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看的仙侠小说吗?

2022年 9月 23日

「娘,我不是疯子,我真是你儿子,只是你现在还没怀上我,」一个陌生的俊美仙君对我说,「你别出去,否则我爹会一剑杀了你。」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雪肌玉面的红衣仙君,问:「年几何?有疾否?」

「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叫司储,一百六十岁,是你亲生的。」

1

他的确说过很多遍了。

他还说,我的道侣扶舟其实是假死,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会涕泪交加地与他相拥,在相拥的时候,扶舟会一刀刺穿我的心口。

杀妻以证道。

我紧皱着眉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司储:「我爹杀你之后,你堕入魔道,之后生了我,你经常会喝酒,喝醉之后拉着我说的。」

我目露凶光:「所以你是魔?」

「大魔,」司储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生出来的小魔。」

「你蒙我呢,我现在怀没怀自己还不知道?」

「你又不是现在怀上我的,」司储表情微妙地挑了挑眼尾,「是你堕魔之后,我爹去找你,不知道他干了什么,让你才有了我,也因为这事你实在生气,于是把我爹给杀了。」

我目瞪口呆地说:「造孽。」

孽就孽在明明这故事离奇得很,但司储却一本正经地诉说,神情间毫无说谎后的局促。

这一百六十岁的小儿,有点本事。

可这司储却知道魔界圣物浮屠塔,还说是因为误入此物,才会被送到我面前。

「你又怎么进得了浮屠塔?」

司储现出神气奕奕的表情:「老魔头说了,等我再养个千八百年,他的位置就传给我,所以,魔界之内何处我去不得?」

「你就吹吧。」

司储微微皱眉:「我没吹。」

司储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却也拿不出证据,看起来很像在对我和扶舟挑拨离间。

魔族的人还是这么阴险狡诈。

无所不用其极。

「娘,」司储眼神清冽,「儿子绝不害你。」

我晃了晃双手,手腕间的镣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可你又在干什么?」

「哎,我让你别走你非要走,都说了出去之后会被杀掉你怎么就不听呢?」司储露出一副失望神情,说,「你又不喜欢堕魔之后的生活,现在让你从根源断绝,你倒还不依了,你怎么这么烦人。」

我支着头看他一会,然后说:「你太叛逆了,一看就不是我能养出来的。」

「我这算什么叛逆,你除了喝酒以外就是和仙门作对,我如今这脾气还不是随了你。」

「我……你……」

我连骂人都骂不动,怎么可能堕魔。

还有这么个好大儿。

他从天而降时,红衣一袭,炽艳胜火,我还以为是哪位神尊亲临仙门,没想到他张口就喊我娘,还把我给绑到洞里来了。

我认真思索了一会:「是扶舟不想要我了,所以让你来编一个故事,好让我同他断绝?」

司储冷笑:「扶舟如今只想杀你,怎会精心安排这么一出。娘,这仙君众多,你怎么偏挑了一个最狠心的?」

「我运气一向不太好,」我耸了耸肩,「不然怎么会走着走着路都被人抓走。」

「我若是撒谎,就被天雷劈死。」司储道。

「轰隆隆——」

一声响雷旋在山洞上空。

司储缓缓闭上眼睛,做出痛苦的神情:「我果然不该在阴雨天发毒誓。」

古怪的是,在司储表现得如此难过的时候,我的心突突地抽了一下。

好像也在跟着难受。

我半信半疑地问:「司储,按你这意思,扶舟现在是活着的?」

司储点头:「他不仅活着,还有力气杀人呢。」

他说得煞有其事。

我明明没有动摇,却陷入莫名的怅然。

司储见状,出去摘了甜果子和勺来鲜泉水,送到我面前:「娘,张嘴。」

「……你好熟练。」

司储扯着嘴角笑:「因为儿子平时就是这么伺候你的。」

森森然间,恍惚弥漫着些若有若无的杀气。

我决定打死也不会认这个儿子的。

然而时势所迫:「儿啊,我觉得这手铐不好看。」

「怎么说?」

「要些花纹,这个太寡了。」

司储歪着头问我:「然后等我给你换掉的时候,你趁机一掌扇晕我?」

绝了,他会读心。

「娘,你还有别的伎俩吗?」司储这儿子当得越发熟练,「没有的话,你就在这待着,爹还有三日就回来,我去会他。」

2

我一时情急,几近破音:「你要先下手为强,杀了扶舟?」

司储忽用拳头捶手心,恍然道:「娘,你提醒我了,可以先下手为强。」

「若事实真如你所说,」我叹为观止,「他杀妻,你弑父,你们倒是有点亲父子的意思。」

「我自出生起就没见过他,」司储双手交束在身前,漫不经心地说,「在你与他之前,我选娘亲。」

有股异样的情绪忽然击了我一下。

其实……有个好大儿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的是,司储所说的扶舟会杀我。

司储是不知道扶舟为何而死吗?

