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开头,写一篇古言文?

2022年 9月 23日

我,是一个有钱人。

准确地说,我是一个富家千金。我们家富得流油,早就敌国。

但遗憾的是,贵妇千金本小姐,并没有过上想象中横行霸道嚣张跋扈的美好日子。

因为我嫁给了公侯府里的长公子。

可惜的是,这位长公子,早已有了心上人。

 

[1]

我并不介意这位长公子爱的是张三还是李四,有钱如我,每天有事没事去听听戏,锦绣庄里挑挑衣服,再去清水楼上听几句书。日子过得很惬意。

男人?笑话。

有银子来得实在吗?

以至于成婚三月,自从洞房一别之后,我连我夫君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

直到我的丫鬟小花恨铁不成钢地过来提醒我:「小姐,姑爷今天都直接把那个狐狸精带回家了,人现在就在大堂呢!」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

痴情公子为爱勇闯天涯,冲破世俗眼光带小三回家。正愁日子每天过的无聊,没想到话本子里的故事有一天居然应验到我身上!

我兴冲冲地赶去大堂。

 

[2]

小三妹妹果然长得美艳绝伦,一袭青纱烟笼。眼角眉梢尽是风情,笑起来如沐春风,哭起来又是梨花带雨。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她哭和笑分别是什么样子?因为这位妹妹此刻便是站在大堂又哭又笑地和我婆婆说话。

她一边拭着泪,一边抬起头,冲我婆婆露出清浅一笑。道:

「老夫人……您也是自小看我长大的,我赵嫣妍是什么人,您很清楚。我无意伤害傅哥哥的姻缘,只是自小便和傅哥哥两情相投。」

「嫣妍不求妻位……也可以不求妾位,只求服侍在傅哥哥左右,绝不僭越。」

我婆婆冷着脸坐在上座,不管这位楚楚可怜的小三妹妹说什么,都板着张脸。

而我名义上的夫君脸上的表情可就精彩了,又是对小三妹妹的心痛不忍,又是对我婆婆的忍气吞声,啧啧啧,那叫一个好看。

我在屏风后面看热闹看的起劲,婆婆的眼风凌厉地扫了过来,触及我,温声道:

「是央央来了呀,快过来!」

猛地被点名,堂上几个人的眼光刷刷刷地转了过来。

我只好硬着头皮慢慢挪了出去。见到我,我名义上的夫君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而小三妹妹的表情愈发柔弱,真是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看得我都忍不住想伸手给她拭一拭泪……

「啪!」

拭泪的手刚伸到一半,便「啪」的一声被人打落。

我那空架子夫君一手拦住小三妹妹,对我怒目而斥:「你想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堂前座又是「啪」的一声。

……说实话,我夫君家里,大概是世袭铁砂掌。

我婆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颤颤巍巍地指住他道:

「逆子!!你好大的胆,连我的面子都不顾,为了一个女人对你正妻如此无礼!」

小三妹妹连忙推开我那可怜的夫君,上前想搀扶住我婆婆,被我婆婆一掌推开,不由得后退几步,站在原地,泪珠儿就跟不要钱一样掉下来:

「老夫人,嫣妍……嫣妍和傅哥哥都绝无僭越之心,老夫人…」

我婆婆冷哼一声,回头望向我,温和道:「央央,吓着没有,来,让我看看。」

许是我婆婆变脸变得太快,这区别有点过于明显,小三妹妹的哭泣声微微一顿,而空头夫君一个眼刀扫过来,眼神几乎要把我当场掐死。

老实说,刚刚我那木头一样的夫君那一掌算个屁啊!

小时候调皮,光是藤条都被我爹打断了好几根。我刚要摇头说没事,话刚到嘴边,突然灵机一动,电光火石间,又转变了主意。

我说:「我要回娘家。」

 

[3]

我要回娘家,原因自然不是因为傅木头。

我回家这件事先是在傅府引起一阵骚动,回家又掀起狂风热浪的。我爹对我回家这件事很是恼火。直拍着桌子说胡闹。奈何我娘拦着,又是傅家理亏在先,也不好多说什么。

好不容易等爹娘消气,我从爹娘的房间出来,蹑手蹑脚地朝西厢房的房间跑去,疾冲过长廊,拐过拐角,裙子一下绊住了脚,我「哎呀」一声,不由自主向前扑去—

扑进一个满盈桂枝气息的怀里。

是哥哥。

哥哥一把扶住我,语气淡淡道:「被爹娘骂了?」

我脸唰地一下红了,带着耳根都有些发热。

他把我扶住,看着我站好,又一脸没办法的表情道:

「又长胖了,听说你嫁人之后,一直在外面胡吃海塞,今天一看,果真不是谣言。」

我声音讷讷道:「哥哥,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吗?」

哥哥面无表情地说:「刚刚傅府已经来人报信了。」

顺手敲了一下我的头,正色说:「左不过是你又故意装可怜整人……不过,那傅斯恒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哥哥。

哥哥牵起我的手,像小时候无数次的动作一样,一边牵着我,一边往里走。

我抬起头,看他在光洁如玉的脸庞,挺拔的鼻梁。

哥哥总喜欢冷着一张脸,察觉到我视线,他挑了挑眉,低头望向我。

我赶紧朝他嘿嘿笑了几声。哥哥面无表情地望着我,嘴角却还是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哥哥。

我回家,自然不是因为我那个不记得长相的夫君。

我回家,是因为我想再见到哥哥。

我夫君傅斯恒有自己的心上人。

我也有。

 

[4]

一轮弯月在天上散着光,是夜,我悄悄从窗户里爬出去。又悄悄潜到哥哥窗下。

哥哥的房间果然还亮着,自从前年考中状元,入了翰林院之后。他便日夜燃烛处理事务。

我还没出嫁的时候,总喜欢晚上潜进他房间,讨一口桂花糕吃。

有时候不知不觉在他床上睡着,醒来的时候,便会发现身上披了一床薄被,哥哥则扶额在案上浅眠。

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顺着缝偷偷望去。

果不其然,跳跃的烛光下,哥哥皱着眉望着一卷卷宗沉思。

我轻轻地屏住呼吸,正想把窗户轻轻合上,哥哥把案宗放在桌上,按了按眉头,道:

「央央,进来吧。」

我勒个擦!是怎么发现我在窗外的!

我慢吞吞地踱步到门前,推开门踌躇着走了进去。嘿嘿笑道:「哥哥,你真是好眼力,怎么发现的啊?」

哥哥拿起卷宗,面无表情道:「你的口水把窗纸都滴湿了。」

我:「……」

我赶紧转过身去看窗纸,但是看了半天,都白花花的,怎么都没找到被打湿的地方,正想扒窗根再去审视一遍,哥哥的声音在身后慢悠悠地道:「我骗你的。」

他又点了点桌上的桂花糕,道:「还不快过来。」

……论腹黑,我从来都比不过哥哥。

桌上桂花糕在烛光底下幽幽散着香气,哥哥递过一只给我,看我欢天喜地放进嘴里,才道: 「傅斯恒做了什么事,让你回家了?」

我吞下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道:「哦,他把小三带回家,想娶她来着。」

哥哥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声音低了两调。看上去好像没事的。

但从小长到大,我太熟悉他了,

越是这样,表示哥哥越生气。

我嘿嘿笑了两声,道:「我一点也不在意,要不是他闹事,哥哥,我还不能随便回来呢。」

哥哥把书放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意思,道:「你倒想得开。」

「不管你想不想得开,这个傅斯恒实在太过分,把你欺成这样,我定不会饶恕他。」

烛光下,哥哥微皱着远山眉的脸在烛火摩挲里,愈发显得惊才绝艳。

我怔怔地望着他,道:「哥哥,那你会成亲吗?」

他仿佛没在意这句话,随口说道:「父母有命的话,当然会。」

我的心一下子沉进谷底。

 

