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讨厌新来的家教,因为他身上触感冰凉而黏腻。
直到某天我看见他躲在房间里,摩挲着被子下露出的蛇尾,口中喃喃念着我的名字,脸上还泛着奇异的潮红。
我的家教不是人,更可怕的是,他是为我而来的。
1
高数连续挂了两次,我爸说再过不了以后连家业都没得继承,还说帮我找个靠谱负责的家教。
谁知道请来的家教,不是人。
看到顾恒的第一眼,我就很讨厌他。
他被我爸从外面领进来的时候,我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进来的男人身形高大颀长,穿着得体如同贵客。五官精致,眉眼深邃,皮肤却带着病态的白,像是长期潜伏在阴暗之处不见日光。
他昂头噙着笑意看我,表面看起来在打招呼,但我却察觉到他的眼光打量着我,像条毒蛇吐着信子,逐一落在脸蛋、锁骨、腰腹……浑身各处。
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我爸招手说:「茵茵,快过来给顾老师打个招呼。」
顾老师?
这就是靠谱负责的家教?
明明看起来像个斯文败类。
我皱眉瞪着这个不速来客,扭头就打算上楼,结果被我爸威胁:「茵茵,你现在跑的话,下个月生活费我给你砍到一千!」
……救命,我爸为了拯救我的高数,真是狠了心,连他宝贝女儿的生活费都要砍。为了下个月的限量版包包,我只能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凑近后,我发现我爸请来的这个家教有张堪比模特的脸。眼睛是深褐色的,阳光照到的时候,又闪着怪异的色泽。
仿佛一潭深渊,吸引着人向里窥探,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美。
但我当然不会因为他好看,就轻易认下这个「老师」。大学了还被请家教,同学们知道了非把我笑死不可。
「顾老师?这个帅哥看起来年纪不大呀,能做老师吗?」
「就我高数那个水平,给我补习,没点真功夫可不行。」我有点挑衅地看着他。
我爸敲了敲我的头,「对顾老师尊重点,人家可是剑桥大学数学系毕业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适合的高材生愿意教你。就你呀,下辈子都考不到那么多分!」
……fine,爸,你开心就好,下个月生活费记得打!
顾恒站在一边,端着无可挑剔的笑意。
「水平不算高,但相信辅导高数 C 应该不会吃力。」
明明是客套地笑着,但对上我的眼神里,却滑过只有我能看懂的狡黠。
他觉得,很好笑?
我更讨厌他了。
「茵茵你好,我是顾恒,叫我顾老师或者顾恒都行。」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大手。
我伸手,不甘心地握上去。
握手的瞬间有些被吓到,37°的盛夏,顾恒的手却冰凉得如同从冷库里拿出来。
不只如此,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也凉飕飕的。
我想缩回手,他却握得紧紧的。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用力,我却丝毫无法挣脱。
被缠住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真的有被缠得喘不过气的一天。
2
淑女的手怎么可以握这么久?
我狠狠用眼神剜了他一眼,而他在电光火石间先我一步收回手。
笑得斯文淡然,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最讨厌顾恒的一点就是,他总在人前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但看向我的时候,就会露出那种带着捉弄般的笑意。
仿佛大人看着小孩子,神明睥睨着凡人。
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
高傲、虚伪。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顾老师,你的行李我已经让人放到二楼客房了,二楼尽头那间就是。」
什么,他不仅要补习,还要住在我家?
「爸!这不合适吧?怎么可以让外人住进家里?」
「不然呢,人家老师总不能每天长途跋涉从市区过来。顾老师都不是我们市的,还是为了给你补习,特地从外地过来的。」
哎,这一刻我突然恨起我家住在郊区大别墅。
我爸又敲了敲我的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还好咱们家大房间多,请个老师不成问题。」
「茵茵你得好好学习知道不,数学学不好,到时候算账你都算不明白,还说要继承家业?」
……又揭我短。
这真是亲爸吗?
而且,算账真的需要用到高数吗!
我总觉得,自从高数挂科后,我在我爸心中的地位就从全家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一。
「顾老师,你坐车过来也累了吧?可以先休息休息,晚点再开始。」
顾恒声音低沉优雅得像是大提琴,「我先收拾下,待会过来和茵茵同步一下这个暑假的学习计划。」
他斜睨了我眼,眼里分明带着促狭的笑意。
还没开始补习,学习计划已经有了?
救命,看来整个暑假看来都要受高数折磨了。还要……忍受这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讨厌顾恒。
就这样,顾恒住进了我们家。
虽然看起来像个只有颜值的模特,但教起书来他是一套一套的,脸上挂着最得体的笑容,做起事来却说一不二。
学习计划说严格也不算非常严格,每天上午一节课,下午两节课,除此外还有布置的练习题,每周只能休息一天……也就,让人轻度头秃的程度吧。
但我当然没打算乖乖就范。
我使出了小时候对付家教老师的劲,让我往东我往西,上课就神游,做卷子就抓耳挠腮,不会做的题不做,会做的题也不做。
不管怎么闹腾,顾恒只是噙着笑意静静看我,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
「顾老师,怎么办呢,我可能真的跟数学没有缘分吧?」我可怜巴巴地抱怨。
「顾老师这么优秀的人才,在这里教我高数大材小用了吧?怎么样,要不你干脆跟我爸说不合适算了?你来说,我爸肯定不会说什么。」
闹腾一通后,我眼睛锃亮地提议。
顾恒用手支着头,薄唇微钩,「当然不会,能教茵茵我很荣幸。」
「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总能讲到学会为止。」
声音平静,又掺杂着令人困惑的宠溺和……危险。
他指尖掠过我的手背,拿起用来测试我水平,我没好好做完的卷子。
指尖冰冷得异常,触碰到我的手背时,引起一阵战栗。
我的心跳几乎慢了半拍。
移开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没注意自己的动作有什么异常,随后漫不经心地扫过卷子,慢条斯理地,「茵茵没有好好做呢,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一整个暑假的时间。」
「我对茵茵,很有耐心。」
他笑得斯文,眼里却闪着古怪的色泽。
有那么一瞬间,我涌起了一种造次就会被狠狠修理的错觉。
虽然他是那么客气,但我却本能地感到不适。
3
「我,我去趟卫生间!」
我慌张地冲出书房,隐约听到身后压低的轻笑。
这个人真的是……虚伪!
冲进卫生间后,我用冷水使劲地往脸上拍打。
镜子里是张姣好的少女的脸,但此时脸颊上挂着两坨明显的酡红,眼中带着水汽,睫毛上沾着水珠,活像被欺负过一样。
我轻触手背,刚刚那种战栗的感觉仿佛还残留着,让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要疯了。
顾恒一句重话都没有,但简直就是来治我的。
故意在小测卷子上乱写一通后,顾恒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把整张卷子讲解了一遍。
他牢牢注视着我的表情,轻易就能分辨出哪些我听懂了,哪些是搪塞过去的。
听不懂的地方,他能来来回回讲上三四遍,直到我能举一反三后才歇下来。我故意放着不写的,他也要讲。
听到虚脱的我反抗,「不用了顾老师,这题我会。」
「会?会怎么空着?」
这人,明知故问!