我落入凶阵,扶舟为救我主动陷阵,他倾尽法力也只能送一个人出去。我还记得扶舟留给我的最后一面,他身上是何其的鲜血淋漓,怎是一个凄凄然可概括。

「你知道我们为何都说扶舟必死无疑吗?」我看向司储,「仙门有座长生殿,殿里置放着众仙君的命灯,命灯灭,魂魄散。」

「可你说过,他的命灯复燃了。」

我瞪大眼睛,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司储继续道:「你仔细地告诉过我,因为命灯灭了,所以我爹到忘川走了一趟,可他是有神格的人,所以阴司也收不住他,正是这一劫让他悟到,这是证道升神的倒数第二关,而最后一关是,断尘缘。」

「那还不赶紧去看命灯?」

「你让我去找死啊?贸然进仙门,我才不干。」

「你让我去不就行了?」

「娘,别闹了,」司储像看熊孩子一样盯着我,皮笑肉不笑道,「我好不容易才把你锁起来的。」

「你这小儿是如何化出这连我都破不掉的镣铐的?」

「这镣铐是你送的,」司储不假思索道,「你告诉我,谁要惹我不快,就将他锁起来打,打到服气为止。」

……这育儿方法是奔着将人养成魔尊的方向去的啊。

我瞪了他一眼:「你还要打我?」

司储接触到我目光的一刹那,忽然微微颤了颤身子。

明明只是一眼,却轻易地压制住他。司储支吾两下,道:「我只是用了这铐子……可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趁火打劫般,我立刻道:「让我去看命灯。」

司储有些犹豫,片刻后伸手施法,把我腕上的镣铐给隐了形,「这个不能摘,你还要把我一起带进去,如何隐匿我的气息,就看娘亲的了。」

小兔崽子要求还挺多。

可是,他却没有骗我。

长生殿内,扶舟的命灯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我跌跌撞撞地下山,司储一路扶着我,才让我不至于摔得鼻青脸肿。

不知跑了多远,天都快黑了。

直至眼前出现一个被血衣裹着的身影,才猛然停下脚步。

是扶舟,真是扶舟。

他出门前是白衣飘飘,如今已染得红色连片,甚至比司储穿着的还要艳上许多。

我终于知道如果不是我主动出来寻,他为何要三日后才能回来,原来是走得这样艰难,几近是摇摇欲坠。

扶舟这个模样,别说是要杀掉我,就连提剑这点力气都不会有,甚至是开口说句话都难。

司储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娘,」他脸色复杂地看向我,「你该不会是一直在给我编故事吧?」

3

我冷眼睨着司储:「我还想先问你,是否在戏弄我?可我们无冤无仇,你又为何要戏弄我?」

司储气不打一处来:「谁会因为想要戏弄人而上来就喊娘啊,你少不认我,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了?」

「我怎么知道……」

话都没说完,视线忽然暗了下来,接着眼前被红衣遮挡住,在扶舟离我越来越近的时候,竟是司储拦在我前面。

他既说扶舟会下死手,为何还敢为我作屏障?

我曾经幻想过,如果扶舟真能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奔向他,然后与他相拥。

可这一刻,我先是推了一把司储,在他纹丝不动还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之后忽然退缩了。

这魔子忽然变得很能震慑人。

我心里有盲鹿乱撞。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扶舟腿脚一软,倒在司储怀里。

司储手一颤,神色一怔,无措地求助:「娘!」

我赶紧把扶舟从司储身上扒拉开。

也不知道是怕扶舟杀了司储,还是怕司储先下死手。

仙殿里,扶舟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司储安静地坐在仙殿的另一边,背对着我们,一言不发。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你在干嘛?」