[5]

哥哥并不是我的亲哥哥,这件事只有爹,娘,和我知道。

哥哥是我爹抱回来的,爹说,是在外出经商的时候捡到的,去算了命,算命先生道此子命格贵不可言,必将名满天下。爹于是动了心,将他收养下,对外宣传是娘亲生。

这些事,是我五岁那年,偶尔在窗外听到爹和娘在房间密谈时得知。娘发现窗外的我,惊慌不已,把我拉进来,细细叮嘱我一定要守口如瓶。

便是哥哥本人,也不可说。

然而我却陷入另一个深井。

从小我就是哥哥的跟屁虫,哥哥到哪我到哪。哥哥从小就护着我,小时候我顽皮得要命,不是打了东府的小公子,就是揍了西殿的小侯爷。一天从早到晚没个安宁,告状的人几乎把我家门槛踏平。

是哥哥,拉着我的手,一个一个上门道歉。

有时明明人家很生气,一看到哥哥清风霁月的脸,进退得体的举止,立马就息事宁人,有时候还让留下来喝茶。

有一次,我被书斋里一个小霸王欺负,哥哥知道了,去书斋接我,小霸王还是拉着我不依不休。哥哥一边云淡风轻地微笑着,一边一手拎起小霸王的后衣领,把他挂在了树上。

从那之后,小霸王再也不见了踪影

书斋里再也没人敢惹我。爹爹和娘知道之后,很是生气,罚哥哥跪在祖宗牌位前一天,禁食禁饮。

我哭兮兮地跑到祀堂去给哥哥偷偷送桂花糕,哥哥什么也没吃。只是擦了擦我的眼泪,语气淡淡地道:「谁也别想欺负央央。」

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我的哥哥。

年年岁岁的相处,日日时时地呵护。

罪孽一般,越陷越深。

得知出嫁的消息时,我找娘哭了一整天,甚至跪下来,以死相逼。娘都不为所动。

在我绝食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娘冲进来,紧紧地抱住我的头,哭着道:「央央,你的心思娘知道,可是,那是你的哥哥啊!」

我终于上了花轿。

是的,哥哥。

纵使我知道我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我和他也永远不可能。

 

[6]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渐高。我撑着头从床上起来,手掌按在床上,触到一个凉凉硬硬的物体。

我拿起来一看,一块碧绿的玉佩。

是哥哥的玉佩。

我抬起头四下张望,我勒个擦!我又睡在哥哥的房间了。哥哥却没像以前一样在案前打盹,想必早就出去了。

桌上放着一盏清茶,我走过去拿起一口气喝下,还是温热的。

哥哥定是算准了我睡醒的时辰,先泡好,到这个点正好晾凉一些。

我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缕姨母笑,想到哥哥轻着举动为我泡茶掖被,我的笑容越来越放肆,握着那枚玉佩恨不得把牙根子全咧出来。

没等我笑完,我的丫鬟小花就在外面叫我了。

小花说:「小姐!快到大堂去,姑爷过来接你了!」

 

[7]

傅木头这个混蛋显然是心不甘情不愿来的,我猜到了他会来,没猜到,他竟然这么快。

估计是婆婆用了什么铁腕手段。

傅木头这个家伙看起来一副渣样,在我爹娘面前倒是做的一手好功夫。我到大堂的时候,他正和我爹妈相谈甚欢,我爹一脸笑开了菊花,看上去很是满意。

我踏进大堂,爹立马朝我招手,让我走近。

傅木头也转过身,望着我,满脸都是假笑,情切切上前想拉住我的手,被我一手打开,他也不生气,站在原地说:「娘子,都是为夫的错,为夫过来认罚了。」

我做了个作呕的表情,爹爹沉声道:「央央!这是什么表情,没规没矩的!」

 又冲傅木头笑道:「小女太过娇惯。」

傅木头赶紧开口道:「哪里,都是我的不是,央央生气也是应当的。」

这一声「央央」唤得我全身鸡皮疙瘩倒着长,还没等我鸡皮疙瘩掉完,傅木头又转过来,对我我深深一揖,道:「央央,要打要骂都随你,你可在家中小住,只要气消,随为夫回去就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爹爹就开口道:「央央,你夫君都如此道歉了,不可拿乔!」

我气极,还没来得及理论,手却突然被人拉住。

一直站在一旁不说话的哥哥紧紧握住我的手,把我护在身后,望着傅斯恒淡淡道:「傅公子,你们家中琐事已经处理好了?就这么着急带央央回去。」

傅斯恒朝他深深一揖,眼底的温柔像是真的:「之前都是小生的不是。现如今,家中除了央央,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我呸!

傅斯恒这个家伙真是不要脸,这么恶心又违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我怀疑我婆婆为了让他接我回傅府,对他开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条件,惹得他竟做出如此恶寒的表情。

傅斯恒言辞恳恳,一时之间竟找不出什么破绽,哥哥握着我的手,语气冷然:「你最好清楚,如若央央再在傅家受什么委屈,我定不会放过你。」

哥哥。

我抬眼望向哥哥。

整个大丞最出色的哥哥,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红脸,一直疏离有礼,又进退有据,连最古板的老太傅,都忍不住夸赞一句:「芝兰玉树,丞相之才。」

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在人前这么生气。

大堂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娘亲四下两望,急忙上前来打个哈哈,握住傅斯恒的手,笑吟吟对哥哥道:「我看这孩子说话倒也实心,也许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又转过头对傅斯恒笑道:「央央这孩子从小就粘着哥哥,她哥哥也护着她。」

傅斯恒振振衣袖,笑道:「李大人对央央的爱护之情,小婿定当习学。相传李大人向来进退有礼,没想今日一见,还是性情中人。」

「看来,今后央央的嫂子确实有福气。」

他话音刚落,爹爹也随着笑开了花,哈哈大笑,道:「我家知昂,将来定要选一个最好的女子与之相配!」

娘担心地朝我传来一个眼神。

我眼底有些酸涩。

我嫁了人,哥哥自然要娶。

我知道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但在哥哥眼里,我不过是他的亲妹妹。

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

「国家现在边防有乱,国定民康之前,某不会议婚。」

日光影影绰绰,哥哥的声音定定地从头上响起。

让我一瞬间,都几乎以为自己在梦里。

 

[8]

从我家出来,我的神情还是一直恍恍惚惚的。

傅斯恒这王八蛋倒是一下子恢复了原本的王八蛋样子,翘着个二郎腿,歪在马车里。

我掀起马车的帘子,看着李府的匾额在视线中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猛地转过头望向傅斯恒。

我说:「傅斯恒,你敢不敢和我做个交易?」

 

[9]

我的主意是这样的,随便出个错,让傅斯恒抓住把柄,然后傅斯恒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他妈也就是我婆婆,名正言顺地把我休了。

然后呢,从此傅斯恒就可以接赵嫣妍回家,而我也可以理所应当地,待在娘家,一辈子都不出嫁。

傅斯恒听完我的计划,久久没有出声,良久才开口道:「在整你这件事上,你他妈比我还狠。」

我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啊。」

傅斯恒冷然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以后可能一辈子嫁不出去?」

「哇塞那正合我意啊哈哈哈哈!」

 一想到以后都嫁不出去,可以名正言顺守在哥哥身边,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撞上傅斯恒看神经病一般的眼神,才硬生生把笑意压下去,咳了两声,道:「呃……这个事呢,我个人虽然有点凄惨,但是为了成全你和嫣妍妹妹,我愿意做出牺牲。」

傅斯恒一脸复杂地看着我:「你有这么好心?」

我一脸悲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我平时嚣张跋扈,我可是个最喜欢成人之美的性情中人。」

看他一脸不信,又正色道:「更何况,你也不喜欢我,我何苦在你和她之间煎熬,白白蹉跎了自己青春年华,成为一个黄脸怨妇,倒还不如回家自己待着的好。」

原以为这个借口撑不过去,没想到傅斯恒赞同地点头道:「想不到你想得如此通透,过去竟是我看错了你。好,就依你所言,我们合作。看在你如此明白的份上,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不受他人非议。」

不委屈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

只要你不后悔我就一点也不委屈!

