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 年(同治九年)6 月 21 日下午,一位身穿法国领事馆制服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进了天津英国驻华领事馆内。
顾不得浑身血迹和凌乱的衣衫,他一把抓住英国电报员,要求立刻向法国巴黎发出一份紧急电报。
电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天津爆发教案!法国领事馆、天主教堂均在焚烧中!法国驻津领事及神父、修女均被杀死!
当这个消息辗转千里,到达巴黎那一刻,整个欧洲的目光,突然一致投向了天津这个并不陌生的远东城市:
当时,法国跟普鲁士近 80 万大军正在欧洲腹地对峙,普法战争一触即发。
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天津教案无疑给了正在选边下注的欧洲诸强,一个窥探法国虚实的绝佳窗口。
在列强的灼灼目光之下,法国拿破仑三世立即强硬地宣布:
将调集军舰前往天津、烟台等地向清政府施压,同时,委任法国公使罗书亚为全权代表,处理此事。
罗书亚为了向对峙中的普鲁士表示「法兰西同盟」的牢不可破,一口气邀请了法、美、英、俄等七国公使联合照会清政府。
要求清廷必须在 15 日之内派「一等权臣」来天津商讨赔偿事宜,否则法国将立即从欧洲调兵,将天津化为焦土。
一场影响到中法两国甚至整个远东未来三十年走向的外交纷争,大幕就此徐徐展开。
1
「天津教案」本身,其实一点也不复杂,用现代语言来描述,就是一起典型的「谣言传播引发的重大社会舆情事件」: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英法联军继续占领着天津已经三年之久,这段时间里,法国还强占了望海楼做领事馆,又在领事馆旁边建造了圣母胜后堂,作为在北方传播天主教的主要基地。
侵略者与天津人民本来就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尽管法国天主教堂做出了一些诸如救济灾民、收养弃婴的行为,但在天津当地群众看来,法国人的一举一动都包藏祸心。
到了同治九年春夏之交,天津瘟疫流传,法国教堂里收养的中国弃婴,也出现了大量死亡的情况。
婴儿尸体被教堂漫不经心地直接扔进了乱坟岗,等到当地居民发现时,很多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咬得残缺不全。
好巧不巧,就在婴儿尸体陆续被周围群众发现的那几天,天津静海知县刘杰,破获了一起人贩子「迷拐儿童」的恶性案件。
在严刑拷打之下,其中一名被逮捕的人贩武兰珍,当堂供述,自己也曾把迷拐来的儿童卖给过天主教堂。
瘟疫之下,天津街头本来就人心惶惶,这名人贩的供述,顿时让大家把教堂抛尸跟人贩迷拐儿童这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洋教堂里的神父跟修女经常派人用药迷拐中国儿童,到教堂后就把孩子挖眼剖心来制药。」
这种已经在天津街头暗地流传了很久的市井传闻,似乎一下被证实了。
群情激奋之下,上万群众自发聚集起来,跟随天津知府张光藻、静海知县刘杰,押着人贩子武兰珍去天主教堂指认现场。
听到民众在教堂门前聚集的消息后,三省通商大臣崇厚急忙赶去准备劝解。
但等他赶到时,只见在天津市面上横着走了四五年的法国领事丰大业,早已荷枪实弹冲到了教堂门前。
丰大业对着领头的静海知县刘杰迎头就是两枪,站在刘杰身边的一名静海县衙役当场饮弹身亡。
刚见面就开枪?你这是年轻气盛啊!
