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慢慢不喜欢一个人的?

2022年 9月 22日

在我去酒吧拎人的路上,我终于意识到该分手了。

凌晨两点,刚下过雪的十二月,听说孟齐已经喝到吐了,我睡衣外边直接套了羽绒服就赶了过去。

没想到他看见我第一眼,竟然对我说:「姐姐,你不化妆的样子好丑啊。」

永远年轻永远喜欢弟弟?就想谈甜甜的姐弟恋?小奶狗、小狼狗,反正都是你的忠犬男友?

醒醒吧。

陪一个装傻的男人长大、耗尽你的钱财心力,这才是大部分姐弟恋的常态。

 

【一】

发小陆宇明说,认识我二十五年,压根想不到我竟然会和一个比我小八岁的男孩子谈恋爱。

他说我是还没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在任性妄为。

我说明明是我想通了,不趁年轻多谈几段恋爱,谁能分得清以后嫁的是人是鬼?

我嘴犟,其实还是有几分想不通。

上一段恋爱,也是我的初恋。是我大一认识的同班同学梁旭,我和他爱情长跑了八年,快要谈婚论嫁的时候,他突然说他父母不同意。

他是二线城市户口,我是十八线农村出来的。他还要靠他爸妈扶持,没本事撕破脸后和我搬出来过日子。

这事儿我可以理解,但他的解决方式我不能理解。

因为梁旭口口声声说只是为我好,怕我强行嫁过去自卑、受欺负,希望我能有婆媳和谐的婚姻生活。

我要是不体谅、不答应,就是我无理取闹。

将他自己的无能,摘得干干净净。

而就因为我实在听不下去,最后微信里发了句「要是你爸妈死了你可怎么活啊」,就被他截屏发了朋友圈,共同好友没少为他打抱不平的。

更有甚者,还有他所谓的知己学妹,以「我也没别的意思,就事论事说哈」开头,给我好一顿奚落嘲讽。

气得不行,于是我请了年假去老同学那边散心,晚上拉着同学去酒吧买醉,就在那认识了孟齐。

他在酒吧驻唱,一身蓬勃朝气。

我隔壁桌有个贵妇打扮的女人中场叫他,他抱着吉他站在过道里,声音很清亮,不卑不亢的,「姐姐,我是来唱歌的,不是来陪你喝酒的。」

他叫「姐姐」的咬字很好听。

那大姐哑然失笑了,掏出手机要他的收款码,「姐姐给你转一千块钱,和姐姐就喝一杯怎么样?」

孟齐也掏出手机,「我给姐姐转一万块钱,姐姐再点我一首歌好不好?」

我后来才知道,孟齐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他妈妈一周给他打一笔零花钱,五万块钱起步。

顶我半年工资了。

他纯粹是喜欢音乐、想搞音乐,所以才在街头巷尾流浪的。

但我当时并没想那么多,酒吧经理是我同学的朋友,就在跟前,我也帮忙打圆场,上前轻拍了拍孟齐的肩头说:「你会唱伍佰的<夏夜晚风>吗?」

他个子不算高,但转过头来的那张脸真的很精致。是现下很流行的那种小奶狗长相,茸茸的卷发半遮住圆圆的狗狗眼。

见他微怔,我说不会的话唱《挪威森林》也行,那个知道的人更多。

没想到孟齐只是微微笑着,说:「姐姐,我会的。我最喜欢听伍佰的歌,你是头一个点他歌的顾客。」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梁乐珊」。

他抱着吉他,坐在吧台边。昏暗的蓝调光,在他宽大的咖色毛衣上游走。

帆布鞋上扎着白色的鞋带,我甚至怀疑他放在角落的背包里,还装着白天刚听完的课本。

他调好弦,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凝视我:「这首歌送给小珊姐。」

「愿你在这场夏夜晚风中收获美梦。」

《夏夜晚风》里有一句歌词:

「可能是我痴情

或者是我太笨

总之

梦很美,你也很美」

我那晚醉醺醺回去,一路上脑子里都回旋着他唱的这几句。

那是我对孟齐的第一印象:梦很美,他也很美。

 

【二】

七天的假,我在那个酒吧里就泡了五天。

也听了五天孟齐唱歌,临走前我实在不舍,告诉他我并不在这座城市,马上就要离开了。

他和我要了微信,刚加上好友的一刹,我瞥到他最新的朋友圈内容:「高数二也太要命了叭!」

配了个哭唧唧的可爱表情包,我想了半天,才不禁问他:「你在念大一吗?」

孟齐点点头,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抱着吉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人群熙攘,他离我很近。烟酒味混杂,他身上却有好闻的甜暖清香。

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用女士香水的男孩,百瑞德的无人区玫瑰。但丝毫不觉脂粉气,还平添了让人忍不住靠近的亲切感。

就像小奶猫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就那么摊在你面前,任谁都想将脸埋进那份毛茸茸的温软里。

「姐姐,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啊?」他一边说话一边凑近,茸茸的卷发扫过我的额头。

我如实告诉他,我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一年半载也不会来这里一趟。

他长呼了一口气,喉结哽了一下。是真心实意的失落。

「好吧。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遇见姐姐这样的顾客,就奔着听我唱歌来的这种。」

「姐姐,遇见你真好。你等等我,等我唱出名堂了,我就去你的城市找你,专门给你唱歌。给你唱<挪威森林>、<夏夜晚风>、唔——」

应该也有酒精作祟的成分,但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吻他。

孟齐柔软的唇就在我咫尺前张张合合,小舌头藏在贝齿后忽隐忽现,我实在理智不了。

仿佛欺负了小孩子,所以打一开始,我就抱着很大的愧疚心。

虽然我没给他承诺再见的时间,但自打那以后,我们平常微信打字、视频聊天,他还说给他妈妈提过我,感情升温很快。

于是我一个没忍住,就在回来之后不到一个月的一个周末,周五晚高铁,周六凌晨就到了他的城市。

我赶到酒吧的时候,身份证甚至还捏在手里。

他那会儿正在调弦,听到有人点伍佰的《夏夜晚风》时,下意识向我之前常坐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向他举了举酒杯,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吉他就冲我跑了过来。