司储的声音里波澜重重:「在想你为什么要编假故事骗我,既不是因为他亲手杀你,可你又是为了什么堕魔?后来百年间更是郁郁不快。」

我耐着心答:「我真不知道。」

司储走过来,端详着榻上的扶舟,问道:「这就是我爹?」

我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扶舟,道:「我不确定。」

「他是仙门最好看的吗?」

这个我可以确定:「是。」

司储:「那就是了,毕竟能生出我来。」

吾儿……实在是……个妙人。

拌嘴间,扶舟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先是迷离无光的,直至看到司储的那一刻,眸色一凝,缓缓伸出手指指向他,声音嘶哑:「何人?」

我一时滞住,而司储更是不肯开口,甚至连他看向扶舟的眼神都实在称不上友善。

我盼着这时能有些什么来打破僵境,不料真来事了。

数位发现命灯复燃的仙君忽然现身殿中,纷纷围在扶舟榻边:「扶舟君经大难,又死而复生,想必是神格将开。」

「你可真是会吓人,阿兄以为你死透了,愣是伤愁数日。」

……

众人之中,唯有绍函仙君一直未开口。

他开口的那一刻直接把我吓了一跳:「有魔气。」

我惊了惊,悄悄地扫了四周,殿里并不见司储的身影。

但应该是我刚刚匀出灵力来给扶舟疗伤的缘故,以至于给司储掩盖气息的力气就用轻了。

绍函仙君一皱眉,站起身,正在审视仙殿各处的时候,扶舟忽然出声:「是我,回来时与妖魔缠斗过,被他们在身上留了痕迹。」

我松了一口气。

绍函仙君停下来:「原来如此。」

他们走后,司储突然冒了出来。

「你险些就被抓到了。」我道。

司储先道:「看出来了。」他转而对扶舟说,「多谢。」

然而扶舟不领他的情,他冰冷地说道:「若非我夫人同你相识,我不会为你解围。」

我忙分辩:「扶舟,司储他不是坏人。」

司储随即面无表情地拉起我的手臂就走:「我不想待在这里。」

扶舟情急之下,支着孱弱的身子下地,术法一施,一道灵力蓦地劈向司储:「你休要碰她!」

司储毫无防备,被袭倒在地,他捂着心口,抬起头来,眼睛突然变成猩红色,阴鸷不已,魔气顿时变得深重,眼看着就要相残,我下意识地扑向地上的一团红色,把他护在身前:「扶舟,他不会害我的,你别伤他。」

扶舟一步步地走过来,看着我问:「此魔子究竟是谁?」

「他是……」

司储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停了停,说:「一位故人的儿子,百来岁。你也真是,对一个孩子出手。」

扶舟闻言,凝视司储一会,道:「他与你,有些神似。」

随后,扶舟伸出手来,想要把司储拉起来。

司储却没有接他的手,径直地攀着我的肩膀,然后借力站起身来。

我戳了戳扶舟慢慢垂下的手,说:「你给他道个歉。」

司储眼中有锋芒闪过,不满道:「你求他做什么?」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前是司储不离我身边一步,现在是我的眼睛生怕漏看他一刻。

毕竟他和扶舟,随时随地能干起来。

很难说这会是父子。

4

扶舟后来附在耳边问我:「那故人是否很重要?我看你对这孩子,不是一般的情谊。」

「重要得很,你要是再打他,我就揍你。」

扶舟笑了笑:「好,之前是我冲动,我不会再动他了,只是,他这样对你寸步不离的,着实是奇怪。」

「年纪小,黏人,别大惊小怪的。」

于是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局面。

在我和扶舟的二人空间里,红衫魔子司储会与我们共处一室,并且时刻留意我们的一举一动。

扶舟现在虽然不动手,但对司储始终泛着淡淡的敌意。他依旧怀疑身世不明的司储接近我是别有用心。

他们二人一相视,殿里就会洋溢着些不怀好意的气息。

于是我把司储及时拉走:「陪我去看月亮。」

 「娘,」司储小声唤我,「今晚的月亮一点都不好看。」

「那你看不看?」

司储:「看。」

月是镰刀弯月,司储说不好看,大抵是觉得不圆满。

可皎皎月光还是亮堂堂的,映得司储的眸子渗着晶晶的微光。

司储这孩子长得是真漂亮。

连带着他身上透着的由于不谙世事而带来的天真莽撞以及掺杂着的妖异之感都变得可爱起来。

忽然间,眼前的月色骤暗,似有黑影遮住了那抹镰刀。

仔细一看,上方果真有一道黑影。

黑影落地时,我瞬即走到司储的前方,压制住紧张,颔首道:「绍函仙君。」

「探视完之后,本君依旧觉得有些不对劲,」绍函淡淡地说,「九霜,你修为不浅,怎么被一介魔子蒙蔽双眼,甚至带了回来?」

这会要躲藏也来不及,我只好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故人托付我照顾的孩子,你也瞧见了,他长得是高了些,但年纪是小的,双手也还干净,不曾做什么孽。」

