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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3日

去医院看闺蜜,偶遇刚离婚不久的前夫。

陆至看了看我的腰,有些嫌弃地开口:「你又吃胖了!」

我很生气,不客气地怼道:「你是瞎了吗,我这是怀孕了。」

他怔了一下,喉头动了动:「我的?」

我冷笑:「别自欺欺人了,别人的。」

说罢,我挑衅地从陆至身边走过去,高傲极了。

一直走到舒莹所在的科室,我的心还在狂跳不止,一连灌了两大杯水,这才缓了过来。

舒莹听了我的讲述,眼泪都快笑出来:「妈呀,贺鸢,你终于在陆至面前硬气一回了,太不容易了。」

我摇摇头:「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提离婚的时候。」

1

晚上我窝在被窝里,没忍住点进了陆至的直播间。

陆至仍在直播卖鱼,他介绍各种鱼的做法和吃法的时候,依旧是深情款款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在卖鱼,而是在告白。

有人在下面留言:你老婆呢?

以前没离婚的时候,是我俩一块儿直播的,陆至负责介绍鱼的品种和吃法,我负责杀鱼刮鳞,动作潇洒不羁,一气呵成。

好多人夸我,老板娘好酷!我喜滋滋的,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现在直播间就剩陆至一个人了,难免网友会好奇。

我也稍稍坐直了身子,想看他是怎么回答的。

陆至眉宇间闪过一丝失落,不过这个表情稍纵即逝。然后,他面不改色地说:「怀孕了。暂时闻不得鱼腥味。」

好多人给他刷礼物,说他温柔善良疼老婆,人还长得帅,下单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经久不息。

我扔了手机破口大骂,还能更虚伪一点吗?什么人啊!

想想还是气不过,我加入聊天,留言道:他老婆都跟他离婚了,就算怀孕了孩子也不是他的!大家下单要谨慎, 不要被这人给骗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人们开始骂我。然后继续给陆至刷礼物,这次是同情他,以及心疼他。

我竟无言以对。

这时校花的信息过来:你还真跟陆至离婚了啊?我跟他真没什么,那次亲他纯属意外,你别多想。

我鼻子一酸,你不用解释,我跟陆至没有以后了。

连校花都知道要跟我解释一下,虽然是事情过了这么久以后,亡羊补牢的解释。

而陆至,我生日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校花亲他的照片。

就连我跟他提离婚,他都没想着要解释些什么。

校花过了好久回了一个叹息的表情过来,紧接着又发了一个抱抱。

放下手机,我有些惆怅,想到跟陆至的过往种种,反正睡不着了,我索性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爸爸珍藏的好酒,一口气干了。

然后对着见底儿的酒瓶拍了照,发了个朋友圈:今朝有酒今朝醉。

扔掉手机,我一觉睡到大天亮。

睡着了,也就忽略了密密麻麻的电话铃声。

2

我跟陆至算是青梅竹马。

我们从小就住在一条街上,他家是卖鱼的,我家是卖包子的。

他妈妈做的鱼特别好吃。

我爸爸蒸的包子也是我们这条街上的一绝。

我们也算是门当户对。

我从小长辈缘就特别好,陆至的妈妈非常喜欢我,一心想让他娶我。

我十四岁就长到了一米七五,陆至他们私下里都叫我女汉子。

偏偏我性格温顺,喜欢诗词歌赋,喜欢看书,喜欢汉服。

陆至打击我,说我长得这么壮,完全不适合念诗词。

说这些文雅的爱好,就应该是小鸟依人的庄思月适合干的事。

庄思月是校花。

校花穿汉服袅袅多姿,优美而动人。

我也想穿,准备去店里试穿的时候,陆至问我:「贺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东施效颦?」

我生气了,一巴掌拍烂了陆至的课桌。

他不吭声了。

上学的时候,我喜欢文学。

班上好多同学的作文、检讨,以及班会总结,都是我代写的。

我可以针对同学们的不同特征,给他们写出不同类型的文章。

陆至不满:「贺鸢,你怎么这么爱表现自己?」

但是实际上,我也给他写了,他还收下了。

学生时期的陆至,嘴巴挺欠的,要不是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脸,以及我每天在他身边给他撑场面,可能他被打的次数都数不过来了。

我与陆至的婚姻是我们的父母一力撮合的。

我自是没有二话,美滋滋地同意了。

听说陆至反抗了几次,被他爸妈打了几顿,他也就屈服了。

接亲的时候,我兴高采烈地朝他扑过去,他不满:「你那么大一只,想压死我?」

我不高兴了:「什么一只,我是狗么?」

两人之间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给他爸妈敬茶,陆至妈妈塞给我一个大红包,特别厚,她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儿媳妇,早点给我们生个跟你一样好看的双胞胎!」

我有些娇羞地接过红包,被人夸长得好看,心里还是有些兴奋。

陆至看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妈,暗暗嘀咕:想得可真美!

