挑了一个。

我按着小猫咪的头说:「它说江时远一定考个好成绩。」

「那就借路昭昭吉言了。」

江时远把小猫咪取下来捧在手心里,小心地摸了摸它的头:「你电瓶车上那只不如就叫小江时远吧。」

「行啊!」

我拉过他的一只手强行地击了个掌:「刚刚我已经问过它了,它说它同意。」

「快回家吧,早点儿睡,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江时远把那只小猫咪固定在自行车手柄上:「我要带小路昭昭回家了。」

116

第二天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遇上一个难题。

有一只狗,它凶巴巴地挡在我面前不让我过去,我往前走一步,它立刻做出一副要咬我的姿态。

我跟它僵持了好一会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慢慢地有些急了。

「路昭昭,你怎么还不进去?」

救星来了,我回头看见往这边走的何蔚月,希望她施以援手。

「能不能让我们过去?」

何蔚月好声好气地劝那只狗:「等我们顺利地考完,请你吃好吃的。」

那只狗龇着牙,仿佛责怪何蔚月侮辱了它。

就这么又过了几分钟,何蔚月也没办法,她壮着胆子抄起路边的棍子打算吓唬这只狗。

然后,我俩一起被狗追着跑了。

「救命啊!」

我拉着何蔚月狂奔到校门口,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

「昭昭,昭昭,别跑了!」

我猛地停住回头看,是煎饼店的老板,他拿着一个煎饼,向这边招手。

我确实经常在他们家吃煎饼,可名字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正满腹疑问,我突然看见那只狗跑到他身边用头蹭他的脚,尾巴都快要甩下来了。

煎饼店老板问它:「怎么跑出来了?」

哦,原来他不是叫我,是在叫狗。

这狗,竟然,他妈的,也叫昭昭?

117

我心灰意冷,只想快些离开着悲伤的地方,刚刚转身就听见煎饼店老板喊:「那位同学,你等等!」

应该不是叫我吧?我头也没回,自顾自往地前走。

「那位同学,就是你,每次要点好几个煎饼的那个。」

这应该是我没错。

我停下,煎饼店老板已经跑了过来,他把煎饼递到我手上说:「成天照顾我们家生意,这个煎饼算我请你,好好儿地考。」

我忍不住鼻酸,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汪!汪!」

那只狗见主人不理他,发出抗议,我低头看它,煎饼店老板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家里的狗,叫招招,招财的意思,今天绳子断了跑出来的。」

唉,原来是招招。

真是,招招何必为难昭昭呢!

118

高考的时候我没有对答案,每考完一科,江时远和何蔚月都会来问问我情况。

他们实在是多虑了,我根本不紧张。

最后那天出了考场我立刻抱住何蔚月,大声地说:「我们免费啦,我们免费啦!」

「是自由。」何蔚月戳戳我的脸,也跟着我跳。

我本来约了江时远吃煎饼,可他刚好要参加一个什么活动,忙得飞起,有空理我的时候大学都开学了。

他和何蔚月去了同一个学校,只是专业不一样;而我和程落衍,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学校,但也还算是对得起我们的努力了。

119

大一这年,江时远邀请我去他们学校玩,还说要请煎饼,我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他排着队买奶茶我就在旁边捣鼓手机,轮到他的时候他回头问我:「出了新口味,一个草莓一个葡萄,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游戏玩得正激烈,想也没想就回答:「我更喜欢你。」

卖奶茶的姐姐忍不住笑出声,江时远神色自若,一个口味要了一杯,带着我走人了。

我俩走着走着走到河边,这里的风一点儿也不黏糊,我俩却都不说话。

「你玩儿尬的是吧?路昭昭。」

我在心里骂自己:让你乱说话,翻车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我实在憋不住了,于是问江时远:「喂,你不喜欢我吗?」

他愣了愣,也不答话,看表情像是不知道我唱的哪一出。

「可是我觉得你挺喜欢我的啊,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帮我做作业,又为什么要请我吃煎饼?」

我抬头看他:「你不要惊讶,我只是觉得我是个公主,我管你什么牛鬼蛇神,本公主喜欢你,那就要告诉你。」

江时远就那么看着我,阳光落到他的侧脸上,我甚至能看见他耳边的小绒毛。

我听见他说:「是,路昭昭,我很喜欢你。」

120

「高中表演话剧的时候我在台上对着你说了一番话,王子发了疯,可我没有。」

江时远站在我面前,和身后的晚霞融成了一幅画,他伸手拖起我被河风拖住的头发说:「我的风永远都往你的方向吹,要让你的眼里永远是春天。」

说完在我的眼睛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伸手抱了我。

我开开心心地回抱他,我俩就这样在河边相拥,直到我着急地说:「咱们快去吃煎饼吧,再晚就要排队了。」

腻腻歪歪的话可以以后再说;要拥抱明天也行;可是煎饼,必须现在吃。

我拖着江时远走到煎饼店对面等红绿灯,煎饼店的老板已经高兴地朝我挥手,我看到那边冒气的热气咽了咽口水。

我可是个大主顾,我敢说,这附近每一家小吃店看到我都会很高兴。

红灯变绿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一阵眩晕。

心跳很快,想吐,但是吐不出来。

我抬起头,发现面前的一切都有了重影,我好像看见了医院里的白色床单和枯瘦的阮棠。

「你先去帮我点好。」

我怀疑自己是低血糖了,于是努力地压制住难受,用手指朝江时远比了一个三,特意嘱咐:「要三个。」

说罢又指指身后的超市:「我去买两块糖,马上就过来。」

「好,那你要快点儿,免得煎饼不好吃了。」

江时远走到马路对面向我招手,我远远地看见他,不知怎么想起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他问我:「所有的公主都一次吃三个煎饼吗?」

121

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自己躺在床上。

身边的几个护士在给我擦身子,其中一个小护士嘴边有个小梨涡,她温柔地把我的手拉起来擦了擦,摇头:「真可惜。」

「是啊,就这么拖着,也不知道能拖多久。」

另一个护士跟着叹气:「看这样子,最多也就几年时间……」

我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应该是梦吧?

风越来越大,小护士走过来关上窗户,可是没有人看见我。

我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好久。

傍晚的时候,暮色缓缓,霞光洒在床前又落到白色的被子上。脸上是昏黄的光,床上那个人好像变成了一张陈旧的照片。

我走到床前去摸那张脸,手微微地发抖。

手触不到她的脸,我突然意识到,躺在床上的是路昭昭,而我是一个外来的灵魂。

我在另一个世界父母双亡,死的时候灵魂跑到这本书里占用了路昭昭的身体。

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的身体分开了。

于是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而我成了这个世界里一具流浪的灵魂。

122

我低着头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直到江时远推门走进来。

他把煎饼放到床旁边的柜子上,又慢慢地走到床前面前摸了摸路昭昭的额头,轻声地说:「我总是在想,如果你睁开眼就能吃到最喜欢的东西,一定很高兴。」

「每一次走在路上,我都会想象你坐起来啃煎饼的模样,可是推开门还是只能看到你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

他的手掌紧贴着路昭昭的脸颊,我想一定很温暖。

风又吹过来,窗外树叶落下簌簌地响,我突然觉得煎饼有什么好吃的。

我不想吃煎饼,只想和江时远说几句话。

「最近过得怎么样?」

「有想起我吗?」

「还记得我吗?」

我明明喊得那么大声,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专注地看着床上的人。

直到我哑了嗓子,他终于将目光落在窗边。

「昭昭?」江时远突然朝我的方向出声。

我一僵,以为他发现了我。

可下一秒,他还是转过头轻轻地摸了摸路昭昭紧闭的双眼,开口时有些不确定:「你还在吗?昭昭。」

没有回应。

不管是躺在床上的那个路昭昭还是我,都没法回答他。

「对了,」他低头用手机播了一首曲子,「我最近听到的,一听就会想到夏天,夏天的时候再一起去吃煎饼、喝奶茶吧。」

乐曲很欢快,让我想起遇到江时远那天他脸上的光斑。

曲子播完了,江时远打算离开,到门口时他突然转头看着床上的路昭昭,很小声地说:「我有时候都在想,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他折回来半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路昭昭的手握在手心,微微地颤抖。

