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短篇科幻小说让你震惊且念念不忘?

2022年 9月 23日

我有一位相恋多年的女友,马上就要结婚。

昨晚睡前,我还吻了她。

可今天早上,我却得知她死了。

死亡时间是一年前。

1.

「你还不睡呀?」

我从电脑桌前回过头,看着床上穿着白色睡裙的女友:「你先睡吧,我还有几篇文献没读完。」

「好吧。」

徐妍乖巧地笑了笑:「别熬太晚了,安安啦。」

我点点头,等关上电脑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真美。

我看着她光滑白皙的脸,亲了下她的额头。

明年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相识二十三年,相爱十年,同居五年,终于快修成正果了。

我开心地想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

……

「嗡嗡......嗡嗡......」

手机闹铃把我吵醒,时间是六点半。

由于工作繁忙,所以我每天都起得比女友早,出门时才叫她起床。

可当我习惯性地转身去看她有没有被吵醒时,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徐妍?」

我下了床,叫着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我,卫生间里也没有人。

家里处处充斥着违和感。一阵不安涌进我胸口。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机械女声通知我「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于是,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好久,一个懒懒散散的男声传过来,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林轶?这一大早的......怎么啦?」

「你姐回去了吗?」

徐煜安,徐妍的弟弟,也是我一同长大的好兄弟。

与我这不合群的书呆子不同,他是个富二代小少爷,自小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长大后不出意外地成了一名标准的高富帅。

我与他们姐弟俩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却维持了这么多年的深厚情谊,也算是一种奇迹。

电话那头,徐煜安像是陡然清醒,连总是轻佻上扬的尾音也收敛下来。

「......什么?」

「我醒来她就不在家了,是回你们那儿了吗?」

我疑惑道。

徐煜安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他吞咽唾液的声音,这是他紧张时的反应。

「我现在过来,你别出门,也别去上班了,哪儿都别去,在家等我。」

他紧张道。

「......到底怎么了?」

「林轶......你听我说。」

他低声道:「我姐姐她......她已经去世整整一年了。」

我愣住,然后,感到一阵目眩。

从起床那刻就包围着我的违和感终于有了着落。、

原来,这个家里除了些与徐妍合照的相片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2.

徐煜安给我倒了杯水,温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杯子。

「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我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天塌下来你也是那张面瘫脸,实际冷不冷静谁知道呢。」

徐煜安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没来得及打理就出门了的头发,喃喃道:「太要命了,竟然又要来一遍......你发疯的样子我见一次就够了......」

我打断他:「她发生什么了?」

「车祸。你们一起出去,一辆货车意外失控,然后发生了车祸。你在医院休养了大半年,姐姐她......当场死亡。」

我抓紧了沙发坐垫:「哪一天?」

「一年前的 10 月 17 日。」

我沉默了。

手机日期显示现在是 28 年 9 月 30 日,但我的记忆中,前一天是 22 年 4 月 13 日。

有将近六年半的记忆消失。

「我的大脑受损了?」

我抬眼。

徐煜安点点头:「你有时会记不起发生的事,但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丢失这么大段的记忆,还是第一次。」

我再次沉默。

徐煜安继续道:「研究所那边我帮你联系了,这几天先请着假,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听了,迅速地分析出自己的现况,嘲讽道:「反正我这一年也没有被安排什么重要工作,对吧?」

徐煜安尴尬地笑了笑:「毕竟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清闲点嘛,挺好。」

可我不需要清闲,我应该是最具前途的青年科学家,和最爱的人并肩前行。

我张张口,话到嘴边,变成:「......我和徐妍,我们结婚了吗?」

徐煜安迷茫地摇摇头:「不知道被什么耽误了,本来你早该是我姐夫了。」

听了这句话,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自己连这点承诺也没做到,还把她的死亡都忘记了。