像个小兔子一样,在我面前蹦蹦跳跳的。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我,在我说我是为了他,特意赶了夜车而来之后。

他跑回台上唱歌,这一次说的是:「这首歌送给我的女朋友。」

当年追梁旭,我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按梁旭的话就是,从没有女孩子对他那么上心过,所以他真的很感动,才要和我在一起。

甚至我和梁旭在一起之初,他迟迟不愿意公开我俩男女朋友的关系。给我的理由是,他对待感情很严谨,他要先谈着看看我是不是真心的。

那期间没少看到他发那种单身伤感文学,感叹一个人要遇见真心人很难,然后一堆学姐学妹红颜知己安慰他。

我当时蠢,我还觉得他那么做,说明他是个很认真很诚心的人,我还会反过来在评论区安慰他:时间会证明一切的,你值得,你也一定会拥有的。

梁旭就回我一句「嗯嗯」,外加一个抱抱的表情包。和旁的人别无二致。

所以孟齐会这样迅速且大方地说出来,是让我很震惊的。

他的理由很简单:我吻了姐姐,就要对姐姐负责。

这让我愈发的愧疚。因为那时候,我的确有为了缓解情伤,所以在孟齐身上找情绪安慰。

比起他的一片赤诚,我的心不算真。

那天夜里他将我安顿在他学校周边的宾馆,他自己翻墙回了学校。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打我电话叫我起床:「姐姐姐姐,你再不下来,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就要走啦!超好吃的!」

也是在这个周末,他让我加了他妈妈的微信。他妈妈也很热情,说等孟齐放暑假了,就带我去他家那边玩。

「你妈妈知道我比你大八岁吗?」我有些忐忑地问他。

孟齐笑着来抱我,「我妈妈可好了,她从来不计较这些的。我给她看过咱俩平常的一些聊天记录,她说很高兴我能谈一个成熟一些的女朋友,帮她看着点我。」

有梁旭那个妈宝男的前车之鉴,我原本很担心孟齐也是这种情况。

不过并不一样的。他爸妈都很开明,他自己也很有想法。

他在做乐队,也能凭此赚到钱。我最爱看他谈梦想时的神情,有暖阳一样的光,在他的眼睛里雀跃。

我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男人。

而也正是孟齐身上这种极致的少年气,让我始终着迷。

 

【三】

我虽然工作忙,但能去见孟齐的周末或者节假日,都会买最近的票去见他。

然后就导致了一个问题:一个月的路费和住宿费就得好几千,我的经济能力并不够我这么折腾。

好不容易熬到了他放暑假,他说想来我这儿看我,我也不好意思让一个大学生破费。

虽然知道他家里很有钱,但我还是给他一口气订了十天的宾馆,刷的小三千块钱就没了。

陆宇明说我老牛吃嫩草,猪油蒙了心。

我说姐弟恋的快乐你不懂。虽然破费,但是十分快乐。

他当然不懂了,他自己是和一个学妹从大学谈到了研究生的,但马上订婚的时候,却突然分手了。

分手原因他死活不说,我只知道从那之后再没见他谈过恋爱。

陆宇明从小到大都很有才华,大学的时候还是他们学校文学社的社长。我说文艺青年就不能受情伤,不然经年累月都好不了。

他说看我的症状更严重,现在连富二代小弟弟都敢招惹。

「我其实确实挺心虚的。我也没那么喜欢他,感觉现在和骗他感情似的。」陆宇明搬家,我帮他收拾厨房的锅碗瓢盆,难得说了真心话。

「那你想不想谈啊?想谈就好好谈,不想谈就趁早拉倒,你根本不知道被骗感情的人有多难受。」

一向性格温和的陆宇明训斥了我,我猜想可能是他在那段感情里受欺骗了。

于是我更愧疚了,那几天给孟齐花的钱更和流水一样。

在我抢着付了七天钱之后,孟齐生气了。早上离开宾馆前,他特意扣下了我的手机,说这一天的花销他来承担。

涮火锅的间隙,他妈妈给他打了视频电话。他拉着我一同入镜,说这些天我将他照顾得很好,抢着买单都没让他花一分钱。

他妈妈训他不懂事,怎么能让我破费。借机请我这个周末务必和孟齐一起回家,她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想招待我。

就很神奇,我和梁旭八年长跑,只见过他爸妈照片;而和孟齐才谈了个把月,就要「见家长」了。

那天傍晚下起一场急雨,我没带雨具,正想着等雨停了再说,随意瞥了眼窗外,却看到单位门口站着一个小白杨一样的身影。

纯白的短袖,配着浅灰的棉麻中裤。白葱似的小腿,扎在已有些湿透的帆布鞋里。

孟齐没给我发消息说他在等我,甚至也不担心我会不会加班。

我冲进他伞下抱住他时,他也只是回了我一个很温暖的拥抱。

他浅浅地笑,柔柔地说:「姐姐,等到你了!」

忘了从哪儿看到的一句话,大意是说,那些看上去需要的越多、条件越高的人,其实得到一点点好就很满足了。

就像此一刻,家人同事们都说我要是再谈恋爱,一定要找有房有车的。可我会觉得,那些东西根本比不上孟齐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说我奔三的年纪了,竟然遇到了爱情。

孟齐把冰淇淋中间带着巧克力酱最好吃的一口,舀在我嘴里。

他说是他来太晚了,姐姐。

就这一句「姐姐」带来的温暖与责任感,让我才跳出八年的绝境,又画地为牢了三年。

 