我心里简直笑开了花,面上却仍是一脸悲壮,望着他恳切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傅斯恒一掌击在我掌上:「一言九鼎,誓不敢忘!」

就这样,我和傅斯恒的盟约开始启动计划。

在休妻的七出里一共有这么几条:无子,淫,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照我和傅斯恒相处的模式来看,无子显然是最容易做到的。然而这一点至少需要好几年的蹉跎,时间线太长,第一个被排除。

淫是绝对不可能淫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淫的,我还得在哥哥面前保持形象呢。

不事舅姑?估计我要被我爹吊着打。

口舌?我这辈子最不会说口舌是非。

盗窃?我们家富可敌国,要啥有啥,估计哪怕我自己上公堂靠我自己盗窃,也没有人信。

剩下的就是妒忌,和恶疾。

经我和傅斯恒商量,我们决定选妒忌。毕竟有赵嫣妍这个现成的素材在这里,简直是水到渠成。

于是,从下定的这天起,我就开始「妒忌」赵嫣妍。

为了扮演一个合理的妒妇,我提前在戏楼里点了几出《风月郎怕媳妇》《妒妇诀》等等,又恶补了一下话本子,就信心满满地在家演练。

我先是在空屋子里砸茶杯,恰好婆婆经过的时间,破口大骂狐狸精啥啥的,又让小花做了几个小人,写上赵嫣妍的名字,扎上几根针。

在婆婆在我房间小坐时「不经意」露出来。还时常在婆婆面前伤春感秋,一副怨妇的形态。

没想到的是,婆婆非但没有介意,反而在半个月后找我促膝长谈了一次。意思是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后来觉得一切都不是事云云,让我放宽心,她认定的儿媳妇只有我一个。

我怀疑是我妒忌的表现力太弱,于是干脆自暴自弃,变本加厉,还好几次和傅斯恒在房间里「大打出手」。

当然,主要是我单方面殴打他,把他弄得鼻青脸肿,再出去给婆婆请安。

要说傅斯恒真是个情痴,看着脸很臭,一副天上地下老子第一的无赖表情,为了赵嫣妍还真能忍,被我打得红眼睛紫耳朵也没有吭声。只是一声不吭地走出去,向婆婆展示自己的惨状。

但奇怪的是,婆婆除了第一次见到,问起是我打的之后,之后什么也没说。见了我还是笑吟吟的,还比以前更为关切。人参鹿茸,珍宝首饰,像流水一般往我房里送,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几次殴打无效之后,傅斯恒终于肿着猪头一样的脸,对我说:「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方法就剩下恶疾。

于是,我开始装病。

傅斯恒看着我往自己身上点红点,又端起能假装病症的药猛灌一口,被苦的脸皱成一团,踌躇半天,开口道:「你这样……会不会很难受。」

我下意识反口道:「废话,你喝几口试试。」

傅斯恒二话不说,端起碗就要往嘴边送,我一把夺过,说:「干什么呢?这药材很难找的,要喝自己去买。」

傅斯恒憋了半天,道:「不然……不然别装了。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

看到合作伙伴一副泄气样子,我恨铁不成钢地点着他的头:「就这么点事情就退缩了?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真爱,你连我都不如,半途而废算什么英雄。」

不等他回答我,我端起药碗,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然后歪倒在床,道:「半个时辰后药效发作,记得帮我请郎中。」

傅斯恒的身影在屋内停留半刻,无声无息地出去了。

 

[10]

我生病这件事,不出一天,合府上下都知道了,郎中来诊断过,却查不出病因。婆婆又请了宫里的御医,也都摇着头出去了。

笑话,这药方可是我花重金从一个退隐高人手里买的,要是你们这么容易诊断出来,我的私房钱不就白攒了?

娘亲和爹爹听到我生病,都急匆匆从江南赶了回来,娘亲扑到我床前,望着我发白的脸大哭,爹爹也是叹息不已,我的心有些愧疚。只好说些好话宽慰娘亲。

娘亲握着我的手,一声声悲戚道:「央儿,早知你这个样子,娘当初宁愿把你留在家里,只要你周全,娘什么也不求啊!」

我心下一酸,奈何药效发作,精神总是恍惚。娘亲看到我这个样子,愈发悲伤,被爹爹拦住。渐渐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失去了意识。

恍惚中,感觉一批人进来看望过我。又出去了。

又恍惚中,一双手把我从床上抱起,一手稳稳地扶住我,又拿过一勺温热的药,小心地送到我嘴边。

药很苦,我含了一些到嘴边,忍不住啼了出来,那双手急忙扶住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又用一方柔滑的帕子,温柔地拭了拭我的嘴角。

我迷迷糊糊地叫道:「哥哥,哥哥。」

那双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风从窗户边渐渐起来,吹得窗前的风铃泠泠作响。

 

[11]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渐渐恢复了。眼前朦胧的一切都开始逐渐有了轮廓,只是身体依然发虚,打不起精神。

我在心里对那个绝世高人又夸又骂,夸是夸他医术果然高明,能够以假乱真。骂是骂他医术太过高明,几乎整走我半条小命。

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傅斯恒,我要问他到底有没有和婆婆他们提休妻之事。意外的是,没等我找,傅斯恒居然就在我房间,还睡在桌子上。

我张嘴想叫他名字,却喊不出来,只好使劲咳嗽。

我咳得气管子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候,傅斯恒终于醒了。

他看上去脸通红的,被我吵醒之后,立马转头望向我这边。见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紧起身倒了一杯热茶,过来扶着我坐起来,又拿过茶让我喝下。

我猛灌了一口茶之后,意识终于恢复一些,拉过他问道:「怎么样?提了没?」

傅斯恒的脸色似乎一下子变得有点发青,他本来脸是红的,现在简直是红里透绿。

他说:「你就这么希望我休了你?」

「废话。」我说:「不希望你休了我,我闲得没事喝药干嘛?」

傅斯恒说:「我没有提。」

我一把扯过他衣领:「你说什么?」

他深深凝视着我,一字一句道:「我。」

「没有提。」

 

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被「嘭」的一声撞开,一袭寒气裹着几片雨滴裹挟进来,撞得门口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一柄剑,「刷」的一声出鞘,利落地横在了傅斯恒的脖子上。

剑的主人似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身上青色衣衫,已经被雨湿透,几缕墨发飞在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间,衣衫紧贴在身,勾勒出整个人芝兰玉树,临风自恰。

是哥哥。

 

[12]

哥哥被爹娘劝到大堂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恍惚惚。

傅斯恒坐在一边默不作声,我一把拉过他说:「刚刚那个人,真的是我哥吗?」

傅斯恒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我,把捂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给我看。一缕血痕在毛巾上格外显眼。

我讪讪地缩回手,赔笑道:「为了大计,你辛苦了,你辛苦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哥哥居然回来了。难不成是因为我?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骂自己想得美。做梦做的不切实际。

