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姐风华绝代。
师尊爱她,我的徒弟们爱她。
爱到不惜废了我的修为,取走我的性命。
后来,他们废双目,除筋脉,剔白骨,只求我回眸。
而我偎在义兄怀里,作为魔尊,与身为仙尊的他共掌两界。
1、
师姐回来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宗门正殿长老弟子摩肩接踵,师姐被围拢在中心,芳兰竟体,乌发间簪着一枚绿叶,越发像那几朵凛然不肯示人前的冷昙。
我与师姐具是上任惠仙宗宗主,月白君的弟子,月白君飞升前,金口玉言将宗主之位传给师姐。
他数次叮嘱我照顾师姐,忧心她不争不抢,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我知道他是敲打我,可师姐秉性天然,数年云游四方,我还是成了有实无名的宗主。
正座之前,我的大弟子飞白,紧紧追随在师姐身后。
她正拂去飞白肩上的落叶,目光与我相接。
「小圣境满,阔别经年,青宁师妹又精进了。」
修仙分为四重境界,搬山境,空虚境,小圣境,大圣境。
我忙于宗门琐事,还要炼丹制药,教养弟子,只能磕绊修炼到小圣境满。
飞白跟在她身旁满脸烦躁,他是师姐从渔村捡回来的野孩子,八岁那年,火元体觉醒,将渔村赖以生存的海子烧没了一半,村民怨怒,想烧了他祭天。
刚刚挖出他的眼睛,师姐从天而降,赐他混元目,带他回宗门。
然后将他送给我,作为我开山建府的第一个弟子。
飞白是想拜师姐为师的,未料成了我的徒弟,暗中怨恨了好些日子。
高处传来轻笑,青衣儿郎腰间长剑与玉佩当啷响,翠绿的穗子摇摇晃晃,他挂着不可一世的顽笑,「宗主负伤,你们不紧着她休养,怎么还杵在这儿碍眼?」
飞白登时逾越地抓住师姐的手臂,紧张寻找师姐的伤处。
师姐拂开他,不看他明晃晃地失落,呵斥浮曜,「放肆,你师尊在此,怎么还不来见礼?」
浮曜这才凌空而下,懒散散地对我道了声师尊。
浮曜是我的二弟子,前几年自请云游,几年未归,如今跟着师姐回来了。
他灼灼地盯着师姐,「这三年来,浮曜在宗主身畔受益匪浅。」
师姐不置可否,亲亲切切地拉着我的手,同我去药圃寻药。
我看她顾盼生辉风姿不减,不想内里已经被妙兰宫的雨霖铃阵侵蚀了血肉。
浮曜解释,当初挑断他筋脉的那群修士,逃进了妙兰宫,师姐为他讨公道,硬闯了进去。
我遣飞白捉浮曜去思过崖,不知是不是存了私心,对我爱答不理的飞白应得爽快。
思过崖在宗门后山,后山多洞府,经年有人在里头闭关。
两人没多久,又飞了回来。
彼时我正引师姐看迎客莲,我离开时尚含苞待放,师姐来了,已开满池粉白。
师尊当年种下一池荷花,寒冬腊月,为搏佳人一笑,竟强行用修为催开。
谈及往事,师姐笑得更欣然,后退半步,落进随风起落的白衣中。
我的三徒弟越支,听闻师姐回来,竟然提前出关。他天生风流皮囊桃花眼,瞧师姐的目光比银河碎星还要闪耀。
2、
师姐离去时,窈窕身姿沉入云雾,三个徒弟依依不舍地望着,我咳了三咳,才唤回他们的神智。
飞白善刀,又是火元体,必须清心,我掏出从梵音寺求来的《慧静圆觉无量经》。
飞白并不接手,「宗主方才授我《屠业刀》,乃是仙品,师尊此物用处不大。」
我思忖他言之有理,仙品的确千金不换,便收回经书。
浮曜是风元体,我给他炼制了疾影吹鹤散,以圣伽山的青鸾羽,玄鹤顶,凝灵寒冰,炼制四十九炉,方得一瓶。
浮曜坐在飞鸟檐上嬉笑,「宗主赠我奇珍无数,其中不乏仙品,这疾影吹鹤散,不如我剑上凤羽。」
他的剑穗,青绿之中隐有赤红,居然将凤羽融到了法器中。
「师姐此去,的确有了好机缘。」
我高兴,浮曜的笑意却收敛了。
飞白和越支的表情微妙,仿佛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越支声音如水,「师尊肯为宗主高兴,足见师姐妹情深。」
那是自然。
我道,「本也为越支准备了,但师姐给了你更好的,我的便算了。」
越支神情一滞,几缕碎发斑驳了眸中星光,「我半道出关,根基不稳,现在用师尊给的更合适些。」
他执意要收,我便将照心镜给了他。
惠仙宗后山下三千米,有一停魔渊,曾有大能于此堕魔,溢出的魔雾凶险异常。我收集了些,给越支拟了个照心镜,助他磋磨心性。
越支听到停魔渊,神情僵硬了些许。
3、
师姐此番回来,对宗门的点滴爱重起来。
我忧心她操劳,日日躲在药圃,为她研制灵药。
死生花栽在院子一角,我将萃取的灵液浇下去,幽紫浓蓝的花朵徐徐绽开,放出叫人眩晕的香气。
飞白踏着斩月刀从天而降,他精进神速,不日就要迈入小圣境,「师尊为何在此?」
我搁下木勺,「我为何不在此?」
飞白寒气凛冽,「师尊将杂事丢给宗主,自己还有闲心赏花?」
我置若罔闻,牵起他的手腕,将愈伤膏抹在他新添的伤口上,清清凉凉的药膏,激得他抽回手去。
飞白面沉如水,「师尊自重!」
当下连药膏也不拿,匆匆走了。
好似我不是照拂他的师尊,反是当年挖他眼睛的仇人。
我那两炉清心丹快要成形,堪堪起了紫金顶,浮曜风一般掠进来,见礼后便要拿走。
我想将清心丹留给师姐,浮曜从不抢师姐的东西,这一次却不依,「宗主的清心术法不知几何,不需要这些,再者我讨丹也是为了她。」
师姐找到了昊天地野图,传说这图记载了九州万物,是神君历劫时,流落凡间的神器。
能汲取天地灵气灌入一人之身,修为一日千里。
只是寻到时这张仙图损毁不少,浮曜想补完,就要清心静思,将神魂散在风中看遍六域。