「想必茵茵是不会做才空着的,我必须让你彻底学会,才不辜负你父亲的嘱托。」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我可没错过微钩的唇下掩盖着的恶趣味。
不知道为什么,顾恒似乎很享受给别人辅导功课,说好的下午两节课,他硬是拖到了吃晚饭。
我寻思着,这也不会给他加工资啊,怎么就自动加上班了呢。
这么卖力,指不定是有什么折磨别人的恶趣味。
我浑身虚脱地走出来,面色恹恹,顾恒却神采奕奕的。
餐桌上,我爸关怀起今天的进度,「顾老师,茵茵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家茵茵吧,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没少做调皮捣蛋的事。她要是故意调皮不学习,你替我狠狠管教她就行!」
我嘴角抽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有这么对亲女儿的吗?就离谱。
顾恒优雅地用刀切着肉往嘴里送,声音里透露着愉悦,「您放心,老师,自然是要好好管教学生的。」
说到「管教」两个字,还有些加重了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又一阵没来由地颤抖。
吃完我撒脚丫子就准备上楼,被我爸欢快地叫住:「茵茵啊,趁天还没黑,你带顾老师参观参观。」
「怎么又是我,学了一下午很累哎……」
话还没说完,对上顾恒幽深的眸子。
夕阳余晖的映衬下,顾恒的眼睛如同某种光芒奇异的宝石,看得我一时间愣住了,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好吧。」
虽然说完就后悔了,薛茵茵啊薛茵茵,你怎么这么经不起帅哥的诱惑呢?
转了半圈,我带顾恒来到了会客厅背后的一间小厅。
展示柜上东西古色古香,但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座巨大的蛇雕。
黑色石头质感,粗犷中流露着久经年月的温润。巨蟒蜿蜒盘旋,张开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沉默地目视前方。
任何人在这样的巨物前,都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展示柜经过专门设计,中间完整的区域都被留出来盛放这座雕塑。
而背后所有其他玩意,都像是这座雕塑的陪衬。
顾恒直勾勾地盯着最中央的那个蛇雕。
夕阳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光晕像穿透亘古的时光那样悠久落寞,连带着他也带上了某种古物般的沉静感。
「很奇怪对吧,在家里摆放了这么座蛇雕。」
我家摆放了这么座雕塑,任谁来第一次看见都会惊叹,然后是奇怪。
每次我经过这座雕像的时候,都会觉得有点毛毛的。
仿佛雕像有了灵魂,正透过石头凝望着你。但这座雕像刻画的是一条蛇,想到这就有点毛骨悚然了。
看他似乎很感兴趣,我解释道:「正常人家里,按理说是不会有的。不过我家,据说在太爷爷那一辈,有次进山受过一条大蛇的庇佑。」
「听说我太爷爷回来以后就开始发家,运气一直很好。后来我家就一直流传下了这个故事,还有这个雕塑。」
不过只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事,真假已经无从考证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家确实在那个时候靠做中药材生意发了家。
「只是家族传说啦,不用在意。你没事不要来这个房间,我爸不太喜欢外人过来,他很尊敬这个。」
「那你呢?」
我一愣,听见他颇感兴趣地问道:「你对蛇,怎么看?」
对蛇怎么看?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蛇那冰冷滑腻的手感,软若无骨如同长虫的身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又联想到了电影里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将一个成人吞吃入腹的画面,简直是我的童年噩梦之一。
我撇撇嘴,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最讨厌蛇了。」
顾恒定定地看着我,眸中幽深,视线带上了几许探究之色。
「冷冰冰的还软软的,潜伏在暗处,爬行起来又无声无息的,这种生物怎么想怎么令人不适吧?」
想到这,我脸上的嫌弃更重了。
不过只是就事论事啊,太爷爷你千万不要生气!
我咽了口唾沫,在心里毕恭毕敬连连道歉了几句。
「哦,是吗?」
顾恒平静又缓慢地问道,语气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微妙。
4
第二天我捧着顾恒打印的一大堆习题,整个人都不好了。
到底哪里惹到了他啊,怎么感觉比昨天更凶残了。
「还有几本书刚下单,明后估计才会到货。」顾恒睨了我一眼,似是知道我想什么般地淡淡补刀。
「哈哈,」我讪笑,「顾老师,要你破费多不好呀。而且这么多,估计写不完吧,那就太浪费了……」
「以茵茵昨天的测试水平来看,这样的训练量可能还不够,高中代数基础也需要再完整夯实一遍。」
……我怀疑他在鄙视我。
狗男人。
我只能哭兮兮地做,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骂顾恒。
顾恒真的很怪。
他如同个大冰柜,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总感觉凉飕飕的,即使在七月盛夏也会感到手脚冰凉。
他皮肤的触感也很冰冷,因为过于冰冷,有时会给人一种黏腻的错觉。于是,后来我只能关了空调,打开窗户,让夏日温暖的风吹进来。夏日的午后悠闲而燥热,蝉鸣不知疲倦永无休止般地响着,阳光和屋内角落的阴影暧昧地交缠着,空气里混着暑气和一种无法描述的香味。
是顾恒身上的气息。
开始是低调沉稳的木质香调,如同森林般宽广清新,久了又变成了醇厚的气息,仿佛迷失在密林中,止不住地下坠。
他用的是什么香水?
在这个味道中沉思,我明明午睡过了,却再次觉得困倦起来。
「茵茵,不要走神。」
顾恒推了下金丝边眼镜,眼镜后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我,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恒平时是不戴眼镜的,但讲课的时候会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淡漠又正经。
这样子,简直更像斯文败类了。
「哦。」
我蔫蔫地应了声,强打起精神听课。
讲课、做题、讲题……高数挂科人的生活,往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但也不能称之为枯燥,甚至还有些许奇怪。
我做题的时候顾恒就坐在旁边,视线牢牢锁在我身上,看得我直犯嘀咕。
这人就不能划划水摸摸鱼吗?
虽然只要不看他就可以避免视线接触,但那目光实在过于明显,有如实质,像被灼热绵密的东西包裹着。看得我有些发毛。
「上面第 13 题能写出来,这一题不该写不出来的。」
顾恒在旁边守着,探身靠近,手指敲打在纸面,吐息若有若无地喷薄在我耳边。
我绷着脸努力看题,脸都快烧起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总是会跟我有意无意地发生一些肢体接触。
像是手指碰到,胳膊肘碰到之类的。
这人,是在撩我吗?
但他的表情又格外正经,像是眼里真的只有教学,是个拿了工资勤勤恳恳的家教老师。
大概只是错觉吧,可能我太敏感了。
但我还是很讨厌顾恒。
讨厌他总是黏在我身上的眼神,讨厌他坐在身边时冰冷的温度,讲解题目时喷打在我耳边的气息,讨厌这种仿佛深陷泥沼、时而昏昏欲睡的感觉。
不管是不是我的错觉,总之这人肯定没安好心。
5
这个夏天,我简直度日如年。
「昨晚布置的习题,为什么只做了一半?」
顾恒的语气没有波澜,仔细听又能听出威慑。
「呜呜顾老师,昨晚实在是太困了。我真的很认真地在学,比高三时还要认真的!只是学习量实在太大了,还是有点受不了。」
「你看我,都有黑眼圈了!」
我可怜兮兮地眨巴眼睛,主动示弱。
好歹是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男人,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美女对着他撒娇,怎么说也该送点人情吧?
