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位相恋多年的女友,马上就要结婚。
昨晚睡前,我还吻了她。
可今天早上,我却得知她死了。
死亡时间是一年前。
1.
「你还不睡呀?」
我从电脑桌前回过头,看着床上穿着白色睡裙的女友:「你先睡吧,我还有几篇文献没读完。」
「好吧。」
徐妍乖巧地笑了笑:「别熬太晚了,安安啦。」
我点点头,等关上电脑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真美。
我看着她光滑白皙的脸,亲了下她的额头。
明年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相识二十三年,相爱十年,同居五年,终于快修成正果了。
我开心地想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
……
「嗡嗡......嗡嗡......」
手机闹铃把我吵醒,时间是六点半。
由于工作繁忙,所以我每天都起得比女友早,出门时才叫她起床。
可当我习惯性地转身去看她有没有被吵醒时,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徐妍?」
我下了床,叫着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我,卫生间里也没有人。
家里处处充斥着违和感。一阵不安涌进我胸口。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机械女声通知我「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于是,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好久,一个懒懒散散的男声传过来,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林轶?这一大早的......怎么啦?」
「你姐回去了吗?」
徐煜安,徐妍的弟弟,也是我一同长大的好兄弟。
与我这不合群的书呆子不同,他是个富二代小少爷,自小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长大后不出意外地成了一名标准的高富帅。
我与他们姐弟俩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却维持了这么多年的深厚情谊,也算是一种奇迹。
电话那头,徐煜安像是陡然清醒,连总是轻佻上扬的尾音也收敛下来。
「......什么?」
「我醒来她就不在家了,是回你们那儿了吗?」
我疑惑道。
徐煜安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他吞咽唾液的声音,这是他紧张时的反应。
「我现在过来,你别出门,也别去上班了,哪儿都别去,在家等我。」
他紧张道。
「......到底怎么了?」
「林轶......你听我说。」
他低声道:「我姐姐她......她已经去世整整一年了。」
我愣住,然后,感到一阵目眩。
从起床那刻就包围着我的违和感终于有了着落。、
原来,这个家里除了些与徐妍合照的相片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2.
徐煜安给我倒了杯水,温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杯子。
「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我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天塌下来你也是那张面瘫脸,实际冷不冷静谁知道呢。」
徐煜安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没来得及打理就出门了的头发,喃喃道:「太要命了,竟然又要来一遍......你发疯的样子我见一次就够了......」
我打断他:「她发生什么了?」
「车祸。你们一起出去,一辆货车意外失控,然后发生了车祸。你在医院休养了大半年,姐姐她......当场死亡。」
我抓紧了沙发坐垫:「哪一天?」
「一年前的 10 月 17 日。」
我沉默了。
手机日期显示现在是 28 年 9 月 30 日,但我的记忆中,前一天是 22 年 4 月 13 日。
有将近六年半的记忆消失。
「我的大脑受损了?」
我抬眼。
徐煜安点点头:「你有时会记不起发生的事,但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丢失这么大段的记忆,还是第一次。」
我再次沉默。
徐煜安继续道:「研究所那边我帮你联系了,这几天先请着假,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听了,迅速地分析出自己的现况,嘲讽道:「反正我这一年也没有被安排什么重要工作,对吧?」