【四】

孟齐的妈妈姓林,我一直叫她林阿姨。

到他家做过几次客之后我才了解,孟齐的爸妈是真的厉害。

在比我家还落后的小镇子里,夫妻俩白手起家做生意,硬是把工厂开遍了江浙沪,正儿八经的创一代。

但夫妻俩也不忘初心,大部分时候都住在老家的宅子里,照顾长辈、团结老朋友们。

所以我对于他们嫌贫爱富的那点担心也就没有了,林阿姨听说我是我们村子里那一年唯一一个考上 985 的甚至还在夸我,说我比她儿子懂事多了。

说孟齐学习上的事,真是让她没少操心。

每每说到这儿,孟齐都会找别的话题岔开。他确实因为玩音乐耽误了学业,现在念的是一个很一般的本科,让他爸总是抬不起头,见他一次因为这个事儿训他一次。

在他家里,他爸爸有很大的话语权,几乎是说一不二的。

所以听到他爸说,给他找了一个俄罗斯留学的路子,要让他下半年就出去镀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儿没法回旋了。

孟齐因为这个事非常生气。他的乐队正在上升期,他这么一走,就相当于放弃他折腾了这么久的一切。

他和他爸闹情绪,拉着我去他们镇子上的宾馆住。

在我的印象里,孟齐始终是阳光而无忧无虑的。这是他头一次买了酒喝,两口就上了头。

刚要说话,就已经红了眼眶,看得我心疼。

他伏在我怀里,对我说他的心事。

「因为他俩做生意,从小学开始,我每次刚熟悉一个地方就得跟着他们转学,每次和陌生人打交道都很难受。所以这么多年我一个朋友都没交到。」

「更别说我那么小就一个人在家待着,他们只给我钱,也不管我去哪买什么。我小学三年级骑自行车去上学,被车刮了腿,扭伤了一个月他们都注意不到。」

「初中的时候,有个很年轻的音乐老师会弹吉他,课间的时候给我们弹唱伍佰的歌,我就觉得特别有趣,特别好。」

他从那会儿开始沉迷于玩乐器、组乐队。他自学了很多乐理知识和唱歌技巧,他玩得有模有样,他终于找到一样让他高兴的事情做。

「我当时背着吉他跟我爸妈搬家,我坐在货车副驾上,感觉就和在流浪一样。说不清好坏,但我永远记得当时高速路上,司机让我弹个曲子解闷,我爸听着听着突然把我的吉他抢去砸烂的样子。」

「他说我就和个卖唱的一样,也不知道丢人的。我当时特想骂我爸,他他妈懂个屁!」

孟齐哭得大喘气,我将他抱得更紧。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同过夜。他沉默着流泪,我心疼地抚摸他的脸庞。

第二天他到机场送我,抱着我始终舍不得放手。

他的眼眶一直红红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只有一个我。

我再一次安慰他,去留学也没什么不好,还有他爸爸朋友的孩子一起。何况去那边也可以接着搞弹唱,兴许还能通过异域风情获得灵感,创作出好歌曲。

这样的思路稳住了孟齐,于是比起离家出走,他最终还是和父母妥协,去了俄罗斯留学。

本来异地恋对我而言已经够难受了,我没想到还会异国恋。

但想着孟齐的处境,每一次聊天我都尽可能积极温柔一些。

那些因为时差和距离引发的负面情绪,我都在想办法自己消化。

因为我比他年长懂事,因为我是姐姐。

他有时候会在凌晨三四点打来电话。

背景总是嘈杂的鼎沸人声,他喝了酒,醉醺醺的哭声断断续续。

他哭着说很想我。想看看我,想抱抱我。

起初我会跟着忍不住落泪,我说等他放假就好好见面抱抱。

可后来,有时候第二天也会有很重要的会议或者工作内容,我实在怕睡不好耽搁事,所以会在接起电话后带着无可奈何的倦意。

孟齐一向对情绪很敏感,他察觉到了。

可我没想到,他的处理方式是冷战。他接连半个月,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甚至不接我的电话。

我发的消息他也不回,但会在朋友圈发他花天酒地的动态。

难得约我吃顿饭,看我顶着黑眼圈魂不守舍的样子,陆宇明终于忍不住提醒:「正常男人,天天在酒吧混迹,哪怕是为了生计和梦想,也很难不出问题吧?」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瞪陆宇明,我说孟齐不一样。

他真的不一样的。

 

【五】

其实对于孟齐的冷战,我并没有很动气。我觉得很小孩子气,很好玩。

是孟齐那个年龄会做的事情,因为合理,所以我没有太在意。

那些天我自作聪明地和林阿姨频繁联系,话里话外想让她帮忙透漏给孟齐,我很在意他。

林阿姨很好,也很会来事,没多久孟齐就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听他妈妈说,联系不到他我这几天很着急。

孟齐语气里透着担心和内疚,「姐姐,我是不是影响到你的工作了?」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呀,会影响到我的生活和工作很正常啊。不然男朋友失联十几天,还能没事儿人一样,那哪是谈恋爱啊对吧?」

他忍俊不禁,说我就会哄他。

「我不哄你哄谁啊,臭弟弟?」

他向我撒娇,这是和好的标志。

或者说,这是之后频繁的闹矛盾,然后再和好的标志。

而我始终认为那是正常的。直到之后因为一件小事,我和他大吵了一整晚之后。

我说国外环境乱,让他少去几次酒吧。他说我不懂他,变成了他爸妈那样只想让他按部就班生活的人。

「孟齐,你别这么任性。」

「喜欢我的时候说我有主张,有个性,不喜欢的时候就说我任性是吗?姐姐你要是想追求稳定,干嘛还来招我啊?你一开始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我二十九岁了孟齐!」

我头一次有些失态,这之前我从没提起过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质问我为什么不为你想想,那你为我想过没有?等你毕业三年,等你搞成乐队是不是还得三年,等你稳定下来想要一个家的时候,又得几年?」

「孟齐,你究竟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啊?」

「梁乐珊!我真不真心你感觉不到吗?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扯着嗓子问了这两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留我呼吸一滞,五脏六腑都跟着脉搏一跳一跳地钝痛。

我还偏偏想起他总犯肠胃炎,也不知道身边备没备着药。

我缓了一阵儿,天也亮了。于是彻夜未眠,我一边收拾起床上班一边给他发消息,想让他注意饮食休息,别生病了。

然后就看到我发出的消息旁边,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不仅删了我的微信,还拉黑了我的电话。