「看得出来,」绍函忽而一笑,「只是其他同僚不一定这样想,你私藏他,始终不好。」

「我不走。」司储似是对绍函说,也像是在对我说。

「重,」绍函仰头看月,「魔气实在是重。」

司储皱了皱眉,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绍函忽然伸出手,一掌打向司储,司储却没有出手,迅速后退了几步,那一掌便对上了猝然出现的扶舟。

扶舟还是虚弱的时候,这样一折腾,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绍函有些意外,对扶舟道:「本君不过要探探这小儿底细,你怎么就冲出来了?」

扶舟咳了好几声,气息顺过来后才回:「九霜既说这孩子无恶意,那就这样吧。」

眼看着绍函就要罢休,就在这时,司储做出了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

他倾尽全力,给了扶舟重重一击。

扶舟吐出一口黑血来。

如果不是绍函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人就要跪下去了。

扶舟满口鲜血,神色惘然。

绍函却毫不意外,但他却不急着处置。

浓浓的妖魔气息缭绕在司储周边,仿佛要连带他一起吞噬掉。

然而司储却平静得好像前一刻的他完全是被夺舍了一般。

这下连我都无法张口再说,他绝无恶意。

司储安静地看着不自觉地流露出失望的我,忽然匿了身形,整个人都消失掉。

「绍函,替我照顾他一会,我去去就来。」

绍函大概是觉得不值得自己亲自去抓一个小魔,散漫地点了点头:「记得处置得彻底些,别留后患。」

我循着司储的气息一路寻找,最后在他起先关押我的山洞里找到了人影。

我忍不住骂他:「好端端的,你当着绍函的面出手做什么?你就算不高兴,也得先忍下来,当面挑衅绍函你是生怕他不碾你。」

司储神色冷漠,像换了个人,「我不想忍,而且我觉得烦了,不想再玩了。」

「玩?玩什么?」

司储拂袖就走,「你还看不出来啊,我就是来戏弄你的,什么杀妻证道,全是假的。」

「你初来时我没有信你十分,你以为你现在说的我就全信?说,你究竟在干什么?」

司储不肯止步。

「你这无情无义小儿……」我有些生气,「你站住。」

他还是不肯停。

「司储,娘从前疼不疼你啊?」

司储下意识地答:「疼。」

反应得这样快,看来亲缘关系是真的。

眼看着我还能挖出东西来,他反而闭口不言了。

无论司储怎么使计甩掉我,我始终没有跟丢。

直至跟到魔界边陲。

司储回头,语气微妙,「你要跟着进魔界吗?然后跟我一进跳进浮屠塔?可我进浮屠塔,是为了回到该回的时间去,而你,会被绞死。」

我学着他耍赖:「我不信。」

司储蹙眉:「你爱信不信。」

我在进魔界前犹豫了一瞬,然而眼见着司储就要脱离视线,我咬咬牙,跟了上去。

只是这个地界的气息会让我心悸,我有些难受,怎样都走不快。

然后,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储跳进浮屠塔。

心里的谜团发酵得越来越厉害。

如今我没有堕魔,日后和扶舟生下孩儿,也只会是一个小仙童,那身为魔子的司储……又算什么?

我呆滞地盯着庞大暗黑的浮屠塔,心里紧张又忐忑,不知道司储如何了。

我等了两刻钟,都没有等到浮屠塔出现任何动静。

要掉头回去的时候,一个红色的身影重重地从浮屠塔摔了出来。

司储吃痛地呻吟了两声。

我连忙跑过去,膝盖着地,想要扶起他。

「我果然回不去。」司储微怔道。

「起来,地上脏。」我下意识地帮司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如同孩儿刚刚在外疯玩完,回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帮他留意衣裳。