「留下来好不好?」他问。

「江时远,我在这里!」

我忍不住大声地朝着他喊,可我的声音飘向上空便散开来,像灰尘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就站在江时远身边,却没法拉住他的手,他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声嘶力竭的我像在演着一场永远没有回应的独角戏,等到时间把关于我的记忆都带走,等我的人也会往前走,或许某个瞬间会恍惚,好像跟谁一起看过月亮、吹过晚风。

可那是谁呢?他一定也想不起来了。

123

大一和江时远约好喝奶茶、吃煎饼那天,我晕倒在路上,马路对面是江时远和煎饼摊儿,那么窄一条路,可我没有走过去。

时间并没有因为我停下来,江时远依旧继续着他的大学生活。

我一路跟着他到学校,看见他在图书馆门口等人。

没过一会儿何蔚月抱着一大堆书走过来,我看了半天才发现,因为何蔚月转了专业,他们竟然又成了同学!

两个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又拿出笔记本,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我完全听不懂,就像高中的时候听不懂他们讨论物理最后一道大题。

他俩说得越多,我就越困,最后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灵魂也会犯困。

月亮爬上来的时候,他俩终于收拾好东西要走,而我已经在旁边睡了一觉。

何蔚月把笔记合起来,她问江时远:「最近去看昭昭了吗?」

江时远低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分开之后,江时远骑着自行车走了。

他的自行车龙头上套着戴头盔的小黄鸭和小猫咪,风一吹,两个小家伙头上的风车呼呼地直转。

124

我跟了江时远和何蔚月几天,发现他们现在组了个小组,好像要参加什么比赛。

比赛的日子很紧,我成天混在他们身边,有了进展也跟着欢呼一嗓子,尽管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江时远和何蔚月有十足的默契,有时候出了问题,他俩会提出相似的解决方法,同组其他人立刻跟着惊叹。

称赞的同时还会交换眼神。

这些事从前我不会发现,可现在当了个局外人,反而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并不是我天赋异禀,轻易地就能知道江时远在想什么,而是他愿意让我知道。

而何蔚月,似乎并不需要他刻意做什么,她就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这样这样想很差劲,可我真的很失落,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慢慢退地出他们的生活。

这个世界,好像正在恢复它原本的样子。

我没有来之前的样子。

125

决赛那天江时远和何蔚月都在台上,我就趴在一旁的窗台上看。

拿下第一的时候,我看见他俩击了一下掌。

可从前,都是我和江时远击掌,也是我抱着何蔚月欢呼。

现在我只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灵魂,没有人会发现我,而我也不知道要跟谁分享我的快乐。

哪怕有一天我站在窗台边被风吹散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可能只是一个平常的黄昏,也可能会是一个下雨的早晨,或许我还能在风吹来的时候看江时远最后一眼。

可他不会知道窗外的树叶突然响动,是因为我走了。

126

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人,除了我,还有程落衍。

他的眼神一直跟着何蔚月,她笑,他也跟着笑;她低头沉思时,他的眼神温柔却又热烈。

而当她将目光投向人群,他却又刻意避开,好像并不愿意被发现。

一群人离开的时候,旁边的观众不小心撞到何蔚月,江时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护了一下。

何蔚月心神不宁,她不停地回头往人群里看,好几次扫过程落衍的方向,可他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并没有追上去。

庆功宴上很热闹,几杯酒下肚有人开始起哄,他推了推江时远,又挤眉弄眼地看向何蔚月。

我皱起眉头,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我晕倒之后好像出现了一双无形的手,不遗余力地把江时远和何蔚月推到一起。

原本交集不多的两个人似乎突然被月老绑了红线,就连清早走在路上也能偶遇。

难道因为我成了他们之间的阻碍,才一定要躺在病床上醒不过来吗?

我想不明白,于是盯着江时远面前那杯颜色鲜艳的饮料发呆。

不知道是甜的还是酸的。

好想喝一口,可惜灵魂尝不出味道。

「趁着这个机会,表白吧。」

小组里有个男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吓得我魂都掉了。

不对,我没有魂,我本身就是一个流浪的魂魄。

江时远不答话,「在一起」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那个男生带着头起哄,正要推江时远,他突然起身说:「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声音有点冷淡,起哄的声音戛然而止。

127

江时远真的非常爱他的自行车,去哪里都得骑着。

不过今天他格外倒霉,不知道谁干的,总之他到的时候自行车已经被推倒在地。

他走过去扶起自行车,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风在他身边穿梭,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的眼睛本来像星星一样,现在却蒙上了阴影。

似乎那些星星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地底下,慢慢地发霉腐烂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小江时远和小路昭昭。

就是戴着头盔的小鸭子和小猫咪。

摔碎了。

我看见江时远缓缓地蹲下,小心地把两个小东西的碎片捡起来放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有几块碎片落到了砖缝里,他便将其他碎片包好装起来,又用手一点一点地抠砖缝里的碎片,最后两只手的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泥。

当他终于把碎片捡完,站在后面看了许久的何蔚月开口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问江时远:「关于咱俩,还有……还有昭昭。」

128

「改天再说吧。」

江时远看向何蔚月的眼睛:「我今天真的有事儿。」

何蔚月的失望写在脸上,她微微地低头,却也没有勉强。

江时远走后,她去医院看我,我也就跟了过去。

她坐在床前摸摸我的头,又摸摸我的脸,最后问:「你冷不冷啊,路昭昭?」

「不冷啊。」我答,灵魂好像没有温度,也没有冷热。

「要是冷就快点儿起来,晒晒太阳就不冷了。」

何蔚月替我拉好被子:「我和江时远得奖了,开心吧?我现在没那么穷了路昭昭,不用再偷你的电瓶。」

「不,我还是要偷。」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她说:「路昭昭,你快起来吧,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公主的,你知道吗?」

「世界和平,也许就不需要公主了。」我小声地回答。

129

她走之后我偷偷地溜去看江时远,桌上开着黄色的小灯,我看到他用胶水一点一点地把小鸭子黏起来。

可是那只可爱的小鸭子现在全身都是裂痕,头上的风车也不能转了。

他把小鸭子放在一旁,又开始黏小猫咪。

不知道哪块碎片不对,就是黏不好。他的手一松,小猫咪立刻成了一堆碎片。

就像路昭昭和那个身体分开,成了一个灵魂。

「江时远,要不再去买一个吧!」

我站在旁边说,可是他不听我的,也听不见。

他只是揉揉眼睛,不停地倒胶水出来,弄得两只手又脏又黏,好像在跟自己斗气。

可就算黏好了,又有什么用呢?

江时远分明不是这么死心眼儿的人,我撇撇嘴,要是本公主在,有一千种方法可以阻止他。

而现在,我只能看着他折腾一整夜,用完了整瓶胶水。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叹了口气把碎成一堆的小猫咪放到旁边,盯着窗外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愣。

后来他回过神来,胡乱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起身走了。

我走过去看,是那句话: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他用红笔圈出来几个字。

昭昭,离离,原来结局早就写好了吗?

130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我好像慢慢地被这个世界剥离与遗忘,我也尝试着大喊,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可都是枉然。

我活着的时候,也曾经年少无知傲气得很,以为没什么不能改变,没什么不无法掌控,直到我的人生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无法挽回的遗憾,直到我在原本的世界死去,直到我抱憾终身。

穿到这本书里之后,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勇敢、要认真,不能再遗憾。

可这一次我那么小心、那么珍惜,却还是成了回忆里模糊的影子,成了昨夜的星辰和风,是过去,也是终将遗忘。

我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131

没想到突然有那么一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竟然回到了路昭昭的身体里,并且怎么挣扎也出不来。

当时恰好何蔚月来看我,她正和我说着话,接到了个电话。

而我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她的声音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要回去了吗?我心想。

「我知道,先见面吧,总得把事情说清楚。」

何蔚月终于打算跟江时远说清楚了吗?