跨国隔着千山万水,我头一次对这段感情感到无力。

无话可说,无计可施。

但因为是我说了戳他心的话,我觉得错在我,于是又连忙联系林阿姨,说无论有什么消息都和我讲一下,我真的很担心孟齐。

可这一次孟齐连他妈妈的消息都没回,隔了小一周才给家里打了电话。

人是平安无事的,但绝口未提我。

小孩子嘛,肯定还在和我闹别扭。他为我上了那么多心,我还在质疑他的喜欢,异国他乡一个人,难免难受。

我始终在尽力共情他。出于心疼,出于喜欢。

过了几天,他给我发短信了。他先道了歉,说他的确有些任性了。

我也道了歉,说怪我说话不过脑子,让他伤心了。

于是我就以为那又是一次寻常的争吵,就要过去了。

没想到他拒绝了加回我的微信。

他说他这些天想了很多,其实和我并不合适。我不懂他,他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那会儿我正在上班,心跳得很急,只是回他:「别冲动。想分手没关系,等你回来我们面对面说。」

「你还是觉得我什么事儿都是在任性,都是冲动。所以你还不明白吗?你一直说你喜欢我身上的少年感,其实你需要的根本就是那种适合结婚的人。」

不等我忙完之后解释,他再度拉黑了我。

「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想占着他的干净单纯不放,又给不了他想要的理解和支持。」滨河路上,我约陆宇明散步。

既是在问他,也是在质问我自己。

「我明明就喜欢他追梦爱自由的样子,又要求他和常规男人一样按部就班的,是不是太贪心了?」

陆宇明想半天,只说了句他想不明白。

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实诚,从不说虚的,也不懂安慰人。

「嗯,我还很认死理,从来不妥协。」不知道陆宇明想起了什么,只知道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一聊起感情都容易沉默。

陆宇明最后也没给什么建设性意见。但他同意我说的,重要的事至少当面讲清楚。

以及让我清醒一些,该执着的执着,不该执着的及时止损。

「孟齐就是个小孩子,能把我怎么样呢。我比他多吃八年饭呢,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我如是胸有成竹地说,但抬头看见那轮月亮,还是忍不住地牵心。

那个只知道弹吉他、写曲、唱歌的小孩。我会忍不住担忧,他现在一个人在俄罗斯,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

有没有和我想念他一样想念我。

 

【六】

临近年末的时候,我想起孟齐之前码住的一双潮牌鞋子。顶我两个月工资了,但想着再见面的时候能顺利挽回,我还是一咬牙买了下来。

我摸索到了他的微博账号,很偶尔他会发一条动态。要么是听歌的,要么是拍的风景。

配的文案大多孤独,我也不敢打扰他,只是默默看着。

然后就是年底疫情大面积的爆发。

我实在担心得不行,问了林阿姨,才知道孟齐买到机票回国了,已经到家了。

她当时很隐晦地回我:「现在疫情很严重,小梁你也注意安全。孟齐挺好的,他也希望你过得好。」

我也是心急了,没细想,以为是孟齐在给我台阶下。

于是我用另一个电话号给他打了过去,熟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时,我才知道我有多想他。

我轻咳了一声,他试探性地叫我:「姐姐?」

「嗯,」我哑着嗓子应他,思绪几转,最后只是说,「回家了就好。」

我没想到他当时就哭了。他连叫了几声「姐姐」,然后说很想我。

我们加回了微信,他并没有更新太多朋友圈。

最显眼的,不过是换掉了之前拿我们的合照设置的背景。

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虽然陌生了许多,但我觉得能重新有个开始就是好事。

因为疫情影响,这个年我是在我租的房子里过的。我没能回家,大年夜给爸妈打视频。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我弟我妹坐了一大桌,我抱着被子窝在停电的屋子里,眼眶酸得发胀。

他们问我好不好,我说挺好的;问我有没有囤吃的,我看着冰箱旁边的两箱方便面说囤了;问我有没有人照顾,陆宇明在不在跟前。

我说他确实也因为疫情没回去,但我俩不在一个小区,也串不了门。

而且我和陆宇明真的纯朋友。以前不会谈对象,以后也不会。

我妈最了解我,突然问:「你是不是还和你之前认识的那个小男娃联系呢?」

我闷闷应了一声,我妈一向脾气大,劈头盖脸就骂我不长脑子。

我爸拦了一下,说年轻人的事不要管那么宽,我妈一句话直戳我肺管子:「过完年你就三十岁了!人家富二代,还是啥、搞音乐的?你玩得起吗你?」

「我没玩……」

最后是在我的哭腔里草草结束了对话。满腔委屈,我给孟齐打了微信视频。

响了几声之后,被挂断了。

我情绪有些崩溃,给他发了一大串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简单回了几个字:「在吃饭,晚点聊。」

我发的消息是绿色背景,他发的消息是白色背景。我看着上边大片的绿色夹杂个别几行白色,我渐渐就冷静了下来。

我这才有些后悔。他肯定不喜欢看到我刚才那种失态的样子。

但我依然无法入眠,我一直等到凌晨两点,等来了他的信息。

我问他可以打电话吗,他说他爸妈睡了,卧室门对门,不方便。我说那我们就打字。

但只是寒暄了几句客套话,他就又消失了。

我盯着屏幕又等了半个小时。凌晨三点,整座城都悄寂了,我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句「晚安」,然后只能去睡觉。