哥哥一向公私分明,分得极为清楚,断断不会为了我这等小事,就从江南巡视中辞行回家。

果然,这个推断到下午就得到了证实—-哥哥是回来接洽公事的。

「边防显乱,某被从江南巡视急诏而回。刚从陛下处辞来。陛下口谕,我与傅小将军同往边地。」

傅小将军,也就是我现任空架子夫君。忘记说了,傅木头这个家伙看上去很不靠谱,但军事上还算有些谋略,不算一般的纨绔子弟。又因为公公多病的原因,早早地袭了世袭将军一职。

本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将军不过是做得好看,为了公侯的面子罢了,之前出征都是指派别的将军,没想到这回连傅木头都要跟着出征了。

看来边防一事真是到了凶险的地步。

「好,好。」我公公一脸欣慰,站起身来,走到傅木头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又转脸望向我哥,道:「和李太傅同去,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犬子也到了历练的时候。」

我小声地道:「哥哥又不是武将,为何也要一同去啊?」

哥哥的声音放的极缓:「入相之前,我也曾随御驾征战过几回,对军事不算陌生,此次边防战事来势汹汹,国家将士凋零,自请卫国。」

我心下一阵担心,如此凶险的战事,已经折损几员大将,哥哥这一去岂不是送死?当下脱口而出:「那我也要去!」

堂上一片静默。

完蛋!

我这不是露馅了?!

我正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己的时候,一阵细细的呜咽声从身畔传来,婆婆一边拭泪,一边抓住我的手,感动道:「好儿媳!娘知道,你这是担心恒儿,娘只当你之前拈酸吃醋,是小女儿态,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心胸!」

堂下随之附和起一片感慨声:「当真贤妻呀!」「令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此可论我今朝花木兰!」「恭喜世兄,此等贤妻世间罕有啊!」

我也一片热泪盈眶,没想到大家理解能力如此高超,生生把一出捉奸现场改编成木兰在世。我趁热打铁,握住婆婆的手,一脸坚毅道:「让我去,我可以!」

「她不许去。」

一声清冷的低喝自堂前惊雷般响起。

 

[13]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从堂下下来之后,我随着爹娘和哥哥回了家。

堂上哥哥那句低喝,很快被大家同意的声音覆盖,眼看着我出征已成定局,哥哥便突然提出,要接我回家住一段时间。且大病初愈,爹娘过于心疼,反正出征日子不算远。便和公婆商量了,把我接回家住几天。

公公婆婆心有所愧,忙不迭答应了,反倒是傅斯恒,脸看上去很臭。

我和哥哥坐在一个马车里。

哥哥的脸看上去……比傅斯恒还要……

味道重。

马车一路上有些颠簸,我小心翼翼地朝哥哥靠近几步,他的目光淡淡的,看也不看我,我一把挽住他的手,转向他脸道:「哥哥~」

哥哥还是不看我,只冷冷道:「身体如何了?」

我把头点成重影:「好些了好些了,一看到哥哥的脸我什么病都好了。」

我从小脸皮就厚,都是被哥哥练出来的。

我哥在人前冷静自持,进退有礼,还有些护短。一到我面前,啧啧啧,那叫一个腹黑。

小时候我听小厮们闲聊说银瓶桃、俏冤家之类的画本很好看,市面上买不到,就求哥哥给我想办法,平常冷静克制的哥哥一听到书名,什么都没说,还面带微笑地问我是谁告诉我这些书的,我一看哥哥罕见地居然在笑,就傻乎乎地把幕后小厮托盘而出。

结果第二天,就在长廊下看见跪着背论语欲哭无泪的小厮们。

人心险恶,笑里藏刀。

我哥身体力行地教会了我这两个成语。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寒噤还没打完,旁边就响起了哥哥冷冷的声音:

「今晚你到我房里来。」

 

[14]

我恍恍惚惚地下了车,恍恍惚惚地回了房,恍恍惚惚地喝了小花泡的茶,恍恍惚惚地听到一声大叫。

「哎呀!小姐,小姐,你怎么流鼻血了!」

这是有史以来哥哥第一次主动要我去他房里。

这说明我的春宫图终于可以派上用场啦哈哈哈哈哈……个屁类!

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肯定是要挨骂了好吗!但是哥哥这么一说我还是忍不住满脑子搞黄色想法啊喂!回家到现在鼻血一直都止不住啊喂!

月上中天,我用手帕包着鼻子去了哥哥房里。

哥哥像是刚沐浴完,一头黑发微有湿意,只用一根玉簪簪起,烛光底下,更衬得哥哥面白如玉,一双凤眼微挑,又被沉稳的远山眉压住。整张面孔冷静疏离,似拒人于千里之外。

整个大丞王朝所有少女少妇妈妈桑的梦中情人。

相比之下,我从小到大都是小包子脸,眼睛也圆乎乎,从小到大无数人逗我说,你和你哥哥是不是不是亲生的呀。一向怼天怼地怼空气的我听到这句话就偃旗息鼓了,还真不是,各位,你们牛逼。

哥哥见到我包着鼻子进来了,微微一怔,道:「怎么受伤了?」

我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内伤,内伤。」

他把手中卷轴放在桌上,道:「过来,央央。」

我乖乖地走了过去。

哥哥拿起桌上的一把同心结……啊不是,一把剑,递给我说:「离出征还有七日,这七日你便随我在府中练剑。」

我心下一暖,接过剑道:「哥哥,你要我回家,就是为了教我练剑?」

他嗯了一声,道:「自小你便随我上靶场,弓箭已经十分熟练了,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如若遇到紧急情况,会些近身武器,也可防身。」

我拿过剑,哥哥又道:「如若傅斯恒欺负你,你也可用些手段。」

我嘿嘿笑道:「哥哥,你不是从小教导我不许乱用暴力吗?」

哥哥极认真地看着我,道:「那是以前你在家的时候,现在你已出嫁,如若有人欺负你,适当的暴力也是允许的。」

他抬眸望向我,缓声道:「此次出征,非同小可。这次我们要打的,除了边防的突厥一支外,更多的,是前朝留下来的皇室遗族,和拥护前朝的臣子势力。」

当朝天子实际上并非圣祖的嫡出,也不是太子,而是以庶子身份夺嫡做了皇帝。这件事,我们都心照不宣,却无人敢提。

我不知道哥哥为何此时和我说这个,他的眼睛转向窗外,继续淡淡道:「所以,此次仗,只许胜,不许败。」

「一败,必将迎来改朝换代。势必朝堂会有一次大乱。原先为官做宰的人,也许转眼会沦为阶下囚。」

天下易主,朝堂换血。这都是一脉相连的。

「我李家富甲天下,我又在朝堂为相。此次出征,被陛下亲点。如果一败,我们家后果可想而知。」

「况且。」他的凤眼微微挑起,望向我:「傅家是你夫家,也是此次出征主力。一旦兵败,你将无处身之地。」

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比起活着,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我只是担心爹娘。

哥哥仿佛看穿我的心事,开口道:「爹爹和娘亲,我已经安排好。倘若仗败,消息将会提前一步让爹娘得知。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安排好了去处。很安全。」

哥哥总是这么周全。

我松了一口气,也是,哥哥总会比我考虑得周到。爹娘定然无事了。

「只是,央央。」

「倘若兵败,你便随我的侍卫,速速离开此地。我已布置好,他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去处,等到风平浪静,你会与爹娘汇合。」

我突然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来,不由得上前几步,一把拉住哥哥的衣袖,道:「哥哥,那你呢?」

哥哥的语气极其平静:「身为臣子,一旦兵败,必将殉国。」

「不行!」我扯住他的衣袖,坚定地道:「哥哥,你不许死,我宁愿你做一个不忠不义的活人,也不要你做一个忠义双全的死人。」

哥哥的凤眸望着我,我仿佛看到一丝悲悯,烛火太暗了,他的表情也只是一瞬,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说道:

「唯有我忠义双全,爹娘和你才能万事无忧。」

 

[15]

接下来一连七日,我都在家和哥哥一起晨起练剑,自从那晚哥哥和我谈过之后,他便再也不和我说起有关战场的任何事情。

我知道,哥哥下定了决心。

这场仗,非胜即死,甚至连败的选项,都没得选。

出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和哥哥一同告别了爹娘,在京城玉门关和傅斯恒汇合。听说赵嫣妍也求着一起来了。

我不由得感慨,这女子看来和我一样,是个情种,只不过我们喜欢的人都挺刺激的,她喜欢别人的老公,而我喜欢自己的哥哥。

夜晚,我们宿在了黑山河。

我把自己铺在了床上。胸口处总有一处沉沉的。我伸手入怀,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了一块玉佩。

是哥哥的玉佩。

我把它紧紧地握在手里。

烛花在灯盏中发出噼啪的声音,我望着它出神,突然,营口响起了一阵骚动。停顿片刻后,营门被掀开,许久不见的傅斯恒走了进来。

「干嘛?」我坐在床上问。

「来睡觉。」傅斯恒开始脱衣服。

「什么?!」

我猛地一把从床上坐起。

傅斯恒白了我一眼,把外袍解下,放在了衣架上,又抱过一床铺盖,在窗下的卧椅上铺好。才不紧不慢道:「边防将士知道嫣妍来了,又都感慨于之前你『为夫上阵』之举,纷纷流言四起,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来你这安歇。」

我说:「你就没问过我同意,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我清誉何在?」

他慢悠悠地道:「自你嫁我那日起,你就没什么『清誉』了。」

我一下泄了气。

确实,自从老娘成婚之后,别人眼里早就是已婚之妇了,这个时候还要吵着分房。不是矫情是什么?

左右傅斯恒也不碰我,睡就睡吧。

我又重新倒回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一阵乱似一阵,真不知道在想什么,耳畔突然响起傅斯恒的声音:「李央央,你睡了没有。」

我说:「干嘛?」

他的声音默了片刻,开口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你死了我肯定放两串鞭炮,庆贺自己终于逃出渣男婚姻,恢复自由之身,然后再火速收拾包袱回到娘家,待在哥哥身边做一辈子俏寡妇。

当然,这些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万一惹怒了傅斯恒,让我守一辈子活寡不能回家,我才不傻呢。

于是我老老实实开口道:「我会每年清明给你上坟,然后多给你烧点纸钱。」

果然,傅斯恒听了我的话之后很是高兴,他笑眯眯地跟我说:「就冲你这句话,老子怎么都不会死!」

瞧,没脸没皮的总是会活的很久,比如我,比如傅斯恒。

但是哥哥,却永远不会这么做。

 

[16]

大军开拔了快一个月的时候,终于到了交战的边界。

这一个月,我夜夜和傅斯恒宿在一处。日子越久,赵嫣妍的眼睛就越红。

其实我真的想拉过她的手说一句「妹妹这不是我愿意的,要不你来。」

但是赵嫣妍每次看到我,就好像兔子看见狼一样。那叫一个欲语泪先流,每次害我止步在她三米外就不敢再向前。

而哥哥,自从上次在帐篷里和我说了他的安排之后,就不再和我说话,有时候我悄悄走到他帐篷外,看到的也是他和军师洽谈军务的样子。

哥哥一下子变得很忙。

傅斯恒也是。愈到战场,他愈一扫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去巡视士兵,和哥哥一起在营房研究军机,每每深夜许久,才回到帐篷。

也是一倒下就睡着了,没有空和我说话。

硝烟味越来越浓,我们跋军走过的地方,看见的流民越来越多。有一次一个老妇衣着褴褛地抱着孩子上来乞食,我刚把馒头递给她,她就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日日夜夜的紧迫,终于,大战就在明天。

傅斯恒今天一扫之前的晚归,反而早早地回到了帐篷。我老老实实地把床空了出来,给他铺好被子,把自己的铺盖放在了卧椅上。

我说:「傅斯恒,明天好好打仗。」

傅斯恒挑了挑眉,望向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若是死了,你不是正好恢复自由身吗?」

我笑眯眯地说:「是啊是啊你说的好有道理……个屁类!老娘只想和离,不想丧偶谢谢。」

一路走过来,战争的残酷已经看了太多,我现在唯一的祈愿就是哥哥和将士们平安归来,不要伤亡。

傅斯恒突然凑近我,近到鼻息都扑到我脸上来了,他说:「李央央,你有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老实说,是舍不得的。

但和对哥哥的不同。

我对傅斯恒的感觉,更像是盟友,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休妻努力,他有他的心上人,我有我的哥哥。

但是于情于理,看着一个普通人倒在自己面前,尚会心痛,更何况傅斯恒和我朝夕相处这么久,虽然不算真正的夫妻,好歹也算一根绳上的大蚂蚱。

所以我点了点头,说:「有,所以您老最好活着回来。」

话刚说完,我看见傅斯恒的眼睛,像是点亮了星空一般,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好像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他的脸都先红起来了,然后我听见他道:

「李央央。」

「如若我回来,你可愿和我……和我做真正的夫妻?」

我傻了眼。

 

[17]

傅斯恒没有等我回答,他问出来之后,又立刻说:「你不用这么着急回答我,我也不想这么早听你的答案,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至少,给我留一个念想。」

说完,他就出去了。

原来他今天也不打算留下,只是进来告别。

我一直知道傅斯恒想得美,没想到想得这么美,喜欢我???

啊呸!!!

死渣男,一手抱着赵嫣妍一嘴说着喜欢我,谁信呢,全身的优点也就剩个眼光好了。

我摇了摇头,现在暂时没空去考虑他的问题。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风起长啸,外面将士训练的声音渐渐止息,大战将即,今天显得格外安静。

我慢慢走出去,停在哥哥的帐前。哥哥的帐篷里一片漆黑,仿佛已经入睡了,我悄悄掀开帘子,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月光从帐篷的窗子里照进来,柔和摩挲在哥哥的脸上,他睡得很熟。我悄悄坐在哥哥床边。望着他的侧颜,哥哥从小睡相就极好。气息绵长,一如他平常处事一般,令人安心。

我俯下身,在哥哥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在卧榻边缘躺下,卧在哥哥的身侧。

明天的战况究竟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如果哥哥明天就战死沙场,今晚我还来不及和他多待一秒,我一定会后悔。

伦理,道德?

笑话,老娘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好人。

我闭着眼,紧紧地抓住哥哥的衣袖,紧紧地抓住,一刻都不想放开。

 

[18]

夜深阑静,外面起了风。

熟睡中依稀听见一声叹息,片刻后,一双手把我搂进怀中。

我的脸靠在一块温暖的地方,这个地方,宽阔而踏实,我的额头抵在这里,听它缓慢而稳重地发出咚咚的声音。

咚,咚。

帐门外依稀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停留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我终于陷入昏睡。

 

[19]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大军已经开拔。

我和赵嫣妍被护送至大军的后方,只能听见前面炮火连天的声音,时不时会看见一个个脸被炮灰染得漆黑的士兵,扛着一个担架匆匆赶来,放下担架,又立刻返回战场。

一打,就是十天。

这十天我们都没有见到哥哥和傅斯恒,或是任何一位大将。

等到第十天,前线终于来人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小将士,跌跌撞撞闯进帐篷,还没走进帐篷,便跌倒在地。站在两侧的将士扑上去将他驾起,他满口是血,道:「将军……李大人,战场上失踪了,前线……前线快溃了……」