「娘,我回不去。」司储抬头看着我,眼里眉梢都浸着绝望。

他轻轻地推开了我的手,自己站起来,步伐不稳地走出去,走着走着,终于遇到一个魔女。司储上前拉着魔女问:「你认不认得我?我是司储。」

「什么……什么储?」

「九霜,我娘是九霜。」

魔女甩开他,一脸疑惑地擦过司储的肩,临走时念叨:「什么司储,什么九霜,神经兮兮的。」

司储怔怔地看着魔女走远,回过头来,慢慢地对我说:「娘,她不认得我。你同她逛过三次市集的,她还买了一把小刀给我。」

我踌躇地说:「我……如今也认不得她。」

司储回不去原来的时间线。

于是在魔界中,他等于没有存在过。

而仙门更不会接纳他。

绍函的反应已经是最温和的了,没有直接索了他的命。

我想了想,按住来回踱步的司储,说:「司储,你别急,我总能安置好你的。」

司储安静地凝我一会,忽然转身走向浮屠塔的方位,拦都拦不住。

在那抹红色离浮屠塔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心里涌出一股浓重的恐惧感,害怕司储再入浮屠塔会真如他所说「被绞死」那样。

一瞬间理智尽丧,我扑上去张开手掌紧紧地抓住那张扬的红衣,然而只攥到一角,那一角还迅速地从手心流走。此时我离浮屠塔不过咫尺,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感让我喘不过气来,心里的念头全是要快些逃离这鬼地方,然而身子却控制不住,在我还反应不过来的时候,跟着司储一起进了去。

浮屠塔最善扰乱时空,它能窥探人最深处的执念,然后将人送归那时那年。但进来的人也有被直接绞死的,一切都只是破塔的即兴所为。

浮屠塔没有绞死我。

我被送到仙宗的山下入口。

看到了另一个「我」和血迹斑斑的扶舟。

扶舟历难归来,「我」又悲又喜,抱着终得迎回爱人的心绪奔向他,只是又怜他伤重,连抱着他都是小心翼翼至极的。

扶舟。「我」开口唤他的那一刻,忽然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扶舟的左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然而他的右手却在下一瞬间,执起佩剑,一把穿过「我」的胸膛。

我看着这一幕,久悬不下的心忽地重重落下,欲要碎开来。

司储……他说的是真的。

按照原来的走向,扶舟会杀妻。

而那日……是因为司储挡在了我身前,阻了阻扶舟。

我欲对扶舟心死时,却忽然看到,他随着被刺死的「我」一起倒下,倒下的时候,一缕魔气从他的手腕倏地蹿出来。

他体内有魔。

我想起扶舟说过,他在路上与妖魔缠斗过。

所以是在最虚弱的时候被魔附了身。

而绍函在仙殿里察觉到的魔气,未必是司储的,毕竟我一直在帮他压制,只是当时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司储身上的。

包括赏月之夜,绍函和我依旧被司储的存在给蒙蔽了眼。

在场所有人,唯一反应过来的是司储。

他脸色突变,并且对扶舟出手,不是因为被挤兑的缘故,而是终于分辨出来魔气不是自己身上的。

司储瞬间明白了当年的真相,且在扶舟刚挨了一掌,并不设防的时候,干脆利落地将那魔气引出来,引到自己身上。

只是,他后来选择将杀妻的事情瞒下,才会在山洞里对我态度大变,想逼我相信他不过是一个将人戏弄于股掌之中满口谎言的小儿,随后我就会不再追问,自然没有机会知道杀妻的锥心一幕是真的存在过。

就如此刻,我眼睁睁地看着在扶舟的剑下,「我」将要魂魄消散的时候,心如刀割。

我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堕魔了。

是绍函,是他赶来,倾尽全力留住了「我」的几缕魂。于是那满腔恨意深深地刻在那几缕魂里,恶念横生,戾气侵入,一念成魔。

由于魔气离身的那一刻并无第三人在场,所以连绍函都不知道扶舟被附了身的事。

人人都道扶舟是在断绝尘缘,可扶舟清醒过来之后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扶舟不顾阻挠,来魔界寻「我」。