「你别替我做选择。」

……

我躺在病床上,觉得累极了。

穿过来之前,我也看过不少闺蜜抢走男朋友的狗血小说,每一次都恨不得冲进去掐死渣男渣女。

可如果是何蔚月和江时远在一起,我该怎么办呢?

好像没有仇视,也没有怨恨,只是觉得心很空。

就像凌晨四点在黑漆漆的房间醒来,肚子空荡荡那样,难受得想哭。

江时远和何蔚月,他们都希望我能醒过来,他们都在等我。可我就是躺在这里了,我们谁也没有选择。

我好像终于明白,走到如今不是哪里做错了,而是造化弄人。

天不遂人愿,怪不得人。

相爱或许是本能,能爱我,也许就能爱别人。也没有规定说过,人这一辈子只能爱同一个人。

我就算想怨恨,也不知道怨谁。

好像谁也没有错,可不知怎么的,过着过着,日子就从喜剧变成了悲剧,从相遇变成了离别。

关于我的一切,哪怕有人想抓住,最后也只能随着时间记不清、留不住,也许这就叫遗憾吧。

而我们都在怀念着的过去,真的存在过吗?这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

132

我真的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刚进这本书的时候,那时我吃着煎饼,有一个少年站在树下看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到他的发上。

他是书里的人。

可我是书外的人。

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转身就走。

有人在身后呼喊,一声,又一声。

他在喊路昭昭,刚开始用尽全力,而后慢慢地悲伤起来,声音低沉下去。

路昭昭,是我吗?

身后的风送来一片树叶,我把那片树叶攥在手里,可它突然就变得枯黄、脆弱,散入风里。

回过头的时候声音已经消失了,枯叶被卷起又落下,慢慢地覆盖脚印,好像身后不曾有人来过。

他走了啊?

我突然想起一句诗: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人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得辜负一些什么东西,或许是年少时的晚风,又或许是一起吹过晚风的那个人。

我和江时远,终于也只是留在了对方的记忆里,山长水远再不相逢。

133

阳光为什么这么刺眼?我皱着眉头伸手遮了遮,不满地眯起眼睛。

「谁啊?谁开的窗帘?」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嘟囔囔:「都还没睡醒。」

「哐当——」一声,洛尘宇手里的碗摔下去,汤洒了一地。

他好像变了一点,头发剪短许多,人也再没那么阴郁。

更重要的是……我竟然觉得,他身上没有那股装装的气息了。

洛尘宇掏出手机抖着手拨通,对那头说:「阿……阿姨,昭昭,昭昭醒了,您快来!快一点!不要耽搁!立刻,就现在!」

偶像包袱碎了一地,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让我离他远点的儿装逼少年。

洛尘宇,你变了。

134

我盯着洛尘宇,他也一动不动,就这么呆呆地看了半天,我清清嗓子拍拍床边的椅子:「坐!」

他机械地走过来,开口说:「你,你终于醒了,阿姨叔叔……我,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我伸出自己的手低下头,阳光下手指白得发光,我又用左手掐了一下右手。

下手可真狠,我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憋住眼里的泪傻傻地问:「洛尘宇,你真的能看见我吗?」

「当然!」

他拍拍我的脸,肯定地说:「你醒过来了,路昭昭。」

135

我被赶过来的路家爸妈轮流地抱来抱去,蹭了一脸的口水和眼泪。

陈叔哭得嗷嗷直叫,他骂道:「就算是狗编剧也不敢这么编啊!为什么让我们小姐受这么大的罪?」

洛尘宇站在旁边笑,眼睛里的光温柔了许多。

我躺了那么久,一直是他在安抚路家爸妈。

他来看我的时候常常会说大家都很想我,让我不要玩儿了,快些回来。

当时我想,有他照顾他们,也能放心了。

洛尘宇是装,但他不坏,对路家爸妈的感激一分不假。

我和真正的路昭昭无法做的事、无法尽的孝,他却可以。我常常觉得,或许他和他们才有父母与孩子的缘分。

他做男主的时候我觉得他又蠢又自私,到如今我却真心诚意地认为他是个好人。

当时他说过那么多报恩的空话,没想到因为我,他真的成了这个家里的人。

人生啊,还真是说不准。

136

路家爸妈被洛尘宇劝住后,我撑着辅助走路的器具溜到走廊上透气。

走廊的窗户开着,正好是银杏落叶的季节,我看着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忍不住到楼下去捡。

银杏叶铺成厚厚一层,我把手伸到银杏堆里挑完整的叶子。

突然摸到一封信。

上面写着:路昭昭收。

怎么会有这种事?一封给我的信埋在了银杏叶里?

我果真是公主啊!没有错!就算什么也不做,童话情节自己都会找上我。

小心地把牛皮纸的信封打开后,我看到了第一行字,眼皮立刻跳了跳。

是阮棠。

「路昭昭,你是不是吓死,以为见鬼了?让我猜猜,你一定以为自己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像受了诅咒般有一天彻彻底底地离开这本书。」

「你弄错了,我跟你可不一样,你死了才穿进书里;而我没有,我穿过来的时候还活着,所以我得赌一把。」

「我当初答应你好好儿地活一活是认真的,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吃慢性毒药。我想好了,如果找到下一样热爱的东西便活下去;倘若没有找到,我就赌一赌,试试死了能不能回去。」

「我真的觉得这本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恋了,而因为你为我哭了一场,因为被你记住,我也有了走这一趟的意义,所以我并不遗憾。」

「我想念我的过去、我的家人朋友、我所真正拥有的一切,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以死一试。万幸我赌对了,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我死于自杀,所以你不必担心会被带回去,你晕倒是另一个原因。」

「这本莫名其妙的玛丽苏小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人买下版权说是要拍成电视剧,可是好像所有人都记不清原来的情节了。也许是你我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虽然情节里并没有提咱俩的身份,可因为我俩,书里的情节变得乱七八糟,甚至成了烂尾,也没个结局。」

「现在江时远的呼声很高,于是影视公司决定让他做男主和何蔚月凑成一对。」

「但按照现在的剧情,江时远已经爱上你了,所有你必须炮灰。还好编剧没那么狠,接着写的时候留了你一条命,只是让你得怪病醒不过来,我发现的时候还有救。」

「我很想帮你,可我也穷啊,腿都跑断了终于遇到一个人。」

「她高价买下了这本小说的永久版权,并且不许任何人继续写这本书,书也再不出售,最后我请作者加上了你醒过来的情节,希望为时不晚。」

「这封信也是临时加进去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今后你们的人生就是自己做主了,再没有人能左右。」

「多谢你陪我度过最绝望的日子,也多谢你让我真正地活了过来。做完这一切后我们就谁也不欠谁了,祝你善良勇敢也祝你青春无悔。再见,路昭昭!」

137

原来阮棠的离去跟我并不一样,她选择了自己的生死,而我却是被迫。

都说天意弄人,而天意,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她让路昭昭醒不过来,于是我的灵魂从她的身体剥离。可我脱离了自己原本的世界,却也没办法回去,只能在这里游荡。

现在我醒过来了,这本书也会放在角落里慢慢地被人遗忘,今后不会再有人干涉我们的人生,可之前的事又怎么算呢?