我一把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道:「哥哥本是文将,为何会上战场?」

他已是奄奄一息,嘴里的血沫一阵又一阵扑出来,看得人触目心惊:「钱将军吴将军傅将军接连受伤被俘,前线一片混乱,李大人为镇局势,御阵前征。现……不见踪影,生死未卜。」

不见踪影,生死未卜。

不见踪影,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便是有一线生机。

我强忍住扑出眼眶的泪水。回头拿上挂在帐篷上的弓和箭,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冷静道:「给我备马。」

「夫人,夫人不可啊!」

「夫人如若出事,我们怎么向将军和大人担待!」

我抓过一边的盔甲,穿在身上,把发髻两三下束起,厉声道:「国家有难,如前朝将士皆折损,我岂能偷生,备马!」

声出掷地,帐篷里瞬间悄然无声。

片刻,立即有将士低头牵了一匹马急匆匆过来,一些将士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出门牵马相随,帐篷外聚成了一支小队。

我翻身上马,正欲策马前行时,赵嫣妍从帐篷里奔了出来。

她握住我的鞭子,眼睛红红地,道:「夫人,求求你,千万找到将军。」

我对她安慰道:「知道了。」

风起长沙,前方厮杀之声越来越近,身后聚集的将士越来越多。我望着前方的硝烟,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滑出。

不能哭。

不能哭。

不是哭的时候。

锐利的呼啸声卷着我和身后一队将士,像箭一样射进了这场硝烟里。我拔出剑左右厮杀,越是往前,我的心越发沉静。

身后一支小队迅速分成左右两边,为我御敌,许是知道是背水一战,许是被感染,喊杀之声从左右不绝于耳。

我在一片狼藉里找着哥哥。

越往深处,我的眼泪越是止不住,我使劲晃了晃头,好不让泪水迷住我双眼。

哥哥给我的剑,是他平常使惯的那一支。

极为顺手,削铁如泥。

他把他用惯的剑留给远在后方极为安全的我。

而自己,却拿着寻常剑上了前线。

无数的剑锋朝我劈来,

烽烟阵阵扑了上来,我一剑斩开一个敌卒的剑,突然!

不绝于耳的厮杀声中,一声长啸于破阵之中远远传来——

找到了。

找到了!!

我又一剑劈杀了一个挥刀扑上来的敌卒,驾马朝哥哥的方向狂奔。

我甚至不敢叫他一声。

当我快驶近那个背影时,他突然心电感应一般回过头,我心中一阵欣喜,还没来得及策近,只见哥哥双眸一冷,迅速朝我拉弓搭箭—

「唰!!!」

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极近极近地,从我脖子后传来。

身后一个挥刀欲砍的敌卒捂着喉咙上的箭,双目圆睁从马上倒了下去。

一双手,在我回头的瞬间,伸过来,稳稳地把我拦腰从马上抱起--

--牵进他怀里。

扑进熟悉的桂枝气息里。

他修长的手臂紧紧地搂住我,我的头被桎梏在他胸前,我听见闷哼的一声,哥哥一边护着我,一边挥剑斩杀。我埋头在他怀里,只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滴在我脸上。

是血。

「央央,别看。」

一只温暖的手掌捂住了我的眼睛。

哥哥一手从我手中夺过弓,一手搭上箭,风把他的发带和马尾吹乱,碎发乱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坚定不移,顷刻间指动弦发,一枝利箭穿越人群,朝不远处一个身着将服的男子直直射去—

啪!

敌将应声落马。

远远地,听见敌方一阵骚乱声,短暂的混乱中,护在我身后的队伍杀声四起,一鼓作气猛攻而上。

这慌乱的空子与我军否极泰来的士气一相撞,局势已然大相径庭!

哥哥终于支持不住一般,轰然倒下。

他的左胸口上,牢牢插着一支箭。

一支本该射向我的箭。

 

[20]

很小的时候,我也受过一次伤。

那是九岁那年,夏日,娘亲和爹爹带我和哥哥一同去泛舟,我贪玩,别的小姑娘摘荷花,我偏偏要捉癞蛤蟆。一不小心,就跟着跳跃的蛤蟆一起跳进了水中。

同行的爹娘大惊失色,然而都不会水,透过被日光染的发青的水面,只能看见他们惊慌的脸。

然后,扑通。

哥哥破进了水中。

我看见他额前一缕墨发在水中荡开,墨玉一样的眼睛有着不与年龄相匹配的淡定与沉稳。他伸出修长的手臂,牢牢地搂住我的腰,然后将我带出水面。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无法遏制对哥哥非同一般的感情。

我忘不了在水中看到哥哥那一瞬间,安心而又踏实的感觉。

一次,两次。

就好像有哥哥在,我永远什么都不用怕。

我只怕哥哥不在。

我一路御马,紧紧抱住哥哥,在左右士卒的掩护下,冲出了重围。一路疾驰而去,哥哥的脸靠在我肩头。气息一阵一阵,越来越微弱。

血,血从他的胸口伤处一股股涌出,我用手紧紧捂住,却怎么都捂不住。

哥哥。

哥哥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擦了把眼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驾马一路狂奔,奔至后营,早有军医在守候,他们小心翼翼从马上抱下哥哥。一刻也不敢停地往帐篷里去。

一整天,日头圆了又落。

我一直守在帐篷外,直到日落而下。

月亮升上来,军营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军医从营帐里出来,见到我,都踌躇片刻,其中一个上前叉手道:

「夫人,李大人现在……病情极其凶险,被毒箭射中了左胸口,幸而未伤及心脏。微臣已将伤口清洗,但李大人一直高烧不退,三天之内,若能醒转,便可生还,如若不能……」

我抬起手,制止他继续往下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营帐内烛光如豆,来来往往的人都低头屏气,血腥的味道在营帐中久久不散,我一步一步走至床前。

顺着微弱的烛光,看见哥哥躺在床上。

那一晚我偷偷潜进来,卧在他身侧,还看见他面洁如玉,气息如兰。此刻,他的脸色却一片苍白,仿佛预示着生命的淡去。

我又抬手擦了一把眼泪,转身从一旁拿过被热水烫温的棉布,轻轻擦拭哥哥的脸庞。

他的脸上还带着血,惊为天人的眉宇间无悲无喜,好像只是陷入了昏睡。只有被烧得微红的白玉脸庞,才能惊觉他此时的凶险。

我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拭手臂,胸膛,降温,再擦干。不知道拧干了多少条帕子,帐子里的人来来往往也不知道过了几遭。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周围仿佛有人在劝我,又有人上前拉我。我跪在哥哥床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擦拭。

终于,在第三天黎明破晓的那一刻。

我昏了过去。

 

[21]

我做了个梦。

梦里面我尚未出嫁,正是将笄之年。

爹爹来告诉我说,我已经许了人家,许配的人叫李知昂。

原来,他不是我的哥哥,他只是与我家交好的朝廷新贵。他也没有受伤,他一切都安好。

我到案前去偷看这个要娶我的人的样子,他正站在堂前,长身玉立,和我爹爹商量什么事,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身朝我藏身的方向轻轻一笑。

然后,爹爹就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哥哥,不,李知昂,李知昂走出大堂,走到我面前,唤我:「央央。」

我抬起头问他:「你为何娶我?」

他朝我笑,他笑的真好看啊,凤眸远山,满院子的桐花加起来都没有他好看,然后我听见他说:

「我心悦你。」

「一直都是。」

 

[22]

我心悦你,一直都是。

 

[23]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我刚一醒过来,就想起哥哥,我猛地一把从床上坐起,床上挂着的纱帐佩环,都被激得泠泠作响。

「你醒了。」

身畔响起一句冷冷的声音。

傅斯恒坐在我床畔,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在黑夜里,一双眸子看上去,很是阴沉,似乎压抑着怒气。

我嘶哑着嗓子问他:「哥哥呢?」

话一出口,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伸过来,直直地抓住我的衣领。他掐住我的脖子,眯着眼睛,道:「三天了,三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直跪在他床前服侍,照顾到自己晕过去为止,而我一身是血站在你面前,你却视作不见。」

「你可知这十日,我在前线浴血奋战,几经生死,若不是想着要回来,要见你,讨那一个答案,我也早已支持不下去?」

「李央央,你可有担心过我?」

我被他掐得说不出话来,他漠然望着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慌忙松了手,唤道:「央央?央…」

飒!