清心丹被劫掠一空,我送走浮曜,从乾坤袋摸出最后一颗,喂进口中。
窗外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4、
撑天竹包围了巍峨山峦,我缩在木屋里,听鸟鸣山涧,瑞兽奔走。
下一刻又换成千万张吃人的嘴脸,殷红的血淌过白玉阶,高台之上无数碎肉。
「宁宁。」
我猛然睁开双眼。
黑夜中弥漫着比夜更黑的雾,我心肺间的魔气越发难以掌控,摸摸乾坤袋,想起清心丹已吃完了。
中天朗月高悬,一道黑影蓦然掠过,去往后山方向。
我追了上去,越看背影越熟悉。
是越支。
越支的来历,是我和他死守的秘密,即便师姐也一无所知。
十年前,我在停魔渊采魔气,他伤痕累累地从渊下爬上来。
我当他是魔物,三两下打下去,他又锲而不舍地上来,直至精疲力尽,求我饶他一命。
他是停魔渊下,大能掉落的一颗晶石,因残留大能堕魔前的纯净之念,得免魔气侵蚀,修成人形。
我收他为徒,对外宣称他山元体。
越支破了落扣锁。
停魔渊煞气太重,若放任其游荡,惠仙宗必会沦为一山傀儡,师尊与梵音寺,妙兰宫联手,设下落扣锁,挡住了大部分魔气。
此刻,遮天魔气汹涌而出,我的心却兴奋起来。
越支如同提线木偶站在原地,我将他打晕扔回仙府,在警世钟前敲了三响。
一响降英才,二响庆登仙,三响灾厄出。
宗门终于从浮华的太平美梦中惊醒。
5、
师姐率长老修复落扣锁,三十六人盘在停魔渊上整整七天。
我修为有限,只能不停地炼制灵药。
浮曜的清心丹吃光了,自昨日起便催我炼丹,见我无暇顾及他,气到踩烂了好几朵死生花。
我差他送去新出的丹药,不多时飞白怒气冲天地来了。
他掀了药炉,斩月刀直指我眉心。
丹药出了岔子,师姐服用后,一口玉血溅凌霄,魔气逮住她,纷纷往里钻。
宗门正殿,八十位宗主灵牌立于上,越支忙着给师姐渡气。
我匍匐在师姐身前,「许是我连日忙碌,一时不察,没制衡药性,但我绝无加害师姐之心!」
飞白暴怒,「那为何其他长老安然无恙,偏宗主这幅样子?」
我辩解,「正因如此,才更能证明我没有加害之心。」
这丹药诸君自取用之,谁会受伤全凭运气,怎么就给我冠上谋害宗主的罪名。
「再者,」我恳切地向师姐申正,「我曾为师姐立下奴契,死都不会伤害师姐,师姐是知道的。」
此话一出,举殿哗然,便是房梁上冷脸的浮曜,也跳了下来。
千百人窃窃私语,将我的脸面撕到地上踩踏。
我少时摸进停魔渊险生心魔,是师姐将我带回来。师尊教我知恩图报,当着正殿七十九块灵牌立誓,永远为师姐马前卒。
师姐清凌凌地掀起眼睑。
「何必如此?」
「青宁师妹不会害我。」
我心下稍定,又见她掏出一块刻着兔子的玉佩,红穗子被岁月褪去了鲜艳。
「我只问一桩事,在停魔渊捡到这玉佩,是不是你的?」
师姐轻飘飘的话落下,如山般压到我身上。
是我的。
我对上师姐痛心的目光,讷讷我的确去过停魔渊,但落扣锁并非我所毁坏。
可是,越支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我不能说。
6、
我被关进了思过崖的冰牢。
冰牢凝滞了我的修为,魔气轻易将我折磨得面目全非。
浮曜偶尔捎带着鼎炉过来,一罐罐喂我灵液,逼我透支体魄为他炼丹。
我吐出一口血,两眼难以视物。
浮曜嫌弃地退开。
我气息微弱,「师姐拾到的玉佩,你若不要,可否还我?」
浮曜僵了僵,高昂下颚冷笑,「既然是我的东西,为何要给师尊?」
浮曜未入修仙途时,曾是战将世家子,可他天生风元体,得高人指点,一意拜入仙门。
来的时候被散修劫掠一空,挑断经脉,是我救了他。
他伤好后仍想修行,我扔给他几本功法,他又央我给他条剑穗。
不过,后来师姐回宗,为他重塑筋脉,他换了更好的功法佩剑,穗子也尘封了,我便拿了回来。
我说,「你不要了,何必占着我的念想。」
「念想?」浮曜捏住我的脸肉,玩笑中夹了恶意,「师尊对我,还有念想?」
「师尊也会有这等肮脏的念头?」
我想说不是,浮曜从乾坤袋掏出玉佩,当着我的面碾碎。
我慌忙将碎末拢在一起,浮曜却又顽劣地勾指引风,将玉碎吹散。
我不爱生事,但这一刻,我后悔从前多此一举救了他,还不如任他死在山下。
可是更屈辱的,竟然在后头。
浮曜说越支请命调查落扣锁一事,我心中泛起希望,不再挣扎。
浮曜登时脸色难看,声色淬冽能掉冰碴子,「师尊高兴得太早,我还有一事。」
「宗主是独一无二的混元内丹,可以纳用风林火山四种体魄的修为。」
「飞白正在寻找至纯至净的木灵,献祭引来复生之力,修复宗主的暗伤。」
风息,木灵,火精,山根是修仙者接通天地灵脉的仙灵,而惠仙宗最好的木灵,早已与我签订契约。
我请求他阻止飞白,若我的木灵献祭,九州六域的仙灵都不会认我,我登仙的路会彻底断绝。
浮曜被我的哀求取悦。
他得意之余,不忘踩我两脚,「师尊将功赎罪未尝不可。」
「再者,」他靠近我,「你最看重宗主,区区木灵,不会舍不得吧?」
7、
我的木灵的确献祭了,连累我七窍流血,昏死三天三夜。
我枯坐在冰牢中,唯一的念想是越支查证我的无辜,但我也不希望他查明真相,落到我这地步。
但这最后一丝希望也毁了。
师姐遭我的木灵反噬,误伤越支根骨尽断,她自己内丹破损。
可师姐心善,拼死为越支换了一副混元骨,自己元气大伤昏迷不醒。
飞白一刀将我劈得五脏六腑移位,将满身血迹的我扔进正殿。
我说不知为何木灵反噬,飞白又劈一刀,将我左肩衣衫连带血肉劈下,露出骨头上黑色的奴字。
我顶着奴字和身前春光,「若我加害师姐,奴契会变为血色,让我爆体而亡!」
「我没有加害师姐!」