本来就怒火中烧的天津群众一点没惯着,一拥而上,当场就乱拳打死了丰大业。
紧接着冲进教堂,又陆续打死了包括教堂神父、修女、领事馆职员在内的 17 名法国人和 3 名俄国人,焚烧了法国天主教堂、领事馆等法方建筑。
还误毁了周边的英国跟美国建筑,酿成了震惊中外的「天津教案」。
2
事件爆发后,派谁去处理,成了留给慈禧太后的一个问题。
当时,中国政坛刚刚新开了一桌麻将。
正在「坐庄」的慈禧太后,此时要盯死的「上家」,是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势力;要看住的「下家」,则是以恭亲王奕忻为首的「洋务派」势力。
按理说,曾国藩的湘军刚刚帮助清政府剿灭了天平天国运动,恭亲王奕忻更是协助慈禧太后发动辛酉政变的最大功臣,两人对慈禧太后来说,都是功勋赫赫忠心耿耿。
但是太平天国运动被镇压后,湘军势力在江南迅速崛起,奕忻掌管的总理衙门权力也在不断膨胀,已经开始让慈禧有了隐隐的防范与不安。
恰在此时发生的「天津教案」,无疑给了慈禧这位天生的政治家拨弄权柄的绝佳契机。
于是明明是在洋务派的大本营天津发生的外交事件,明明恭亲王的铁杆嫡系崇厚就是天津教案的当事人,慈禧太后却特意指派因病在保定休养的曾国藩为全权代表,去天津跟法国进行谈判。
能上晚清政坛这个麻将桌的,没一个蠢人。
曾国藩虽然已经病得都快半身不遂了,却在第一时间就看穿了慈禧太后这招「驱虎吞狼」之计。
官大一级压死人,天津不能不去,他却立刻提出,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此时就在天津,熟悉情况,应该以崇厚为谈判正使,自己辅助就可以了。
为了催促曾国藩尽快动身,慈禧太后显得非常从善如流,马上给了曾国藩一道内廷明旨:
「着曾国藩会同崇厚,彻底究根,秉公办理」。
也就是说,两人虽然同级,但是崇厚是主办,曾国藩是帮办。
拿到这个「不背锅证」之后,曾国藩立即开始风尘仆仆往天津赶。
可等他终于赶到天津时,吏部的官员早已等候多时,连轿子都没让曾国藩下,劈头又给了他一道圣旨:
「崇厚身在天津却不能阻止天津教案发生,有负天恩,给予降级留任处罚。」
这道圣旨一下,本来官阶相等的两人,立刻有了上下级关系。
作为上级的曾国藩,自然不能在下级崇厚的领导下「会办」,于是曾国藩莫名其妙又成了全权负责的「总办」。
透过那道轻飘飘的圣旨,曾国藩似乎都能看到慈禧太后阴冷的笑:想跟我玩心眼,门都没有!
立足未稳就先被自己人摆了一道,生性谨慎的曾国藩处理起教案来,只能是更加小心谨慎。
到任天津后,他根本就没心思搭理满腔怒火的法国代表罗书亚,而是专心致志地琢磨起「案情」来。
3
就是这么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外交事件,曾国藩却煞有介事地带着中方人员,足足调查了大半个月。
今天在教堂的食堂里发现了一个腌洋葱的瓮,看看里面被剖开的洋葱乍一看就像小孩眼睛,觉得民众可能是因此而被误导。
明天又说教堂用来掩埋尸体的棺材,经常一具棺材里有两三具尸体,确有可疑之处。
前前后后传唤了一百多名人证,只要有一点新的证物证言,就立刻不辞繁琐地写成奏章上报朝廷,并且传遍全国督抚征求意见。
但就是迟迟不对这起外交事件下结论,也始终对法国代表避而不见。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曾国藩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所谓「驭夷之法,以羁縻为上,诚为至理名言」。
这一套办法,在曾国藩之前处理「洋务」时曾经屡屡奏效,冗长繁琐的清代官场套路,经常会搅得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晕头转向。
但是天津教案实在太过特殊。