徐煜安尴尬地笑了笑:「毕竟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清闲点嘛,挺好。」
可我不需要清闲,我应该是最具前途的青年科学家,和最爱的人并肩前行。
我张张口,话到嘴边,变成:「......我和徐妍,我们结婚了吗?」
徐煜安迷茫地摇摇头:「不知道被什么耽误了,本来你早该是我姐夫了。」
听了这句话,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自己连这点承诺也没做到,还把她的死亡都忘记了。
「你回去吧,我先去医院看看。」
「说什么呢,你这种情况,我当然要送你啊。」徐煜安顿了顿,吞吞吐吐地继续说,「而且我刚刚......联系了你父亲。」
「......」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你找林任言干什么?」
「他毕竟是你亲爸,你们也没在法律层面断绝关系,再说了,我就算再有钱,也肯定不如他在这方面人脉广啊!当时你出事,也是他联系到最顶尖的医生,把你救回来的。」
徐煜安一通解释:「他跟我讲,要是你出现什么症状,就先联系他......我之前也都是这么干的。你每次都要骂我,这次别骂了。」
「......」
我无话可说。
林任言是我父亲这事儿,只有徐煜安和徐妍知道。
一是,我不认他这个父亲;二是,他也是享有盛名的科学家。
我不愿别人认为我的成就是借他的光。
而且,我和林任言从多年前就不再联系,原因很简单,他没尽过一分父亲的责任。
小时候,我很少在家里见到他,见到的时候,他也是疯了似的大哭大笑和一身酒气。
其实,他年轻时也曾前程远大,可惜在我母亲难产去世后就疯了。
我一直觉得他因为母亲的事很厌恶我,所以和他并不亲近。
但没想到,他愿意帮我。
……
真不爽。
但徐煜安是对的,在这方面,向林任言求助是个正确的选择。
3.
我坐在徐煜安的车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六年半时间,很多东西都变样了。
徐煜安才开出去五分钟,手机屏一亮,他拿起来看了眼。
「坏了,助手说林教授这几天闭关做研究,不见人,让我们稍等几天,别擅自去接受检查和治疗。」
徐煜安懊恼地咂了下嘴:「不过你有事他应该还要见的吧?我再问问......」
「别问了。」
我说:「他一旦陷进自己的研究里,地震都震不出他,别说我了,还是带我去个地方吧。」
我报出一串地址。
「这是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他耸耸肩。
半小时后,到了我说的地方。
这一片儿都有些荒凉,建筑外墙爬满了半面常春藤,底色是纯白的,但多年风吹日晒又没人打理,早就看不出来了。
徐煜安看着面前冷清的建筑,左右张望:「......这里看上去不像有人啊。」
我没理会,径直走到门边,还好,电子锁能用,不用请人来开锁。
我输入一串数字,门开了。
「你听说过林任言以前有个研究所吗?」
我推门走进去道。
徐煜安闻言愣了愣:「是那个后来因为实验被封禁的......」
我点点头,按下开关,明晃晃的白炽灯闪了闪,在头顶亮起,看着走廊两端的房间,边往前走边皱着眉说:「奇怪......」
「怎么了?」
「这里面完全不是废弃了二十多年的样子。」
我又打开了一扇门。
林任言设的密码一定和我母亲有关,生日、祭日、纪念日,我都知道,试几次就行了。
徐煜安听了我的话,猜测道:「可能有人常来打理?」
「还是不对劲。」
我打量着房间里的设备:「这里给我的感觉就像......昨天还有人来用过这些。」
「不可能吧?」
徐煜安抓了抓头发:「先不说这个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看向他:「你还记得这里是因为某个实验被封禁的,那也应该记得是哪个实验吧。」
「......你是说......」
「稻草人计划。」
我顿下脚步,回过身看向他:「我要重启稻草人计划。」
徐煜安怔怔地瞪着我。
好半晌,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你疯了,林轶,你疯了......这个实验当年就因为伦理问题被禁了,你父亲因此身败名裂,你还......」
「那你要我怎么办?!就让她这么死了吗?!」
我从醒来时便积攒着的情绪终于爆发,犹如洪水般凶猛,冲溃了我理智的面具。
「徐妍不只是你女朋友,也是我姐姐!」
徐煜安吼回来:「我不许你把她变成一个机器人!」
「不,不。」
我试图向他解释,手不自觉地指着机器:「稻草人计划创造出的不是普通机器人,我用通俗点儿的话跟你讲......他们会思考,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林任言失败了,但我可以试试,也许我比他更......」
徐煜安打断我:「林任言当年为什么要进行稻草人计划,你知道吗?」
「当然。」
我说:「他想复活我母亲,所以想创造出和人类毫无区别的仿生人......」
「那你不觉得你现在和他很像吗?」
徐煜安盯着我:「你恨他,却要走上他的老路?!」
「......」
我无言地望着他,好半晌才开口:「是啊。」
我说:「那又怎样呢?」
4.