要把江时远和何蔚月推到一起的,是掌控着他们生死命脉的人。

果真是天意不可违吗?我记得我醒来之前,何蔚月接了江时远的电话要把事情说清楚,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如果早一点儿醒过来,如果我运气再好点儿,或许,或许……可现在,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138

江时远接到了洛尘宇的消息,听说他当时正要上台演讲,当时就手抖了,演讲稿散了一地。

我想他应该一路都在狂奔,因为我躲在被子里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声。

可我装作熟睡,没有睁眼。

「昭昭……昭昭。」

江时远温暖的手掌捧着我的脸,我感觉到他微微发抖,明明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可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我的名字。

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我却迟迟到底不肯睁开眼,最后他起身,似乎松了口气。

我听见他说:「还好,还好你回来了。」

他走之后,我盯着房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江时远走进来的时候我欣喜又害怕,我怕他再不走,我就会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也很想念他。

这之后他来过很多次,可我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避开,时间一长他似乎也明白了,却也没有揭穿我。

最后一次我躲在柜子里,缩成一团听他跟洛尘宇说话。

江时远问洛尘宇:「她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不知道怎么了,听到你的名字就捂耳朵。」

洛尘宇也闹不明白:「明明之前什么都不怕。」

我等了很久很久,想听江时远再说几句话,可这次他留下的是长久的沉默,我从柜子里爬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哼——」我张张嘴正想说一切无所谓,眼泪就落了下来。

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洛尘宇跟了上来,我听见我妈妈展姣女士拦住他:「让你妹妹自己静一静吧。」

她的语气里竟然有一丝莫名的兴奋:「开了眼了,她竟然也会有这么要死不活的表情。」

139

我本来已经想好要做一个酷一点的公主,看到江时远就嚼着泡泡糖拽拽地朝他挥手说一句:「嗨!好巧。」

可这还没见呢,我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鼻子酸,眼泪也很不争气。

我烦躁不已,迎着风走在小道上任由风吹乱头发,成了想象中那个偶像剧女主角。

本来应该跟江时远说清楚的,可我又太害怕失去,好像这么拖着就永远也不必面对,如此懦弱拖沓,已经不像我自己了。

以前我时常会觉得日子太平淡,总为自己编造一些坎坷、曲折的情节。可是现在事情真落到身上,我才发现我这么俗,什么虐恋情深、什么荡气回肠通通不想要,我只想要圆满。

最后我吸了吸鼻子望着天空,心里说不当偶像剧女主角了,把江时远还给我吧。

天空好像听得见,连风也大了一些,我以为许愿的时机来了,立刻闭上眼双手合十。

「刺啦——」一声,难道是上天要暗示什么?我张开嘴正要感受,突然无法呼吸。

片刻后——

「这是什么啊!」

我睁开眼,愤怒地扯开被风吹过来糊了我一脸的塑料袋,终于崩不住了,气急败坏地乱喊:「为什么要欺负我啊,本公主都失恋了!失恋了就不可以忧伤一会儿吗!为什么为什么?Why 啊?Why 啊?」

140

我狠狠地把塑料袋塞进垃圾桶,有点儿想哭。

尴尬的是我的情绪也不是那么汹涌,又哭不出来。

就这么卡着,简直要命了,于是我戴上耳机想酝酿一下情绪。

刚好江时远的动态里分享了一首歌,名字叫:《夜、萤火虫和你》。

他在旁边写了一句话:需要拥抱、日落和晚风。

我点开歌,是我还没有醒的时候他在病房放给我听的那首,一听就想起轻快的夏夜有小精灵在跳跃。

夏天,我和江时远一起吹晚风,他曾说他的风永远往我的方向吹。

冬天到了,他的风死了。

心又酸又涩,我终于哭出来了。

141

我悲伤地走到医院的走廊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听到有人在喊我。

是何蔚月。

我没有躲着她,毕竟她是我在这个地方最好的朋友。

我不提江时远,她也不提,我俩心照不宣。

「怎么哭了?」

她走过来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泪,语气温柔:「昭昭,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总觉得你醒来之后变了一些,也不是别的,就是好像心事多了?」

何蔚月有些不确定:「可你从不是会把事儿装在心里的人。」

「我没有啊!」

我吸了吸鼻子,少有地对她撒了谎:「我刚刚,刚刚出去的时候风吹了个塑料袋糊到我脸上,我就觉得自己特别倒霉。」

「我,我,呜哇——」

越想越悲伤,谁知道那个塑料袋装过什么,万一,万一是一些……怎么偏偏吹到我脸上?

我一扁嘴,又哭了。

「好了好了。」

看得出,何蔚月在努力地忍着不笑。

她摸了摸我的头,又拿出纸小心地把我脸上、眼角的泪擦干,安慰我:「不哭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142

何蔚月带我去了她们学校的小吃街,我瞬间将悲伤抛得一干二净。

「我还要那个烤肉!」

我指着推车,言语间很霸道:「剩下三个口味都要。」

「你吃慢点儿,前面还有那么多。」

何蔚月跟在我后面替我给钱,吃遍了整条街之后,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好运,能吃这么多美食。

也不是人人都有个何蔚月这种朋友,为了我开心可以如此破费。

晚上,我和何蔚月缩在一个别窝里,她侧过身子伸手戳了戳我的脸:「直到今天,你才对劲了一点儿。」

我在心里默默地叹上一口气,食物对我来说果然是照妖镜,这不,原形毕露,忧伤不起来了。

「好冷啊,我们靠得近一点儿。」

何蔚月凑上来抱着我,她在我耳边轻声地说:「昭昭,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她的气息又暖又轻,吹得我耳朵痒,我眯起眼睛笑,一边假装要捂自己的耳朵。

「我室友说,有了男朋友要让最好的朋友第一个知道。」

黑暗里,我的笑僵在脸上。

幸好何蔚月看不见我的表情,不然她一定一眼就识破了。话在嘴里转了又转,最后我轻轻地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何蔚月的手很暖,她在被子里抓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微微发抖。

「所以我谁也没说,就等着你醒来让你第一个知道。」

「我就想,如果你醒来大家都已经知道,你成了最后一个,一定很难过,我……」

「呼——呼——」

何蔚月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呼噜声,半晌后,我听见她轻笑一声把被子扯上来又替我压实,说了一句:「怎么睡这么快?」

我佯装翻身背对着她,而后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了何蔚月,我一直拿你当很好的朋友,可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听。

我不想扫你的兴,也不想让你的喜悦与感情夹杂别的东西。

两情相悦在一起应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可有了我,这便是一出失去心上人的惨剧。

我努力地忍着不哭,心里却闷得难受,一行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来。

我感觉自己心尖上的小星星被人摘走了,连带着我整颗心都在疼。

143

我买了新的小黄鸭和小猫咪放在桌上,没事儿的时候就转转它们头上的小风车。至少它们俩还可以待在一起,这样想起来也开心点。

这天我出了医院要回家拿东西,本来我从不坐车,可天太阴了,看上去立刻就会下大雨。

于是陈叔提议:「小姐,还是让我送您吧,很快就到,不会吐的。」

这不可能!

我还不清楚自己吗?就没有哪次不晕车!想到那种可怕的感觉我毫不犹豫地摇头,正要开口拒绝陈叔,突然看见江时远骑着自行车过了拐角。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迅速地钻进车里朝陈叔说道:「快,咱们快走!」

几分钟后——

「陈叔,停车!快!我 yue——」

陈叔刚停稳,我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去 yue 个不停。

还好,还好陈叔停车停得够快,我只是难受,不至于立刻吐出来。

撑着车门干呕几声后,我从车的镜子里看见江时远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我手上一抖,也顾不上吐不吐了,立刻就往车里钻。

江时远显然也急了,连他心爱的自行车也不管,松了手直奔我而来。

只听见「砰」一声巨响,自行车倒在地上,像是摔得不轻。

他就跟没听见一样,几步走到我面前拉住车门。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句话: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逃。

144

江时远手上力道很大,青筋暴起,他却一言不发。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了他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触电一般,我立刻避开他的目光。这幽怨疲惫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心虚,怎么好像我对不起他一样?