那之后我就有了半夜惊醒的毛病。

起因只是怕错过孟齐的信息。

我甚至把铃声调到了最大。

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年四月,管控稍松之后。

我特意请了年假,我想给他惊喜,带着我给他买的鞋直奔机场。

我是在去机场的路上,才给他发的消息。航班截图发过去,请他方便的话就来接一下我。

那是孟齐难得地主动打电话给我:「你要来看我吗?」

语气很震惊,我忍俊不禁,「对啊,我想见见你。」

他突然问我:「你打算用什么身份见我?」

这话问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想了半天回他:「就当老朋友吧。」

我并没有细想,他当时好一会儿的沉默代表什么。他最后只是说让我路上注意安全,他这就出门去机场。

他亲自开车来接我。

我在出口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的时候,实在没忍住,跑出去抱住了他。

是熟悉的甜暖清香。我的眼泪很不争气地流下了,他扭着头,也悄悄抹了下眼睛。

他习惯性拿过我的包,甚至习惯性牵起了我的手。

他带我去停车场,坐上车的一瞬凝视着我说:「姐姐。你是用『姐姐』的身份来看我的。」

我疑惑地看着他,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纠结与愧疚。

孟齐摁亮了他的手机屏幕,背景是他和一个陌生女孩的合照,「不然我女朋友会误会的。」

 

 

【七】

我到他家的当晚,孟齐的爸爸带我们去餐厅吃饭。

我进到包厢才发现人不少,甚至还有孟齐爸爸的几个合作伙伴。

林阿姨坐我旁边,跟着孟齐爸爸介绍我:「这是孟齐的女朋友。」

我与孟齐面面相觑,但他一向怕他爸,并没有反驳。

他打开 QQ,给一个情侣头像发消息。

我突然觉得十分荒唐,我问他发了什么。

他没避讳我,打开聊天界面。他在骗他的新女朋友:「宝宝,我和家里人在外边聚餐,还有一些我爸的朋友。」

席间闲聊了几句,我才知道他的这个新女友,就是当时和他一起去俄罗斯留学的他爸朋友家的女儿。

孟齐以前说他喜欢姐弟恋,但这个女孩还要比他小一岁。

她会打架子鼓,在我劝他国外酒吧很乱别去的时候,她陪他在酒池肉林里燃烧青春。

这才是孟齐想要的。

他给她备注「梦梦」。

但很快,梦梦给他回复:「听说你还带了你的女朋友?」

包厢里有个年轻人是她的表哥,应该是知道孟齐正在和她谈恋爱,所以给她透了消息。

孟齐脸上的表情霎时很丰富。纠结、痛苦、不知所措。

我觉得莫名可笑。我瞥了眼他爸爸,小声对他说:「这是你爸故意的。」

孟齐一脸茫然,很荒诞,我竟然还能冷静解释:「估计你爸看不上你的新女友,借我逼你分手呢。」

孟齐说,应该只是他爸爸更喜欢我,觉得我更成熟懂事一些,适合和他谈恋爱。

「算了吧孟齐,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给自己倒了杯酒,闷头喝下。

他什么家境,什么样的女孩子认识不了。他爸妈再喜欢我,我也顶多是选项之一。

突然想起我妈过年的时候问我的那句话。

我真没玩,我玩不起也玩不过。我在这一刻才打了退堂鼓。

我想要的也许孟齐能给,孟齐想要的我却不能完全满足。

我还耗不起。

于是我当晚收拾了已经在他家客房摆开的行李,我把那双鞋送给了孟齐,告别了他爸妈。我说我该走了,希望大家以后都好。

然后我在之前孟齐帮我订的那家宾馆凑合了一晚上,孟齐送我到镇子上,车在宾馆楼下停了很久。

我把窗帘拉得很严实,我需要在情绪崩盘前离开。于是我第二天赶了最早的飞机回去。

「老陆,我是不是之前真的特别蠢?」到达时间还早,晚上我请陆宇明吃火锅,用着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钱。

他涮了片午餐肉,说的话延续他一贯的温和:「我倒并不觉得这是蠢。只是你每次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会想要尽心尽力,至少你自己不后悔。」

「不后悔才是最重要的嘛。」

他把那片午餐肉在白水锅里稍微去了下辣油,然后才放进我碗里。

孟齐有肠胃炎,可我的胃也常年不好。我不提,他不会问,也看不到。

莫名的就鼻尖一酸,我皱着眉问陆宇明:「我是不后悔啊。可你说,这些拿感情当快餐一样的人,他们会不会后悔啊?我掏心掏肺,尽心尽力,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一无所获啊?」

越说情绪越激动,陆宇明递来纸巾,然后任凭我一边吃一边咽眼泪。

他说让我攒攒钱,先买个房吧。

女孩子有些存款或者资产,心里就踏实了。就不会为了失去区区一个男人抹眼泪了。

陆宇明说的是好话,但反倒又扎了我的心。

原本我还有些存款,但为了孟齐花掉了很多。我甚至还为他定制了一把吉他,定金付了就不让退了,价格够我胡吃海喝个把月了。

哭到最后有几分尴尬,这几个月实在给陆宇明传递了太多负能量。我转移话题,问他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他摇摇头,说目前只想好好工作。

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他的那个初恋前任究竟怎么他了。劝慰我的时候话术一套套的,他自己怎么反倒这么些年都走不出来。

陆宇明摘下眼镜,一边擦雾了的镜片,一边苦笑了一下。

「程欢其实挺好的,也许是我太固执了。我总觉得她骗了我,在一些原则性的事情上。而我无法和解。」他皱了皱眉,比起悲伤,更多是一种迷惘。

就像我也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付出心力、忠于每一段感情,但总是没有好结果。

而就在我对感情这事儿陷入思索的期间,孟齐来找我了。

九月初秋雨连绵,我因为加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

和上次一样,他并没有提前联系我,甚至不知道我今天在不在单位,就那么一直等在门口。

他穿得很单薄,是我们初见时的那一身:宽松的薄毛衣搭配棉麻工装裤。

他手里点着一支烟,在夜雨里明明灭灭。

我走近,有几分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孟齐闻声转头看我,怔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过,他的嗓音很沙哑:「从你离开我的那天开始的。」

 