对法国来说,欧洲十几个国家,都在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作为衡量法国国力的风向标,他们是一定要强硬到底且速战速决的。
对慈禧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国内两个最大的政治集团正面厮杀,绝不能这样任由曾国藩含含糊糊地混过去。
到最后,就连曾国藩的学生,时任湖广总督的李鸿章,远在千里之外都看出了事情不对。
李鸿章写信提醒曾国藩,天津教案的涉事各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先消磨对方耐心,然后再随便找几个替死鬼顶罪的老办法肯定行不通,不如「略用痞子手段」,主动出击更有利。
这番言论,自然遭到了理学大师曾国藩的斥责:
「夷务本难措置,然根本不外孔子『忠信笃敬』四字。脚踏实地,蹉跌亦不至过远,想来比痞子腔总靠得住一点。」
一番话吓得李鸿章赶紧回信认错,说前面提及的痞子手段,是在尽情尽礼之后,洋人依旧「无理相干」的最后手段,等闲并不轻用。
这边训斥李鸿章倒是得心应手,但是已经等得怒火中烧的法国人,已经不想再给曾国藩时间了。
这一年 7 月 18 日,法国代表罗书亚主动找到曾国藩,正式提出了法国的要求:
天津教案清政府最终赔偿给法方的白银必须过百万,要处死的中国人必须过百人,且「组织煽动民众围攻教堂」的天津知府张光藻、静海知县刘杰等五名政府官员,必须在死刑名单里。
就在罗书亚主动找上门来的前一天,把曾国藩坑到天津后就全程掉线的慈禧太后,也终于上线。
她在曾国藩每天写日记般的奏折中明确批示:
「严拿凶手以惩煽乱之徒,弹压士民以慰各国之意,尤为目前要务」。
两大势力在几乎同一天都主动进行了表态,在曾国藩看来,这是自己的羁縻拖延政策赫然见效啊!
细加揣摩,曾国藩更是惊喜地发现,慈禧跟罗书亚的底牌花色似乎差不多,都是要严惩围攻教堂的「凶手」,抚慰遭受「侵害」的洋人。
虽然在要价上法国有点离谱,但是外交谈判不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吗?
后续的谈判中把法国人的要价压下去一点,说服慈禧把赔偿条件抬高一点,这事不就妥了?
自从到了天津后就一直「于理势牴牾中踯躅而行」的曾国藩,仿佛一下看到了能够全身而退的曙光,激动之下,连夜起草了一份《查明天津大概情形折》上报朝廷。
在这份有关天津教案的第一份「调研报告」中,曾国藩把清朝官场上「和稀泥」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方面认定法国教堂「采生配药,全系谣传」,一方面又认为天主教堂疫病期间死人过多,「津民猜疑,事出有因」。
最后各方折中,定了个「一命抵一命」的处理意见:
对参与「天津教案」的民众处斩 20 人,军流 29 人,同时赔偿法方白银五十万两,派专使赴法赔礼道歉。
这一份奏折,老谋深算的曾国藩自认为写得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没想到更老谋深算的慈禧太后,居然提前数百年就已经掌握了如何诱导舆论,炮制「网络谣言」的精髓。
在一番表态终于诱出了曾国藩的表态后,慈禧立刻开启「人肉转帖」模式,命令内阁将曾国藩的这个《查明天津大概情形折》印发全国各级官员。
但是在「转帖」过程中,她却来了个彻头彻尾的「掐头去尾、断章取义」,有意删去了曾国藩为天津民众辩护的「几处致疑」,只印发了曾国藩替法国教堂「洗地」的段落,以及要处斩民众、向法方赔款、道歉等处理意见。
果然,这份被处理过的奏折一经公布,朝野内外顿时大哗。
曾国藩在文中为法方辩解的语句,直接被认为是「有洋无民」的卖国之词。
京城内曾国藩题词的匾额被愤怒的民众全部砸毁,曾国藩湖南老家的乡绅将他的名字移出宗祠,不再承认他是湖南人。
甚至有人乘夜在他家门前贴了一副对联:「杀贼功高,百战余生真福将;和戎罪大,早死三年是完人」。