徐煜安哽住,胸膛因激动而起伏着。
我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我需要先找到一些当年留下的资料,林任言实验虽然失败了,但一定有可取之处,我可以在他的基础上开展新一轮实验......」
徐煜安捂住额头:「......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从头开始。」
「......我阻止不了你了,是吗?」
我没回答他,转而问道:「你会告发我吗?」
「我当然不会!」
我点点头:「你先回去吧。」
徐煜安紧抿着唇,欲言又止地盯着我,但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松口气,在林任言的研究所里待到深夜,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据我所知,他习惯记录在纸张上,可这里竟然什么都没留下。
难道当年因为实验被迫终止,所有的资料都被没收了?
还是林任言太自负,因为实验失败,一气之下销毁了所有记录?
我不得而知。
没有林任言的资料,从头开始实验是难上加难,真的能成功吗?
我有些颓废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机器。
只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个研究所绝对没有被废弃。
如果仅是有人打扫卫生,那这些设备不可能还运作得如此良好。
还有,这里多出了很多二十年前绝不会有的前沿科技产物,不只是没被废弃,在近期,这个研究所还一直在被使用。
但这里做实验的人很小心,什么都没留下。
是谁在用它?
林任言吗?
他用这里做什么?
我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睡着了。
这晚,我梦到了徐妍。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道:「你会成功的,林轶。」
说着,她用手臂环住我的脖颈:「你一定会成功的,你要相信自己。」
「可是,太难了。」
我低头抱住她。
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不加掩饰地显出脆弱:「连林任言都没能成功,我凭什么超过他?」
「你是天才,你比他更天才,我相信你。」
徐妍浅浅一笑:「不管失败多少次,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永远在你身边......」
她说着,抬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熟悉的实验台。
那上面躺着一个人......应该说是一具模仿人体的机器,光洁完整,栩栩如生,身上插满线路设备,连接向各个器械和控制中枢的电脑。
我的目光继续平移,看清了那具身体的脸。
是徐煜安。
5.
「靠!」
我从梦中惊醒,剧烈地喘息着。
怎么会梦到这种东西?
果然,梦是不讲逻辑的。
我摇摇脑袋,把梦境中的景象抛开。
但即使是这样潦草收尾的梦,也给予了我足够的安慰。
梦中,徐妍温柔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
我左右是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查阅资料,心中暗道:我一定会成功地将你复活,等我,妍妍。
……
还好,我整理桌面文件的方式一直没变,虽然电脑更新换代,但用起来依旧得心应手。
我先把文件夹都翻了一遍,看了看这几年我在做什么研究。
翻着翻着,忽地觉出一丝不对劲。
有人动过我的电脑。
有两个实验项目的完结和开始之间,相隔将近四年。
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那场车祸。
这个空白期发生在我车祸发生的前五年。
有什么事能让我那么久不进行研究?
我想,这两个文件夹之间,应该还有一个文件,有人删除了它。
是谁,能动我的电脑?
我在电脑前呆坐了一会儿,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徐煜安!」
我打开研究所的门,走进去,对着电话喊道:「你骗我!」
「你说什么......不是,你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走进实验室。
实验台的构造和我梦中所见一般无二,只是上面没有实验品。
我在它面前站定,思索着:如果我需要一个地方,便于存放实验物品,又不能被人发现,我会选择在哪里?