【八】

孟齐和我耍小孩子脾气,说不去住宾馆,他宁可在我单位门口站一夜。

没有办法,我把他带到我租的房子里。我给他整理了客厅的沙发。

他的鞋被雨水打湿了,光着脚抱膝窝在沙发上,看着越发像一只被丢弃的狗狗。

我问他突然来找我,家里人知不知道,他小女朋友知不知道。

他说因为疫情,他爸让他不要出国了,就之前的学校接着念就好了。

他妈妈知道他来找我了,他爸爸在外边做生意,可能还不知道。

「我和她分手了。」他的手下意识揣进兜里,想摸索一根烟出来。

但我丢给了他一颗糖,他就剥开塞进了嘴里。看来这事儿真让孟齐没少焦虑,他摩挲了几下沙发,站起身又坐下。

「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她图什么。去俄罗斯的时候,她过生日,我想着她爸和我爸是朋友,我就给她买了几万块钱的礼物,那之后她就很粘着我。」

「她明明知道我有女朋友。」

但她依然很主动,陪他在酒吧晃荡,从天黑燥到天明。在他最烦闷无依的日子里,她给了他恰到好处的陪伴。

小孩子就是这样,只关心那些能握在手里、摆在眼前的好处。他们很少长远看权衡利弊。

「姐姐……」孟齐双手捂住脸,宽大的毛衣袖口露出细白的手腕,「她问我为什么亲她的时候喜欢叫『姐姐』,明明她比我小。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根本离不开你……」

「我一直都很想你,我梦里都会梦见你。我在俄罗斯那边,宿舍楼后边有片白桦林,我梦见你来找我,我背着吉他给你唱歌,唱了好几遍<夏夜晚风>。」

我从没这么矛盾过。可这种情绪上的被需要,实在让我忍不住追逐。

一个人独居他乡,三十岁独自拼搏。

我梦想着事业爱情两全,有朝一日荣归故里,可家里人说得最多的只有:「赶紧回来,找个家跟前能过日子的赶紧结婚。都没人要的老姑娘了,再耽误,到时候生孩子都麻烦。」

同事隔着利益往来,朋友也各有各自的烦恼。

孟齐这份简单的依恋,实在让我这样平庸的人舍不得放手。

于是我和他复合了。以送给他那把定制吉他为标志,他在我床边打了小半个月地铺,说真想就这样陪我一辈子。

那之后换他奔波了。平常上学,节假日的时候赶来我的城市,甚至我住的小区附近的一家酒吧都被他混熟了。

每回来了他都在那里驻场,只唱我点的歌。

我问他之前组的乐队怎么样了,他笑着揉揉脑袋,模样总是乖乖的,「我爸当时不是逼我出国了吗?他们就重新找了一个吉他手兼主唱,我就没人要啦。」

他会抱着我送他的吉他,用那双亮晶晶的圆眼凝视我:「还好姐姐还要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孟齐这一次回来,看上去真心笃定了许多。

他真的有考虑和我在一座城市发展,他在结交这边搞乐队的人。

但比起之前和同学、发小一起搞,陌生的地方总是龙蛇混杂。

于是之前从不陪酒的孟齐,有时候会在和我坐了一会儿后,移步另一个桌子。和我没见过的男男女女推杯换盏。

有时候我周六加完班,累得只想席地而睡的时候,还得去酒吧把醉醺醺的孟齐拖回我租的房子里。

我说他肠胃炎越来越严重了,真的不能再这么喝酒了。

他捂着肚子倒在我怀里,煞白的侧脸上没有表情,「为了姐姐,都值得。」

不免愧疚,我问他我何德何能。

他想了好一会儿,他说是一种安稳感和归属感。有我在的地方,就和家一样。

那之后我更不忍心和他提诸如少喝酒、少去酒吧、多花心思在学习上这种话。

我心里隐约觉得有问题,但我总会觉得,只要真心换真心,结果不会差的。

然后他大二学年的学分就没有修够,之后得延长毕业重修一些必修课。

因为这个事我有点赌着气,但真正点燃我的,是孟齐毫不在意的态度。

他说反正搞音乐又对学历没要求,吉他弹得好比高数学得好更重要。

「这一点你真的不如梦梦。她就觉得人能做成一样事就够了,何况我做的还是我喜欢的事。」

他拿着我的杯子,煮着我买的咖啡,指点着我的人生。

「姐姐,我觉得你永远不会懂这个。哪怕你念了个 985 出来,不也没能力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我理亏,无法辩论。

于是原本想就这个话题,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娶我,也就这样咽回了肚子里。

 

 

【九】

陆宇明听了我和孟齐的这些事,说我已经控制不了了。

他说当时我说只有我玩孟齐的份,显然已经不是了。

我始终垂着头,不置可否。孟齐不喜欢我和陆宇明来往,我只敢在午休的时候,赶来陆宇明所在的公司和他喝杯茶。

这一年我三十一岁了,因为孟齐的事我和家里闹得很僵。我只会偶尔和还在上学的弟弟妹妹寒暄几句,给他们打些生活费。

我对现状感到越来越慌张的时候,从没主动联系过我的孟齐爸爸,打来了一通电话。

他说希望我能劝孟齐回趟家,他们很久没见面了。毕竟孟齐连今年的大年夜都是在我这儿过的。

我劝孟齐回家,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一直没回话。

我多说了几遍,他突然退出游戏界面,我看他那一局明明还没打完。

他站起身,并没看我,拿过他的书包装东西。

我一时无措,只能帮他收拾。

我多问了一句要不要把肠胃药带上,他把书包拉链狠狠一拉:「姐姐,你是我女朋友,不是我妈。」

见我怔住,他上前轻轻抱了我一下。他露出笑脸说,那就快帮他看看机票吧,他确实有些想他妈妈了。

我没想到他那一回,我们再见面就过了小半年。一直到他放暑假。

是他爸知道他要延毕的事,怒不可遏,除了学费和少量的生活费,一分钱都不再给他。

他又从来不攒钱,想来看我就只能自己赚。

他驻唱的收入在我看来很好了,但他大手大脚惯了,一直到暑假才勉强攒出路费。

连住宿费都是我出的。

孟齐拉着行李箱走进我的房门,第一句就在责怪他爸:「他说我以后结婚了他一分钱都不出,让我自己想办法过日子。他到现在都觉得我就是个卖唱的,不要脸、没本事。」

我不敢明说的是,我渐渐也这样觉得了。

我从最开始的信心满满,渐渐开始产生怀疑。

我怀疑我从一开始就只图那份新鲜感,我怀疑我没有能力和孟齐过他想要的生活。

但他总是笑着奔向我,在我单位门口等我下班。

他说不怕苦不怕坎坷,只要能弹吉他唱伍佰,能在累的时候窝在我怀里,他就觉得能坚持下去。

他说我真的很成熟很可靠,风雨来时,总能成为他的庇护。

「姐姐,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情绪控制得很好,都没什么焦虑烦心的时候。」他挽着我的胳膊陪我晚上下班后追剧,但我知道他已经换好了鞋,马上要去酒吧。