曾经的「中兴名臣」,顿时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纵使是理学大师曾国藩,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网暴」,也顿时慌了手脚,急忙将处理方案改为「正法 15 人,军流 4 人,徙罪 17 人」。
但如此一改,法国人又不干了,洛书亚不依不饶地坚持,要让中国人「十命抵一命」,并且天津提督、天津知府跟静海知县等清政府官员都要处斩,否则绝不同意任何方案。
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的曾国藩,彻底被中法双方汹涌的「民意」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束手无策之下,他方才回想起李鸿章当初「不能轻以一死塞责」的提醒,立即急电这位看上去比自己更擅长处理洋务的学生来收拾残局。
1870 年 9 月 18 日,李鸿章星夜兼程,赶到天津署理直隶总督(即代理直隶总督),专办天津教案。
曾国藩则在同一天转任两江总督,黯然离开了天津。
踌躇满志的李鸿章跟心力交瘁的曾国藩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交接的除了「天津教案」的处置权之外,还有清政府汉人第一权臣的地位,和未来 30 年中国外交的指挥棒。
4
在法国代表罗书亚眼中,清政府到底派谁来谈判他根本无所谓,他笃定清政府的所有官员,都是早已在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中被吓破了胆的懦夫。
在早先与曾国藩的较量中,面对始终对自己避而不见的对手,罗书亚就曾经编造过「法国将在青岛征招四千外籍士兵来天津」的假消息,果然成功迫使曾国藩坐到了谈判桌上。
因此,面对同样到了天津后对自己避而不见的李鸿章,罗书亚一边嘀咕着「中国官员果然都是只会逃避的窝囊废」,一边故技重施,命令在青岛、烟台等地的法军军舰统一向天津集中,同时向李鸿章发出了最后通牒:
限 10 日之内展开谈判,否则就要从国内增调陆军赶赴天津开战,将天津化为焦土。
事实证明,罗书亚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
当最后通牒到第九天的时候,李鸿章果然主动来到了法国领事馆,但等到志得意满的罗书亚大大咧咧往谈判桌上一坐,才发现这位主动「送上门」来的新任天津教案全权代表,并不是来商讨天津教案的,而是来请教问题的。
眼看罗书亚坐定,李鸿章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英文报纸,带着满脸求知若渴的神情,诚恳的向罗书亚请教:
据这份报纸上的消息,在欧洲战场上,9 月 2 日普法双方在色当展开决战,结果法军十万人全军覆没,法皇拿破仑三世已经在战场上向普皇投降。这消息不知是否属实?
如果属实,在这种情况下,阁下所说的将会从国内增调到天津来的陆军将从哪里调来?
法国将如何在皇帝被俘的情况下,在遥远的东方再打一场战争?
这个世界上最有杀伤力的语言,一定是带着笑容说出来的。
李鸿章一番文质彬彬的提问,差点没把罗书亚活活噎死。
其实自 7 月 19 日普法战争正式开打以来,法军在战场上就始终在节节败退。
不过一方面,在当时的通讯条件下,欧洲到中国之间信息传递会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差;
另一方面,当时的中国官员也基本不会特意留心国际局势。
所以从天津教案谈判开始以来,居然根本没有中国人在谈判桌上提到过法军的窘境,反而始终在罗书亚虚无缥缈的军事威胁下患得患失。
但这次色当战役的结果实在太过惨烈,即便中国官员不关心,很快也会成为其他国家外交官员们口中的谈资。