「是吗?」
顾恒轻笑,仿佛我说了什么有趣的事,笑意如藤蔓逐一从眼角蔓延开来。虽然浅淡却是真的开心,不是之前客套礼貌的笑,看得我有些发愣。
他倏地凑近。
猝不及防,对上他放大的脸。
顾恒的鼻子很挺,眼睛的色泽很漂亮。
那种蛊惑般的香气,又加深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双唇透着鲜艳的血色,唇角微翘,形状优美。
看起来,好像质感不错的样子。
有一说一,顾恒的外表是没得说。
「茵茵在说笑吧,根本看不出你有任何黑眼圈呢。」
在我反应过来前,顾恒又忽地收回身子,坐在椅子上促狭地看着我。
又是那种恶趣味的笑。
呵呵,果然。
这人……
真的是败类。
我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把课本翻得哗哗作响表达愤怒。
「呵——」旁边传来顾恒的轻笑声。
「没做完的今天补上。」
我哭唧唧地补到了大半夜,使出了高三时候的劲。
我爸真的很会选人,救命!
但顾恒倒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有时候也会放过我。
「顾老师,顾恒~」我尾音上扬,温声软语地求情,「这块我已经学会了,可不可以不做?」
「可不可以~」
顾恒隔着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滑过奇怪的光芒。
他沉着嗓子开口,似乎在压抑什么,「可以。既然补习的目的是掌握知识点,你能学会就好。」
这人也不是软硬都不吃。
简单的撒娇不行,使出十级功力的那种才行。
呵呵,拿捏住了。
下午四五点钟,是最容易犯困的时间。
午睡后的清醒在 2 个小时后逐渐消退,我的眼皮慵懒地耷拉着。
顾恒提醒了我几次,但我还是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突然,脚似乎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我漫不经心往下扫了眼,顿时浑身寒毛直竖。
「蛇!有蛇!」
我哇哇大叫着往顾恒那边躲,过于激动,整个人直接跳到了他身上。
「没事,有我在。」顾恒放缓声线,轻声安抚道。
等等,这个姿势……
我尴尬地移开眼,讪讪地跳下来,不过还是缩在顾恒身后死死贴着。
事态紧急,他应该也不会介意。
躲在顾恒身后,我探出脑袋观察。
这是条小蛇,身子大概有成年男人食指那么粗,展开可能有一米多长,身上被灰褐色的鳞片包裹着,腹部则隐约露出金黄色。
它在地面蜿蜒盘旋,微微吐着舌头向这边滑行。
「它爬过来了!」我急得声音都要变形了。
「不会的,这东西不亲近人。」顾恒挡在我前面,看起来非常凛冽淡定。
那蛇滑行了几步停下来,眼睛是黄色虹膜黑色瞳仁。它静静地观察着,像是也在忌惮我们。
最后顾恒用扫把挑着蛇带出去了。
全程我都缩在角落里,目不转睛惊恐地盯着,直到这鬼东西离开我的房间。
过了半晌,顾恒才回来。
「你把蛇放哪了?」
「在草丛那边放生了,离别墅远远的,应该不会过来了。」
我舒了一口气,还心有余悸,「救命,怎么会有蛇进来呢?」
「可能是误爬进来的,这附近自然环境很好,植被比较多。」
顾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茵茵这么怕蛇?」
「正常人谁不怕!而且我是女生哎!」
「为什么呢?」他像是很好奇似的,「总比虫子之类的要可爱吧?」
「别,虫子就更别说了。」想到就头皮发麻好不?
顾恒的表情似乎若有所思,只听他说话微不可闻,像是在喃喃自语:「那以后可怎么办呢?」
「什么?」
「没什么。」
6
也许是白天看到蛇带来的印象过深,夜里,我做了个怪梦。
密闭的空间里漂浮着古怪的的香气。
紧闭的房间,仿佛一瞬间化为幽深的洞穴。
地板处传来某种带有韵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巨物在地面潜行摩擦时发出的声响。那声音时重时浅,由远及近。
奇怪的呢喃声响起。
「茵茵……」
「茵茵……」
声音全是重复的两个字,在叫我的名字……
期待的、蛊惑的、哀伤的、寂寞的,还有某种奇怪的渴望。
听得我一阵战栗。
冰冷的东西从脚腕接近,试探般地触碰。
是奇怪的令人颤抖的触感,冰冷、坚硬的同时,又能感受到柔韧和前所未有的力量。只要愿意,可以随时将你绞碎。
香气愈发浓郁,大脑被魇住了般昏昏沉沉。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那个东西由下而下将我重重缠住。
小腿肚,腰线,胸腹……滑过,然后缠绕。
在冰冷和战栗中,我再度听见那蛊惑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像是穿透漫长的时光,在呼唤遥远的爱人。
「茵茵……」
「茵茵……」
我的潜意识想要挣扎。
身上的力度却越来越紧,几乎到了能束缚至晕厥的程度。
「茵茵……」
「我们将彼此陪伴,直到时间的尽头……」
我几乎是大汗淋漓地结束了这场梦境。
醒过来的时候,我揉了揉脑袋,有种做梦过多后昏沉沉的感觉。
我只记得梦里被什么东西纠缠了一夜。
巨大绵长的异物,冰冷坚硬的质感……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昨天下午补习时误闯屋子的小蛇,整个人都不好了。
啊啊啊肯定是昨天留下的阴影太大了,才会做那种奇怪的噩梦!
我拼命地晃脑袋,想让那种浑身发毛的感觉散去。起身来到窗边,把窗户完全拉开,大口呼吸着外界清新的空气。
咦,窗户留了条缝隙?
可是我明明有睡觉前关好门窗的习惯,每晚睡觉前都会检查。
难道是昨晚忘了?