我有点儿不服,张开嘴想说话,然而——

「江时远 yue——」

我欲哭无泪,这该死的晕车,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啊!

随着一声又一声 yue,江时远的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果然想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最后他咬牙切齿地开口:「路昭昭,你再 yue 一下试试?」

他真的变了,连语气都不一样了。

我偷偷地忧伤几秒,努力地控制住想 yue 之心抬头问他:「江时远,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凶?」

「成天躲着我的人也好意思说我凶?」

江时远瞥我一眼,把我塞进车里,自己也钻进来跟我并排地坐着。

「咳,咳!」

陈叔尴尬地咳嗽几声,江时远却死皮赖脸地装作没有听见,最后陈叔无奈地摊手:「车里太闷了,我先去吹吹——」

话还没说完,雨已经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他忧伤地长叹一声,改口了:「我脑子不太清楚,去淋淋雨。」

「您不用走——」

江时远本想阻止他,可陈叔太固执,抓起伞就跑了。

他狂奔在雨里,像偶像剧里脑子进水的男主角,令人心疼。

145

江时远靠在座椅上,半天不吭声。

又来了又来了,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说话,可我能猜得到他的心思吗?我能吗?

我在心里无能地狂怒,表面上却无比卑微,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幸好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气氛不至于太沉闷,我呆呆地用手撑着头,开始数雨滴声。

数到 28 的时候,我困了,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第 68 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江时远,他果然知道怎么治我。

是,我就是憋不住,怎么样?我忿忿不平地用手肘戳了戳江时远,开口问:「喂,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什么?」他看上去也困了,眯着一双眼睛偏头看我。

「听说下雨的时候做的梦都是愿望成真的梦。」我咽了咽口水,这当然是瞎编的,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下雨的时候睡觉很舒服。

江时远微微地挑眉,而后问:「你的意思是?」

「不如,不如我们各回各家睡了?这么好的雨天,不做梦太可惜了。」我卑微地提议。

听完这话,江时远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我以为自己又把天聊死了的时候,他突然坐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问:「路昭昭,你想梦见什么?」

「我?」

我像上课突然被老师抽中回答问题的学生,结巴起来,我一向梦到什么是什么。

再说了,我这么贪心的人,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所幸江时远好像并不关心我的答案,他像松掉的弦靠在座椅上,轻声地说了一句:「我的愿望成真就在面前,为什么还要去做梦?」

146

我的心被拨了一下,可很快地,我就意识到这样不应该。

于是摇了摇头胡言乱语:「那你可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知足常乐,有没有想过定一个高端点儿的愿望?」

「你说呢?」

江时远根本不想和我开玩笑,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尴尬得不敢呼吸,坐得比在课堂上还端正。

过了几分钟,一个脑袋靠到我的肩膀上。我整个人一僵,机械地扭头看江时远,又机械地伸手去推他的头。

「让我试试你的说法灵不灵,两天没睡了。」他连声音里都充满了疲惫。

「两天?」

难怪眼睛红成那个鬼样子,我简直要跳起来:「你不要命了?」

「要命,所以得睡一会儿。」

江时远的声音很微弱,说起话来含含糊糊,没过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雨声很催眠,又没有人和我说话,哈欠一个接一个,我感觉到眼皮不停地往下坠,雨声慢慢地就模糊了。

江时远的呼吸就在耳边,我的心渐渐地落了地。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感到有人将额头抵过来,轻轻地蹭了蹭我的额头,我莫名地觉得我们就像两只靠在一起躲雨的小动物。

江时远,我的愿望成真也在面前,你知不知道呢?

147

醒来的时候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我揉揉眼睛猛地坐起来。

「陈叔!」

我跳下床跑到门口问:「我怎么回来的?」

「我开车送您回来的,小姐。」

陈叔刚洗完头,神清气爽,他正用毛巾搓头发:「你同学抱你回的房间。」

「什么?江时远?」我张大嘴,他疯了吗?有女朋友的人抱别的女生干什么?

「他他他……他人呢?」

不行,我必须得质问他,能抱我就能抱别人,这么做对得起何蔚月吗?

「走了。」陈叔回答。

「就走了?」

我气愤地关上房间门在桌子面前坐下,越看越不对,越看越不对。

「怎么少了一只?」

几分钟后,我恶狠狠地盯着桌子上孤零零的小黄鸭攥紧拳头:「江!时!远!」

他竟然抓走了我的小猫咪!

我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正要打电话质问,突然发现窗户上起了一层水雾,上面写着几个字:「刚刚梦见你了。」

字迹上有水滴流下来,那几个字好像在哭。

我缓缓地低头打开手机,发现江时远换了一个签名:「看来关于下雨做梦的说法是真的。」

148

我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那个号码,抓着手机犹犹豫豫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丧着脸昏昏沉沉,下午的时候何蔚月打来电话,说她们学校有一场晚会,要我陪她去看。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吓人的黑眼圈烦躁不已,最后随便抓了一件外套穿上就出门了。

一路上东张西望,我竟然在想偶遇江时远这回事儿,又期待又害怕。

人可真矛盾。

我和何蔚月到得太早,晚会还没有开始,周围的座位也还没满。

「有个东西要给你。」

何蔚月见我困得打瞌睡,摸出条链子在我面前闪啊闪。我盯着晃来晃去的吊坠,在闭上眼睛之前抓住了这玩意儿。

这坠子是一个书形状的照片夹,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发现里面没有照片,而是夹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此人不坚定,易迷路走丢,捡到请送江时远处。」

「这人真记仇。」

我嘟囔着把坠子放在手心,抬头时正好撞上何蔚月带着好奇的目光。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心虚的时刻,我下意识地把手合上,结结巴巴地问她:「这,这是什么?」

「江时远给你的啊,你刚醒的时候不是不肯见他吗?他就托我给你,我总忘记。」

原来我在躲他,他们都知道啊。

「昭昭,」何蔚月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靠近一些,「说实话。」

她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开口问:「你其实不是路昭昭吧?」

我整个人一抖,瞌睡完全醒了,还险些把糖吞下去。

「你晕倒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好几次想找江时远问清楚,可他不愿意告诉我。」

「想问我什么?」

何蔚月话还没说完,江时远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

真要命了,跟这两人待在一起我非得被糖噎死不可。

这是我醒来之后,我们三个头一回撞上,此刻我已经恨不得把自己埋了,他俩却一点儿也不尴尬,何蔚月甚至还指着我半开玩笑地回答:「问你她是不是假的路昭昭?」

「她确实不是路昭昭。」

晚会正在试灯光,我看不清江时远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了一句:「是胆小鬼。」

149

江时远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胆小鬼,于是下一刻,我带着项链落荒而逃。

跑出场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路昭昭,你站住!」

江时远在后面喊我,我慌忙地把耳机摸出来戴上,假装听不见。

然而低头一看,手机没电了。

没办法,为了不被江时远怀疑,我假装随着音乐律动,想蒙混过去。

江时远快速地走过来看着我表演,我只能在心里打拍子,硬着头皮演下去。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奈何江时远的目光太热烈,我实在没办法忽略,只能很酷地摇着头朝他打招呼:「嗨!江时远。」

他一脸我欠他几百万的表情,而后走过来拿掉我右边耳朵里并没有发出声音的耳机,把他自己的耳机塞进去。

是那首让我想起夏天的曲子:《夜、萤火虫和你》。

我的心立刻就酸了,却还是勉强朝他笑笑,客气地说:「谢谢,挺好听的。」

一分钟后……我崩不住了,扁着嘴抽抽起来。

江时远的表情不再那么难看,他微微地叹气,递过来一张纸。

于是我哭得更凶了,至于吗至于吗?现在连一张卫生纸都不肯给我了?竟然是作业本的纸!