一道白光猛地从帐中划过。

一柄剑横在了傅斯恒脖子上。

傅斯恒慢慢直起身来,脸上似乎有些讥讽。他说:「李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哥哥的剑稳稳地横在他脖子上,语气虚弱又十分凌厉:「我说过,你若再欺负央央,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哥哥,哥哥还活着。

傅斯恒回头望向我,又转过头望向哥哥,脸上的表情愈发古怪,他说:「李央央,你要我休你的原因,就是因为他?」

我目瞪口呆地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傅斯恒,一瞬间竟发不出声音。

他是如何得知的?他是如何得知的?

他又转过头来,望着我,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竟看他眼里漫过一缕伤痛,转而又变成嘲弄,他说:「你爱上了你的哥哥?」

我慌张地扶住床梁。

一枚玉佩从傅斯恒握紧的手中,慢慢暴露在烛光底下,「珰」地掉落在地。

那些最不敢为人所知的心事,就这样,这样猝不及防地跟着暴露在人前。

我的眼泪不自觉顺着眼眶滑落下来。

「我知道。」

哥哥虚弱而又坚定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24]

战争结束了。

胶着许久的战场,终于还是以对方战败,画下了一个休止符。

皇上很高兴,在行宫大肆论功行赏。参与的将士纷纷加官晋爵。

傅斯恒也被封为护国将军,好威风的称号,消息传来的那天,傅府宴饮了一整天,宾客往来,丝竹管乐,连我这小小后院,都能听见。

听说,皇上还亲自为哥哥指了一门亲事。

是当今天子的唯一金枝。

当真是极看重哥哥。

不过,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坐在傅府自己的小屋里,已经三月。这三个月,除了小花进来服侍,傅斯恒偶尔进来看我。没有一个人来过。

大家都说,傅夫人上了战场,生了重病,需要细心调养。

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再见任何人。

自从那日,听见哥哥说他知道之后,私密已久难以启齿的秘密这样被暴露在人前,我就再次昏了过去。

眼里最后的景象,是哥哥上前扶住我时焦急的眼。

醒来之后,我就谁也不见了。

在哥哥眼里,我是他亲妹妹。

妹妹爱上哥哥?

我把脸藏进被子里,我不愿意回想起哥哥那一刻的眼神,不愿意想起他的表情,我不怕世人诟病,我只怕哥哥,知道我这罪孽一般的秘密。

门吱呀一声响了。随即,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踱了进来,停在我床前。

停了半刻,一个声音从头上传来:「今天她可好些?」

小花的声音担忧地从一侧传来:「小姐今日进的少,奴婢怎么劝都没有用。」

床的一侧极柔软地陷下一个人,傅斯恒的声音缓缓传来:「你出去吧,我和你家小姐说说话。」

小花应了一声,旋即,门吱呀一声响,她出去了。

傅斯恒一把拉下我的被子。

他望着我的脸,道:「今日还是不肯好好吃饭么?」

我不说话,他又俯下身,鼻尖顶着我的脸,说出的话都仿佛要一口一口,吞在我脸上:「已经三个月了,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望着床顶旋着的胡桃木并蒂莲柄,只听见他在耳畔似是愤怒,又似是讥讽的嘲笑:「你在这里茶不思饭不想,可知你哥哥,下个月十五就要大婚了。」

下个月?

下个月就是八月了。

八月十五,果然是极团圆的日子。

我无动于衷的样子似是激怒了傅斯恒,他倏地一把把我从床上揪起,恶狠狠地道:「你说话啊!打我,骂我,去找你哥哥,都可以,你说话!」

「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缓缓地把眼神转向他,他看见我望着他,脸上忍耐不住地闪过一丝惊喜,我一字一句地对他道:「我想回家。」

我看见他的脸色猛地一下变得苍白。他放开了抓住我肩膀的手,冷笑道:

「都这个时候了……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心里还是想着他。」

他倏地起身,振袖而去。出去带得门都哐哐作响。

小花担心地跑进来,问我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疲倦地合上了双眼。

 

[25]

我回到了梦里。

梦里的哥哥一身朱玄衣,像是大婚的装扮,长长的绶带从他的玉冠上垂下,更衬得他面白如玉。金麒麟,玄云纹,一双凤眸琉璃疏冷,此刻却有三分笑意。

哥哥身量修长如竹,穿上婚服,果真好看。

我走过去,唤他:「哥哥。」

他仿佛没有看见我,他的眼睛透过我,不知道在望向谁。

他要成婚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我对他笑了。我说:

「哥哥,珍重。」

珍重。

 

[26]

等我再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小花着急的脸。

小花见我醒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在脸上不住地流,几乎成了长河。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花说:「小姐,小姐,刚刚从府里传来消息,老爷和夫人被抓起来了!」

「公子他……他下了死牢了!」

 

[27]

三个月来,我第一次走出了房门。

我一路走到大堂,已经是夜深,大堂还是灯火通明,公公,婆婆,还有傅斯恒,都坐在堂上,脸色凝重。

我径直走到公公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说:「父亲,求您救救我爹娘,救救我哥哥。」

 

[28]

公公默然看着我走过来跪下,似乎毫不惊讶,他叹了一口气。道:

「央央,你起来吧,这件事,早上上朝我便听说了,我已向圣上求情,留你一条性命,已经是上面格外开恩。」

「至于你的爹娘哥哥……老夫,实在没有办法。」

我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凉的地板,甚至都有些恍惚。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道:「父亲,我死不足惜,我只求留我爹娘哥哥一条性命,哪怕去边疆服役,我只求他们活着。」

我把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我听见公公在我头顶叹息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桌椅移动的声音。

他走了。

我伏在地上,无声地呜咽,婆婆走到我面前,语气听不出是怜悯还是无奈,她的声音在我头顶盘旋:「央央,你起来吧,我们已经尽力了,你哥哥……犯的是通敌的罪过。斯恒和你公公今日上朝,为了保住你,已经尽力。」

「你爹娘和哥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不可能。

不可能。

说哥哥什么罪名我都信,就是不可能是通敌。

我擦了把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说:「母亲,哥哥的罪状是什么,我想知道,我们才从前线下来,哥哥如若通敌,怎么会打胜仗?」

婆婆沉沉地叹息一声,不再说话,转身出了大堂。

堂内,瞬间只剩下我和傅斯恒。

我匍匐在地,只能看见傅斯恒的脚尖,他从座上起身,黑底绘红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须臾,一双有力的手把我从地上扶起,傅斯恒注视着我的眼睛,道:「央央,你起来吧。」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强忍住哽咽的声音,我说:「傅斯恒,我求求你了,救救我爹娘,救救我哥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不可能。」

他冷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哥哥,是我告发的。」

 

[29]

傅斯恒把我扶在椅子上,然后跪在我面前,捧起我的手放在他脸上,似是有些怔忪,他说:「央央,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我从很久就开始喜欢你了。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在书斋念书,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