浮曜站在我身后,我扭头时,他正别开目光。
我求长老们给我一条生路,我可以修复师姐的内丹。
飞白看我如血仇,「你三番五次害宗主落入险境,我如何信你?」
我只觉悲凉可笑。
养育二十年,竟养出仇怨。
我道,「修复混元内丹,要用最纯净的风息,木灵,火精,山根献祭,渡修为重新结丹,这对师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信又何妨?」
可我说出风息木灵火精山根八个字后,他们全都静了,无一人出声。
良久,还是飞白冷着脸,「没有旁的法子?」
我瞧这一殿寂静,人人默不作声,就连浮曜触及我的目光,都后退了半步,我突然明白了。
原来万人追捧,再造之恩,在利益面前皆是虚无,有情有义的儿郎,也不过是缩头乌龟。
我笑得突兀,竟有人恼羞成怒,将我拍到殿外。
这一掌,打通了我凝滞的修为,我踉跄起身,「慌什么,你们那些低劣的仙灵,于师姐不过杯水车薪。」
「我去为师姐寻找最好的仙灵。」
「你?」浮曜突然出声,指尖勾出长剑半寸,「你是想趁机逃跑吧。」
我迎上他遍染阴鸷的目光。
刚才一掌颇有我的风范,怕不是出自浮曜之手。
「浮曜,你可知为何,我对飞白比你好?」
浮曜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我费力地笑,「因为你不如飞白卑贱。」
「他从前是与野狗争食的贱人,被人捡到成了真狗,为她弃置生死。」
「这种人没良心,只对救过自己的人知恩图报。」
8、
我离开了惠仙宗,去妙兰宫求风息。
娘子们怪师姐与浮曜闯宫,偷盗有蛊惑人心之用的夜雨闻铃花,要拿我为质。
我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离开的路上,听到妙兰宫被人挑衅落败的消息。
我藏起偷来的风息,又去了梵音寺,求方丈赠山根,守门小僧十分跳脱,骂我道德绑架。
次日却鼻青脸肿地开了山门,和尚们和善地唤我青宁君,向我讨要丢失的降魔杵。
可我交不出降魔杵,就得不到山根。
我只好回了圣伽山。
圣伽山是我长大的地方,曾是人魔大战的尸山血海。
我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于瘟獐腥臭中求生,有幸遇见义兄,他天赋得天独厚,是宗门的宝贝。
他将我从噬魂花中拔出来,掐指一算,我竟是煞地落,死人胎,阴时出的命格,只怕上辈子得罪了衰神。
我晕倒在山脚下时,心想义兄诚不我欺。
再睁眼,我躺在圣伽山的木屋,屋外海棠开得白嫩,风吹落一地花瓣,青绿一闪而过。
我呼吸都要痛得落泪,跌跌撞撞过去,被噬魂花绊了一跤。
它早已开灵智,出口责怪,「小丫头片子,一百年了才回来。」
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说,「姐姐,我的木灵死了,你还愿意理我。」
木灵献祭后,山林不再回应我的呼唤,我的仙途已然封顶。
噬魂花闷半晌,啐了一口,「你伤成这样,木灵为你而死,是应该。」
我将来龙去脉说给噬魂花听,噬魂花气得茎子直抖。
「你那是徒弟?」噬魂花的根从地下伸出来,轻轻踹了我一脚,「你养个仇人,也不至于此!」
「别哭了,丢人!」
可我就是想哭。
被冤枉囚禁欺辱,被驱如丧犬,我都可以忍,可我回家了,种种酸楚漫上心头,我竟没有想象的那么刀枪不入。
撑天竹爬过来,将噬魂花揽在怀里,宽慰我圣伽山的木灵应有尽有,我尽可以挑。
从前这里一片尸山,是我义兄耗尽泰半修为,在这里种灵植,辟灵池,才有了圣伽山的名字。
噬魂花说,「你当初下山找你义兄,找到了吗?他由得你被欺负?」
我噎了半晌,说我找不到他。
我当真找不到他了。
身后清风吹拂,温润的男声响起,「共处经年,弟子不知师尊竟有如此过往。」
我打了个寒颤,扭过头,越支白衣木冠,背光立在林间。
他抱起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噬魂花。噬魂花似乎不喜,往后退了退。
我问可是他将我从山下捡回来,越支不置一词。
那就不是他。
「你不照顾师姐,跑来这里做什么?」
越支立在床边,「有飞白师兄对宗主言听计从,我没什么事,便来找师尊。」
他眸光深邃,静了须臾,又补充,「我们一起找仙灵,能快些救宗主。」
我的心口又漫出黑雾,忙掩过身掐诀遮住,险将心脉堵死。
9、
再醒来已经夜半,我靠着窗子,看撑天竹和噬魂花男欢女爱。
一只手遮住我的双眼,「别看,污了师尊的眼睛。」
可笑,双修有益无害,岂会是脏污。
我初入宗门,还曾窥见师尊与师姐在正殿鸳鸯敦伦,艳羡了许久。
我就着月光抬头,见他脸上几处青紫,「臻至小圣境,怎么还走路摔跤?」
师姐为越支替换的根骨极佳,他的境界已跨过了小圣境的坎。
越支久久看着我,带着苦意一笑。
「我担忧师尊画地为牢,不料师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弯腰附在我耳畔,「我能解开落扣锁,可我只看师尊解过一次。」
「弟子已将死生花尽数毁去,这照心镜,还是还给师尊吧。」
我接过他递来的照心镜,察言观色,越支还是风流文雅的模样。
噬魂花不放心我,主动当了我的木灵,撑天竹不忍分离之苦,巴巴跟上来。
海棠树掏出新化形的山根,叫我带回去。
我凑够了三种仙灵,剩下的,越支说飞白愿意献祭火精。
一别数月归来,我初至惠仙宗,便被飞白逼迫交出仙灵。