我的目光投向右侧的墙壁,然后搬开贴墙摆放的柜子,屈着手指,沿着墙面一寸寸地敲着,敲到某一处的时候,沉闷的声响陡然清脆。
里面是空的。
打开柜子,我打量着里面的东西。
有两瓶药剂没有按照首字母顺序摆放。
我把它们拿起来,依次将几个手指指腹按上瓶底的区域。
试到左手中指的时候,墙上传来「咔啦」一声响,墙分开了。
我走进去,是个很小的房间。
空间逼仄,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四周地上堆叠着一本本文件夹,正中间有个长桌似的台子,上面摆放着什么东西,被白布覆盖着。
我屏住呼吸,猛然将白布一把掀开。
同时,「林轶?林轶!」
徐煜安喊我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轶你.......啊!!!」
他站在房间入口,正想跟我说什么,便因眼前的景象踉跄后退。
「姐姐......不,不是,这些是什么?!」
地上散落着几节断肢,白嫩光滑得像人偶的肢体。
我掀开白布的动作令它们滚落下来,掉了一地。
但我没有去捡,这些只是残次品罢了。
而台子上,躺着我朝思暮想的人。
我温柔地抚摸着那具身体,那具最成功的身体。
她闭着眼,每一处细节都是我记忆中的样子,身体柔美的轮廓、皮肤细腻的触感,这些都让我太熟悉了。
而她身边,还放着张字条,是我自己的笔迹。
【我不知道你明天醒来会不会失忆,但你一定能找到这个地方。实验进行得很顺利,虽然因为失忆症造成了一些麻烦,但也只是拖慢了实验进展,我们会成功的。完美的身体在这里,下一步是导出你和徐煜安脑中关于她的记忆。小心,别引起他的怀疑。】
看到这,我转头看向一旁喘着粗气的徐煜安。
他捂着额头:「你果然还是......」
我又把目光移回徐妍身上:「看样子你之前也没拦住我。」
「......放弃吧,林轶,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你为什么摆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我质问他。
「电脑里的资料是你删的吧?难道你觉得清理掉我身边进行过稻草人计划的痕迹,我就会放弃了?你只是在阻碍我,但不可能阻止我。」
「是,是我删的,我不想你发现你已经进行过实验了,我想着拖延你的实验速度,过几天你又失忆了,又得从头再来,这样你一直成功不了,没准儿哪一天我就能说服你放弃这个实验......」
徐煜安咬牙:「我就是个傻子!
「但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
他心有余悸地瞅了眼台子上的徐妍,迅速地移开目光:「你从没带我来过这个研究所,我只是凭对你的了解和你的一些可疑举动觉得你可能在偷偷地实验。今天白天来过这里之后,我才确认你一直瞒着我进行实验,所以回去把你电脑里那个名称为『稻草人计划』的文件夹删了......」
我感到有些诧异。
「不对,那个被你删掉的文件夹的时间应该是近六年前,车祸发生在一年前。六年前,我为什么会创建关于『稻草人计划』的文件夹?」
徐煜安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光顾着删干净,没注意时间。」
「......你还说我没有带你来过这里?」
徐煜安茫然地点点头:「怎么了?」
我沉静道:「这很奇怪。我每次失忆做出的选择应该都是相同的,这几年我们也没闹什么矛盾,为什么之前我要瞒着你?」
「可能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我现在也知道。」
「你真是......!」
徐煜安无可奈何地重重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因为我爱她。她不只是你姐姐,还是我的爱人。」
「那我父母呢?他们的意见不重要吗?」
「他们会同意的。」
徐煜安听了我的话,懊恼地挠了挠头。
我知道,我猜对了。
其实我没那么熟悉徐父、徐母,但我笃定他们会同意的,因为他们爱自己的孩子,不仅是爱,是需要。
就像我,我们都太需要徐妍了。
「如果那东西醒来,叫我的名字......我要怎么回应它?」
许久,徐煜安疲惫道。
我郑重地说:「她不是什么『东西』,她是你姐姐。」
徐煜安深吸了口气:「我觉得我要不认识你了。」
他目光复杂地望着我:「我们回去吧,林轶,这里让我很不安,我现在又困又害怕......我们回去吧,求你了。」
我沉默片刻,点点头:「你今天在我家休息,太晚了。」
6.