「你回去吧,我先去医院看看。」

「说什么呢,你这种情况,我当然要送你啊。」徐煜安顿了顿,吞吞吐吐地继续说,「而且我刚刚......联系了你父亲。」

「......」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你找林任言干什么?」

「他毕竟是你亲爸,你们也没在法律层面断绝关系,再说了,我就算再有钱,也肯定不如他在这方面人脉广啊!当时你出事,也是他联系到最顶尖的医生,把你救回来的。」

徐煜安一通解释:「他跟我讲,要是你出现什么症状,就先联系他......我之前也都是这么干的。你每次都要骂我,这次别骂了。」

「......」

我无话可说。

林任言是我父亲这事儿,只有徐煜安和徐妍知道。

一是,我不认他这个父亲;二是,他也是享有盛名的科学家。

我不愿别人认为我的成就是借他的光。

而且,我和林任言从多年前就不再联系,原因很简单,他没尽过一分父亲的责任。

小时候,我很少在家里见到他,见到的时候,他也是疯了似的大哭大笑和一身酒气。

其实,他年轻时也曾前程远大,可惜在我母亲难产去世后就疯了。

我一直觉得他因为母亲的事很厌恶我,所以和他并不亲近。

但没想到,他愿意帮我。

……

真不爽。

但徐煜安是对的,在这方面,向林任言求助是个正确的选择。

3.

我坐在徐煜安的车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六年半时间,很多东西都变样了。

徐煜安才开出去五分钟,手机屏一亮,他拿起来看了眼。

「坏了,助手说林教授这几天闭关做研究,不见人,让我们稍等几天,别擅自去接受检查和治疗。」

徐煜安懊恼地咂了下嘴:「不过你有事他应该还要见的吧?我再问问......」

「别问了。」

我说:「他一旦陷进自己的研究里,地震都震不出他,别说我了,还是带我去个地方吧。」

我报出一串地址。

「这是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他耸耸肩。

半小时后,到了我说的地方。

这一片儿都有些荒凉,建筑外墙爬满了半面常春藤,底色是纯白的,但多年风吹日晒又没人打理,早就看不出来了。

徐煜安看着面前冷清的建筑,左右张望:「......这里看上去不像有人啊。」

我没理会,径直走到门边,还好,电子锁能用,不用请人来开锁。

我输入一串数字,门开了。

「你听说过林任言以前有个研究所吗?」

我推门走进去道。

徐煜安闻言愣了愣:「是那个后来因为实验被封禁的......」

我点点头,按下开关,明晃晃的白炽灯闪了闪,在头顶亮起,看着走廊两端的房间,边往前走边皱着眉说:「奇怪......」

「怎么了?」

「这里面完全不是废弃了二十多年的样子。」

我又打开了一扇门。

林任言设的密码一定和我母亲有关,生日、祭日、纪念日,我都知道,试几次就行了。

徐煜安听了我的话,猜测道:「可能有人常来打理?」

「还是不对劲。」

我打量着房间里的设备:「这里给我的感觉就像......昨天还有人来用过这些。」

「不可能吧?」

徐煜安抓了抓头发:「先不说这个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看向他:「你还记得这里是因为某个实验被封禁的,那也应该记得是哪个实验吧。」

「......你是说......」

「稻草人计划。」

我顿下脚步,回过身看向他:「我要重启稻草人计划。」

徐煜安怔怔地瞪着我。

好半晌,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你疯了,林轶,你疯了......这个实验当年就因为伦理问题被禁了,你父亲因此身败名裂,你还......」

「那你要我怎么办?!就让她这么死了吗?!」

我从醒来时便积攒着的情绪终于爆发,犹如洪水般凶猛,冲溃了我理智的面具。

「徐妍不只是你女朋友,也是我姐姐!」

徐煜安吼回来:「我不许你把她变成一个机器人!」

「不,不。」

我试图向他解释,手不自觉地指着机器:「稻草人计划创造出的不是普通机器人,我用通俗点儿的话跟你讲......他们会思考,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林任言失败了,但我可以试试,也许我比他更......」

徐煜安打断我:「林任言当年为什么要进行稻草人计划,你知道吗?」

「当然。」

我说:「他想复活我母亲,所以想创造出和人类毫无区别的仿生人......」

「那你不觉得你现在和他很像吗?」

徐煜安盯着我:「你恨他,却要走上他的老路?!」

「......」

我无言地望着他,好半晌才开口:「是啊。」

我说:「那又怎样呢?」

4.