罗书亚之所以要火急火燎地定下十日通牒,就是想要在消息传递到中国之前就完成天津教案的谈判,把生米煮成熟饭。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李鸿章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坐井观天、因循守旧的传统官僚,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这位 39 岁才熬出头的「老秀才」,政治生涯的起点就是七千淮勇孤军深入上海租界,击退了围攻而来的李秀成太平军。
在随后的几年间,李鸿章的淮军就是在同上海租界的各类外国代表、军官、商人激烈的博弈中不断发展壮大的。
在跟「洋人」的不断交锋中,他也总结出了一套「用翻云手,使痞子腔」的外交策略。
核心观点就是表面上必须要蛮不讲理胡搅蛮缠,让洋人「畏威」;私底下则要发挥中国数千年积累下来的厚黑学精髓,抓住「夷性好利」的弱点,以夷制夷,分化瓦解。
为了用好这一套外交策略,李鸿章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各种信息源,不断搜集各种外交新闻跟小道消息,这才能够不断利用各国之间的矛盾与利益来投其所好,为己所用。
法国 9 月 2 日色当兵败的消息,李鸿章 9 月 18 日赶赴天津之前就已经获悉,否则他也不会上赶着,在曾国藩焦头烂额之际来天津火中取栗。
眼见罗书亚被自己开头一闷棍打得哑口无言,李鸿章一点没客气,继续操起板斧砍了第二下,拿出了俄国公使已经签字的天津教案赔偿条文。
在天津教案中,有三名俄国人「无辜躺枪」,遭到了误杀。
但是俄国此时的利益只在远东而不在天津,跟法国搅和到一起其实只是为了求财。
于是在李鸿章充满「清朝特色」的重金「商谈」下,俄国公使很爽快地表示只要求经济赔偿,不要求抵偿人命,双方很快签署了赔偿俄国白银三万两的协议。
按理来说,两国之间的秘密协议,是不能向第三国公布的,但李鸿章表示我是痞子嘛,我也不懂,就是想让你看看,人家俄国死了三个人,只要求赔了三万两白银,根本就没要求抵命。你们法国死了 17 个人,却要求我们赔偿百万白银,还要政府官员来抵命?
同样是兄弟,做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没等罗书亚想起来这句台词到底来自《卖拐》还是《卖车》,李鸿章已经慢慢悠悠砍出了自己的「第三斧」。
他语重心长地劝告罗书亚,惩治中国官员这件事兄弟劝你是别想了,就在你发出最后通牒那天,天津的官员们已经自发凑了两万两白银的路费,送天津知府张光藻、静海知县刘杰这几个哥们离开天津了。
兄弟不才,也凑了 500 两!
你要给面子,咱们将来出条文时,我就把这几个人写个充军;你要不给面子,那您派人去找吧,中国大着呢,你能找回他们来,我这马上就判他们死刑,惩罚他们不藏好!
三板斧砍完,李鸿章打完收工,只剩下罗书亚一个人风中凌乱:
资料上李鸿章是安徽人啊,为什么说起话来满嘴的天津味?
尽管口音听起来怪怪的,但罗书亚明白,在这位李都督「翻云覆雨手」的操弄下,天津教案谈判的主动权,已经彻底不在自己手里了。
9 月 25 日,在李鸿章又先后跟英、美两国达成赔偿协议后,只剩下自己孤家寡人的罗书亚,被迫同意放弃之前提出的所有附加要求,在曾国藩之前提出的「赔银不超过 50 万,处斩不超过 20 人」框架下继续开始谈判。
5
这边搞定了罗书亚,李鸿章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
隔岸观火目睹了曾国藩在津门身败名裂的全过程后,他深知要想在这场外交纠纷中功成身退,功夫还要在外交之外。
在同法方外交谈判重新开始后,李鸿章果断跳过了关于赔偿金额跟惩治人犯等重要问题,而是先敲定了「派专使赴法赔礼道歉」这一细节问题,然后立即任命依然滞留天津「帮办」的崇厚为出使法国钦差大臣,让他麻溜滚蛋。
崇厚表示你连对法赔偿的价格都没谈妥,我凭什么现在就得启程?