被他爸不动声色地踹了一脚,这才安生下来。

我们的婚姻在祝福声里开始,却在日积月累的磨合中结束。

有时候想想,还怪可惜的。

3

第二天我酒醒出门上班,打开门的瞬间,正好看见陆至正准备敲门的手。

我后退半步:「你怎么来了?」

陆至有些不高兴地看着我:「贺鸢,你怀孕了还敢喝酒,心真大!」

还没待我开口,他又说:「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居然一个都不接,说起来离婚了还是邻居,你这样,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皱着眉头锁上门,从陆至身边越过去,扭头道:「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陆至,我没有怀孕。长辈们的事我们干涉不了,但是咱们两个,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坐上出租车,我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少年。

不管他平时怎么打击我,我甚至都没有对他说过重话。

如今分道扬镳,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其实我跟陆至结婚半年多的时候,怀过一次孩子。

那年快过年的时候,陆至跟他爸爸吵了一架。

陆至为了证明自己,负气开着货车去东北拉鱼。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就跟他一起去了。

一路上,我负责开车,顺便开导他。

陆至一边玩手机一边嘲讽我:「贺鸢,看来我爸妈真没有看错你,你真是他们的好儿媳,话里话外都向着他们说话。」

我语塞地看着他:「难道你想让我像电视剧里的恶媳妇儿一样,变着花样折磨公婆,甚至把他们赶出家门?」

……

陆至将手机扔到一边,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我戴隐形眼镜不太舒服,便让陆至帮我把包里的眼镜拿出来。

陆至没动:「隐形的不是挺好的吗?你戴有框眼镜不好看。」

我不想跟他吵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去服务区打包了两份饭,问他吃不吃,陆至低头擦起了皮鞋,言简意赅:「不吃。」

怕浪费,我将两份饭都吃了。

休息过后,重新出发上路,陆至嘀咕道:「你还真不给我留。「

我专心开车,单手丢给他一个三明治,还有一瓶水,爱吃不吃。

到达目的地,陆至跟供货商谈好价钱,挑好鱼,便开始往车上装鱼。

以前我总觉得鱼腥味很好闻,这一次不知怎的,我有点恶心。

没忍住,我蹲在路边吐得一塌糊涂。

陆至正在打电话,看到我,他放下手机走过来,皱着眉头:「贺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我抓住他的衣角:「陆至,我有点头晕还犯恶心,是不是水土不服啊?」

陆至过来摸摸我的额头,说道:「没发烧啊,是不是在服务区吃得太多了?你在这儿坐一下,我去车里给你拿几粒消食片。」

没等陆至拿来消食片,我便浑身发软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

意识模糊间,我感觉腹部一阵剧痛,身下开始渗出热意。

东北的冬天很冷。

陆至叫了好久的车,才终于打到一辆,把我送到医院。

医生给的结论是怀孕然后流产了。

是因为连日奔波,饮食不规律导致的。

陆至愣了一下,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流产啊,她身体这么壮。

医生瞥他一眼:「任何原因都有可能导致流产,尤其是怀孕前两个月,你们身为家属不应该仔细一点吗?」

陆至语气轻了下来:「我……不知道……」

陆至他妈妈知道消息后,嗓子都气哑了。鱼也不炸了,拿着擀面杖就去打陆至。

陆至一边跳一边道:「妈,我跟贺鸢暂时没打算要孩子,这次是个意外!以后想要自然还会有的。」

陆至妈妈停下来,看着我:「儿媳妇,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

其实我心里还是挺想要这个孩子的,毕竟陆至长得这么好看,他的孩子,肯定也是特别可爱。

但是怕陆至他妈妈继续打他,我点了点头,哑着声音说道:「妈,我跟陆至想的是一样的。我们还年轻,以后想要孩子还会有的。」

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

他妈妈哭着走了。

陆至坐在床边,递给我一杯水:「有些懊恼,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

我本来在强撑着,听了他这句话,眼泪咕噜噜地就出来了。

他叹了一口气:「贺鸢,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很乱。我也不好受。」

4

画面拉回现实,我已经到了公司楼下。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至的那句话,我也不好受。

如今不在一起了,爱怎样怎样吧!

大清早的。

可能是例假快来了,加上昨晚喝了酒,心里有些堵得慌。

我抓了抓头发,刷卡上了办公楼。

前台妹妹探出头叫我:「贺鸢姐,老大找你。」

去了林老大办公室,他正在镜子前面系领带,看我一眼:「今晚有个饭局,你陪我参加一下。」

这种场合一般都是他秘书陪他参加的。

我便问道:「方方呢?」

林老大系好领带:「方方的酒量没你好!去的话,这个月奖金翻倍。」

好嘞。

反正晚上下班我也没有事情做。

每次都是一边情不自禁地点进陆至的直播间,一边发誓下次再也不进去了。

如此循环。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其实我是气自己,时不时还会想起陆至,而他,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直播。让我觉得,这段婚姻只有我自己在乎。

罢了罢了。不想了。

上班间隙刷朋友圈,看到庄思月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笑容甜美的自拍照,西餐,艳阳,垂柳,风过林梢,岁月静好。

紧接着,我便看到陆至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我跟陆至离婚的直接原因,也是因为朋友圈。

我生日那天,陆至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庄思月亲他额头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学生时期的友谊。

陆至明明知道庄思月喜欢过他。

高中的时候,我跟庄思月坐同桌。

那个时候,我是班长,她是英语课代表。

有一天,庄思月神秘地凑到我耳边,让我帮她写一封情书。

我给她写了。

没想到她送的人就是陆至。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挺失落的。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陆至没有同意。