徐煜安哽住,胸膛因激动而起伏着。

我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我需要先找到一些当年留下的资料,林任言实验虽然失败了,但一定有可取之处,我可以在他的基础上开展新一轮实验......」

徐煜安捂住额头:「......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从头开始。」

「......我阻止不了你了,是吗?」

我没回答他,转而问道:「你会告发我吗?」

「我当然不会!」

我点点头:「你先回去吧。」

徐煜安紧抿着唇,欲言又止地盯着我,但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松口气,在林任言的研究所里待到深夜,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据我所知,他习惯记录在纸张上,可这里竟然什么都没留下。

难道当年因为实验被迫终止,所有的资料都被没收了?

还是林任言太自负,因为实验失败,一气之下销毁了所有记录?

我不得而知。

没有林任言的资料,从头开始实验是难上加难,真的能成功吗?

我有些颓废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机器。

只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个研究所绝对没有被废弃。

如果仅是有人打扫卫生,那这些设备不可能还运作得如此良好。

还有,这里多出了很多二十年前绝不会有的前沿科技产物,不只是没被废弃,在近期,这个研究所还一直在被使用。

但这里做实验的人很小心,什么都没留下。

是谁在用它?

林任言吗?

他用这里做什么?

我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睡着了。

这晚,我梦到了徐妍。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道:「你会成功的,林轶。」

说着,她用手臂环住我的脖颈:「你一定会成功的,你要相信自己。」

「可是,太难了。」

我低头抱住她。

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不加掩饰地显出脆弱:「连林任言都没能成功,我凭什么超过他?」

「你是天才,你比他更天才,我相信你。」

徐妍浅浅一笑:「不管失败多少次,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永远在你身边......」

她说着,抬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熟悉的实验台。

那上面躺着一个人......应该说是一具模仿人体的机器,光洁完整,栩栩如生,身上插满线路设备,连接向各个器械和控制中枢的电脑。

我的目光继续平移,看清了那具身体的脸。

是徐煜安。

5.

「靠!」

我从梦中惊醒,剧烈地喘息着。

怎么会梦到这种东西?

果然,梦是不讲逻辑的。

我摇摇脑袋,把梦境中的景象抛开。

但即使是这样潦草收尾的梦,也给予了我足够的安慰。

梦中,徐妍温柔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

我左右是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查阅资料,心中暗道:我一定会成功地将你复活,等我,妍妍。

……

还好,我整理桌面文件的方式一直没变,虽然电脑更新换代,但用起来依旧得心应手。

我先把文件夹都翻了一遍,看了看这几年我在做什么研究。

翻着翻着,忽地觉出一丝不对劲。

有人动过我的电脑。

有两个实验项目的完结和开始之间,相隔将近四年。

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不是因为那场车祸。

这个空白期发生在我车祸发生的前五年。

有什么事能让我那么久不进行研究?

我想,这两个文件夹之间,应该还有一个文件,有人删除了它。

是谁,能动我的电脑?

我在电脑前呆坐了一会儿,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徐煜安!」

我打开研究所的门,走进去,对着电话喊道:「你骗我!」

「你说什么......不是,你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走进实验室。

实验台的构造和我梦中所见一般无二,只是上面没有实验品。

我在它面前站定,思索着:如果我需要一个地方,便于存放实验物品,又不能被人发现,我会选择在哪里?