他亦越过小圣境,煞气重了许多。
师姐脸色苍白,衬得头上翠叶娇嫩欲滴,周身散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我道,「还差火精。」
师姐虚弱地倚靠飞白,摇头拒绝,「我怎能拿弟子的前途,换我的修为。」
飞白眼中满是怜爱,「我欠你一条命,能偿还,我求之不得。」
话说得真漂亮,众人宽慰师姐接受,唯有往日咋咋呼呼的浮曜,挂在房梁不言不语,偶尔扫我一眼。
我们师徒四人,恰巧是风林火山四元体魄,只要分出内丹,将小圣境的修为渡给师姐,就足够她恢复。
可昊天地野图出现的刹那,我知道完了。
此图汇聚仙灵之气,又有四种内丹做引子,师姐的修为冲出大圣境轻而易举。
我四人因分出内丹,不敢妄动,任由师姐将修为抽干。
飞白与浮曜慌乱地喊着她。
师姐柔柔向我一拜,「多谢青宁师妹成全。」
10、
师姐与师尊两情相悦,却囿于修为无法飞升,我助有情人团圆,为她探听昊天地野图的消息,为她设计弟子,饱尝苦楚。
夜雨闻铃花是我叫她偷的,反噬的木灵亦出自我之手,越支破开落扣锁,是受我照心镜与死生花香的影响,陷入初遇我的幻境,那时,我正破解落扣锁。
我说,「师姐,我从不曾害你。」
师姐,「自然,青宁师妹善良温笃,凤梧感激不尽。」
我放声大笑,任凭飞白恨我目眦欲裂。
可是喜怒形于色的浮曜沉默了,越支也是。
我说,「你们不恨我吗?」
越支道,「我的命,任凭师尊处置。」
我笑了,他倾心师姐,怎么生死关头想起尊师重道。
越支想回答,可我已不想听了,我的心口溢出魔气,随着灵气渡入师姐的身体。
在奴契发挥作用之前,我将内丹碾碎成粉。
伤害师姐,奴契会让我修为逆行,爆体而死,可我如今没了修为,奴契不过是骨头上的刻痕。
师姐的脸色变了,她对魔气不适,又少了林元内丹带来的灵气,尚未补完的内丹再度裂开。
她眉眼冷冽,化出降魔杵扣到我身上。
我痛得哀嚎出声。
越支和浮曜好像慌了,声音却淹没在妙兰宫娘子,梵音寺和尚的声浪中。
他们来了。
妙兰宫向师姐讨要夜雨闻铃花,顺便向浮曜算挑衅宫门的总账。
梵音寺想夺回降魔杵,也为守门小僧向浮曜讨说法。
「还请凤梧仙子归还降魔杵!」
「是夜雨闻铃花香!凤梧仙子为何偷盗我宫至宝,还用在自己身上?」
飞白不是傻子,自然听说过夜雨闻铃花的功效,震惊地望着师姐。
他应该懂了,为何数月来自己对师姐言听计从,连修为都愿意舍弃。
师姐道,「我是惠仙宗宗主,你们为我而死,是死得其所。」
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笑无论师姐,还是道貌岸然的修士们,都是虚伪之徒。
噬魂花现身,跳进昊天地野图的圣伽山,它是邪物,引着埋藏百年的仇怨恨憎磅礴而出,震碎降魔杵,侵蚀了所有人。
撑天竹也跳进图中,它绵延不绝的灵力,昊天地野图拓宽千万里,将其他修士卷入。
我说,「师姐,我从不曾害你。」
我要害的,是天下苍生。
11、
圣伽山再钟灵毓秀,也改变不了是死地的事实,这等冤障横生之处,岂能出现在仙图上。
惠仙宗,梵音寺,妙兰宫的翘楚齐聚,魔气会让他们魔化,从此修真界生灵涂炭。
我解下九节鞭,「遭人利用,背叛的滋味,好受吗?」
师姐被魔气侵袭,无力地匍匐在地,我一鞭甩上去,她白嫩的脸留下血痕。
自亲眼见义兄分尸而死后,我头一次如此畅快。
我握住混元内丹,「你体质驳杂,凭借抢来的内丹飞上枝头,终究不是凤凰。」
世人称赞凤梧仙子修炼出混元内丹,百年难遇。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修仙界分为风林火山四种体魄,修士的体魄,多为几种驳杂,偶有单一体魄,已是万里挑一。
至于混元体,更是传说中才出现。
混元体魄才能结出混元内丹。凤梧不是混元体魄,她的混元内丹,是抢来的。
真正的人中龙凤,是我的义兄。
我的义兄祁临君,才是绝无仅有的混元体,惠仙宗不世出的天才。
他菩萨心肠,与我拜天誓地结为兄妹,每年都来圣伽山看我,可有一年,他不来了。
我下山寻他,在惠仙宗看见淌了几百石阶的鲜血,和钉在巨石上的义兄。
月白君义正词严,说祁临君入魔当诛,他砍下义兄的头颅,梵音寺割下义兄的血肉,妙兰宫切断义兄的四肢。
「而你,」我掐着师姐的脸,「你挖了他的眼睛,抽了他的筋脉,拆了他的骨头。」
然后将混元体的眼睛给了飞白,筋脉给了浮曜,数月前,把根骨给了越支。
我的心很疼,不知是我疼,还是义兄在疼。
那时,他越过重重人海,用我给他的小喇叭花传音,「别认我,来抢我的心。」
我厮杀到近前,抢到他的心脏,月白仙君新奇地看我一眼,收我为座下弟子。
「你们知道吗,我义兄不曾堕魔。」
是我天生魔体,是圣伽山怨憎浓郁,害他沾染了魔气。
而我靠义兄那颗纯净的向道之心,控制住自己的魔化,伪装成林元体。
我攥住浮曜的双手,想抽取他的筋脉。
浮曜骤然暴起,竟将长剑指向我的咽喉,「好悲惨的故事,弟子恭喜师尊大仇得报。」
我含笑谢他识趣,浮曜却怆然,眼底是我看不透的情绪。
「可我已经当过一次废人,不敢再断了筋脉。」
浮曜向我举起长剑,我的背后,师姐撕心裂肺地一吼。
「师尊救我!」
她撕碎簪发的叶子,一股仙力从天而降,将师姐牢牢圈住。
她头上簪着的翠叶,原是接通仙界与人间的建木叶。
真是不得了的情意啊。
师姐缩在月白仙君怀里梨花带雨,一如她献上柔软的身体,向月白仙君换取混元内丹的模样。
我不甘心。
我将混元内丹收入体内,奴契重新感受到修为。