李鸿章呵呵一声,表示就凭你就降级后没我官大啊。
崇厚前脚刚走,李鸿章后脚拿上就以筹措对法赔款为由,将洋务派在天津苦心经营多年的工厂、商号拆的拆、卖的卖。
尤其是崇厚当时在天津组建的一支颇具规模的全套外国枪械军队,也尽数遭到了遣散,武器装备全部落到淮军手里。急得远在北京的恭亲王奕忻满屋乱转,却终究无可奈何。
一边肃清掣肘,另一边李鸿章牢记曾国藩一着不慎惨遭「网暴」的教训,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买通稿」。
在中法双方重启谈判后,上海租界的数家中外文报纸,突然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中法谈判的「内幕秘闻」。
比如在曾国藩最初跟法方的谈判记录中,中国赔偿给法方的 50 万两白银中,有 25 万两是给予教案冲突中死亡的法方人员家属的抚恤金。
在中法谈判过程中,就有上海报纸突然以长篇纪实的方式,绘声绘色地报道了在谈判中李鸿章是如何强硬地表示:「恤银不抵命,抵命则不恤银」。
如果法方要求处斩的中方人员高于法方死亡人员,那么中方给予法方的经济赔偿也要酌情减少,最终成功将死刑犯的数量从 20 人减少到 16 人,捡回了几条中国人的命。
末了,报纸还遗憾地表示,都怪曾国藩当初应允法方的价码太高,如果最初朝廷就派李鸿章去谈判,那么最后绝不至「以中华之性命结外邦之欢愉」。
至此,前期谈判不利的黑锅全甩给了曾国藩,洋务派的大本营被拆了个干净,法方被识破「诈和」已无心恋战,舆论主动权又始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李鸿章这才敢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向真正的庄家慈禧太后汇报自己的谈判进展和处理意见。
不出意料,幕后的最大赢家慈禧,态度鲜明地称赞了李鸿章的办事能力,几乎全盘肯定了李鸿章的处理意见。
这场历时近百天的重大外交纠纷,终以清政府赔偿法国白银 40 万两,将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充军,将为首 16 名肇事者处以死刑而告终。
即便已经大功告成,把「痞子手段」玩上瘾了的李鸿章依然没打算收手,明摆着欺负当时欧洲人看黄种人都长一个模样,在行刑前偷偷用监狱中的死刑犯,将大部分天津教案中被判处死刑的群众都替换了下来,实打实玩了一出「李代桃僵」,最终实际被处斩的肇事者为 8 人。
当然,这些明明都是背地里进行的秘密勾当,偏偏就被上海报纸的「内幕秘闻」演绎了个活灵活现,照例为李鸿章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致赞誉,以至于他的政敌左宗棠也在评价天津教案时由衷地表示,李鸿章「有胆有识,有勇有谋」。
1870 年 10 月,李鸿章被正式任命为直隶总督,兼任北洋通商大臣,凭借着处理天津教案所得到的极大认可,「坐镇北洋,遥执朝政,凡内政外交,枢府常倚为主」,成为了慈禧太后执政中后期名副其实的清政府外交第一人。
6
天津教案的成功斡旋,除了帮助李鸿章在政坛青云直上外,最大的作用是让他见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国际外交舞台。
李鸿章开始意识到,原来「西方列强」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自己那一套「用翻云手,使痞子腔」的外交手段,在国际外交中去「以夷制夷」完全够用。
想透了这一点,在李鸿章前期的清政府外交政策,完全摆脱了曾国藩时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被动挨打式的绥靖外交,开始尝试在国际舞台上主动出击解决问题,并取得了一些外交成果。
但是客观来说,李鸿章的外交策略看似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却其实始终没有脱离中国传统士绅大夫的思维局限,总是抱着「洋人畏威,夷性好利」的想法。
一方面总想摆出「天朝上国」的架子盛气凌人,一方面又对传统的朝贡体系念念不忘,总是试图用金钱跟利益去「赎买」主权,始终没有真正理解和掌握近代国际外交条约体系约束下的国际秩序。
也许正如李鸿章的另一位政敌梁启超所说,李鸿章是时势所造的英雄,而不是造时势的英雄。
当清王朝实力犹存,外交政策却晦暗不明时,李鸿章顺应时代脱颖而出,还能够凭借着敏锐的外交嗅觉跟实践经验,尽可能地维护清政府的外交利益。
但当自己国家的实力再也不足以支持他的外交政策时,李鸿章也就变成了《马关条约》和《辛丑条约》中那个永远的失败者和失意者,只能哀叹「总之当一日和尚撞一天钟。那一天钟不鸣了,和尚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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