我的目光投向右侧的墙壁,然后搬开贴墙摆放的柜子,屈着手指,沿着墙面一寸寸地敲着,敲到某一处的时候,沉闷的声响陡然清脆。

里面是空的。

打开柜子,我打量着里面的东西。

有两瓶药剂没有按照首字母顺序摆放。

我把它们拿起来,依次将几个手指指腹按上瓶底的区域。

试到左手中指的时候,墙上传来「咔啦」一声响,墙分开了。

我走进去,是个很小的房间。

空间逼仄,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四周地上堆叠着一本本文件夹,正中间有个长桌似的台子,上面摆放着什么东西,被白布覆盖着。

我屏住呼吸,猛然将白布一把掀开。

同时,「林轶?林轶!」

徐煜安喊我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轶你.......啊!!!」

他站在房间入口,正想跟我说什么,便因眼前的景象踉跄后退。

「姐姐......不,不是,这些是什么?!」

地上散落着几节断肢,白嫩光滑得像人偶的肢体。

我掀开白布的动作令它们滚落下来,掉了一地。

但我没有去捡,这些只是残次品罢了。

而台子上,躺着我朝思暮想的人。

我温柔地抚摸着那具身体,那具最成功的身体。

她闭着眼,每一处细节都是我记忆中的样子,身体柔美的轮廓、皮肤细腻的触感,这些都让我太熟悉了。

而她身边,还放着张字条,是我自己的笔迹。

【我不知道你明天醒来会不会失忆,但你一定能找到这个地方。实验进行得很顺利,虽然因为失忆症造成了一些麻烦,但也只是拖慢了实验进展,我们会成功的。完美的身体在这里,下一步是导出你和徐煜安脑中关于她的记忆。小心,别引起他的怀疑。】

看到这,我转头看向一旁喘着粗气的徐煜安。

他捂着额头:「你果然还是......」

我又把目光移回徐妍身上:「看样子你之前也没拦住我。」

「......放弃吧,林轶,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你为什么摆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我质问他。

「电脑里的资料是你删的吧?难道你觉得清理掉我身边进行过稻草人计划的痕迹,我就会放弃了?你只是在阻碍我,但不可能阻止我。」

「是,是我删的,我不想你发现你已经进行过实验了,我想着拖延你的实验速度,过几天你又失忆了,又得从头再来,这样你一直成功不了,没准儿哪一天我就能说服你放弃这个实验......」

徐煜安咬牙:「我就是个傻子!

「但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

他心有余悸地瞅了眼台子上的徐妍,迅速地移开目光:「你从没带我来过这个研究所,我只是凭对你的了解和你的一些可疑举动觉得你可能在偷偷地实验。今天白天来过这里之后,我才确认你一直瞒着我进行实验,所以回去把你电脑里那个名称为『稻草人计划』的文件夹删了......」

我感到有些诧异。

「不对,那个被你删掉的文件夹的时间应该是近六年前,车祸发生在一年前。六年前,我为什么会创建关于『稻草人计划』的文件夹?」

徐煜安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光顾着删干净,没注意时间。」

「......你还说我没有带你来过这里?」

徐煜安茫然地点点头:「怎么了?」

我沉静道:「这很奇怪。我每次失忆做出的选择应该都是相同的,这几年我们也没闹什么矛盾,为什么之前我要瞒着你?」

「可能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我现在也知道。」

「你真是......!」

徐煜安无可奈何地重重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因为我爱她。她不只是你姐姐,还是我的爱人。」

「那我父母呢?他们的意见不重要吗?」

「他们会同意的。」

徐煜安听了我的话,懊恼地挠了挠头。

我知道,我猜对了。

其实我没那么熟悉徐父、徐母,但我笃定他们会同意的,因为他们爱自己的孩子,不仅是爱,是需要。

就像我,我们都太需要徐妍了。

「如果那东西醒来,叫我的名字......我要怎么回应它?」

许久,徐煜安疲惫道。

我郑重地说:「她不是什么『东西』,她是你姐姐。」

徐煜安深吸了口气:「我觉得我要不认识你了。」

他目光复杂地望着我:「我们回去吧,林轶,这里让我很不安,我现在又困又害怕......我们回去吧,求你了。」

我沉默片刻,点点头:「你今天在我家休息,太晚了。」

6.