江时远,你没有心。

我哭出了「哇哇」的惨叫声,抓着作业本纸要擦脸,江时远抽了抽嘴角伸手阻止我:「打开。」

「啊?」

原来不是给我擦鼻涕用的,我懵逼了。

脑子一片混沌,我哼哼唧唧地打开了那张作业本纸,上面画了一个戴皇冠、嘴角挂着钻石的小公主,小猫咪和小鸭子正围着公主。

两个小家伙都很生气,拿着风车对着小公主的脑袋一顿捶。

「小猫咪……小猫咪。」

我泪眼婆娑,抬头江时远:「你把我的小猫咪拿到哪里去了?它会想念小黄鸭的。」

「那你呢?」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很坚定,似乎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路昭昭会想念江时远吗?」

我久久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慢慢地蒙上了一层雾,像被一把火烧光后静止的荒野,没有星星也没有风。

最后江时远把小猫咪放到我手里,问了一句:「路昭昭,在你心里我那么不坚定吗?」

而后拿走了他的耳机。

曲子戛然而止,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他真的生气了。

150

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连手上那张画也看不清楚。

一阵风吹过来,我看到小猫咪头上的风车转得欢快。

晚会好像开始了,一道年轻的声音在唱歌,这首歌我听过,叫《青春无悔》。

「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

「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身的誓言。」

我突然想起了阮棠给我写的那封信,她说:路昭昭,我祝你善良勇敢,也祝你青春无悔。

可我现在是怎么回事儿?既不勇敢也没有无悔。这样纠结犹豫、懦弱逃避。

我还算什么公主?

眼泪落到吊坠上,我将它打开盯着江时远写的那行字,伸手去摸。

谁知道相夹弹了一下,打开了。

这本书竟然还有第二页!我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取出叠在里面纸条。

还是江时远的字迹,上面写着一段话:

很奇怪,我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仿佛就看见了你白发苍苍的模样。

总有人能和你朝朝暮暮地看遍每一年的春天,你们会相拥着走完青丝暮雪,从少年走到尘埃。

我常常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是我呢?为什么不是我呢?

如果你肯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我一定会低头轻吻你的眼睛,做那个和你一起看完落日的人。

当有一日我老得动不了了,仍然会想起你十八九岁时的笑眼。

你在我的眼里住了一辈子啊,我怎么会忘记呢?

走到尽头那天,我的灵魂将带着我们这一生的跌宕和爱意,长眠于你的眼里。

我不会问你是否忘了我。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也记得。

151

风车一下一下地打着手指,我骤然清醒: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怎么能以为他会忘记呢?

路昭昭啊路昭昭,你可真糊涂。

我狠狠地跺了一下脚,用尽全身力气地朝前方喊:「江时远!」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道路两旁的树迅速地往后退去,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变得模糊。

我感到许多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而我却只看到了站在前方的江时远。

他就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独自在寒夜里等了很久很久,等着我砍掉脚上的荆棘,鼓起勇气狂奔而来,做他的那颗星星。

晚风、星辰,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眼睛。我看见晚风拂过荒野,星星落到他眼里发芽、开花,将一切变成了春天。

我想起那个晚上我伸手摸了他的眼睛,说真好看。

当时我说让他等着,我以后罩他。

而现在,我要穿过所有过往、所有好坏,用尽我毕生的勇气和诚挚与他相拥。

昨夜星辰、昨夜风,我爱着那天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没有了你,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江时远!是你!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扑到江时远的怀里,把眼泪蹭到他的衣服上,带着哭腔吼道:「路昭昭真的很想念你!」

152

路上的行人开始起哄,我全然不管,只感觉到江时远用温暖的手掌护住了我的脑袋。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终于用下巴蹭蹭我的头,开口说:「好了,大家都看着。」

「看着怎么了?我就是要抱着你。」

我横起来,江时远笑得很轻,半晌说了一句:「路昭昭,你可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无法无天。」

直到何蔚月跑出来拽了拽我的手,我才不好意思地低头擦眼泪。

「这下我可以说了吧?」

她凑到我耳边轻声地开口:「路昭昭,我交了男朋友。」

她恶作剧般刻意顿了一下,目光在江时远身上转了一圈,这才又道:「不是他。」

我刚刚也猜到一些,可时间不允许,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于是问她:「那你为什么问他关于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因为奇怪啊!」

何蔚月摸出纸帮我擦眼泪,解释起来:「我和他明明对对方没有感情,却好像总是有人在撮合我们,这不该谈谈吗?」

这就是学神们的世界吗?连这种事儿都可以猜出来?

我惊了。

「那……可我还听见你打电话说要把事情说清楚,说什么啊?」

我的灵魂再次回到路昭昭身体里的那天分明听到她在打电话,就是那个电话让我以为她和江时远在一起了。

「那个啊……」

何蔚月咳嗽几声,脸颊不正常地泛起红:「那是我男朋友打来的。」

「你男朋友,对了,这家伙到底是谁?」我终于抓住重点,谁这么有福气?

「他过来了。」

何蔚月指指向我们走来那个人,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淦!这不是我兄弟程落衍吗?

「这这这……什……什么时候?」我瞬间结巴,指指何蔚月又指指程落衍,无法思考。

「兄弟,你可算知道了,我等得好苦!」

直到程落衍抓着我使劲儿地摇,何蔚月打他的手,又小声地同我解释:「我不是说了么?觉得他不土。」

什么意思?我费力地回忆一番,震惊了。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林老师向程落意姐姐表白的时候,何蔚月曾说过如果喜欢一个人,一定不会觉得他土。

当时程落衍问她觉得他土吗?她回答不土。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顺口一问,她也是敷衍一答,谁知道……

算了,傻子竟只有我自己。

153

我晕倒之后,何蔚月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于是追着江时远问,顺便也想谈一谈他们之间的怪事。

据说江时远当时受的打击不小,一开始不肯提这些,事情落到我眼里,便串成了误会。

因为那个该死的天意,程落衍也受了影响,心态越来越不对,最后决定放手。

那个电话就是他打过来的,是何蔚月追了过去,就像江时远逼着我坚定一样,让他坚定地走向了她。

再后来,当他们把一切说明白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路昭昭的身体里晕过去。

何蔚月终于正式地向所有人介绍了她的男朋友程落衍,我兄弟程落衍感激我让他成功地熬出头,大手一挥请了三个煎饼。

「看你跟江哥那么有默契,还以为你俩……」先前起哄的那个男生一脸吃到了大瓜的表情。

「我们有默契……」

何蔚月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她抬起头回答那个男生:「有默契是因为我们爱着同一个人啊!」

「噗——」男生喷了一口水出来,贼兮兮地问:「谁?」

「当然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公主。」

我感到何蔚月的手紧了紧,于是回握住她的手,是我低估了她对我的感情,也低估了她的温柔坚定。

我真是太糊涂了,她可是魄力十足的大女主啊!