7
不过至少,门还是反锁着的。
这里是三层,外面是陡峭的墙壁,也不可能有什么人能从窗户进来。
我没多想,起来收拾洗漱去吃早饭。
饭桌上,我爸穿得西装革履的,像是要去什么严肃场合,又一边火急火燎地往嘴里塞鸡蛋,还不忘跟顾恒唠嗑。
「顾老师,茵茵怎么样啊,最近没麻烦到你吧?」
「当然不会。教书是老师的工作,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学生,老师都有职责教好。」
顾恒端坐在一边,正优雅地往嘴里送一块煎蛋。虽然只是个寻常早餐,但他硬生生吃出了五星级餐厅的意味。
这人总是这样,说着这些虚伪的套话。
但明明就是个喜欢捉弄人的变态,哼。
「而且茵茵,最近进步很大。」说到我,顾恒的声音里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都一个多月了,天天被折磨,进步能不大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昨晚的怪梦,胸口就闷闷的,气不打一处来。
「是吗?那就好!我家茵茵从小除了皮了点,也没什么其他让人操心的,就是数学这块好像少根筋似的。顾老师你可千万别失去耐心啊……」
爸你会不会说话?不会就少说点。
我黑着脸,趿拉着拖鞋风风火火地走过去。
我爸被我猛然出现惊得倒抽一口凉气,露出被抓到小辫子的讪笑,又变成下意识的关怀。
「乖女儿,你怎么这么憔悴?!」
「昨晚好像做噩梦了,一整夜都没睡好,困死我了。」
我爸皱起脸,站起身来给我盛粥,「来来,快坐下来喝点热的。」
我不甘心地坐下,「别转移注意力,你刚刚是不是骂我来着?」
「哎哟乖女,爸就是随便说说,你数学不好也是事实啊。来,快趁热喝……」
我气得鼻子都快冒烟了。
我爸还在那跟顾恒打哈哈,「顾老师,茵茵没大没小惯了,她妈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要风得风的。娇气是娇气了点,但心眼不坏哈。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您别介意哈!」
嘚,我爸是真没把顾恒当外人啊。
「哪里。」顾恒礼貌推辞,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茵茵,很可爱。」
顾恒看向我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古怪的兴奋。
可爱?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知为什么一下子让我想到昨晚的梦境。
梦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用那种奇怪的语气反反复复念着什么。
我莫名打了个哆嗦。
「哈哈,我家茵茵是可爱!」我爸骄傲地昂起头。
顾恒轻笑。
两人你来我往,饭桌上气氛和谐得像是丈母娘见女婿似的,弄得我很无语。
「茵茵,我今天要出差,后天晚上才能回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别松懈,好好学习知道不?」
啊?他要出差,那家里岂不是就我跟顾恒了?
「王姨不是也在吗?你晚上可以找王姨陪你睡哈,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就两晚。」
跟我爸表达顾虑后,我爸显得十分放心,「顾老师我仔细调查过了,人品绝对没得说。」
「再说,咱们家不是还有守护神保护你吗?」
我爸努了努嘴,往会客厅的方向示意。
呃。
只有我爸把那尊雕像当成守护神吧,以我的态度,守护神早就放弃我了。
我爸又开始说起那个说了无数遍的故事。
什么他小时候太爷爷最疼他,因为他是长孙。太爷爷经常把他抱在怀里,对他讲起在山里遇到的巨蟒,守护山里的神明。
太爷爷教导他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最重要的就是对家人好、珍惜家人。
我爸怕我受委屈,这么多年也一直没再婚,一边忙着工作一边还得养我。
这些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的。
「哎,一晃茵茵都长大咯。」
我爸揉了揉我的头,眼眶突然有些发红,「我也老了,以后得让茵茵的丈夫照顾你了……」
「爸你说什么呢!」
「你觉得顾老师怎么样?」我爸打趣道。
顾恒?
我下意识地摇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顾恒总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
吃人都不吐渣子的那种。
8
我爸走后,顾恒在补习上倒是一点没放松,丝毫没有摸鱼的迹象。
但第二天开始,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衬衫的纽扣被解到第三颗,能窥见凸起的锁骨,还有苍白的胸膛。胸膛之间隐约的线条,彰显着衬衫下肌肉的形状有多优越。
一双狭长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目露精光,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牢牢锁定猎物的野兽。
那股惑人的香水味,似乎愈发浓烈了些。
「这次小测的结果和第一次相比,已经进步了很多。茵茵有用功呢,我很欣慰……」顾恒两片薄唇翻动,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瞥了眼顾恒掩藏在幽暗中的胸膛,咽了口口水。
没眼看啊没眼看,这人知道自己的杀伤力吗?
不行薛茵茵,你给我克制一点!
等等,这人……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狐疑道:「顾老师,你很热吗?」
顾恒一愣,而后抿着唇,声音喑哑,眼神深不可测,「有点。」
他似乎用了力在克制些什么,往日绯色的唇变成了更浓郁的红色,漂亮得惑人。
我才弄明白顾恒身上那种不对劲是什么。
感觉他有些躁动不安,甚至有些亢奋。
我眼睛发亮道:「顾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下?」
休息的话,今天就可以摸鱼了!
「不用,我就在这边看着你做题就好。」
顾恒仿佛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似笑非笑地睨我。
哎,还好暑假就要结束了。
到时候,也不用再天天对着这张让人来气的脸了。
但顾恒似乎是真的不舒服,即使坐在旁边什么也不干,也经常变换坐姿,呼吸也带着无法形容的急促。
「顾老师,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
做题间隙我下意识抬眼,却窥见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蓦地瞪大了眼睛。
顾恒的下颌骨周围,突然出现了淡黑色的,若隐若现的、复杂的纹路。
像是鳞片的纹路。
我瞠目结舌,指着他的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只是一秒钟,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光洁。
「怎么了?」顾恒声音低沉。
「你的脸好像有东西……咦又没有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那纹路已经消失了,难道是我的幻觉?
话说顾恒身上的香水是不是喷得太浓了,我感觉大脑也跟着晕乎乎的。
「可是我刚刚真的看到你脸上有东西,皮肤变得很奇怪……」
顾恒没说话,脸上表情深沉而微妙。
「对不起,」他忽地站起,「我有些不舒服,今天的补习先到此结束吧。」
话刚说完,他就匆匆走了。
这人怎么回事,今天这么不正常。
我没太在意,但晚饭他也没下来。王姨说顾老师身体不适,晚饭就不吃了。
挺好,我自己干饭干得更香。
9
隔天,顾恒还是没出现。
我收到他发的消息,说是身体不舒服补习暂停,让我自己学习,还布置了练习任务。
我当然不会听他的,手机一放跑去刷剧了。
午饭顾恒没下来吃,我大口干饭的时候,收到我爸的视频电话。视频那头他笑眯眯的,说生意是越谈越大,可能还要再待几天。
「茵茵啊,顾老师呢?这两天你们都还好着吧?」
顾恒?他都待在房间里,快一整天没出来过了。
我有些纳闷。一直没见到这人下来,他真的不饿吗?