「我」凝视着昔日清冷此刻狼狈的仙君,朝他笑了笑。

扶舟同「我」在魔界待了三日,我对他柔情缱绻,他是恨不得将心魄都掏出来还给我。

三日之后,在扶舟对我爱意最深的时候,「我」用同样的方法索了他的命。

扶舟不惊不惧,临死前用早知如此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好久才合了眼。

我们各自杀了对方一次。

只是扶舟没有绍函救。

扶舟死得清楚明白,而那个在仙门下奔向扶舟的「我」却怀恨多年。

他死后,「我」变得嗜酒,脾气又暴烈。

如果不是这时怀了司储,「我」怕是能把自己往死里作。

司储是「我」那段至黯淡时光里的唯一光亮,因为他陪着,那百年才有了点欢愉。

司储对娘亲很好。

明明年幼,却在娘亲喝醉后胡言乱语那些晦涩往事时,专心地听,然后跟着娘亲哭。

等娘亲酒醒,就教娘亲一起玩从外面那些小魔童那里学来的游戏。

娘亲要去仙宗找碴,他自己乖乖地留在魔界练术法,想着长大些之后一起过去打架。

偶尔也有和娘亲拌嘴的时候,毕竟司储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臭小孩。

还有,司储在山洞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骗我。

魔界尊主确实看好司储的灵根,向「我」讨了几次人,说要拎他去修炼。

「我」那时还说司储年纪太小,让尊主过几年再来。

虽没有送出去,可「我」那时为小儿骄傲了许久。

5

一切都停止在这里。

浮屠塔把我抛了出来。

砸到地的那一刻,我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趴着好久都缓不过来,因为想起司储,才忍痛爬起身。

司储应是被更早地扔出来,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储儿?」

没有回应。而脸色比来时苍白数倍。

我渡了好久的灵力,才勉强让他清醒一些些,虽还是不知人事,但好歹能带我走出魔族地界的边陲。

在我苦思接下来该往哪里安置司储的时候,他忽然趴到我的后背上,迷迷糊糊地喊:「娘,好冷。」

我转过身去,熟练地轻拍他的后脑勺,「再给你渡些灵力好不好?只是你刚才晕着,我问不了你,现在你告诉我,娘如今修的是仙,刚刚送的灵力和你体内的力量会不会有冲突,你疼不疼?」

司储长得已经比我高一截了,好在他是弯着腰把头埋在我肩膀上的,他的耳朵就在我脸侧,所以我同他说话始终轻轻的,「怎么不回答?你是听不清吗?」

 耳边依旧安静。

我摸了摸司储的脸颊,发觉那里像冰块一样。

「娘,我没什么知觉。」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忽然察觉到司储搂在我腰间的手并无半分存在感,腰肢那里实在轻得很。

几乎是同时意识到这一点,司储忽然直起身来,后退一步,低眸凝着抬起的双手。

他用一只手,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另一只手的手心。

后来连手腕都变成了透明状。

「娘,」司储敛住呼吸,声音一点点地低下去,「储儿是不是要没了?」

我下意识地去拉司储的手,却抓了个空空如也。

我一点点地攀紧他的肩膀,指尖几近要嵌进去,生怕一松手我就再也抓不到人了,「储儿,你告诉我,你刚刚说果然回不去,你是知道此行有来无回的是吗?」

司储怔住,摇摇头:「娘,我没想太多。」

可我得想,我必须得想。

我不能看着司储就这样消散在我面前,好似他从来没来过这世间一样。

除了浮屠塔和我,不会有人记得他。

若是绍函在,或许会好一些,他是仙门中修为至高者,所以才能施救已经当了剑下鬼的我,可我的修为与他差的实在太多,我为了留住司储的肉身,倾尽所有般去施法,短短片刻,心魄疼痛无比,手心突然间出现一条条泛着血光的红痕,那是元神即将撕裂的痕迹。

可是快要好了,司储的手臂慢慢恢复了实体,如今只差双手。

可我却难受得很,呼吸急促,浑身僵硬。

「娘……」意识逐渐恢复的司储意识过来我在做些什么,挪动着膝盖想要爬过来,却因为体力不支倏然又倒了地。

他倒下的时候,那副镣铐忽然在我手上现了形,猝地止住了我的施法。

司储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气不打一处来。这兔崽子……当时只是把这能禁锢人的东西隐在了我身上,却不曾取走,如今又想靠着这个来阻拦我救他。

可我是真的挣不开。

我好后悔,送他什么玩具不好,偏要送这个。

没有灵力维持,司储的肉身再次变成半透明状,我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一点点地消散。

魔界边陲有片赤焰海,我不知是赤焰海的热气所致,还是我实在是过于急火攻心,身子发烫得厉害。

突然间,有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一股冰凉的灵力流入体内,捋顺了我那紊乱的气息。

「你既在意他,我来救,」扶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怕,我会救他,你别这样。」

司储震惊地看着向自己靠近的扶舟。

我不是镣铐是何时碎裂的,后来意识到是司储隐晦地示意我去阻拦扶舟。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司储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爹,别……」