我放任身体鼓胀,抓住月白仙君的衣角想同归于尽,下一刻腹部被破开了拳头大的口子。
月白仙君挖走了我体内的混元内丹。
恍惚间,我听到一声叹息。
「傻姑娘。」
12、
我上天了。
天宫巍峨恢宏,仙娥婀娜多姿。还有一个矜贵的男人,和我的义兄一模一样。
我唤他义兄。
他应了,摸我的头,说阔别百年,宁宁受苦了。
我掏出匕首,刺入自己的心口。
义兄攥住我的手腕,「胡闹!我好不容易救下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道,「青宁的心,是抢了义兄的,如今义兄平安,自然要还。」
我亲耳听见仙娥恭敬地叫他祁临神君,想来是他因祸得福,已做了天上神仙。
但他显然瞧不上肉体凡胎时的血肉,只叫我好生修养。
他日日都来,带着天灵地宝,一股脑儿灌给我,仙娥知趣,等义兄走了就拐着弯儿为他说好话。
夸他气宇轩昂顶天立地,是唯一的麒麟,我认了他当义兄,日后横行霸道不在话下。
衣食住行样样好,再重的伤也痊愈了。
我绕着神殿乱转,隔着宫门望见熟悉的人影。
月白仙尊乍一见我有些慌乱,紧接着便央我通传,求见义兄。
我道,「义兄不在这里。」
他不信,非要我传话,原来上天的不止我,我那位师姐也被月白仙尊接了上来。
只是人神有别,师姐飞升失败却被带入仙界,违逆天道,又查出两人通过建木叶暗通款曲,神君们被落了面子,已将师姐打入天牢。
我义兄是天地间独一份的麒麟神君,自有他的话语权,再者将凡人带上仙界的,义兄也算一个。
「青宁,将心比心,你在这里金尊玉贵,凤梧却在天牢受苦,这不公平!」
「月白仙君糊涂了,怎么有脸向本君讨人情?」义兄跨过宫门,将我揽在怀里,满袍的血混着浓重的杀气寒气,「当初不容辩驳,扣本君成魔的帽子,这公平吗?」
月白仙君无言以对。
他怜惜师姐没了修为,从我身上剖出内丹后,又放回师姐身上,义兄好雅致,亲自去了趟天牢,把内丹挖出来,还毁了师姐的道行。
13、
我冷眼瞅月白仙君跌撞离去,心里又酸又爽,义兄见我高兴,将内丹递给我玩。
「权作信物,但不能用,你如今的身体,不能再修仙了。」
也是,我天生魔体,修魔总比修仙方便,只是如今被混元体的心脏压制着。
义兄猜到我在想什么,警告似的瞥我一眼,牵着我东家丹神讨续命丸,西边符仙讨保命符,我不禁怀疑自己命不久矣。
可最奇怪的,还是他们见了我,尊上尊上的叫,义兄瞪一眼又夹着尾巴溜走。
义兄点上安神香,放下鲛纱垂幔,「近日还做噩梦?」
他的语气却不容辩驳,我想不承认都难。
在人间我梦到圣伽山,和义兄支离破碎的尸体,到了仙界,梦里苍云斜阳,漫天血雾,我爬过尸山血海,脚下魔族亢奋地山呼。
我道,「或许我是天定的魔界之主?」
我意在玩笑,义兄却肃穆凝重,让我歇了嬉笑的心思。
他坐在我身畔,只手拢住了我耳鬓碎发,「宁宁,你可知天道有常?」
「义兄还信这些?」
修士逆天而行,本就是干着不信命的差事。
义兄的笑意顿减,惩罚似的弹我的额头,「怎么教你的,叫我什么?」
我迎着他好整以暇地目光,心思转了个弯。
原来当了神仙更要分尊卑上下,即使义兄也不能免俗,我起身恭敬行礼,唤他神君殿下。
义兄更生气了。
他将我抓进怀里,摁坐在他的腿上,骤然的亲密实在不适,我挣扎几下,动弹不得。
「叫我什么?」
「祁临神君。」
「不许叫神君。」
我低唤,「祁临义兄。」
他的力气更大了,捏得我有些疼,我心里漫上烦躁和委屈,偏不想如他的意。
义兄拢着我的后颈,轻声叹息。
「还跟我置气。」
14、
安神香没用,我又被噩梦惊醒。
义兄宿在床榻外侧,越过我刻意留出的间隙,将我抱在怀里。
我说,「我梦见了三万雷劫,把我劈到魂飞魄散。」
恐惧从我的骨头缝里爬出来,扼住了我的咽喉,我盯着他的双眼,「这是我的过去吗?」
义兄的喉结滚了滚。
他阖上双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宁宁,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仙界的禁地不是诛仙台,反是一颗巨石,周遭散落无数魔骨。
「这是博古通今三生石,可观前三生,后三生。」
义兄将我的手按在上面,三生石只掀起一片波澜,空空如也。
「自有以来,魔界混乱无序,暴虐嗜杀,但也有魔修艳羡人间,求仙界卜一卦魔族未来。」
「他们在三生石中看到未来,魔族依旧肆意妄为,最终遭天道厌弃,湮灭于三千世界。」
义兄点点地上骸骨,古井无波的面容暗含悲悯,「三千魔修自愿献祭,换一条出路,三生石告诉他们,掀起人魔混战。」
「百年后,阴绝凶死之地,会诞生一位魔尊,引领魔族与仙界分庭抗礼。」
我后知后觉,「阴绝凶死之地……」
义兄道,「是圣伽山。」
我愣愣地望着义兄。
我将神殿的物什全砸了,他站在门外,等我累了,为我愈合划破的伤口。
我不愿领他这份情,却被他蛮力牵进怀里。
我鼻子发酸,「既然利用我,坦言相告就够了,你于我有恩,我当然听你的。」
百年前与我盟天誓地,这些日子贴心怜惜,原来是因为知道我是未来的魔尊,提前笼络我,以免损害神界。
他低声,「不是的。」
「怎么不是!」我推开他,憋不住一路的泪珠子。
「你就是怕我害了你的神界,碍了你的神君之位!」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修士,我不想受这些苦!我本可以不受这些苦!」
他既然是神君,大可以将我接上天来,养成仙界的鹰犬,何苦留我在人间抓心挠肝地痛,受那些下三滥的羞辱!