还是,他会晚上趁我们睡着了偷偷下来在冰箱找东西吃?有画面感了,感觉有点好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些在意。
想了想,我决定下午去看望顾恒。家教老师怎么说也算半个老师吧,好歹要表示下关心。
午后的屋子无比静谧,我缓缓走向二楼。
顾恒的房间,就在二楼尽头。
有细微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顾恒的房间没有关严,露出了三四根手指并拢那么宽的缝隙。
浓烈的香味从房间里扑出来,是顾恒身上的气息。
那种气息比平时要浓郁很多,无法抑制地向外涌出。
有奇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好奇地朝屋内看去。
入眼,是大片的昏暗。
屋内的窗帘被结结实实地拉着,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种暧昧的幽暗中,但依然能够看清屋内的景象。
只见顾恒靠在床上,身上覆着一层真丝被。身下的床单是深灰色的,而顾恒是上面唯一一抹幽白的冰雪。
顾恒的手肘往下都掩藏在被子下,只露出头和上半身,脖子上喉结滚动。
他闭着眼,脸上泛着奇异的潮红,口中在喃喃念着些什么。
仔细听,竟然是在念我的名字。
「茵茵……」
「茵茵……」
声音喑哑低沉,像是在极力忍耐,又藏着无法解释的欢愉。
听得我心尖发颤。
定睛看去,能看到他被子下的胳膊微动。
我的脑子轰然炸开。顾恒的低喃,顿时多了某种说不明的意味。
我这才明白顾恒在干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中爆炸,我的脸一下子就烧红了起来,滚烫得连自己都能感受到那种温度。
该死的,这人……
这人竟然在做那种龌龊的事情,念的还是我的名字!联想到这段时间的种种迹象,那些黏在我身上的眼神、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促狭的笑意,我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我气得咬住下唇,两只腿却好像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我情不自禁地再细看,想要看清更多的细节。
但好像有什么不对。
被子下好像有山峦波涛在里面起伏,令人困惑。
忽然有东西从被子里滑了出来。
一瞬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10
那是一条黑色的覆满鳞片的尾巴,只露出了尾巴末梢的一小段。
随着顾恒的动作,那条蛇尾也在被子里滚动着,时不时露出来。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那蛇尾,分明是连在顾恒身上的。
顾恒不是人,是个蛇精?
我吸了口凉气,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般地怦怦狂跳。
我爸请来的家教老师是蛇?!
天哪,这可真是吃人不吐渣渣的啊。
我像是嗓子噎了个鸡蛋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应该赶紧逃跑的,但我却不知为何,忍不住向里面继续窥探。
顾恒闭着眼,不断念着我的名字,身下的蛇尾来回翻动的动作愈来愈剧烈。
那蛇尾是黑色的,每颗鳞片都仿佛是天神精雕细琢的杰作,亮着古朴又惑人的光泽。
明明眼前的是个异兽,但这场景却让人移不开眼。
太美了……
顾恒很美,哪怕是现在,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大团大团色彩璀璨,又散发着艳靡之气的烟花。
明明知道是邪恶的,却忍不住那绚烂光芒的诱惑,专注地凝视着。
也许是香气太浓,我已经有些失神。
「茵茵……」
顾恒的喟叹达到顶端,凉水般浇醒了晕乎乎的我。
我后退一步,准备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谁?」
顾恒倏地睁开眼,朝这边看过来。
我立刻扭头就走,动作飞快,匆忙一瞥中,还是窥见了幽暗中猛然亮起的眸子。
金黄色的虹膜仿佛在发光,像是夜色中亮起的火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去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王姨身边躲着了。
我脸上滚烫,像是经历一场八百米赛跑般虚脱无力。
盛夏的午后响着聒噪又令人安心的蝉鸣,有种终于回到正常世界的感觉。
但顾恒他是条蛇啊,只要想到这点,我就两股战战。
「王姨,要是顾老师问起,你就说我一直陪你在这里择菜啊!」
我结结巴巴地跟王姨对着行踪,心里十分慌张。
顾恒他应该没有看见我吧?
希望没有啊呜呜呜。
要是发现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不会直接把我吃掉吧?明明是个妖怪,却来这里做什么家教,这人到底什么居心。
他对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救命……
越想越不是滋味。
但晚饭时,顾恒居然下来了。
餐桌上我乖巧地吃着饭,时不时跟王姨唠嗑两句,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顾恒脸色比昨天好了几分,他抬眼看我,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我不看他,专注戳着碗里的肉。
「汤应该要炖好了,我去看看。」
王姨离开餐桌后,桌边便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低头吃饭,头都快埋进了碗里。
顾恒突然发出轻笑。
我咽了口口水,假装没听见,旁若无人地继续吃饭。
「茵茵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顾恒轻声道。
他,他知道了?
「呃,我我我……」
我艰难地吞下嘴里的菜,脑子飞快地转动,思考该说些什么。
「汤来咯。」
还好王姨及时出现,简直是救命恩人啊。
「我吃撑了,我先回房间了哈!」
我讪笑一声,撒脚丫子就溜。
最后我慌张地跑回房间,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
不行,先跑路再说!
11
我连夜跑了。
好说歹说,总算是说服了室友小青让我在她家暂住。
小青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吃货,我用承包一个月的伙食当条件,成功入住了她家。
我爸的夺命连环 call 很快打了过来,「茵茵,我才走几天你就上房揭瓦了?你这么跑了,人家顾老师有多尴尬你知道吗?!」
走后我给我爸发了消息,拿朋友家有事需要我过去当理由走了。
顾恒那边我没吱声。
跑路都是趁着夜色跑的,哪里还敢吱声。
「哎呀爸,我不是不想补习!我朋友家出了事,我们关系那么好,总得在关键时刻给她一个能依靠的肩膀吧……」
我一边语气诚恳无比地解释,一边啃着手里的猪蹄,收到了来自小青鄙视的眼神和口型:你丫的,啃的是我的猪蹄!
说了一通,加拍胸脯保证已经学得差不多了,高数补考绝对没问题后,总算是把我爸应付过去了。
「爸,」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顾老师呢?我应该也不需要他补习了,你把他工资结了让他走吧?」
我爸又说了我几句,最后还是同意了。
「哎你这孩子,等下次放假咱们一定要请顾老师吃个饭,好好给人家表示下……」
「再说吧,再说……」我哼哼唧唧地应付了过去。
过了两天,我爸说他回家的时候顾恒已经离开了,还发了消息告别,他只能把工资打到对方的卡上。
但顾恒,把没补课的这一周的部分又转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松了一口气。
顾恒走了,应该没事了吧?
本该开心的,但也不知怎么,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夜里,我不再做那种被东西纠缠的怪梦。但仔细想想,那种被巨大绵长的巨物缠绕的梦,还有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不就是条大蛇吗?
难道那不是梦,而是顾恒?
想到这,我简直羞愤欲绝。
「你脸红什么?一会儿捂着脸尖叫,一会儿跟要哭一样。这是春天来了?」小青眉开眼笑地打趣。
春,春天?
「去你的!」
我红着脸,用力地往小青那砸了个抱枕。
在小青家蹭吃蹭喝了一个多星期,我俩结伴去了学校。
新学期到了,高数的折磨又开始了。
虽然上学期挂科了,但只是下学期要跟着学弟学妹们重修,这学期的课程还是得继续修。
高数课,我躲在角落里补眠,睡意蒙眬间隐约听到了女生们低声尖叫议论。
「天哪,好帅!」小青使劲拿胳膊肘戳我。
冷不丁被戳了一下,我迷迷瞪瞪睁开眼向讲台看去。
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大教室的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装裤,身姿高挑挺拔的男人。
即使只是背影,也能看出卓尔不群的气质,在教室里显得格外亮眼。
教室里女生们都目露精光、窃窃私语,看起来十分兴奋。
我也有点好奇,很想知道他转过来会是什么样子。
男人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些什么,动作刚劲有力、行云流水。
「大家好,这是我的名字。我是学校聘用的师资博士后,最近几周张老师在外出差,由我暂时接管大家的高数教学。」
男人转过身,我惊得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笔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透着苍白的皮肤,这不是……我的家教吗?