司储终于对着扶舟喊了一声爹。

扶舟的身形颤了一下。

我察觉到扶舟即将要再灭一盏命灯时,绝望一浪又一浪地汹涌而来。

扶舟在元神即将溃灭之际,往旁边的赤焰海坠了下去,不让我和司储亲眼看着他身死当场。

扶舟大抵已经明白过来,所谓故人的孩子,故人是他,孩子也是他的。

然而无论在哪条时间线上,扶舟总不得善终。我吐出一口梗在心头的血,不顾一切地朝赤焰海奔去,跳进去的那一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能捡着什么算什么,好过尸骨无存。

可那是魔界的赤焰海,魔障气息最浓厚的地方,我被伤得半死不活,却什么都使不出来,只能目睹着扶舟缓缓地消失在烈焰里。不甘驱使着我越坠越深,刚褪去不久的撕裂感又再次侵袭而来。整个人的筋骨都像被抽走了一样,痛得我开始迷糊,迷糊中,脑海有时映过扶舟跌撞归来的身影,有时又是司储跟在我身后喊娘的样子。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有双手捞了我一把。

混沌中,我听到有很深的叹气声。

不是我儿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有种一身轻的感觉。

无论是在浮屠塔,还是赤焰海里的煎熬都不复存在,甚至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也不是在做梦。

我睁眼时,看见的既不是魔界,也不是仙宗。

一个陌生地方,倒是有熟人。左边是绍函,右边是司储。

司储肉身已经重塑,我看得眼眶发湿。

可是他见我起来,怎么都不过来抱我一下啊,我还以为司储该是会很高兴的。

可司储沉着脸。

我盯他好久,他才慢慢地扬起嘴角,虽然僵硬,但好歹是笑了:「娘。」

我瞥了一眼绍函。

绍函面无表情地说:「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

「你下去赤焰海了?」我打破静寂,向绍函问道。

「是,」绍函点头,他垂下眼眸,平静地说,「至于扶舟,命灯灭了又燃,这样的业力他终究还是受不住,如今那灯又覆了。」

我怔了怔。

扶舟纵使活着,也飞升不得。他两次都栽在尘缘身上,一次为我脱阵,一次为司储塑身。

他命怎么这样不好。

「九霜,」绍函突然问,「你没有发现哪些不妥的地方吗?」

我甩了甩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司储的脸蛋,迷惑地问:「该不会是我如今只是一缕魂?」

「没有,」绍函摇头,「总归还是个人。」

「凡人。」绍函慢慢接了一句。

我留在司储脸庞上的手僵了僵。

司储慢慢地侧了侧脸,使我的手心彻底贴合上他的轮廓,神情恹恹。

绍函定定地看着我道:「你仙根都被烧坏了。」

说完,绍函转过身去,走到窗边静静站着,徒留下一个落寂的背影。

「娘。」这是司储的第二次开口,却始终是欲言又止依旧说不出别的字眼来。

我知道绍函为何愁容满面,司储又蔫如枯花的缘故了。

仙根都没了,可不是重新修炼的问题。

是我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了。

而且,身为凡人,无论是仙君还是魔子,都不能与我有牵连。

甚至,我连他们的存在都不该知晓。

绍函似是下定决心,转过身来,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闭上眼睛,再睡一觉。」

我挪了挪身子,一把搂住司储,下意识摇了摇头:「不要。」

「储儿,」我对司储说,「他要娘把你给忘光光。」

司储不张牙舞爪也不撒娇的时候,会透着能摄住人心的凛然气息,他安静地盯着绍函,把我搂紧了些。

绍函也不劝,抱手看着司储,看谁耐得住气。

先耐不住的是绍函。

他慢慢抬起手,即将要抹去我的所有记忆,放我去当一个心无旁骛地普通凡人。

「仙君,」司储的声音有些涩哑,「不急着一会。」

我虽然心情寂寂,却忍不住对司储笑:「为娘的可太喜欢你了。」

司储亦笑:「这句话,娘以前和我说过很多遍,娘常夸我。」

明明是很温柔的一句话,却沉甸甸的,压得我的心一直往下坠。

那一百六十年里,我真有司储说得那般好吗?恨意滔天的女仙君一夕堕魔,性情大变,常常酗酒。真能妥帖照顾好司储吗?我很不信。

也就是司储心地至纯,才愿意踏上一条不归途。

想着想着,脑袋忽然开始晕乎乎的,有种什么正在被慢慢抽走的感觉。

「娘,此举过后,」司储抚了抚我的发丝,声线微颤,背脊一僵,「储儿从此无父无母了。」

竟不是绍函,而是司储动的手。

司储要亲自抹走我的记忆。

真是狡猾。

只有他来,才能让我分毫怨意都生不起来。

我只是舍不得。

原来我才是那个要断尽尘缘的人。

司储又何尝不是。

 