后来听庄思月说,陆至的意思是现在还是学生,应该多读书。感情的事以后再说。

然后,庄思月转头就跟校霸在一起了。刚好那个时候她跟校霸合拍一个宣传片,觉得彼此非常聊得来。

虽然陆至当时没有同意庄思月的表白,但他字里行间都是对庄思月的欣赏。

总拿我跟庄思月进行比较。

说我吃东西没有庄思月文雅。

说我笑起来有点像二哈。

说我看唐诗宋词是附庸风雅,像庄思月那样的女孩儿才适合这类文雅的爱好。

还说我穿汉服不优雅,太喜庆,像个大灯笼。

有一次我生气了,冷冷地看着他:「既然庄思月这么好,你去跟她在一起啊!」

陆至转着手中的钢笔,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

那些天我一直都没有理他。

后来还是他带了他妈妈炸的鱼,我没有抵挡住美食的诱惑,这才跟他和好。

5

晚上,玫瑰餐厅。林老大的饭局。

我抬头看着餐厅浪漫夸张的招牌,有些疑惑:「老大,咱们是不是走错了?什么客户会选这种地方吃饭?」

林老大整了整西装,漫不经心地看我一眼:「谁跟你说是客户了?这次是请我好朋友吃饭。」

我警惕起来:「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伪装成你女朋友?「

林老大,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林扬,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微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贺鸢,你别给自己加戏了。今天带你来纯粹是喝酒的,你只管喝酒,少说点话。」

这样我就放心了。

林扬的好朋友来的时候,我愣住了,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儿,骑着摩托车,驮了一大箱东西。

林扬毫无领导架子地远远招手:「夏夏,这里。」

女孩儿停好车,大长腿跨下来,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一边解释道:「抱歉,选了这么一家餐厅,但是我打听过,只有这里可以外带酒水入内。」

林扬笑得如沐春风:「没事,吃饭的地方,选哪里都一样。」

女生叫逢夏,短发,唇红齿白,笑容干净,是林扬的青梅竹马。

一番观察下来,我发现林扬暗恋人家。

别问,问就是我也有过相同的经历。

为了当好老大的助攻,每当逢夏从箱子里掏出一瓶酒,林扬一个眼神过来,我就从善如流地开始喝,红酒,白酒,鸡尾酒,啤酒,甚至还有黄酒,药酒,喝完还要发表一下烈酒入喉之后的感受。

我倒是有种试药的错觉。

虽然每一种酒逢夏都只给我倒了一小杯,但是这么多种类呢,这样喝下去是会醉的吧?

回看林扬,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

逢夏也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崇拜道:「姐姐,林扬说你能一口气喝光一瓶茅台,面不改色的,第二天还能气定神闲地去上班,你好厉害啊!」

呵呵!

我那是离婚了心情不好,借酒浇愁。

林扬几次试图开口跟逢夏聊点别的,最后话题都绕回到酒上。

最后我听到逢夏说:「这些酒总共 9998 块钱,咱俩都这么熟了,你给 9990 吧,8 块钱的零头我给你抹了。」

「诶,好!」林扬忙不迭地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

接着,就是逢夏支付宝到账的信息提醒。

逢夏划拉了一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然后她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跟林扬说:「林扬哥哥,我还有事先走啦,你俩晚餐愉快呦!」

林扬眼巴巴地看着逢夏远走的背影,颇有些委屈的意味。

我好像抓住了我们老大的什么把柄。

没待我开口,林扬脱下西装外套,左手一块牛排,右手一瓶白酒,胳膊揽住我的头:「好哥们儿,喝一个。」

他仿佛受了什么刺激,我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林扬喝了一口酒便上头的表情,正准备推开他。

却听到林扬声势浩荡地念起了陆游的诗:「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我虎躯一振,DNA 仿佛动了一下,我声线颤抖地接道:「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林扬一边掉眼泪,一边拉着我的手:「知己啊!」

然后,那天晚上,玫瑰餐厅,我的老大和我,我们对了一晚上的诗,从陆游到杨万里,从辛弃疾到范仲淹,李白,杜甫,柳宗元,王安石,欧阳修,李商隐……

从长干行到春江花月夜,从长安古意到峨眉山月歌,滕王阁序,长恨歌,蜀道难,生查子,破阵子,蝶恋花,从耳熟能详到晦涩难懂,从小学到初中,从高中到大学……

好久都没有这么过瘾了。

最后,我越喝越清醒,他越喝越沉沦。

餐厅打烊,我送林扬回家。

因为不知道他家地址,便掏出他手机找他的常用联系人。

打给了一个备注为川的人。

对方接了电话,很快就过来了。

逆着光,男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下眼睛。依稀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将林扬交到男生的手里, 然后脚步轻飘飘地去打车。

胳膊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

男生开口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也不安全,你先坐我车上,我送他回家之后再送你回家。」

这不太合适吧?

见我没答话,男生又说:「或者我先送你回家,再送他?」

这更不合适了吧?