徐煜安今天看来是受了很大刺激。

我给他倒杯水的工夫,他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帮他拿了床被子,没再叫醒他。

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是熬不得夜的,我不同,何况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即使我想休息,思维也冷静不下来。

于是,我又从头理了遍从醒来到现在发生的事:失忆——得知徐妍去世——重启稻草人计划——发现自己已经去研究所进行过实验...... 

违和感再次笼罩上我。

有哪一环被我漏了,很重要的一环。

我一时没什么思路,只好先看看被徐煜安删除的文件夹。

用钥匙打开书桌下面的抽屉,果然有个红色硬盘。

看来这点,我和林任言很像,都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年代保留了些老旧的习惯。

我将硬盘安装好。

电脑云端备份的文件数据全被徐煜安删除了,但这个东西他应该没动过。

我们两个的工作领域天差地别,平时基本不会交流工作上的事,因此,徐煜安不知道我这个习惯。

看到电脑中,那份名为「稻草人计划」的文件夹好端端地在里面,我长舒口气,正要打开,却发现文件夹是加密的。

我设置的密码通常都很简单,总共那么几种可能。

我输入了徐妍的生日。

不对。

我重新输入自己的生日。

不对。

我想了想,输入自己的入职日期。

还是不对。

我皱起眉。怎么回事?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背后一阵发凉。彻骨的寒意顺着尾椎往上爬。

我屏气凝神,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敲下几个数字。

【密码正确】

……

「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关上电脑,错愕地转头看向卧室门口。

徐煜安端着杯子走向我,也许是被过度的惊骇砸懵,他竟然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给我看看......让开!」

我试图按住电脑,却被他一把扯开。

屏幕亮起,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躺在手术台上的身体不是徐妍,是名男性。

虽然没拍脸,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徐煜安,和我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终于意识到,那不是梦......是被我遗忘的记忆。

而徐煜安怔怔地看着屏幕:「这是什么?」

「......」我没法回答他。

「我是什么?」

「......」

「稻草人,和真正的人怎么区分?」

「......」

「回答我!!林轶!!回答我的问题!!」

徐煜安把手里的杯子砸向地面,玻璃「咣啷」碎了一地:「你和林任言,你们要创造这种技术,你们不可能不做区分吧?!」

「......」

我缓缓地吸口气:「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关节,那里是开关所在,还有,皮肤不会出血。这是林任言最初创造稻草人时设立的规则,我沿用了。」

徐煜安崩溃地摇着头。

他跪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良久,才咬着牙发狠地朝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划下去。

没有血。

徐煜安又划了一道,伤口被割得更深,依然没有出血。

「啊——」

徐煜安低低地嘶吼了声。他疯了似的,用碎玻璃拼命地往手上划,泪水混杂着手指中流出的莫名液体滴在地板。

「够了!!」

我抓住他的右手。

他直接反手给了我一拳:「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他妈告诉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

我无力地坐在地上:「但是,事实应该是我想的那样......」

7.

「我的记忆停留在六年多前,那时候你要出国办公几个月,我和徐妍本来想等你回国就结婚,可你没有回来。」

看过那组图文资料后,我查到了一条报道,很不起眼的一条,说是我国一位年轻人在国外某海岸冲浪时,意外被海浪卷走,下落不明。

报道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和我重启稻草人计划的时间能对上。

我闭眼,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那个时候,我之所以搁下其他项目,是为了竭尽全力地复活徐煜安。