他说,「你怨我。」
我不该怨吗?
我被利用,遭背叛,受驱逐,我有足够的理由怨恨所有人!
他屈指绕着我的发尾,如同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童,「宁宁,这就是你的命。」
「你是未来的魔尊,必须生魔心,结冤孽。」
我呼吸顿停,周身的血一寸寸寒凉彻骨,如同冰天雪地被人敲了一榔头。
所以那些仇恨,只是为了引出心魔?
修真界受魔气侵蚀,是我造下的孽债,日后都要还报给我?
我疯了似的抓挠他,他任外袍被撕裂,露出里衣下伤痕累累的胸口。
可我太生气,甩了一巴掌,「滚出去!」
15、
他知道惹我发怒,多日不曾触我的霉头。
只是经常趁我不在,将石雕木雕玉雕的小兔子搁到我的床头。
我去了天牢,师姐锁骨被穿透,锁在寒冰台上,全凭月白仙尊为她吊着一口气。
月白仙尊的头发已经雪白。
我劝他们索性离开此地,仙界不留有情人,人间魔界总有容身之处。
师姐不甘心,「我辛苦修炼,为的是飞升成仙,为何要弃此而去?」
「因为我,」我隔得远远的,「你资质不佳,修为尽褪,即便重新修炼,也来不及了。」
「我会盯着你,我的义兄是祁临神君,你进了搬山境,我便叫他夺你搬山境的修为,进了空虚境,便夺空虚境的修为,我说到做到。」
我鲜少见她脸色如此难看,恨不能将我扒皮蚀骨,可她越恨我,我便知道我的话,她听进去了。
未过几日,听说月白仙尊破开天牢,与凡人凤梧堕入魔界。
义兄问此事是否有我参与,我说是,他云淡风轻地揭过,又给我带了一堆仙药法器。
我的梦越来越恐怖,天雷恍如真的劈在身上,夜间梦醒,总能看见纱帐外的人。
直到那天,义兄喂我丸药,符咒法器藏了一身,顺着建木飞到天弃海。
天弃海隔绝魔界与外界,渡过此海至少要小圣境的修为,义兄抱着我,瞬息间越海而过。
魔界阴云惨淡,稀薄日光透进来,供养着软趴趴的玄草
我在惠仙宗闹出的动乱,害不少修士魔气入体,堕落到此间。
幸好我们戴了帷帽,遮掩着旁观魔族修筑赐魔塔。
义兄为我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肉汤。
我不曾原谅他,将肉汤倾在地上,挡住了我三个徒弟的路。
浮曜青衣依旧,只是少了意气飞扬,多了风刀霜剑磨砺的疲惫。
飞白的杀气愈重,越支变化倒不大,不过他本就是颗石头,不变才是正常。
他三人停了停,把我当成了滋事的魔头。
义兄好言好语,「拙荆与我闹脾气,冲撞了三位,我替她赔个不是。」
我一掌扇在他头上,扭头就走。
我对那三人有教养之恩,就是将肉汤倒在他们头上,也是他们活该。
他道歉做什么?
我气不过,又踩了他一脚,「我用得着你拂我的脸面!」
「还有,谁是你拙荆!」
义兄含笑,「自然是宁宁。」
厚脸皮!不要脸!
他把我当小孩子玩,捏着我的耳垂不松手,「宁宁,我不能白疼你。」
我的怒气腾地窜上来,「你疼我?你疼我就是利用我,把我丢在人间不管!」
他的笑容渐渐隐去。
16、
我气归气,怕也是要怕的,撇过头不理他。
他叹气,与我额头相抵,「是我的错,宁宁。」
我一把拂开他,腰间的玉佩被扯断,滚到了地上。
是他雕刻的圆润润的小兔子,临走前非要挂在我的腰带上。
浮曜拾了起来,三两步挡在我身前,声线发颤的试探,「师尊?」
他举着玉佩,又掏出来雕着兔子的剑穗。
我心绪复杂,在冰牢粉碎的剑穗,完好无损地重现,若是从前,我必然讨回。
可现今我有怨愤,也有了新的穗子。
义兄道,「我给拙荆雕刻的剑穗,怎么在阁下手中?」
我死死碾他的脚。
浮曜身形一颤,难以置信地在我俩之间扫视,想拨开我的帷帽。
义兄不悦地挡住,「阁下将剑穗和玉佩物归原主,也就罢了,非礼拙荆算什么?」
浮曜霎时沉下脸,「剑穗系师尊赠我,什么叫物归原主?」
义兄的不满更扎眼,他轻拍我的腰身,「宁宁,这是你赠他的?」
我尴尬之余做贼心虚,索性揭开帷帽,「他当时求剑穗,我手头只这一个,不过后来又拿回来了。」
我转向怔愣的浮曜,「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把东西还我,就此别过吧。」
他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缘分已尽,凄然讽笑,「利用完了弃如敝屣,在师尊口中,居然是缘分已尽?」
我被他气笑了。
「好厚的脸皮。」
「且不说你们对我百般折磨,单是飞白用着我义兄的眼珠子,你接续我义兄的筋脉,越支使着我义兄的根骨,我利用你们报仇,你们也该听话报恩。」
敢来控诉我,也有这个脸面。
义兄深以为然,凌空一点,玉佩和剑穗落回他的手中。
他将玉佩系在我腰间,抬眼撞上越支惊疑的视线。
越支动了动唇,「祁临君?」
义兄对他这番作色颇诧异,将他里外瞧了瞧。