「我和江时远都感觉有谁想撮合我们,不约而同想到了天意。」

「可不管天意如何,不管是不是有人强硬地要把我们推到一起,我和他都觉得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何蔚月不满地看着我和程落衍:「真是两个摇摆退缩的人!」

「遇到事儿之后第一个放弃。」江时远瞥我一眼,接过了话。

我醒来之后一直不肯见他,他很快地就知道这其中的理由。明明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可他就是气,气我不信任他,也气我想忘记他。

于是他一定要等,等我主动地走向他。

所幸他等到了。

我自知理亏,给二位大佬一人削了一个苹果,终于获得原谅。

而程落衍像个小媳妇一样坐在何蔚月身边,最后憋不住,也拿了两个苹果过去。

「去掉一个江时远,再去掉一个路昭昭。」

他把两个苹果摆得老远,可怜兮兮地看着何蔚月:「咱俩单独待会儿。」

「我不!」

何蔚月把他推开,又把他用来代替我的苹果抱在怀里,残忍地拒绝:「去掉一个程落衍,我要和昭昭待在一起。」

154

回去的时候我坐在江时远自行车后座,小猫咪头上的风车在前面转个不停,我数着地上路灯的影子,突然被自己感动了。

我环着江时远的腰轻轻地靠在他背上小声地说:「江时远,夏天的时候再一起去吃煎饼、喝奶茶吧。」

他还没回答我就听见「哐哐」几声,自行车停了。

「好像坏了。」

江时远摆弄几下回头看我:「上次追你的时候摔坏了。」

「那你……」

我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于是呆呆地问:「要我赔吗?」

「你想怎么赔?」

他下了自行车,推着我一边走一边妄图抬价:「你想好了,我的自行车很贵。」

正好我俩走进树的阴影里,昏黄的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了些在地上,我抓紧他的衣袖:「那你停一下吧,赔你个大的。」

我跳下去站在树下朝他招手,江时远这回懂得爱惜自行车了,他把自行车安放好才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

我搓了搓自己的一双手,轻轻地牵起他的手抬头问:「你是不是应该履行诺言,吻我的眼睛啊?」

他的吻就那么轻快温柔地落下,我被他抱在怀里,听到耳边他的呼吸,心便落了地。

我们谁也不肯松手,贪恋着对方的温暖,许久之后,我听见江时远轻声地说:「你终于回来了,路昭昭,我等了好久。如果……如果你不肯回来,我还会继续等,直到你回来为止。」

我曾无数次憧憬美好青春的模样,而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他在我身边,就是青春。

我终于读明白了他写在相片夹里的那段话:若我的灵魂在流浪,我愿停留在你的眼睛里,因为那里有我爱的热烈与诚挚,能让我在每一个冰冷、茫然的夜里安心地睡去。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晚风总是往同一个方向吹,因为晚风、星辰也知道,我们心意相通。

155

真到了夏天的时候,我兄弟程落衍的新词已经写好了。

我一边读那首新词一边往前走,上面写着:

或许潮水汹涌

或许卷入漩涡

或者死在沙漠

百年之后却也是无所谓的魂魄

悬在空中画不出轮廓

我是停在原地的钟

万物死去的冬

困在悬崖之间无法挣脱

直到抛开一切相拥

原谅平庸

忘记日升日落

我要追上狂奔的风,让月光穿透魂魄

在有她处降落

那里很辽阔

一阵风吹过来,我没有抓紧,那张纸被吹飞,抬起头我刚好看见那几个字:抛开一切相拥。

「江时远!」

我跑到大树下紧紧地抱住等在那里的江时远,他给了我一个耳机,里面放着那首曲子。

「为什么总是这一首?」我问。

「因为总是需要拥抱、日落和晚风,还有——」

他用手捧起我的脸,轻轻地蹭了蹭我的额头:「还有夜、萤火虫和你。」

程落衍、何蔚月番外:我在无人处写你的名字

1

我好像遇上了一个小偷。

她已经在那辆崭新的电瓶车旁边徘徊很久,脸上时不时地会浮上纠结的神情,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看来不是惯犯,我决定再给她一个机会。

在她四处张望地准备动手的时候,我咳出了很大的动静,假装不经意地从旁边经过。

她果然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落荒而逃。

我很满意,甚至有几分膨胀,觉得自己拯救了一个迷途少女,哼着歌心情愉悦地出了校门。

没走多远发现钥匙没带,折回来的时候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谁他妈偷了我的电瓶?」

——来自电瓶的主人,我的同学路昭昭。

我心里一咯噔,升起不好的预感,接着难以置信地冲向那辆电瓶车。

那个小偷,她竟然还是下手了!

我懊恼不已,刚刚就不该手软,当场把她抓获啥事儿没有。

2

好消息是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小偷成了我的同学。

坏消息是,我又犹豫了。

不知道她对路昭昭下了什么蛊,明明是小偷和被害者的关系,路昭昭反而为她出了头。

我决定先缓一缓,看看这个小偷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晚自习,我在纸上划来划去修改我的歌词,被班主任抓个正着。

她把我揪去办公室,刚好路昭昭也在,她写黑化日记被请了家长。

班主任训我的时候,她就在后面搞小动作。

「这也太酷了吧!」

她真诚地夸了我的歌词后,我们俩正式成为兄弟。

班主任放我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回教室的时候,那个小偷悄悄地看了我好几次,最后好像终于下定决心,走过来问:「请,请问路昭昭怎么样?班主任骂她了吗?」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偷,偷了个电瓶,倒像捡了个女儿。

她是不是太关心路昭昭这个受害者了?

即便如此,我仍然对她的偷窃行为不满,敷衍地答了一句:「不清楚。」

她好像也察觉到我的不善,只是动了动嘴,最终没有再问。

3

她一直等到路昭昭从办公室回来,我们正好目睹了一场大戏。

洛尘宇正在攻击路昭昭,他说话难听,把路昭昭贬得一文不值。他太狭隘,以至于把自己的不幸归结到路昭昭身上。

我心头不爽,没想那个小偷站出来把我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正义又勇敢,大骂洛尘宇虚伪、懦弱,和偷电瓶时的畏畏缩缩截然不同。

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她,原来她长着一张无害的脸,却有一双锐利、清澈的眼睛。

她叫什么来着?何蔚月。

我看着她和路昭昭越走越远,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狭隘。她确实偷了电瓶,可这并不妨碍她是个勇士。

我也不该事事带着偏见。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之后我对她的成见好像在慢慢地消失,但我觉得自己很魔怔,似乎太关注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正在学校的厕所里蹲着,手里攥了一包纸。

「好,那你先走吧。」

天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她的声音适时地在厕所外响起,我吓得手一抖。

……

纸掉坑里了。

我立刻破防,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号了一嗓子。

「程……程落衍?」厕所外的她有些不确定。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该为她听得出我的声音高兴;还是该为这尴尬的相遇钻地缝。

最后她找人给我送了纸。

竟然是洛尘宇!我从他手里接过纸,很没礼貌地一言不发。

倒不是尴尬,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偏要叫他?我很不爽。

我总觉得,她和洛尘宇之间的交集好像有点多,似乎有人刻意左右。

这个想法刚蹦出来,我立刻在脑子里扼杀了。

洛尘宇?还是离这个人远点吧。

4

放假后,我发现何蔚月在黑网吧打工。

那天我在附近转来转去,从中午磨蹭到天擦黑,朝网吧里看了无数次。

好像是生病了,她往嘴里扔了几粒药,又皱起眉头。咽下去之后还吐了吐舌头,大概是因为药苦。

我看得太入神,路过的人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也许以为我是个变态。

叹了口气,我转身在旁边的超市买了点儿东西,终于还是走进网吧。

「是你啊?」

何蔚月抬头看我,眼里只有惊讶,并没有我所担心的躲闪或是自卑。

我暗自舒了一口气,嘲笑自己想多了,她倒向来坦荡。

于是假装随意地扔了几颗糖过去:「同学福利。」

之后是一整晚的心不在焉,直到我瞥见她剥了颗糖放进嘴里,才开始认真地玩游戏。

5

这个假期我觉得自己得了大病,每天早上爬起来就想朝网吧跑。

这一天网吧人爆满,我本来以为已经没有位置了,何蔚月却朝我招手把我带到我每天坐的那个位置。

「嘘——」

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眨了眨眼:「同学福利。」

第十天,我正要进网吧,突然看见对面有小推车在卖棉花糖,于是从天桥走过去拦住买了两个。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洛尘宇。

我一向不喜欢甜腻腻的东西,那天下午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吃完了两个大棉花糖。

何蔚月离开了网吧,洛尘宇好像替了她。

我每天都经过那里,却再也没有进去。

6

开学的时候,我刚到校门口就听到班上有人在传何蔚月偷东西。

来不及思考,我狂奔向教室,只想快点儿到她身边。

她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四周是乱七八糟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我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直到她完全埋下头。

事情开始发酵,有人开始排挤她。

她没有反驳,却也慢慢地适应了,能在那些不善的目光里昂起头走过去。

她不是那么软弱的人,我知道。

本来我总是迟到,近来却一大早就到了教室,因为每天都要提前看一看她的课桌里有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从里面搜出过死掉的蜘蛛、发霉的蛋糕、嚼过的口香糖……

终于有一天,天没亮我就在学校等着。

我抓到了恶作剧的人,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心情极好。

下课,我打着哈欠、伸懒腰,经过她的座位时顺走了桌上的橙子,她茫然地抬起头,我立刻嬉皮笑脸地回应:「帮你解决了。」

「程落衍,」她追出教室,和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轻声地说,「别和我走太近,别人会议论你。」

议论?议论什么?不外乎就是说我和她一样道德败坏。

正好,我巴不得听人说我是她的同党,这样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有靠山,也就不敢随随便便地欺负她了。

至于他们怎么看我,谁知道呢?