徐煜安的确没有骗我,这确实是我最严重的一次失忆,一直在骗人的是我。

在这之前,我虽然也曾忘记过徐妍死去的事实,却从没有忘记过徐煜安的死。

我知道他是实验产物,为了避免他察觉真相,重启「稻草人计划」自然是要瞒着他。

那个研究所是我创造出徐煜安的地方,为免刺激他的记忆,我当然不会带他去。

但这一次,我连我已经成功创造出稻草人一事都忘记了,在寻找记忆的同时,也带他接近了真相。

那张字条里写的「别引起他的怀疑」,指的是别让徐煜安怀疑自己的身份。

原来是这样。

难怪我在记忆受损的情况下,只用几个月时间就造出徐妍的身体,因为我早就熟悉实验步骤了。

那个文件夹的正确密码,是徐煜安的生日。

重启稻草人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徐煜安。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我不想......我不想......用这种形式活着啊!」

徐煜安绝望地望着我。

「为什么?在这之前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实验产物不是吗?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

「你懂个屁!」徐煜安抓住我的衣领,「林轶,你自己就他妈是个机器人,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不要我现在想的做的都是被你设置的,甚至,我的记忆都是被你和姐姐拼凑起来的......那我到底是谁?到底算什么?」

他哑着嗓子,喃喃地说着。

倏地又抬眼看向我:「我爸妈......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情的,对不对?」

「......我不记得。但应该是知道的。」

我捏了捏眉心。

最初的死讯不可能瞒过他父母。要重构徐煜安的人格,也离不开生养他的人的帮助。

「那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会同意?为什么都瞒着我?」

徐煜安捂住头:「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啊,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考虑过我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

我真的没考虑过吗?

我一定是知道他会有多抵触的。

我了解他,甚于他了解我。

他现在做出的这一切反应,不正是我设置的程序运作的结果吗?

虽然对于我而言,他就是徐煜安,可他不会这么想。

徐煜安太骄傲了,不可能允许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知道他会因此怪我、恨我,甚至不愿再活下去,可是我需要他,正如徐妍和他的父母。

而他们也了解他,知道徐煜安不会同意他们擅作主张,但依旧都参与了这场实验。

因为我们,爱他。

可转念间,我又想到,在发现文件夹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是仿生人,这不正印证了他和从前的徐煜安,不论外在、内在,都一模一样吗?

所以......我是成功的。

我的实验完全成功了。

用同样的方法,一定能让徐妍也回到我身边。

「......林轶。」

徐煜安的声音把我的思绪牵了回来。

他好像终于冷静了,看着我,哽咽道:「放过我吧。」

「什么意思?」

「我不想死,可这样活着,我宁愿死。」

他说:「我知道你在我身上费了很多时间,就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放过我吧。」

我沉默了良久。

他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就像他知道他阻止不了我一样,此刻我也知道我阻止不了他。

可我那么努力才让他复活,现在要这样......又让他去死吗?

我放不下其实根本不是那几年研究,而是,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我答应你。」

我低声地说:「去研究所,我终止你的程序。」

8.

我独自一人前往林任言的家。

他没换地址。

虽然以他的财力早可以换上豪宅,却依然住在那个和母亲一同生活过的家。

他的助手说他闭关做研究,当然是假话。

我查过了,他近十年都没有研究产出,哪儿会这么巧突然闭关,不过是在躲我。

至于他不想见我的原因,我已经心知肚明。

助手起初不愿意放我进去,而后,我听见林任言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我看了眼助手,助手让行。

等进到房间,我才发现,他的脸比我记忆中老了不止六年。

这么想来,早在我失忆前,就有许多年没见他了。

他看到我,攒起满脸的皱纹笑了笑:「小轶,你来了。」

助手很识趣地离开。

我没跟林任言多寒暄,掏出了一把小刀,在左手无名指上一划,指根处的皮肤破开,却没有血流出来。

林任言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手。

我说:「我和徐妍的那场车祸,根本没有幸存者,是吗?」

林任言苦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你是科学家,不是医生,我想不到其他理由解释,为什么出现后遗症要来找你而不能去医院。」