身后黑板上「顾恒」两个大字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简直能戳瞎我的眼。
顾恒薄唇微钩,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教室很大,但他的目光却分明穿透人群,在直勾勾地盯着我。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那熟悉的低沉的呢喃。
穿透无尽岁月,带着期待、孤独与渴望的低语。
茵茵,茵茵。
12
这堂课我上得如坐针毡。
怎么回事?
继家教后,顾恒又摇身一变,跑来当我的高数代课老师了?!这妖精,肯定是使了什么障眼法吧!
为什么他非要缠着我,难道又是什么我上辈子救了条小蛇之类的戏码吗?
想到这,我哀怨地看向小青。
「小青,你是人吗?你不会是青蛇变的妖怪要报恩,所以才当我的闺蜜吧?」
她一脸「这孩子没救了」的表情,「我要是妖怪,还用在这里上高数课?!」
好吧,也是。
不过也不一定,有的妖怪还喜欢给别人讲课呢。
下课铃打响,我准备撒脚丫子就开溜,谁知道被顾恒给点名了。他说看了下班里学生上学期的成绩,有几个学生得课后聊下。
我严重怀疑,他就是想找个借口。
小青本来满脸兴奋地拉着我想聊这个帅哥老师来着,闻言只能神情复杂地先走了。
办公室,几个学生聊完了鱼贯而出,最后剩下我。
我不情不愿地走进去,看到顾恒那张脸,却莫名鼓足了勇气。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屋内没有开空调,九月的南方还带着夏末的暑气,混着植物的清香飘进来。
还有顾恒身上那种令人头晕的气息。
「不认识我了,连个招呼都不肯打?」顾恒轻笑道,语气玩味。
我不看他,抿着嘴不说话。
顾恒压低了声线,用像是跟小孩子说话般诱哄的口吻道:「茵茵是在跟我置气?」
「顾老师神通广大,一下子就成了学校老师了,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呢,我哪里敢跟您置气!」
我懊恼地瞪着他,发现他含着笑意看着我。
还是那种熟悉的,大人看着小孩子,纵容对方玩闹的眼神。
我更生气了。
「是啊我是知道了,不就是妖精吗,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不许成精的!」
「再说我家里还有大蛇守护神,要是知道你这样的小蛇妖作祟,一定会好好教训你的!」
我连家里的守护神都搬出来了,虽然说出来后,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那么巧都是蛇呢?都是一个物种,到时候谁帮谁还不一定呢。
我气鼓鼓的,顾恒却还是淡笑从容的模样,好像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个龇牙咧嘴,造不成任何伤害的小花猫。
「茵茵好像不怕我,这是为什么呢?」
顾恒起身朝我走来,声音低沉仿佛散发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是天性胆量过人吗,还是吃准了……我对茵茵的心呢?」
顾恒的话混着他身上的香气,让我整个人再度烧了起来。
我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努力让自己支棱起来。
「你这个骗人的蛇精,为什么非要跟着我?难道是我上辈子救了一条蛇,你赶着来报恩?不用报了,现在已经不流行以身相许了你知道吗……」
我快哭了。
在我面前的虽然是个帅哥,但真身是条蛇啊。
顾恒轻笑,继续向我逼近。
我退他进,直到我退无可退,背后只剩下坚硬的墙壁。
我整个人被困在顾恒身前,被那种好闻的香气紧密地包裹着,有种快要晕眩的感觉。
「薛家的守护神?」顾恒眼神有些游移,仿佛在回忆着些什么,「你的太爷爷是这么说的?」
「对啊,那尊蛇雕就是太爷爷特地请人建造的。知道了吧,知道就放了我!」
明明以前我都不信的,但现在却下意识把那当成了唯一的挡箭牌。
顾恒嗤笑,漫不经心道:「知道了,真厉害呢。」
「如果我说,我就是薛家口中的守护神呢?」
他的语气平静,却又在昭示着这不是玩笑。
13
我愣神地看着顾恒。
蛇雕、太爷爷在山里看到的大蛇、露出蛇尾的顾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顾恒忽然凑近,大手从后扶住了我的脑袋。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亲过来,心脏几乎要蹦出来。
但没有,他只是轻轻搂着我的脑袋,以无比靠近的姿势贴在我面前。
下一秒,无数的画面涌入了我的脑海。
茫茫群山中,一个青年人攀登到了山头,面前是一棵极粗的古树。
古树上有什么东西蜿蜒爬行下来。
那是条深黑色的巨蟒,身子有数个成年人合起来那么粗,长度隐藏在树叶中无法一览全貌,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巨蟒垂下头颅,长大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无比威严地看向来客。
我仿佛穿越时空的来客,隔着一定的距离目视着这场奇遇。
青年男子大惊失色,跪地开始磕头。
他背着的木筐倒在地面,爬出的竟是蛇。那些蛇四散游走,在巨蟒的威严前绕开了青年。
「你残害生灵,犯下杀孽,应以死谢罪。」
青年跪地痛呼:「永州贫苦,家中实在难以维持才以此谋生,请网开一面!」
「杀生不如救人,山中药材珍奇,你可以按需使用。今天你可以全身而退,薛家也能得到庇佑,但需条件交换。」
「什么条件?」
画面再度变换,还是青年男人,但背景已经换成了药材铺。
薛家发家,做的正是中药材的生意。
我猛然明白了顾恒让我看到的是什么。
14
我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像溺水终于被捞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恒安慰般地轻轻抚摸我的头。
我无法辨认那是真实的画面,还是顾恒特地炮制的幻觉,但从中大概了解到了过去的事,还有顾恒为什么会来。
他们许下了约定。
那个条件,是太爷爷孙子的第一个孩子。
是我。
顾恒他,是为我而来的。
我听见顾恒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带着穿透亘古时光的悠远。
「茵茵,你是我命定的新娘。我已经等你等了将近百年,我们命中注定会结为伴侣。」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闪着漂亮的色泽,如同两泓深渊引人深陷。
越靠越近……
顾恒的声音和身上的气息,像是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愣神看着他,像是在期待些什么。
该死的,他不会是一直在对我使什么妖术吧,遇到他之后我就一直很不对劲。
我努力找回一丝清明,猛地推开他。
「这太荒谬了!我又不是别人的所有物,怎么能被随便给来给去,还当什么交换的条件……太离谱了!」
不知道那个年代的人的思维是什么样子的,妖精的思维又是什么样的,但现在我心里只有愤愤不平。
「也许你真的帮了我们家不少,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什么狗屁约定,我才不会……做你的新娘!」
我气得都开始骂人了。
顾恒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我,「时代是变了很多,茵茵恼怒我能理解。我只是,等不及了……」
「这是命运。是什么说法并不重要,约定也好、报恩也好,不管以怎样的形式相遇,我们命中注定会在一起。」
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别说了!」
别说了,别再说这些让人头脑晕眩、心跳加速的话。
我已经活了 20 来年,也不是没有被告白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告诉我,他已经等了我百年,变换身份只为接近我。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那样低沉又肯定的口吻,说着这是命运。
「茵茵害羞了吗?」
顾恒轻笑,又被我狠狠瞪了一眼。
他叹口气,「我已经等了太久,茵茵还要我等多久呢?」
被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猛然间我仿佛看到了其他东西。
婴儿床里小小一团,笑得露出牙龈的我;穿着可爱的公主裙,在地毯上爬来爬去鼓弄玩具的我;在幼儿园门口,哭得鼻涕眼泪混成一团的我;穿着小学生校服,一本正经走向校园的我……
那么多的我。
顾恒,早就来看过我!