我向来不怎么爱麻烦别人,我摇摇头:「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家很近的。」

男生没放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班长,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没戴眼镜,面前的男生站得不远,高了我一个头。

我仰着头,眯着眼睛,定睛看了他好久。

可能是酒意上头,我反应了许久,才想起来什么,试探地开口道:「学霸?」

对方没吭声。

我又道:「沈青川?」

对方答,是我。

每个人的学生时代大概都会有一个气质清冷的学霸。

沈青川便是其中一个。

话少,淡漠,清冷。

气质出尘,成绩耀眼,家境优渥。

任何时候见他,他都是一副与世无争、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们一家人都对学霸有着天生的敬畏之情。

我跟沈青川站在街头随意寒暄了几句。

读书的时候,我们交流并不多。

印象最深的……应该算是我背他去过一次医务室,徒手帮他抓过一条蛇,还帮他跑过五千米,但是这些,应该不是他想聊的话题吧!

然后,我绞尽脑汁再也想不出别的话题了。

沈青川大概看出来了,他把林扬扶到后座,让我坐了副驾驶。

在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让我等一下。然后下车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支蒙牛随心变雪糕。

我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沈青川笑了起来:「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便低头不吭声地吃雪糕。

两只雪糕都吃完了,我下车告辞。

沈青川冲我挥挥手:「班长再见。」

我有些不好意思:「都离开校园这么多年了,就别叫我班长了,叫我贺鸢吧。」

沈青川笑道:「一样的,也别叫我学霸了,可以叫我名字。」

「好的,沈青川,再见。」

他笑着冲我挥挥手,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样无拘无束的年纪。

钥匙插进锁孔,我直接便打开了门,早上明明锁门了的。我错愕地抬起头,客厅里开了一盏昏黄的灯,陆至在沙发上坐着。

他看着我,声音冷冰冰的:「你又去喝酒了?」

又是这样的语气。

以前无论他怎么生气的,最后都是我去哄他。

我一直觉得,相爱的两个人,本不需要计较那么多。

顶多那个人傲娇一些,我哄一哄也没什么。

可是现在我觉得陆至根本不爱我,他和我在一起,只不过是出于习惯罢了。

我于是语气也冷下来:「你怎么来了?」

陆至看了我一会儿,可能以前我对他温柔惯了,他还不太适应我这样的语气。

我走到他面前,干脆地开口:「陆至,把我家的钥匙还给我。还有,把我放在你那里的钱也都还给我。」

结婚之后,我的钱都在陆至那里。他的理由是,我家里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后都靠我们照顾,他帮我把钱攒着。

我平时花钱也不多,就依了他。

陆至的表情有些难看,他看着我:「贺鸢,你认真的?我们这么多年……」

我突然有些想笑:「陆至,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放下庄思月吧?当年她跟你告白你没有同意,是不是现在想想挺后悔的?」

陆至愣了一下,他也许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有些不耐:「跟庄思月有什么关系?」

我冷笑,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不然为什么,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在朋友圈发她的照片?」

陆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点恍然大悟:「我跟她什么都没有。贺鸢,你别闹莫须有的情绪。」

狗才信。

我忍住掉眼泪的冲动,下逐客令:「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跟陆至离婚后我便从家里搬了出来,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我爸妈在我读书的时候给我买的。平时一直在出租,年前租客退房回老家,一直没有再出租,我便搬了回来。

陆至没动,过了好久,他才说:「这个周末我妈生日,跟我回家吃饭。」

我跟陆至离婚的事,双方父母都还不知道。陆至他妈妈,平生也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但是这件事情,他们将来总会知道的。

想了想,我心一横,拒绝道:「这周末我要出差,你自己回去吧!」

陆至表情越发不好看:「贺鸢,你是想让我求你吗?」

「你会吗?」

我反问道。

「不会。」

他回答得很干脆。

这不就结了。

我把门打开,将陆至请了出去。然后卸载了手机上的直播 APP,我不会再进他的直播间了。

没忍住,眼泪成串成串地掉下来。算了,哭吧,这次哭过之后,从此就再也不为这个人哭了。

6

早上去公司上班的时候,我化了精致的妆,勉强掩盖住了昨晚哭肿的眼泡。

林老大早就到了,不愧是领导,以身作则。

他冲我咳嗽了一声:「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上班了,年假都给你做好了。」

「那我走?」我有些无语。

林扬低头看手机:「那倒不必,既然来了就好好上班吧。看不出来,你平时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居然能背那么多侠气的诗!本领导对你刮目相看。」

「你不是醉了吗,还记得我背过的诗?」

「我做梦梦到的。」

这个解释满分。

我服气地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没过一会儿,林扬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这周末,约酒?」

「不约,「我摇摇头,」我不爱喝酒。」

林扬挑了挑眉毛:「我这里有一套绝版的李商隐诗集。」

成交。

由于心里惦记着那套李商隐诗集,接下来的几天工作,我都特别投入。

周五下班,路过一个天桥,一个老爷爷扭到了脚,跌倒在天桥上不住呻吟,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我小时候跟外公学过些按摩正骨的手法。

我将老爷爷扶到路边,想为他做些什么。

有大妈拉住我,劝道:「姑娘,少管些闲事,你忘了电视上常播的老年人碰瓷讹人的新闻了?」

我谢过了大妈,说我会掌握分寸的,让大妈别担心。

大妈摇了摇头,走了,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

老爷爷看起来跟我外公差不多大,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莫名给了我一种亲切感。我一边给他按摩筋骨,一边跟他随意聊天。