「原来是我给宁宁做的小兔子。」
义兄向我解释,「当初用晶石给你雕了只兔子,没等送你我便死了,不想这石头有造化,成了你的徒弟。」
越支的神色变幻莫测,背后已经攒起防备的术法。
义兄嗤笑,消解越支的术法,不屑与一颗石头计较。
我无意再纠缠,只说凤梧与月白已经堕魔,他们若无处可去,尽可以投奔。
我一句话,不知哪里又激起了浮曜的反骨。
他满脸讥讽,「你总是这样,总是将我们推给别人。」
我只觉分外可笑。
17、
赐魔塔高九百九十九丈,被蝼蚁般的魔修一点点垒砌,终于有了圆顶黑尖,肃杀恢宏的模样。
运送青砖的魔修,路过时瞥头,又瞥头,忽然一骨碌跪下。
他抱着义兄的腿嚎啕大哭,招惹魔修们凑近来,看清义兄后也痛快磕头。
我呛声他们自甘轻贱,拜一个为敌的神君。
义兄不恼,好笑地玩我的头发,「宁宁在徒弟面前心疼我,怎么现在又跟我生气。」
「那不是我徒弟!」
义兄但笑不语,让他们拜我,说我便是魔界等待数百年的魔尊。
那魔修哭噎噎来抱我的腿,边蹭边道,「祁临神君的三千天罚没有白挨,总算把尊上盼来了,呜呜!」
义兄呵斥他住嘴,到底没拦住他这话出口。
我叫魔修说清楚,义兄的眸光闪烁不明,牵住我要走。
我甩开他,让他要么坦白,要么让魔修说清楚,我再跟他置气些日子。
义兄踟蹰顷刻,又气又恼地捏着我的脸肉一夹,「小丫头片子。」
他引我透过前襟缝隙,看他胸前斑驳的伤疤。
他入凡间渡劫,受命诛杀未来魔尊,可我实在可怜,他萌动恻隐之心,回归神位后,发约立誓保下我,为此还承受了三千天罚。
魔界为了魔尊出世,高阶魔修尽数牺牲,百年内无法渡过天弃海,得知祁临神君将诛杀魔尊时,哭得天昏地暗。
「好在,好在神君菩萨心肠,放魔界一条生路。」
魔修抽抽噎噎,将眼泪抹在我的裙边,义兄嫌弃地将人拨开。
「好了,宁宁,」他的耳语缓缓渐渐,「眼圈都红了。」
我揉揉眼睛,「你活该。」
我今日就要迎接天罚,义兄是神君,替我应劫会触怒天道,只好将符咒贴了一层又一层,法宝罩了一个又一个。
面对我时胸有成竹,转身却屡次将阵法画偏了位置。
天际雷云翻滚,白光飞闪,一道天雷劈落,义兄设下的第一层阵法碎裂。
数不清的天雷裂空而下,天灵地宝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义兄头一次惊慌失措,「不对,雷劫怎么会这么凶煞?」
笨死了,我可是魔尊,魔尊是能浑水摸鱼的吗?
终于有天雷劈到我身上,登时叫我三魂离体,我趴在地上吐血,心想我是比义兄强的,他只挨了三千道,我可要忍三万。
我痛得昏死又醒来,再睁眼时,凤梧长剑直指我的眉心。
月白仙君阻挡义兄,被一掌掀开,凤梧扬声唤飞白,飞白挂着一脸恨意冲了上来。
当长剑刺入我心口的时候,我并不意外,甚至松了一口气。
真好,不枉我诱他们前来。
我怕义兄对我只有利用,便想既然凤梧与月白,已和义兄结仇,不如引他们堕魔,日后义兄寻仇,只能到魔界来,我还能与他相见。
如今知道义兄对我,也有拿得出手的情意,不如火上浇油,让情意烧得更旺一些。
凤梧抽剑,我心口豁开透风的口子。
魔族震怒,想群攻而上。
我扬声,「滚开!」
我忍着痛楚,将混元心挖了出来。
当初我按照义兄的遗愿,换上他的混元心脏,才控制住魔化。
可我是魔尊,终究要有自己的心。
胸腔血液流通,经脉填补,血肉生长,一颗满是戾气的杀心出现在我胸膛。
18、
「宁宁!」
「宁宁!」
好熟悉,是谁在唤我?
「叫我,」我眼前的血红晕染开,透出一道微弱的光,「叫我的名字。」
「青宁!」
刹那间天光大放。
我怔忪的,被巨大麒麟摁住,还不如他一只爪子大。
他痛得抽气,「小丫头片子,打起架,一点都不留手。」
我的九节鞭缠绕着他,锐利的刃尖切中他的腹部,「我伤了你?」
义兄见我神色不对,缓下声音,「没事,你把雷云揍散了,没打够,我又陪你打了一会儿。」
说得轻巧。
他要应付我,还要防着凤梧月白偷袭,真身遍体鳞伤,可见肉中白骨。
我说,「王八蛋,谁让你做这些?」
「做了我也不会感激你。」
义兄嗯嗯,从麒麟变回人形,揩去我的泪水,「不必感激,我自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赐魔塔被我拆了,流落魔界的修士想趁机杀我,反被我夺去性命,我脚下尸山血海,远处赤霞残阳。
魔族海啸般跪拜,山呼魔尊在上。
原来,梦是真的。
凤梧倒在月白仙君怀中,凄笑惨怛渗人,两人胸膛破了大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魔气侵蚀。
我的奴契被天雷洗去了。
凤梧盈满恨意,「你赢了。」
「你是天之骄子,你终于赢了。」
我回溯平生,只觉可笑。
我若是天之骄子,备受宠爱的她是什么?