徐煜安今天看来是受了很大刺激。
我给他倒杯水的工夫,他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帮他拿了床被子,没再叫醒他。
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是熬不得夜的,我不同,何况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即使我想休息,思维也冷静不下来。
于是,我又从头理了遍从醒来到现在发生的事:失忆——得知徐妍去世——重启稻草人计划——发现自己已经去研究所进行过实验......
违和感再次笼罩上我。
有哪一环被我漏了,很重要的一环。
我一时没什么思路,只好先看看被徐煜安删除的文件夹。
用钥匙打开书桌下面的抽屉,果然有个红色硬盘。
看来这点,我和林任言很像,都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年代保留了些老旧的习惯。
我将硬盘安装好。
电脑云端备份的文件数据全被徐煜安删除了,但这个东西他应该没动过。
我们两个的工作领域天差地别,平时基本不会交流工作上的事,因此,徐煜安不知道我这个习惯。
看到电脑中,那份名为「稻草人计划」的文件夹好端端地在里面,我长舒口气,正要打开,却发现文件夹是加密的。
我设置的密码通常都很简单,总共那么几种可能。
我输入了徐妍的生日。
不对。
我重新输入自己的生日。
不对。
我想了想,输入自己的入职日期。
还是不对。
我皱起眉。怎么回事?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背后一阵发凉。彻骨的寒意顺着尾椎往上爬。
我屏气凝神,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敲下几个数字。
【密码正确】
……
「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关上电脑,错愕地转头看向卧室门口。
徐煜安端着杯子走向我,也许是被过度的惊骇砸懵,他竟然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给我看看......让开!」
我试图按住电脑,却被他一把扯开。
屏幕亮起,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躺在手术台上的身体不是徐妍,是名男性。
虽然没拍脸,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徐煜安,和我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终于意识到,那不是梦......是被我遗忘的记忆。
而徐煜安怔怔地看着屏幕:「这是什么?」
「......」我没法回答他。
「我是什么?」
「......」
「稻草人,和真正的人怎么区分?」
「......」
「回答我!!林轶!!回答我的问题!!」
徐煜安把手里的杯子砸向地面,玻璃「咣啷」碎了一地:「你和林任言,你们要创造这种技术,你们不可能不做区分吧?!」
「......」
我缓缓地吸口气:「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关节,那里是开关所在,还有,皮肤不会出血。这是林任言最初创造稻草人时设立的规则,我沿用了。」
徐煜安崩溃地摇着头。
他跪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良久,才咬着牙发狠地朝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划下去。
没有血。
徐煜安又划了一道,伤口被割得更深,依然没有出血。
「啊——」
徐煜安低低地嘶吼了声。他疯了似的,用碎玻璃拼命地往手上划,泪水混杂着手指中流出的莫名液体滴在地板。
「够了!!」
我抓住他的右手。
他直接反手给了我一拳:「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他妈告诉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我无力地坐在地上:「但是,事实应该是我想的那样......」
7.