然后,趁他没注意,我略一施力,将他扭到的部位正好了。

老爷爷活动活动脚部关节,爽朗地笑了起来,对我夸赞有加。

我将他扶到打车的地方,便打算回家。

老爷爷叫住我:「姑娘,你这么善良,我免费给你算一卦吧。」

「什么?」我愣住。

老爷爷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我是个算命先生,今天还没有出摊,可能和姑娘有缘,我第一个来给你算一算吧!你想算些什么?」

我看着老爷爷从包裹里摆出自己的案台,桌布,招牌,看起来很正式的样子。我试探地开口:「算……姻缘?」

老爷爷看了看我的手,闭着眼睛大概是想了几分钟,然后他开口:「姑娘刚刚结束一段感情,目前正处于情感低落期。从手相上看,姑娘性格坚毅,为人善良,但是与陆姓无缘,反倒是与沈姓互补,顺其自然,会好运不断……」

我谢过老爷爷,将包里的矿泉水送给了他,告辞回家。

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很快就到了周末。

想了想,我很早便给陆至妈妈发了个生日红包。

陆至妈妈很快信息就回过来:好儿媳,听陆至说你最近很忙,再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呀,忙完就回来吃饭,妈妈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我鼻子忍不住酸得很,本来想把我跟陆至离婚的事说出来,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没等我回信息,陆至妈妈又发:鸢鸢,陆至那小子没有欺负你吧,他有时候嘴欠我都想打他,你想动手就动手,别手软。或者告诉妈,妈妈回家打死他!

……

这些关切的话让我突然有点心虚,我有种愧对她的负罪感。

我否认了。

撒谎真让人紧张。

又简单聊了几句,我忍不住长呼一口气,放下了手机。

晚上,林老大的酒局。

不愧是酒局,这一次是在一个酒吧……不远处的露天美食城。

这次林扬约的人不光有逢夏,沈青川也来了。

听林扬介绍,沈青川是他读研究生时的同寝好哥们儿,最近来这边出差,暂住在他家。

有必要介绍得这么详细?

我点点头,跟沈青川打招呼:「沈青川,真巧啊,又见面了。」

沈青川笑道:「不巧,我是专门为你而来的。」

我愣住。

沈青川递给我一个袋子:「林扬问我要的书,不想给他借花献佛的机会,我亲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套我心心念念的李商隐诗集。

原来书是沈青川的。

我看向林扬,林扬正在跟逢夏聊天,他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两瓶酒,道:「喝酒,喝酒。」

正准备品酒的时候,沈青川开口道:「班长,听说你离婚了?」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林扬怎么什么都说。

沈青川又说道:「我一直在关注你和陆至的直播间。」

哦。

我有些局促起来,所以以前我每天在直播间杀鱼卖鱼的时候,沈青川都在看?

我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沈青川又笑了起来:「班长,你别紧张。」

学生时代的沈青川,可没有现在这么爱笑。一句话能笑三次。

「呵呵,」我傻笑,「沈青川,你不会是对我……」

「是的。」

沈青川斯文地点了点头。

我傻眼了。

林扬和逢夏也停止了聊天,十分默契地一同扭过头来。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这时我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贺鸢,这就是你说的出差?」

扭头,陆至的脸近在咫尺,有些冷漠地看着我。

我板起脸:「你怎么来了?」

陆至哼了一声:「贺鸢,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天天喝酒,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我甩开陆至的手,有些生气:「陆至,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陆至没理我,他转过头,开始对周围的人进行无差别攻击。

他说林扬今天染的一次性蓝头发丑死了,就像画家画了一幅失败透顶的画,说逢夏的红发像夜店失足少女,回家就会挨打的那种。

林扬:「?」

逢夏:「?」

他还说沈青川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说旁边那桌文身大汉看着就不像好人……

那桌人本来在喝啤酒看热闹,听了这句话便站了起来。

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下意识拦在陆至前面,看着大汉道:「他有病,别打他。」

「打的就是他。」

一个壮汉拎着一个啤酒瓶,往前走了一步。

陆至推开我,上前挑衅道:「打呀,今天你们不打死我,你们就没种!」

「陆至,你别闹了!」

我生气了,一巴掌把面前的桌子劈开了。

准备动手的文身大汉愣了一下,然后,他默默地拿着酒瓶走了。

我的手被桌上的玻璃划了一下,有点疼。

这会儿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陆至:「快看,是直播间卖鱼的小哥哥哎!」

「好帅呀啊啊啊!」

「还有老板娘呢……」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还有人开始骂我,说我不够自重,在外面花天酒地,还说陆至这么好看,我根本配不上他……

陆至看着我,欲言又止。

周围的喧嚣声还未散去,面对这么多人的目光,我只觉得疲惫。

那天晚上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沈青川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