番外

粉雕玉琢的小魔子乖巧地张开手,让九霜帮自己一件件地把衣裳给套上来。

「娘,只我一人是穿红色的。」

九霜一边束腰带一边说:「我从前还在仙宗的时候,常常疑惑为何魔界的人总穿些深里吧唧的颜色,尤其是黑色,还以为是有规矩,原来不是。所以我想你穿得鲜亮点也无妨,在魔界里定是最神气的那个。」

听说自己神气,司储握紧小拳头伸出小短腿往旁边一踢一打……

啪嗒一下,酒瓶子掉了。

这下神气不起来了,司储立正低着头认错。

九霜先是绷起脸,一小会之后终于忍不住笑出来:「这样,你把尊主昨日送你的五块灵石分我三块。」

「两块。」司储讨价还价。

「两块就两块,你再去外头给我摘些那个紫色的果子来。」

「好。」

结果两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九霜出去找,一路找到魔界外头去。

原来是在山下玩水忘了时辰。

九霜把他从池子里招呼上来,又想着既都出来了,也不急着回去。

没逛多久,九霜远远地瞧见了包括绍函在内的几个仙君的身影,因着有些距离,所以她静静地看了许久,他们也没有察觉。

「娘,」司储摇了摇她的手,「你们认识吗?为什么不上去打招呼啊?」

「从前是认识的,」九霜无奈地笑笑,「储儿,我真羡慕你,你生下来魔界就是你的家,可我却是有家不能回。」

「为什么呀?」

「你把灵石加到三块我就告诉你。」

司储开始掏口袋:「五块全给你。」

九霜笑得前仰后合,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

他们母子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时,一束幽然的目光遥遥地瞥了过来。直至消失不见,绍函才转回去,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其他几位仙君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九霜也没察觉到。

倒是司储回头看了一眼。

……

回忆戛然而止。

司储宁静地站在竹林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绿衣女子背着采药的竹篓姗姗而去。

这不知是娘亲的第几个转世了。

一遍又一遍地目睹她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会有些触动。

耳边传来鞋履踩过竹叶的细碎声音。

司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仙君。」

「我说的话你又忘了?让你少来人间。」绍函淡淡地说。

「一丝灵力我都没用过,不算坏了规矩。」

绍函看着绿衣女子的背影,沉吟不语,良久才说:「再长仙根不是一两世的事,急不来,不过也不会是很遥远的事就对了。」

「仙君,你是喜欢我娘亲吧?」

「大胆魔子,凭你也敢揣测本君?」绍函声音冷下来。

司储不惧:「你对我的胡言乱语反应这般大?我只不过是想起来,怎么在和我娘亲有点关系的事情上,好像总少不了你的痕迹。」

绍函慢慢转过身去,一字一字道:「数百十年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容我想想。」

司储也不同他多扯,独自往竹林深处走去。

只是没想到,那绿衣姑娘没走远,竟和司储打了个碰面。

绿衣姑娘瞧眼前的公子红衣潋滟,面容精致,眉眼不自觉地弯了弯:「你是哪家跑出来的新郎官啊?」

「我不是新郎官。」

「那你是什么?」

司储温柔地问:「你猜我像什么?」

「像……天上来的神君。」

「若我真是天上来的神君,觉得你是有灵根的,可以去修仙,那你修不修。」

姑娘很认真地想了一会,道:「可我如今过得很快活呀,半路去修仙,我还真不怎么乐意。不如等我下辈子,你再来吧。」

「好。」

「你不会真要带我修仙吧?」

司储:「不是我,是另一位仙君,他会带你步入仙门。」

绿衣姑娘朝他招招手:「神君再见。」

司储轻轻地说:「下辈子见?」

姑娘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逗我玩呢,竟这样认真。好吧,那我也认真些,说好了,下辈子来找我,带我去修仙。」

司储浅笑道:「嗯,我等你。」

岁月漫长,终有重聚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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