我觉得我能当着陆宇明面哭,说出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却不能向孟齐诉说一次我的烦恼,大概主要是因为习惯了。

从一开始我就习惯当姐姐,在他面前树立一个成熟、稳重、勇敢、坚强的形象,我也深知这是他离不开我的原因,所以我不会也不敢失控。

我怕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忽而有一天竹篮打水。

三十一岁了,没有靠山、没有家世。守着一个还算稳定、一眼能望见未来的工作,不算穷困潦倒但尽全力也只能养家糊口。

我没有太多的勇气和精力,在生活、感情或工作方面从新开始。我能守着现有一切不失去,就已经是我能力所及的尽头了。

所以比起玩不起,我更失不起。

「我知道是恶性循环,但我已经没法跳出来了。」我深夜扒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城市的点点星火,给陆宇明发了这条消息。

这会儿已经是年底了,我的生日在一月,再过二十多天,我就三十二岁了。

陆宇明说听着很无力。似乎我和孟齐结婚,我会后悔,我不和孟齐结婚,我也会后悔。

凌晨两点了,我突然不敢再像大学那会儿,和他聊人生、聊梦想一聊就是个通宵。我知道他也有他的工作,也有他无法排解的烦忧。

于是我向他打趣说,文艺青年说话是不是都这么充满哲理。

他发了个笑脸的表情,用潜台词是不想再讨论的话回我:「人在深夜里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其实睡一觉做个梦,醒来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我轻叹了一口气,对这个老朋友愧疚又感激:「虽然但是,还是要谢谢老陆这么多年的不离不弃。」

我朋友不多,工作这么些年还能联系这么勤的,也只有陆宇明了。

非关风月。他明白,我也明白。

很偶尔的,我会在想假如一开始认识孟齐,我也能保持止于友情的距离会不会很好。

高兴的时候聊聊他热爱的音乐,我偶尔奔往他的城市给他捧场,听他唱一首伍佰的《夏夜晚风》。

至少不会一步错,步步错。

 

【十】

孟齐给我发消息说他马上登机的时候,我正在上班。

一份文件反复改了八百遍,我头疼得不行,看到他的消息,潜意识里更烦躁了一些。

为着这份烦躁,我瞬间愧疚又自责。他在尽力向我们的未来奔赴,我竟然最先想起的只有他醉倒后充血的脸。

他放寒假了,在我这儿住几天,赶过年再回去。

QQ 官方消息给孟齐提醒我最近过生日,他当时正好躺在我腿上,看到后立即坐起身子,问我打算怎么庆祝,想要什么礼物。

我也看到了,略感尴尬,只能摆摆手,「我不太搞这些小孩子的活动,怪折腾的,算了算了。」

我去洗水果,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正捧着我的手机。

他知道我的解锁图案,屏幕亮着,他划拉着,蓦地问我:「姐姐,什么叫恶性循环?」

我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冲过去想夺过手机。

但孟齐捏着手机的手向后一甩,他垂眸冷冷看我,在我的注视下删掉了陆宇明的微信。

一股无名火蹿到我喉间,我声音很大:「你明明知道的,我在这儿就他一个老朋友。」

「别把搞暧昧的男闺蜜说得那么好听!」孟齐半跪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你不会天天和他在一起吧?」

「我和你不一样!」我气炸了,翻了那本我和他都讳莫如深的旧账,「你别拿我当你一样,就因为孤单,因为寂寞,明明有对象还和别人亲热!我还嫌恶心呢!」

他当晚摔门而出,大概是寄宿在那群狐朋狗友那里,有一周没回来了。

就是在这期间,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 QQ 好友申请。

备注非常简洁明了:你好,我是孟齐的前女友潘晓梦。

她从孟齐的 QQ 空间翻到的我,是来宣誓主权的。

我和潘晓梦的聊天记录,可以用幼稚和搞笑来形容了。

她说话的风格,特像之前很火的小学生网恋文风,没两句就说:「我和孟齐分手的时候,我给他承诺过,只要他说想我了,我就会回到他身边。」

不等我问,她发来 QQ 聊天截图,是孟齐今早凌晨四点多发给她的一句话:「宝宝,我想你了,好想抱抱你呀。」

带着孟齐常给我发的可爱表情包,我看得又气愤又恶心。

这事到这儿已经够荒唐了,没想到潘晓梦意外给我透露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更荒唐恶心的事。

她说,按理说我当时就是第三者,他们那会儿从俄罗斯回来谈得好好的,不知道我怎么巴结上孟齐爸妈,突然就拐跑了孟齐。

脑子里浮现当时孟齐委屈巴巴说「她明明知道我有女朋友」的脸,我反问潘晓梦:「你不知道孟齐在俄罗斯的时候,就已经和我谈了好几个月的恋爱了吗?」

小姑娘果然发来一个「?」,我说醒醒吧妹妹,咱俩都被玩了。

我抱着手机静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弥留着孟齐身上甜暖的味道。但我知道,哪怕沉没成本已经太多了,我至少不能再搭上我未来的人生。