凌晨两点电话响起,有陌生的声音传来:「喂,请问是陆先生的老婆吗?」

「不是。」我说罢准备挂电话。

对方道:「可是他手机上给你的备注是老婆……是这样的,他在我们这里喝醉了,钱也没有付,您看您是过来一趟,还是我们直接找警察来处理。」

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看在婆婆的面子上,我打车去了酒吧。

陆至喝得烂醉如泥,他平时是滴酒不沾的。看到我,眼神迷离地挂在我肩膀上,喃喃道:「老婆……」

我呼吸一滞。

印象中,陆至从未叫过我老婆,都是贺鸢长贺鸢短地喊着,从来如此,我都习惯了。

我心情复杂地将陆至送回家,准备离开。

陆至抓住我:「贺鸢,不要走。」

我试图挣开。

陆至抓得很紧。

「贺鸢,你以为我会求你跟我复婚吗?」

陆至抬高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

「不会。」我答道。

最后陆至求我。

我震惊地看着陆至一边哭一边求我不要跟他离婚,回到他身边,回到从前那样。

我只觉得这个画面非常不真实,甚至有些好笑。

脑海里想的是,仿佛一件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不再受你的控制,任谁都有可能觉得不习惯。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当身处寻常时,寻常便是一种无聊,可以随意蔑视和遗弃; 当失去寻常时,寻常就成了幸福,成了渴求的目的。

陆至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态。

我从前对他千依百顺,他习以为常。

如今失去了这种常态,他可能一时不习惯吧!

我便是那个寻常。

我深吸了一口气:「陆至,算命先生给我算过了,咱俩没有以后了!」

陆至很愤怒地晃了晃头,停滞了片刻,他的酒似乎也醒了些:「贺鸢,那个算命的是沈青川他爷爷!他巴不得你和他孙子在一起,我不管,我不许!」

我气笑了:「陆至,我们已经离婚了。就算我跟沈青川在一起了,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一根一根掰开陆至抓着我的手指,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声音软下来,看着他整个人都趴在我肩头,哽咽道:「贺鸢,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你骗人。」

我突然想起从前我俩在直播间卖鱼的时候,有人跟陆至起了冲突,说陆至只不过是个卖鱼的,凭什么敢不满足他的要求!

我也不甘示弱,在直播间里怼他,从魏晋南北朝,怼到唐宋元明清,从浅到深,从雅到俗,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买就买,不买也别伤害。

我们正经做生意,又不丢人,何必被轻视?

可是事后,陆至怪我冲动,说我不计后果,在直播间公共场合不注意自己的言行,好几个小时没有跟我说话。

从小,他吃不完的饭我帮他吃,他打不赢的架我帮他打。

他却还嫌弃我吃得多,不斯文。

当时年纪小,总觉得这是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表达。越亲近,越不会顾虑太多。长大了才发现,不过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

我亲他,他说我矫情。

庄思月亲他,他就发朋友圈。

爱意究竟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消磨的?

可能就是在日积月累的一件件小事上。

一个人如果爱你,是会体现在方方面面的。

我看着陆至,缓缓开口道:「可是陆至,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爱,也需要被保护?」

在陆至愣住的瞬间,我推开门走了出去。陆至的最后一句话:「我是爱你的啊……」

被门隔断,听得不太真切。

7

那天之后我很久都没有见过陆至。

有一次想起来我直播间里用的还是我俩的情侣头像,我便重新进了那个熟悉的直播间,准备把头像换了。

陆至靠他的高颜值积攒了一批粉丝。

在直播间里,他的粉丝对我破口大骂。

骂我没有心。

骂我不知道心疼人。

骂完之后又放低身段苦苦哀求我跟陆至和好。

说他最近也不说话了,也不卖鱼了,在直播间里就是坐着发呆,气质冷清,快抑郁了的样子。

我没有回应,改了头像以后默默退出。

在这期间沈青川频频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很奇怪,我以前没离婚的时候,几乎没有见过他。他的很多消息也只是在同学群里断断续续地看到。

终于在有一次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沈青川,你是不是同情我?还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沈青川微微一笑说:「就当我,是贪恋与你有关的明媚岁月。」

我听不懂。

沈青川的车里播放着河图的歌,《第三十八年夏至》,这是我很久以前喜欢的歌曲,如今再听起来,静谧,恍惚,有种很深远的朦胧感。

沈青川看着我,语气认真:「贺鸢,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可以站在你身边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无措。

突然,沈青川靠近我。我以为他要给我系安全带。

「我自己来。」我迅速道。

结果慌乱扭头的瞬间撞到了沈青川的下巴,很结实的一声闷响。

「贺鸢,我不是要给你系安全带,我只是想摸一下你的头发。」

沈青川咬破了舌头,一边吐血,一边说。

可是言情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呀。女主角以为对方要亲她,就忐忑地闭上眼睛。结果对方是要给她系安全带而已。

我只不过是提前猜测了故事走向。

我解释道,然后跟沈青川说了对不起。

沈青川苦笑:「可是,你的安全带明明系得好好的。贺鸢,你别逃避我。

……」

我带沈青川去买药,然后送他回家。

沈青川的爸爸用实际行动证明我的长辈缘是真的好。

他爸爸是大学老师,爽朗随和。

送了我很多绝版的诗集,感谢我那天在天桥上帮助了沈青川他爷爷。

我们坐下来喝茶。

三句话没说完,沈青川他爸爸就邀请我跟他儿子交往试一试。

我艰难地开口:「沈老师,我刚离婚……这不太合适。」

他爸爸很开明,喝着茶道:「我知道。不过青川对你着实……怎么说呢,喜欢很久了吧。以前我还想撮合你俩来着,但是那时你跟陆至挺好的。我家青川又不自信,只敢偷偷把你写进小说里……」