林任言苦笑了下。

二十年前,他的笑曾让我觉得疯狂,此刻却莫名地悲凉,他说:「小轶,你比我天才。我当年的稻草人计划失败了,但我根据你创造徐煜安的实验记录重启实验,却成功了。」

「不,你做错了一步。」

「哦?」

「我的身体是你创造的,它不可能是个残次品。」

我说:「我记忆不稳定的原因,只能有一个。」

林任言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是完全的仿生人。你留下了我的部分大脑。那是我身体里,唯一还属于人的部分,也是唯一的缺陷。它与这具身体的其他部分产生了排异,才导致我一次次的失忆。」

「为什么这么做?」

我皱着眉:「这个大脑根本没必要被保留,用一个芯片就能替代它,你甚至可以编辑我的记忆,让我彻底地忘记车祸这回事。如果当时你把我完全改造成『稻草人』,现在这些麻烦都不会有。」

他听着,泪水盈满他苍老的眼眶,嘶哑着喉咙开口:「我为什么这么做......你真的想不到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被我这副模样惹怒,低吼道:「因为你是我儿子!」

「我希望我的儿子是个真正的人!哪怕你的前途会因此毁掉,哪怕你的大脑里都是恨我的记忆,我也希望你能真正地活着!虽然,只能有这一小部分属于活人,那也比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好得多!」

我听着他的话,想通了。

原来他这段时间的闭关不是在做研究,而是在做决定,决定要不要把我的大脑取出,换取一个稳定运作的身体。

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

「你帮不帮我都没关系,我已经知道这具身体的病灶在哪里,我会处理。只要安排一个自动手术,我就能自己解决。」

林任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

我说:「你当年的实验,真的失败了吗?」

「嗯?」

「我仔细地对比了你留下的实验资料和我独立进行的实验记录,我没有对你的思路进行过更改,不如说我只是继续完成了你当年没有完成的实验步骤。」

「你真的失败了吗?还是只是因为被举报封禁,就不继续了?」

「......我不继续了。」

林任言说:「不是因为被封禁,是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成功了,要怎么面对她。」

我垂眸,有些不解。

又是这样。

他也是,徐煜安也是,对于生生死死区分得那么彻底,只要他们能继续陪伴在我身边,是人还是仿生人,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转身离开。

林任言颤抖着说:「小轶,你能......最后再叫我一声爸吗?」

我顿住脚步,回身看着他。

今夜之后,我会彻底地变成稻草人,去除掉多余的大脑。

在他的认知,「我」就会死了吧。

想到儿这,我张口:「爸。」

说出这个字时,竟然觉得胸口有点儿痛。

9.

回到林任言的研究所,我打开手术舱的门。

徐煜安躺在里面,像是在熟睡。

我握住他的左手,用镊子从无名指的皮下夹出一根细针。

半分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林轶?」

他有些呆愣,揉揉脑袋撑起身体:「......这是哪儿?」

「睡懵了?我让你陪我来一趟研究所,你太困了,我就让你先睡会儿。」

我说:「这里也只有这个像张床了。」

徐煜安怔愣地点点头,像是终于清醒地想起来了,从手术舱里爬出来:「大概最近酒喝多了......哎。」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淡淡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有徐妍,你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别离开我,好吗?」

徐煜安怔住了,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我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有点脸红,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玩笑道:「你怎么这么肉麻?发烧了?还是去医院查出绝症了?」

「没有,不过是个小手术。」我说。

「不是吧?!真绝症啊?!」

「放心,没事。」

我走向手术舱,躺了进去。

手术舱的门缓缓地合上,徐煜安在外面坐立不安地往里瞅。

是他。

我最好的朋友,他回来了。

我笑了。

我不会失去任何人,我会永远幸福。

谁都不能阻止我,包括我自己。

机器开始自动运行,同时,我也慢慢地陷入黑暗。

明天,一切重启。

我的爱人,等着我,我会将你复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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