我又不在乎。

好在路昭昭是真的拿我当兄弟,所以解救她的时候算上了我一份儿。

我们编造了离谱的传言,救她出沼泽。

这一次,我总算没有迟一步。

7

我好像越来越见不得她受委屈。

于是在阮棠想道德绑架她的时候,我朝阮棠泼了麻辣烫,又发表一番茶言茶语,把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背后有难听的话,可那又怎样呢?她不可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而其他人怎么说,我无所谓。

晚自习的时候我打算写一首词:

蔚蓝无用,挡不住阳光昏庸

远处飞来的石子坠入水中

水花泛起又沉默

一切有了脉络

那把匕首是意有所指

又或者是唯唯诺诺,还是软弱

潮水涌来将她淹没

树叶纷纷洒落

这是她被误解、所经历的一切,我想记录下来。

写到最后几句,陷入瓶颈,我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收尾。

一阵风吹过来,我抬起头,看见她低着头做题,一会儿微微地皱眉,一会儿用手轻轻地拖住额头。

月光刚好落到走廊上,满眼都是飞舞的灰尘。

我心一动,写下了结局:

要不要追上狂奔的风,让月光穿透魂魄

在无人处降落

那里很辽阔

她应该自由,应该发光,只是不知道最终,她的灵魂想在哪里降落?会有我吗?

8

路昭昭把词给她看后,她轻轻地念出结尾的几句,对我说了「谢谢」。

我也没想到,像我脸皮这么厚的人,还有结巴的时候。

更没想到,对班集体活动不怎么感兴趣的我,迅速地排了一个话剧,只想替她解围。

有一天排练的时候,路昭昭突然问我:「为什么要在那首词里写你姐姐的名字?」

「什么?」我愣了愣,有吗?

「纷纷洒落,意有所指啊!」

路昭昭提醒道:「林老师就只看见了那两个字。」

「巧……巧合。」

明明真的是巧合,我却开始心虚,心里乱得不成样子,眼睛也控制不住偷偷地看向她。

她眼里没有波澜,好像并没有将这当成一回事儿。

我松了口气,可心似乎又因为失望空荡荡。

有点儿烦。

9

我姐终于坐不住了,她把自己即将辞职、出国的消息传播出去,又命令我带着她的日记去见林慕。

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我姐这么雷厉风行的人,竟然也会在一份感情上拖拖拉拉快十年。

林慕表白那天何蔚月也在,我吐槽林老师土的时候她反驳我说,人不会觉得付出过真心的人或事土。

心突然就不对劲儿了,我忍不住问了那句话。

「不土啊。」她回答。

虽然我知道她只是随口一答,甚至可能并没有认真听我在问什么。

可那一刻我好像终于理解我姐了,感情这种事儿,似乎连自欺欺人也能让人心情愉悦。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今后一定不能像我姐和林慕那样,白白地浪费那么多年的好时光。

10

我常常看到一句话,说是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当这句话落到我兄弟路昭昭身上时,我才切身地体会到这有多残酷。

我们习惯了提起她,习惯和她说话,很长一段时间总会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名字,总会突然沉默。

大概人的心都是由一个又一个人填满,分量越重的人占得越多。

有一天重要的人离开、消失了,心就空了一大块。

路昭昭在江时远心上占得太多了,所以他的心太空了。

他变得沉默、颓废,时常盯着某个点发呆。

有很多次我都想劝,可一开口就语塞,因为我明白那种无力感。

想要保护,想要留住,想要抓紧。

可是无能为力。

11

那段时间我常常去何蔚月的大学找她,而她总是很忙。

我已经逛熟了他们学校,甚至连小吃街哪一家味道最好都一清二楚。

就有那么一天,她和江时远讨论着问题从校门口出来,而我正在路边啃烤玉米。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像个毫无斗志、毫无理想的闲杂人等。

我不再去找何蔚月,可她实在太多事儿,根本没有察觉到。

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她的生活里,其实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她和江时远参加了比赛,决赛那天我也偷偷地去看了。

台上的她冷静自信,像我曾经期待的那样,在发光。

这分明才是真正的她,从前我做的那些事儿,说到底换个人也行。

而她却是独一无二的,我曾觉得洛尘宇配不上她,那我呢?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电瓶车旁边徘徊,犹犹豫豫、鬼鬼祟祟。

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我产生误解,觉得一无所有的自己就配站在她身边了?

台下掌声雷动,我向来随心所欲,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自卑。

而这一刻我骤然清醒,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交不上学费、被欺负的小姑娘,也不需要我解围了。

12

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何蔚月往人群里张望,我赶紧低下头,不愿被发现。

我不仅不去找她,甚至开始躲着她,兴许是因为她没那么忙了,总之很快地就发现了这件事。

她问我怎么了,我却也答不出来。

我不知道站在她身边的会是谁,总之不应该是我。

终于有一天,她对我说要把事情讲清楚。

「我想了很多……」我承认,我已经不敢见她了。

「我知道,先见面吧,总得把事情说清楚。」

「还是算了。」

「你别替我做选择。」

她挂掉电话,我立刻慌张了,赶紧从学校跑出去,到校门口的时候被她堵住。

我想也没想折回教学楼,找了个空教室把门关上。

她追上来拍了几下门,我没应。

半晌后,她在门外问:「程落衍,你敢站在小偷何蔚月身边;敢替她背上难听的指责和议论,现在却不敢看我一眼吗?」

「你是唯一,而我可替代。」我回答。

「谁说你可替代?」

她生气了:「你永远信任我,永远真诚,永远热血,这个世界只有一个程落衍能让我自由,还不够成为唯一吗?」

「如果不够,我喜欢你,这够吗?」

我再也听不下去,推开门和她四目相对。

「程落衍,我再问你一遍……」

「足够了。」

我打断,把她拥入怀里。

我突然明白她是怎样一个人,也想起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两情相悦,足以相配。

至于别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13

某天和何蔚月一起去自习,我突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事儿,于是问她为什么要把偷电瓶的事儿告诉洛尘宇,却没有告诉我。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她反问。

原来我遇见她那天我们都记住了彼此,却一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怪……难怪一开始她面对我总是心虚。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始写论文,而我摸出纸写我的新词。

结尾始终是我的难点,我烦躁地把收录歌词的笔记本翻来翻去,刚好翻到高中时为她写的那首。

我的手指抚过其中的两句:蔚蓝无用,让月光穿透魂魄。

因为林老师,大家都知道词里有我姐姐的名字;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里面还有她的名字。

我姐姐的名字,是巧合;而她的名字,是我的私心。

直到现在,这个秘密都没有人发现,而我也并不打算说出来。

回去之后我整理东西,发现那一页多了一张纸条。

是她的字迹,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程落衍,在无人处,我也无数次地写过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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