已经不能再忍让了,人活着得有个底线。

待人的底线,和被人对待的底线。

我开始一件一件收拾孟齐用过的东西。傍晚时分整理了一大纸箱,直接联系了快递邮到他家里。

好巧不巧,林阿姨给我打了笔钱。说虽然孟齐爸爸很固执,但总不能让我破费照顾孟齐,就当是生日礼物。

我当即就退了回去,为着至少孟齐爸妈每次接待我都很热情周到。

我说了一句比较重的话:「林阿姨,我说句实话,我能和孟齐走这么远,一定程度是我觉得你们很好。你和孟叔叔都很厉害,但我没想到孟齐会这么不一样。我和他正式分手了。」

我重新加了陆宇明,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成年人对一些事情都很敏感,也很默契。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收下我编的「不小心按错了」的谎言,说:「没事儿,刚好我这几天也很忙。我爸心脏上的老毛病又犯了,也没注意到这个。」

他说他正忙里偷闲,读到一首诗,他觉得挺好。和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样,有好文章都分享给我阅读。

是郑愁予的《赋别》,内容振聋发聩:

「这次我离开你,是风,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摆一摆手。

一条寂寞的路便展向两头了。

……

你说,你真傻,多像那放风筝的孩子

本不该缚它又放它

风筝去了,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太厚了,本不该掀开扉页的;

沙滩太长,本不该走出足印的

……」

我给陆宇明只回了两个字:「放心。」

放心,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

 

【十一】

那晚过了夜,凌晨快两点的时候,我接到了孟齐的电话。

是他的朋友帮他打的,说孟齐已经喝到吐了,喊胃疼。看我的备注是「姐姐」,以为我是他家里人,让我来接他回去。

我在睡衣外边直接套了外套,赶到酒吧的时候满脚泥泞。

才下过雪,短暂的洁白后处处污秽。

有一个叼着烟满脖子纹身的男人,一直在说:「我们都劝他少喝点少喝点,他也不听。」

我实在嫌吵,瞪了他一眼说:「那你们一开始别拉他来喝酒不就好了?难道不喝酒你们就不会唱歌了吗?孟齐真喝出事了,你们谁能负责?谁出医药费?」

聊到钱的事儿,视线全都避开,脚步尽数后撤。

我骂不省人事的孟齐:「你看看,这就是你搞的事业。」

孟齐在这时对我说了第一句话:「姐姐,你不化妆的样子好丑啊。」

我没忍住扇了他一耳光。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

「孟齐,你打着追梦的名号、做这些烂事的样子,才是真的丑。去你妈的要和我过一辈子,我嫌你脏!」

我把孟齐扔进出租车里,给他订了就近的宾馆。

他酒醒了几分,哭着拽我的胳膊。

他求我别走。

我当即就给他爸打了视频电话。

他爸爸半夜被惊醒,一脸茫然。我说打扰了孟叔叔,我给这小子订了天亮之后的机票,他要是到时候没回家,麻烦叔叔派人来我这儿接一下他。

孟齐看见他爸那张脸,本能地害怕,一下子就不撒泼了。

他被他爸瞪了好一会儿,在他爸说了句「赶紧滚回来」之后,和被驯化的狗一样唯唯诺诺连忙点头。

我突然觉得孟齐可能是个新品种渣男:爸宝男。

还是明明凡事儿全靠他爸安排,还放下碗骂爹的那种。

「孟齐,这一回我来删你、拉黑你。我和你不一样,不会反反复复吊着一个人,我没那么犯浑。」我当着他的面,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咱俩老死不相往来,懂吗?你要是敢来找我我就报警,听明白了吗?」

姐弟恋小说里的姐姐,大多洒脱、豪爽、万般自由。

我大概终于是在最后分手的这一环,做到了这些。

那之后我确实再没见过孟齐,但他偶尔会借别人的手机,在凌晨给我打电话。

嗯,永远学不会考虑一下我第二天还要上班。他永远都只爱自己,在任何时间段,都只满足他自己的需要。

我当然不会接,只要是他那个城市的来电,一律看见后拉黑。

和孟齐分手之后,我还原了一睡觉就静音的习惯。也调整了一段时间,终于不会再在夜里惊醒。

那些我以为会和抽丝剥茧一样痛苦的断舍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因为停止的是损失,所以至少不会再失去什么。

以及现实生活里,真的没几个追妻火葬场。

孟齐家有钱有势,他还很年轻,皮相也好,他也许会在一些醉了酒的深夜想起我的好,但也顶多到此而已。

他有玛莎拉蒂,但他不会开着他的玛莎拉蒂来追我坐的高铁。

这才是现实。

而这些反反复复的渣男,也不是浪子回头。无非是还没在情绪或肉体上剥削够,再或者撑死是玩够了想结个婚走流程。

我把我想通的这些话讲给陆宇明听,他说我真是懂事了好多。

我说我三十二岁了,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丢脸了。

他问我此时单身焦不焦虑,我说我永远单身都不焦虑。

真正让人焦虑的,是所遇非良人,是对爱情这件事充满无知幻想。

陆宇明赶回老家要照顾他爸做手术那天,我给他转了八万块钱。

我让他别啰嗦了,是以后我买房肯定还得找他借钱。

一时间天宽地广,我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好多。

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里,我全身心搞工作,也顺利地升了职。

我后来偶尔会约同事朋友出去小酌一杯,也会点几首伍佰的歌。

还看见过好几个和孟齐风格很像的驻唱歌手,说「谢谢姐姐」的声音同样甜暖。

有女同事投去灼灼的目光,说也许找个小奶狗谈一场甜甜的姐弟恋也挺好。

我笑着望向年轻男人怀中的吉他,我想起我当时留下了买给孟齐的所有物品,哪怕卖了二手回点本,也不愿意让孟齐白占便宜。

我对女同事说,姐弟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追根究底也只是男男女女谈恋爱罢了,可千万别觉得自己是姐姐,就要万事包容忍让。

总会有些深谙套路的弟弟,装傻充愣,让你耗尽精力钱财也无法陪他长大。

先自爱,再爱人。

我与同事碰杯,将荒唐过往一同咽进肚子里。

别怕吃一堑,重要的是能长一智。

—end—

备案号:YXX1vXmaaAiLKB8pnfQR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