每年都会出现在我的身边,悄悄凝视我的,顾恒。
直到这个夏天,穿着得体的衬衫一丝不苟地登场,仰头打量着他的女孩从楼梯上下来。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被这种历经岁月漫长悠远的感觉震撼到了。
不知不觉中顾恒已经再次逼近,将我困在他的身前。
「茵茵已经长大了呢,我终于等到了你。」
我昂着头回嘴:「什么命运,我才不会相信!」
顾恒薄唇翻动,像在说什么咒语。
「命中注定是不会改变的。命中注定的伴侣,会天生被对方吸引无法自拔。难道茵茵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吗……」
「你!」
我恼羞成怒地拉开距离,「你是不是对我使了什么下三烂的妖术!你来之后我就很不对劲,你身上的味道每次都弄得我晕乎乎的……」
「还有能当我的家教,能成为老师,你肯定是用了妖术吧?蛊惑人心的妖术!」
顾恒愣了一下,而后轻笑。
「在新时代生存,固然是需要一些小伎俩的,但我对茵茵可从来没使过什么伎俩。如果茵茵有感觉,那一定是真实的……」
「别说了!」
我气得要跺脚了。
「茵茵能闻到我的气味吗?」
顾恒笑得很是促狭,「那是蛇族信息素的味道哦,只有同类和相爱的人能闻到。茵茵确实是我的命中注定……」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个骗人的妖精,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警告你哦,不要再用妖术蛊惑我!离我远点!」
我气哼哼地抛下豪言壮语,逃一般地跑出了办公室。
15
什么约定,什么拿我作为交换条件,什么命定的新娘,简直离谱。
什么相爱的人才会闻到信息素……
啊啊我才不信!
我掐着自己滚烫的脸蛋,在床上纠结地滚来滚去。
顾恒是真的预料到了在百年后会有命中注定的伴侣,才许下了约定帮助对方的先祖吗?他是抱着什么心情等待这个预言到来的呢?
不不不,妖怪的世界观和人类是不一样的啊。
在他们眼中神仙精怪也许都很正常,命运之说也没什么。
但对于渺小的人类而言,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再说顾恒是蛇哎。
冷冰冰、长长的,一口可以把我吞下去不吐渣子的大蛇!
「哎——」
我在床上滚来滚去,长吁短叹,隔壁铺的小青蹬蹬蹬地移到我这边。
「别滚了,再滚床就翻了。你这么激动,莫非是春天真的到了?」
我叹口气,又百无聊赖地坐起。
「小青你说,如果有个帅哥跟你表白,但你发现那个帅哥不是人,而是妖精,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这是什么问题?」小青撇撇嘴,懒得回答。
「哎呀你想想嘛,假设一下!」
「嗯……」她沉吟道,「会不会跟对方在一起,跟对方是什么没关系,应该还是看自己喜不喜欢对方吧。
「而且如果对方还有另一种形态,比如什么猫咪、狐狸之类的,让他变成原身给你撸不是很刺激吗?
「拜托哎,人妖恋哎,难道不香吗!」
小青坏笑着抖了抖眉,越说越兴奋。
变成原身给我撸?
顿时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画面:一条巨大的黑蛇在面前爬行,一圈圈地将我包围住,用那金黄色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着我,蛇信子几乎要贴过来。
妈耶,我怕是会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我大概能想到许仙回家推开房门,看到屋里有根蛇尾翻天覆地般地搅动是什么感觉了。
刺激,真够刺激的。
我哆嗦了两下,裹着被子自暴自弃去了。
高数课还在继续,这几周都要忍受顾恒那张脸了。
不过自从高数课换成顾恒临时代课之后,堂堂出勤率都爆满,还有其他班的女生来蹭课,不早点去甚至都抢不到座位。
课堂上的顾恒戴着金丝边眼镜,神采飞扬,令人移不开眼。
总是让我想起夏天,在我的房间里,单独为我补习的顾恒。
但现在,一百多人的大教室,我再也听不到「茵茵」两个字了。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有那么一丁点怀念。
下了课,一大批女生簇拥在顾恒旁边不肯走,看得我瞠目结舌。
这可是高数哎,从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好不。
甚至就连小青都加入了迷妹队伍,经常去请教没搞懂的知识点。
救命,大家是什么时候这么热爱高数的!
「你不去?顾老师现在好像还没对象呢,去晚了他就被其他人勾走了!」小青摩拳擦掌,一副要冲的架势。
我撇嘴,「我不去,这种人模人样的,一看就是衣冠禽兽,身上香水还那么浓,指不定就是故意迷小女生的,我才不去。」
「什么浓?顾老师身上香水挺淡的,根本不浓郁啊。」
我瞪大眼睛,又确认了一遍,小青还是说没闻到过。
难道,顾恒说的是真的?
那真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只有我能闻到的气息?
「你真不去?」
「不去。」
小青咋舌,「好吧,那我去看帅哥,记得帮我带饭哦!」
讲台那边闹哄哄的,热闹非常。
我绷着脸朝那边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顾恒似乎也看了过来,隔着大半个教室,目光说不清楚的幽暗。
我转身离开。
16
顾恒似乎没打算放过我,拿着高数当借口,好几次把我叫去办公室。
「呵呵,顾、老、师,您还真当老师当上瘾了?」
「离我远点可以吗?我们俩没什么关系,上次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不要天天在我晃来晃去的……」
我说话夹枪带棒,也不藏着掖着了。
顾恒说得对,我好像确实不怕他。
他坐在椅子上,用指关节推了下眼镜,慢条斯理的。
「茵茵不用多想,现在我只是你的高数代课老师而已,是很多人的代课老师,不止你一个。」
我睁大眼睛,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淡淡睨我一眼,语气淡漠,像是初见时礼貌疏离的客人。
「茵茵讨厌这种方式,既然如此,我愿意给你自由。」
我满肚子胡搅蛮缠的话全都湮没在嗓子眼。
「……什么自由?」
「如你所愿,我会放弃。与薛家的约定作废,薛家的命运我将不再过问,而你,现在是完全自由的。」
顾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举止优雅的贵族。
我的呼吸一下子有些错乱,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就,作废了?
「怎么,茵茵连老师都不愿意让我当?即使是蛇妖,我们也只是隐藏在世界里默默生活而已,不会打搅到任何人。」
顾恒看起来似笑非笑的,甚至还有几分讥诮。
我愣住了。
「好了薛茵茵同学,没事的话就回去吧,记得帮我把门关上。」
他视线移到桌子上摊开的 A4 纸打印的资料上,细密的睫羽垂着,看起来十分专注。
我惊呆了。
开始无视我了吗?这么快的?