「我的记忆停留在六年多前,那时候你要出国办公几个月,我和徐妍本来想等你回国就结婚,可你没有回来。」
看过那组图文资料后,我查到了一条报道,很不起眼的一条,说是我国一位年轻人在国外某海岸冲浪时,意外被海浪卷走,下落不明。
报道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和我重启稻草人计划的时间能对上。
我闭眼,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那个时候,我之所以搁下其他项目,是为了竭尽全力地复活徐煜安。
徐煜安的确没有骗我,这确实是我最严重的一次失忆,一直在骗人的是我。
在这之前,我虽然也曾忘记过徐妍死去的事实,却从没有忘记过徐煜安的死。
我知道他是实验产物,为了避免他察觉真相,重启「稻草人计划」自然是要瞒着他。
那个研究所是我创造出徐煜安的地方,为免刺激他的记忆,我当然不会带他去。
但这一次,我连我已经成功创造出稻草人一事都忘记了,在寻找记忆的同时,也带他接近了真相。
那张字条里写的「别引起他的怀疑」,指的是别让徐煜安怀疑自己的身份。
原来是这样。
难怪我在记忆受损的情况下,只用几个月时间就造出徐妍的身体,因为我早就熟悉实验步骤了。
那个文件夹的正确密码,是徐煜安的生日。
重启稻草人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徐煜安。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我不想......我不想......用这种形式活着啊!」
徐煜安绝望地望着我。
「为什么?在这之前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实验产物不是吗?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
「你懂个屁!」徐煜安抓住我的衣领,「林轶,你自己就他妈是个机器人,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不要我现在想的做的都是被你设置的,甚至,我的记忆都是被你和姐姐拼凑起来的......那我到底是谁?到底算什么?」
他哑着嗓子,喃喃地说着。
倏地又抬眼看向我:「我爸妈......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情的,对不对?」
「......我不记得。但应该是知道的。」
我捏了捏眉心。
最初的死讯不可能瞒过他父母。要重构徐煜安的人格,也离不开生养他的人的帮助。
「那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会同意?为什么都瞒着我?」
徐煜安捂住头:「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考虑过我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
我真的没考虑过吗?
我一定是知道他会有多抵触的。
我了解他,甚于他了解我。
他现在做出的这一切反应,不正是我设置的程序运作的结果吗?
虽然对于我而言,他就是徐煜安,可他不会这么想。
徐煜安太骄傲了,不可能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知道他会因此怪我、恨我,甚至不愿再活下去,可是我需要他,正如徐妍和他的父母。
而他们也了解他,知道徐煜安不会同意他们擅作主张,但依旧都参与了这场实验。
因为我们,爱他。
可转念间,我又想到,在发现文件夹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是仿生人,这不正印证了他和从前的徐煜安,不论外在、内在,都一模一样吗?
所以......我是成功的。
我的实验完全成功了。
用同样的方法,一定能让徐妍也回到我身边。
「......林轶。」
徐煜安的声音把我的思绪牵了回来。
他好像终于冷静了,看着我,哽咽道:「放过我吧。」
「什么意思?」
「我不想死,可这样活着,我宁愿死。」
他说:「我知道你在我身上费了很多时间,就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放过我吧。」
我沉默了良久。
他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就像他知道他阻止不了我一样,此刻我也知道我阻止不了他。
可我那么努力才让他复活,现在要这样......又让他去死吗?
我放不下其实根本不是那几年研究,而是,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我答应你。」
我低声地说:「去研究所,我终止你的程序。」
8.