我惊讶:「沈青川还会不自信?还会写小说?」

沈老师很骄傲:「是的,写了八本了,可厉害了!」

沈青川端茶过来,他的脸微不可见地红了。

后来沈老师送我出门的时候,邀我常来家里坐坐,还说他儿子打了快三十年光棍了,让我考虑考虑他。

说没有不可错过的事,只有不可错过的人。

说我既然离婚了,就往前看,不要沉湎过去走不出来……

也不要妄自菲薄,错过美丽的风景。

不愧是老师,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

我虔诚地跟沈老师告别,心情忐忑地回家。

听说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但是我好像做不到。

毕竟我跟陆至这么多年。

细水长流的开始。

冷暖自知的过程。

戛然而止的结束。

浓烈。深远。

到最后,一朝结束。

我们终究成了彼此的过客,像歌里唱的那样。

8

元旦的时候,庄思月邀请我去参加她的订婚宴。

订婚宴布置得气派华丽,热闹极了。

庄思月挽着她未婚夫的手,妆容精致,笑得明媚动人。

未婚夫是庄思月父母的朋友的儿子,两人站在一起,很是般配。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我送上祝福。

婚宴间隙,庄思月穿着礼服,款款走到我身边,有些惋惜地开口:「贺鸢,我没有想到,你和陆至会因为一些小事而离婚,毕竟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我勉强笑了一下:「也不光因为这个吧,原因其实挺多的。」

庄思月解释道:「其实我跟陆至什么都没有。那次他邀请我去商场给你选生日礼物,碰到几个旧友,一起吃了个饭,玩嗨了,当时玩的真心话大冒险。就是后来你看到的那样,发那个朋友圈。他们起哄来着,我跟陆至说过让他别发,喝口酒得了。他说以你对他的深情,不会怪他的。不过离了也好,陆至他配不上你。」

……

我试图张了几次口,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感情会被消磨殆尽。

是陆至不够爱我,也是我对自己不够有信心。

我跟陆至离婚的事情还是没有瞒过双方父母。

本来我也不打算瞒了。

陆至的妈妈去家里打扫卫生,在家里没看见我的东西,翻出了那本离婚证。

我跟陆至一前一后回了他爸妈家,我爸妈也在。要我们给一个解释。

陆至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神色有些憔悴,我的心抽了一下,但是还是别过了视线。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爸妈……对不起,我跟陆至,我们好像……不太合适。离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陆至不客气地打断我:「贺鸢,那是你单方面的深思熟虑,我可是很干脆利落的。」

都这时候了还要计较这个,我也是……

我不吭声了。

陆至妈妈很生气,扬手就要打陆至,我迅速拦下:「妈……阿姨,您不要打陆至了,我们两个都有错。」

陆至别过头去,看着面前的几个长辈,语气发干:「话也说清楚了,事已至此,我走了。」

「这是什么态度?」他爸爸一向脾气很好,这时也忍不住站起来想动手,被我爸妈拦下了。

我跟在陆至身后,离开了他家。

陆至突然回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贺鸢,我们真的没有以后了吗?」

我怔了一下,机械地点了点头:「陆至,现在我已经是你的前妻了,我们只有这个身份了。」

陆至点点头:「明白了,我走了。」

我看着他修长的背影,逐渐越走越远,越变越小。

像我那逝去便不会重来的青春。

我突然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沈青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安慰我:「贺鸢,你想哭就哭吧!我带你去吃饭。」

人在脆弱的时候,任何关心都会被放大。

我蹲在路边,伏在沈青川的手上,哭得一塌糊涂。

9

那天沈青川带我去吃饭,我们一起走在街上,半路上却被塞进了一辆面包车,蒙着眼带到一个荒凉的废旧厂房。

抓我们的人是陆至直播间的粉丝,平时会在直播间里跟陆至互动,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

眉目清秀的少女身边带着几个壮汉,恶狠狠地盯着我。

说我凭什么背着她的哥哥跟别的男人一起走在大街上,凭什么让她的哥哥如此伤心难过消沉,今天她就要替她哥哥好好教训一下我。

我看着小姑娘,开口道:「我跟你哥哥已经离婚了,成年人的世界,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不是什么都是非黑即白的……」

少女很生气:「轮不到你教育我,该是我教训你才对,我哥哥那么好你都不知道珍惜,真不知好歹!」

说罢,她给旁边的人一个眼色,壮汉手里的棍子便向我抡了过来。

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绑着,无法躲避,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棍子下来。

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沈青川朝我身上扑了过来。

他吐了一口血,护住我。

我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了。

我神色有些复杂,心像是被撕扯着一般疼,我看着沈青川,哭道:「沈青川,我怎么值得你如此坦然赤诚相待,我这么懦弱笨拙,迟钝……还离过婚……」

沈青川笑起来:「贺鸢,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特别。其实高中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我很想像你保护我那样保护你。只是那时我没有你高,没有你勇敢,我还怕蛇。如今,贺鸢,我终于可以站在你身边了。如果,我们能出去的话,别躲了好么……」

「好!」我疯狂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从前我只觉得沈青川高冷,未曾发觉他心意。如今话都说开了,这个男生现在就在我面前,如此如此珍贵。