「对了,」他抬眼又扫了我一眼,「薛同学这个学期可要努力了,如果还是挂科,你父亲会很失望的。」
我扭头就走,用力地带上门。
气死我了!气得我晚饭吃了两个肘子,还喝了一杯奶茶,吃了一碗炒酸奶。
说好的命定的新娘,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这也太草率了吧,顾恒到底把我当什么。
不对,我为什么要生气。
顾恒终于抛弃了他那离奇的念头,也不再缠着我了,我应该高兴才是。
但是他那态度,就是让人很不爽。
再上高数课,我都黑着脸看顾恒讲课,每次看到他笑吟吟地为那些莺莺燕燕答疑解惑,就狠狠地把手里的纸团撕成一片片的。
现在是大家的老师了是吧?
不能再单独给我补习了是吧?
臭顾恒,坏顾恒,大变态,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我在心里骂了个遍。
说真的顾恒也挺惨的,我经常偷偷在心里骂他。
「你没事吧?」小青总是能及时发现我的异常。
「没事啊!」我若无其事。
「那就好,嘿嘿,我准备去追顾老师了,姐妹有机会可要帮我助攻啊!」
小青每次看到新帅哥,都会有那么一段兴奋期。
以前我总是笑着调侃她,想各种招数帮她。
但这次,看着干劲十足的小青,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17
小青像是着了魔,不只高数课下课会去找顾恒,就连平时都会去找他。
我怀疑,顾恒是不是对她使了什么妖术。
终于在听小青说成功约上顾恒单独吃饭时,我再也忍不住了,跑到顾恒办公室,唰地推开门冲进去。
顾恒站在窗边看风景,见我进来并不意外,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顾恒,你对小青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她迷恋上你?」
「请离我的室友远一点,大家都是普通人,根本玩不过你这样的妖怪!」我站在他面前气鼓鼓地一吐为快。
顾恒失笑,语气轻盈得像对待无理取闹的小朋友。
「哪里有什么手段?像之前说的那样,我只是安安稳稳地生活,不会随便使什么手段,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使手段。」
我绷着脸看他。
顾恒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回到桌子边似乎不想再跟我多解释。
我飞快跑到他前面,仰着头义正词严道:「就算你做了什么,死不承认也没人能知道吧。反正请你离大家远一点,尤其是那些可能会对你认真的人!」
话说出来,我差点被自己的口吻吓到。
救命,怎么有点撒娇的意味?
我声音天生比较软和尖,即使是吵架听起来也像个娇气包,一向让我很苦恼。
但今天对着顾恒,可得硬气起来啊!
顾恒敛了笑意,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即使是认真又如何?我们像人类一样生活,也该享有人类所感受的一切东西。」
他又目光犀利地射向我,陡然平添了几分危险。
「茵茵不是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吗,也没资格管教别人怎么做事吧?」
他的语气平静又透着令人战栗的威慑,仿佛一瞬间变回那个呼风唤雨、力敌千钧的大妖。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可是这么久了,顾恒还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就连我爸,都不会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眼圈突然有些酸酸的,涩涩的。
算了,管他呢,不就是个曾经的家教,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我才没心思管你,我是怕你骗人!算了,我走……」
我恼火地瞪着顾恒,扭头想走。
18
我刚转身,却发现顾恒已经来到了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
整个人都陷在了顾恒身上的气息里。
还是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初始如同森林般宽广清新,久了又能嗅到醇厚,有种醉酒般的晕眩感。
刚刚恼火的情绪就像打在棉花上似的,猛然间被忘得一干二净。
只有身前令人目眩神迷的香气。
像坠入深海被无尽的稠密的海水包裹着,又像是陷落密林迷失在婆娑摇曳的树影中。
让人燥热而不安。
但又有无数蛊惑的低语在安慰着你,让你放下心来,沉入这场盛宴。
我抬眼看顾恒,只见他噙着笑意,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之前补习时的无数个下午,那种带着促狭、纵容又专注的眼神。
好像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眼神。
我呼吸突然有点错乱。
「茵茵是不相信我,还是害怕……我会跟其他人在一起呢?」
顾恒的声音低沉缓慢,仿佛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太近了,太近了……
已经能感受到顾恒身上冰冷的温度,出乎意料的却并不令人讨厌,甚至他靠近时,从骨子里升起的燥热才能被舒缓些。
可是我为什么不推开?
他轻笑着俯身,像巨大的阴影那样朝我压下来,带着无法抵抗的权威。
「茵茵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吧?」
我强打起精神用手推开他,但是被困得更紧。
明明他没有露出任何蛇的征兆,但我却如同被巨蛇包围着,心脏疯狂加速。
「不是的,不要再蛊惑我了!」我慌张地反驳,话语却带上了哭腔。
「我快无法思考了,你肯定是对我使了什么妖术……」
顾恒的眉眼、嘴唇,他身上的香气,他呢喃的口吻,他贴近时冰冷的温度,都好像有毒又惑人的花,明知道不能接近,却不由自主。
我感觉我要疯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热。那种香气又更浓郁了些,顾恒苍白的脸上也显出了一丝红晕。
「我快受不了了,茵茵……」他语气低沉压抑,看着我的眼睛划过渴望,像要把人吞吃入腹了一般。
「我会等你,我们会彼此陪伴,直到时间的尽头……」
低沉的喟叹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诉说着穿越漫长岁月的渴求。
不知什么时候,顾恒已经来到了我身后,张开双臂环住了我。
轻柔的、亲昵的,又逐渐收紧力度,紧密地交缠着。
「我……」
我面颊发烫,脑袋也晕乎乎的。
视线里好像出现那黑色的巨蟒,它在地表游走时摩擦地面发出粗糙的声响,它巨大的身形宏伟而令人震撼,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光辉,像睥睨凡世的主宰。
巨蟒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纠缠着娇小的影子。
在冰冷和战栗中,我再度听见那蛊惑的声线,呼唤着它盼望百年的爱人。
「茵茵……」
「茵茵……」
我知道我会沉溺进去,就像现在,就像遇到顾恒的每一刻。
19
其实有些事,顾恒也许不知道,或者他暂时不想拆穿。
比如,薛茵茵是个被宠坏的小孩。
她娇气,嘴硬,在亲近的人面前无法无天。
而她最大的特点,就是口是心非。
她害怕蛇,害怕虫子,害怕冰冰凉凉又软乎乎的东西。
但她喜欢美,任何美丽的东西都能让她着迷,能让她头脑发热。
她曾经遇到过一条小蛇。
那条蛇只有铅笔粗细,浑身是极其美丽的花纹。
那时候她还小,站在泥地里观察那条蛇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也曾站在自家那尊古老优美的蛇雕前,默默凝视过很久。
所以当她走下楼梯,在夏日午后看到那个皮肤苍白、五官精致的来客,哪怕一眼就看到了对方那饱含深意的目光,也无法改变她那一瞬间的感受。
被那美丽惊艳,震撼到无法呼吸。
真美。
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美。
让人想要狠狠占有。
□ 天狼少女
备案号:YXX11LpO5xUm1pDw0iPMj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