凤梧,「我,自然是个走歪门邪道的废物,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体魄驳杂,不是林元体,更不是魔尊,哪怕所有人都向着我。」她话音未落,被义兄一剑穿到地上。
飞白的怒吼响起,他被斩断双腿,竭力爬向凤梧。
浮曜和越支气息奄奄,境况比飞白好了丁点儿。
义兄抹掉脸上的鲜血,昔日高贵神君,此刻凛冽如森罗,「他们想杀你。」
「剩下那两个想杀我,我小施惩戒,宁宁不怪我吧?」
当然不怪。
承了我义兄的恩泽,却潜行阴诡,死了也是活该。
许是读懂我的意味,浮曜突然笑出声。
他疯癫的笑声回荡在魔界上空,「我与师尊,果然是孽缘。」
他边说边吐血,衣衫脏得不成样子。
我嫌弃又厌恶,「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跟我讲一个缘字了?」
浮曜像是听了有趣的玩笑,眼角的晶莹被他反手抹去,「是,我们不配,只有你的义兄配。」
「只有你义兄受的苦才是苦。」
「我筋脉尽断,像狗一样求你收我,是我下贱。」
「我从前以为,你看重飞白,是喜爱他的天分。」
「我替换筋脉后高兴得不得了,以为你眼中会有我。」
「你却总说我向着凤梧,凤梧会对我好,你呢,我得拼命修炼,才换你一个笑脸。」
浮曜狼狈不堪,却执拗地和我对视,「青宁,我凭什么这么贱?」
他越是哭诉,我越是好笑。
我喜不喜欢他,全凭我的心意,怎么成了他欺师灭祖的借口。
越支骤然出声,「那我呢?我对师尊一心一意,也错了吗?」
一心一意?
迎着他苍白的脸色,我又气又笑。
即便他对我有几分心思,也是出自义兄生前,对我的念想,怎么就成了他的一心一意?
天际骤然电闪雷鸣,义兄手执长剑向越支,漆黑如潭的瞳孔中,厌恶显而易见。
「我原不在意历劫的肉身,若能给修士留些好处,未尝不可。」
「如今我反悔了,你们恨来恨去,居然恨到宁宁身上,我还是将东西拿回来为上。」
我来不及眨眼,便听见他们的惨叫。
再回神义兄仍在我眼前,手中是他的眼睛,筋脉,骨头。
飞白眼眶只剩血淋淋的窟窿,浮曜许是疯了,嘶吼得像只野兽。
越支倒还像样,可也失魂落魄的。
19、
我把他们关入魔界血池,永受万鬼侵蚀之苦。
魔界百废待兴,我忙得焦头烂额,义兄被冷落,恼得问了好几遍要美人还是要江山。
我道,「义兄若无事,不妨回仙界处理政务。」
义兄更气了,将我抵在床榻上,「仔细想想,该叫我什么?」
我心思转了个弯,知道他是麒麟神君,万人之上,可我当了魔尊,怎么能让魔界低他一等。
我道,「祁临神君。」
义兄咬牙切齿,「说了多少遍,别带神君!」
他愤愤松开我,「别家夫人,都是夫君、相公地叫,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喊。」
我道,「义兄也说了,别家是夫人,我是义妹,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义兄变了脸色,冷眼旁观我伏案,半晌哼了一声,抽身离去。
我当他消停,却听魔修说他越过天弃海,回了仙界。
我空落落了瞬息,又伏回书案。
于我而言,掌握的力量越多,我才越安全。
若是再有他丢弃我百年的情形……我抚摸九节鞭,舒了口气。
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成为魔尊,总要有封魔大典,就定在我完全掌控魔界的三日后。
时间有些赶,但义兄回仙界太久,必然被我气狠了,我得去哄哄他。
虽然我还是认为他利用我在先,丢弃我在后,可他也为我受了天罚,还被揍得那么惨。
我作为魔界之主,不能跟个上了年纪的兽类计较。
加冠冕授魔令的时候,魔界上空劈开好大一道口子,乌压压的神仙腾云驾雾。
义兄一袭艳红喜服,冷脸落在我面前,弹我一个脑瓜崩儿。
「小没良心的,封魔不请我,白疼你了。」
我眨眨眼,「我怕义兄赌气不来。」
「不来就不请了?」
我无言以对。
义兄眸光沉沉,无奈叹气。
「罢了,不跟你置气,你也不跟我置气,好不好?」
圣伽山凭空出现,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轰然落地,噬魂花和撑天竹缠在一起,木屋张红挂彩,海棠树哗啦啦地抖花瓣。
义兄抹掉我的眼泪,「你要当魔尊了,以后轻易离不开魔界,我实在想你,也怕你想我。」
「我把圣伽山挪过来。」
「以后换我住在这山上,日日等夜夜盼宁宁回家,好不好?」
底下魔族惯会看眼色,齐齐拜倒,大呼魔尊夫郎圣明。
义兄眉开眼笑,挥了挥手,云端的神仙们开始撒天灵地宝,还有喜糖。
我故作恼怒,「我不曾同意,怎么连喜糖喜服都有了?」
义兄捏着我的脸装凶,「我今儿可是带了神仙来的,铁了心要同你缔结连理,由不得你不同意。」
「可夫妻是有情人做的。」我说,「你是神仙,也会动情?」
义兄笑得两肩发颤,「傻姑娘。」
他凑近与我耳鬓厮磨,瞥见我颈间珠串。
一抬指勾了出来。
混元内丹被金线穿过,挂在我的颈项。
义兄高兴了,亲亲我的额头,不住呢喃宁宁二字。
「我是瑞兽麒麟,未做神君时,只懂庇佑苍生,不懂七情六欲,我想做神君,就要渡情杀劫。百年前我下凡历劫,奉令杀你,可我喜欢你,宁宁。」
「宁宁,我庇佑的凡世害我尸骨无存。」
「唯有你,我自愿将心给你,也唯有你真心对我。」
义兄将我打横抱起,放在金镶玉嵌的宝座上。
「我二人既然真心相待,今天就盟天誓地为夫妻。」
他俯身逼近,有意吓唬我,「我要做你这个魔尊的相公,你敢不敢反抗?」
他的怀抱太暖和,我晾着他,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儿。
他揽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我攥住他的衣襟,亲了亲他的脸颊,「不敢反抗。」
【终】
作者署名:浪里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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