我看清自己的心意,哽咽道:「沈青川,如果能出去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沈青川将下巴搁在我头上,闭着眼睛不住地咳嗽着,一边咳嗽还一边吐血。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儿身边的一个男子开口道:「姑娘,教训教训他们就算了,再打闹大了就不好了。」

一行人丢下我们走了。

我背着沈青川艰难地走在偏僻的小路上,我们的手机也被他们砸了,无法跟外界联系。

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

沈青川在医院躺了将近半个月。

我报了警,那群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沈青川出院之后,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我去参加他的新书发布会,和他一起出去旅行,一起去挂同心锁。像寻常情侣那样。

如同沈青川他爸爸说的那样,没有不可错过的事,只有不可错过的人。我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10

春节前夕,外面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我下班回家。

陆至在楼下等我,他看上去有些消沉,不复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到我,他笑了一下:「贺鸢,你回来了。」

我怔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至递给我一堆东西。

我没有接。

他跟着我上楼。

陆至将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满满地摆了整张桌子。一边拿一边说:「贺鸢,你不是喜欢诗词吗,我把你喜欢的都抄下来了,也分类装订好了,你没事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陆至写得一手好字,但是他不经常写字,以前我求他他都不愿意写。

很难想象这么厚的笔记,他写了多久。

「还有这些汉服,以前是我不对,你喜欢的衣服,你想穿就穿。这些全都是适合你的尺寸,希望你……喜欢。」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陆至,你现在做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陆至强扯出一个笑:「贺鸢,你真的……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吗?」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那天陆至说了很多,说他从前对我说过的那些打击我的话,都不是出于本意,表达的都是相反的意思。后来他说:「只怪我太过自信,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最后陆至给了我一张卡,说是我俩这些年来攒下的,现在交给我。

我摇摇头,我只要了我的那部分。

现在想想,这些年的时光匆匆掀过,我年少时想当一个编剧,谁能想到我长大后一直跟着陆至卖了这么多年鱼。

陆至走了,他的背影有些落寞。

我忍不住开口叫了他:「陆至,你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和你爸妈。」

笔直的背影顿了顿。

陆至冲我扬了扬手,没有回头。

11

除夕那天,沈青川去了我家,我们一起包饺子,看春晚,放烟火。

天空清澈明亮,浪漫热闹,沈青川在喧嚣的背景下,攥紧了我的手。

陆至妈妈的电话急急地打来:「鸢鸢,我找不到陆至了,他昨天还在家里睡觉,今天就不见人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慌忙披了外套出门去找,沈青川陪在我身边。

打开手机,手机里有推送信息:知名直播间小哥哥为情所困,一时想不开要跳楼。

我点进去,看见陆至的脸,心猛地一揪,我顺着那个背景图,找到陆至所在的顶楼。

陆至坐在楼顶边缘,神色平静地看着远方。

他想跳楼。

我双手双腿发软地站在陆至不远处,声音颤抖:「陆至,你在干什么呀?你不要这样。」

陆至看了我一眼,神色苍凉。

他语气温和地跟我打招呼,比起从前,仿佛变了一个人。

陆至说:「贺鸢,你来了?」

我点点头:「我来了,陆至,你过来好么?你别冲动。」

陆至自顾自地说:「贺鸢,你知道吗,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你在身边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后悔我们当年的那个孩子没有留住,要不然的话,现在我们该有多幸福……贺鸢,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后悔,多痛苦!」

「上次在医院,你说你怀孕了,我心里暗喜,以为是真的,以为你还有可能因为这个孩子回头来找我,如今看来,是我在自欺欺人了。」

我一边流眼泪一边往陆至身边挪动:「陆至,你别这样,我们还可以做好朋友,你还有那么多喜欢你的粉丝,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活着也会很痛苦。」

在我安慰陆至的时候,沈青川也来了,我们慢慢靠近,一起扑过去,一人拉一只胳膊,将陆至拖离天台边缘。

我手脚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滴在陆至脸上:「陆至,我们还这么年轻,你也还有你的未来。」

陆至半晌没吭声,他别过脸,闭上眼睛,眼角有泪。

那年春节我们是在一起度过的,我爸妈,陆至爸妈,陆至,沈青川,我。

我们生怕陆至再想不开,都小心翼翼地安慰他,我给他包了带硬币的饺子,一个一个晾好夹到他面前,沈青川给他拿调料,他躲开了。

陆至看着沈青川,说起读书时候,沈青川在课本上写我的名字的事情,当时他如临大敌,想把沈青川打一顿。没想到,如今还是这么个结果。

后来陆至开始去跑马拉松,开始去追求一些极致的事物,他依旧在直播,只不过他的话变得少了很多,也会约束引导粉丝往积极的方向发展。

我与沈青川在一起一周年的时候,陆至甚至还给我发了祝福信息,他的朋友圈背景辽阔,不知道是在哪个大草原。

他叫我:「贺大侠,你要幸福。」

我回道:「陆妹妹,你也可以去找自己的幸福了。」

我想起我们年幼的时候,一起过家家,陆至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很多人把他当成女孩子,把我当成小男生,我们在街巷里玩游戏,我开玩笑叫他陆妹妹,他叫我,贺大侠。

如今回想起来,过去好久了。

时光过境,我们终究是有了各自的人生。

此去经年,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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