我独自一人前往林任言的家。
他没换地址。
虽然以他的财力早可以换上豪宅,却依然住在那个和母亲一同生活过的家。
他的助手说他闭关做研究,当然是假话。
我查过了,他近十年都没有研究产出,哪儿会这么巧突然闭关,不过是在躲我。
至于他不想见我的原因,我已经心知肚明。
助手起初不愿意放我进去,而后,我听见林任言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我看了眼助手,助手让行。
等进到房间,我才发现,他的脸比我记忆中老了不止六年。
这么想来,早在我失忆前,就有许多年没见他了。
他看到我,攒起满脸的皱纹笑了笑:「小轶,你来了。」
助手很识趣地离开。
我没跟林任言多寒暄,掏出了一把小刀,在左手无名指上一划,指根处的皮肤破开,却没有血流出来。
林任言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手。
我说:「我和徐妍的那场车祸,根本没有幸存者,是吗?」
林任言苦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你是科学家,不是医生,我想不到其他理由解释,为什么出现后遗症要来找你而不能去医院。」
林任言苦笑了下。
二十年前,他的笑曾让我觉得疯狂,此刻却莫名地悲凉,他说:「小轶,你比我天才。我当年的稻草人计划失败了,但我根据你创造徐煜安的实验记录重启实验,却成功了。」
「不,你做错了一步。」
「哦?」
「我的身体是你创造的,它不可能是个残次品。」
我说:「我记忆不稳定的原因,只能有一个。」
林任言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是完全的仿生人。你留下了我的部分大脑。那是我身体里,唯一还属于人的部分,也是唯一的缺陷。它与这具身体的其他部分产生了排异,才导致我一次次的失忆。」
「为什么这么做?」
我皱着眉:「这个大脑根本没必要被保留,用一个芯片就能替代它,你甚至可以编辑我的记忆,让我彻底地忘记车祸这回事。如果当时你把我完全改造成『稻草人』,现在这些麻烦都不会有。」
他听着,泪水盈满他苍老的眼眶,嘶哑着喉咙开口:「我为什么这么做......你真的想不到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被我这副模样惹怒,低吼道:「因为你是我儿子!」
「我希望我的儿子是个真正的人!哪怕你的前途会因此毁掉,哪怕你的大脑里都是恨我的记忆,我也希望你能真正地活着!虽然,只能有这一小部分属于活人,那也比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好得多!」
我听着他的话,想通了。
原来他这段时间的闭关不是在做研究,而是在做决定,决定要不要把我的大脑取出,换取一个稳定运作的身体。
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
「你帮不帮我都没关系,我已经知道这具身体的病灶在哪里,我会处理。只要安排一个自动手术,我就能自己解决。」
林任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
我说:「你当年的实验,真的失败了吗?」
「嗯?」
「我仔细地对比了你留下的实验资料和我独立进行的实验记录,我没有对你的思路进行过更改,不如说我只是继续完成了你当年没有完成的实验步骤。」
「你真的失败了吗?还是只是因为被举报封禁,就不继续了?」
「......我不继续了。」
林任言说:「不是因为被封禁,是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成功了,要怎么面对她。」
我垂眸,有些不解。
又是这样。
他也是,徐煜安也是,对于生生死死区分得那么彻底,只要他们能继续陪伴在我身边,是人还是仿生人,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转身离开。
林任言颤抖着说:「小轶,你能......最后再叫我一声爸吗?」
我顿住脚步,回身看着他。
今夜之后,我会彻底地变成稻草人,去除掉多余的大脑。
在他的认知,「我」就会死了吧。
想到儿这,我张口:「爸。」
说出这个字时,竟然觉得胸口有点儿痛。
9.
回到林任言的研究所,我打开手术舱的门。
徐煜安躺在里面,像是在熟睡。
我握住他的左手,用镊子从无名指的皮下夹出一根细针。
半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林轶?」
他有些呆愣,揉揉脑袋撑起身体:「......这是哪儿?」
「睡懵了?我让你陪我来一趟研究所,你太困了,我就让你先睡会儿。」
我说:「这里也只有这个像张床了。」
徐煜安怔愣地点点头,像是终于清醒地想起来了,从手术舱里爬出来:「大概最近酒喝多了......哎。」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淡淡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有徐妍,你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别离开我,好吗?」
徐煜安怔住了,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我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有点脸红,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玩笑道:「你怎么这么肉麻?发烧了?还是去医院查出绝症了?」
「没有,不过是个小手术。」我说。
「不是吧?!真绝症啊?!」
「放心,没事。」
我走向手术舱,躺了进去。
手术舱的门缓缓地合上,徐煜安在外面坐立不安地往里瞅。
是他。
我最好的朋友,他回来了。
我笑了。
我不会失去任何人,我会永远幸福。
谁都不能阻止我,包括我自己。
机器开始自动运行,同时,我也慢慢地陷入黑暗。
明天,一切重启。
我的爱人,等着我,我会将你复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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