「那个时候,你总是扎着两个小髻。在书斋最为活泼,一张小包子脸,那个时候,你在书斋总是和很多人交好。我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就总欺负你。有一次,你还叫你哥哥过来,把我挂在树上。」

「后来,我被选中去皇宫伴读,再也没回去过。我总是派人打探你消息,你爱吃福满楼的点心,我无事时就常在福满楼宴饮,就是为了看你一眼。」

「终于等你过了将笄之年,我立刻求母亲去你家提亲。知道你家答应的那天,我放了一晚的烟花,你看到了么?」

我的视线木然转到他脸上,道:「你是小时候那个小霸王?」

他见我回答他,欣喜若狂地点了点头,眼泪从他眼眶里溢了出来。他道:「是,我是小霸王。」

「我知道你不满这桩婚事,成婚之前,我派人给你送去珍奇异宝,你甚至绝食。我当时只是想,你不吃软的这一套,我就冷你一冷,或许你会慢慢接受。」

「没想到,自从你嫁进来之后,你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傅斯恒怔怔地望着我,声音都带一丝哽咽:「我只是想让你多重视我一些,就请赵嫣妍陪我演这一出戏。」

我嗤笑了一声。

他又慢慢地道:「你回娘家了,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高兴你心里终于多注意我两分。后来,你说你要出主意休妻,我一开始只是想,这样许能拉近你我距离。便应下了,到最后,才知道,你是有了心上人。」

「你喜欢谁都行,我都有把握抢过来,我没想到,你喜欢你哥哥。」

他的神色突然变了,一下子从苦涩转为残忍:「从小,我便拿来和李知昂对比,同样是世家子弟,同样是皇子伴读,他总是名列前茅,无论我做得再好,总是不及他!」

「原先我并不在意,但我没想到,你喜欢的竟然是他,你的哥哥?太可笑!我便派人去你府上调查,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原来李知昂竟是抱养来的,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呢。」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眯起眼道:「你可知你哥哥的真实身份?」

「他是前朝皇帝嫡出的太子!」

我愣在了原地。

「你爹妈一定没告诉你真相吧?他们替你哥捏造了什么身份?孤儿?路边遗孤?真是苦心孤诣啊。连自己亲生女儿都瞒着,有这个罪名,你们李家如何脱得了干系?」

我喉咙仿佛哽了一口气,连声音都发得颤颤巍巍:「就因为我,你去调查他,然后告发了他?」

「我为何不告发?」他放下我的下巴,冷冷地望着我,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于公,他是当今天下的隐患,于私,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唯一心系之人。」

「我为何不告发?」

我听见我自己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傅斯恒慢慢把我的手放下,缓缓站起来,在烛光底下,他的笑容看上去都有些病态而癫狂。

「做不到爱我,恨我也便是好的。」

「只要你心里有我,什么情绪都是好的。」

 

[30]

我被软禁在了家里。

我苦苦哀求傅斯恒,放我出去见哥哥和爹娘一面,他不允许,我便绝食,他便放言,倘使我饿死,定不让爹娘在狱中好受。

小花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整日守着我的,变成了两个不认识的侍女。

傅斯恒还是日日都来,只是自从哀求无果之后,我再也不和他说话。

我一天一天,算着日子。

这天午后,傅斯恒又来了。

他走到窗前坐下,望着我,沉吟半刻,才说:

「你娘亲……今日被放出来了,我已派人去安置。」

我猛地抬头望向他。他转过头去,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私养遗子乃是大罪,为何娘亲这么早被放了出来?

我心下一阵不祥的预感,嘶哑着嗓子问他:「为何娘亲这么早被放了出来?」

他偏过头,似是不敢面对我,许久,才开口道:

「昨天夜里,你爹自戕而亡,临死前认下了所有的罪,我和父亲帮着求情,圣上才答应放你娘一马,休养好之后,去边疆服役。」

爹死了?

我眼前一阵昏花,忍不住后退一步,扶住椅子。傅斯恒慌忙上前来扶我,我一把打落他的手。句句声声,皆是恨意:「畜生!!!」

他的脸随声而沉,桎梏着我的手,眯起眼睛道:「你说什么?」

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重复:「畜生。」

他的眼睛愈发阴沉,抓着我的手也多了几分力:「畜生?你可知为了求情,我自请守关五年,才换回对你娘的法外开恩,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我咬着牙,望着他突然笑了,我缓缓开口道:「你可知,你和哥哥差在哪里?」

他的眼陡然升起滔天恨意。

我一字一句道:「哥哥,从来不会像你这样,为了得到谁,就宁愿去毁了她心爱的人,心爱的东西,哥哥,亦不会像你如此狭隘,心中只有情爱,没有家国。」

「最重要的,哥哥永远不会像你这么不要脸,明明是亲手毁了我一家,还有脸说出为我家求情,这种龌龊恶心的话!」

傅斯恒的脸在烛光底下扭曲起来。他高高地冲我扬起了巴掌,我死死地盯着他,哈哈笑道:「你不必自诩为国为民来举发,我相信,我爹爹势必没有告诉哥哥,是前朝遗贵的身份,哥哥如若心怀私意,上次对战便是最好的机会!是你的私心,你明知他不可能,你还是去举发,如若不举发,哥哥将永生不知道这个秘密,又何来的逆反!」

傅斯恒死死地盯着我,扬在半空的手掌心都微微颤抖起来,半晌,他狠狠地甩开了我,推门扬袖而去。

我坐在地上,对着天仰头大笑,直笑的泪流满面。

爹爹!爹爹!

央央,定会替你报仇。

 

[31]

我决定要逃。

傅斯恒丧心病狂,但是还算讲信用,我料定他不会再对我娘亲做什么事情,他主要针对的还是哥哥。

几日观察下来,每天轮流守着我的侍女,会有一次换班的时间。在子夜时分,中间有一刻钟的空子。

这一刻钟,是我唯一的希望。

即便背水一战,我也要冲出傅府。

我换上轻便的衣服,在门下守着,果然,到了午夜,梆子一响,门口便有了响动,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她走了。

我轻轻推开窗户,轻手轻脚地爬出去,又把窗户合上。门早已经被锁住,我打不开,唯有跳窗才行。我顺着与侍女截然相反的小道一路疾冲,心脏几乎都要跳出胸膛。

快要冲出角门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挡住我的去路。

我猛地停在了原地。

是赵嫣妍。

赵嫣妍见到我,并没有特别吃惊,她向我伸出手,道:「随我来。」

我别无他法,只得紧紧地跟着她,她显然对傅府的地形比我熟悉得多,拉着我的手左拐右拐,便至一处小门,推开它,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她拉着我上了马车,车夫不等吩咐,便开始驾车出行。

她说:「我们现在去芜人府。」

芜人府,不同于宗人府,向来是关押一些被东厂秘调回来的人,她仿佛看出我的疑惑,又开口道:

「你哥哥关在那里。」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奔跑的声音格外响亮,我问她:「你为什么帮我?」

「什么都不为。」她别过眼去,没有看我,而是淡淡地望向窗外:「如果非要说为谁的话,那便是为我自己。」

「我知道傅哥哥做了伤害你的事,其实,我一早就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注视着马车窗上一枚璎珞,仿佛陷入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我并不介意。」

「从小,我就和傅哥哥一起长大,我没有父母,小时候我被别人欺负,总是他来保护我。」

「小白兔?」她轻轻地笑了,道:「我可不是什么小白兔,小白兔在这个乱世,永远都过不了安稳日子。我的本事比你想象中大,才能送你到芜人府。我知道你要的就是见你哥哥,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但,你也得答应我,从此以后,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

「左不过是场交易,只有你走了,他才会死心。虽然伤情一段时间,但是日子久了,总会忘记,我总有机会。」

马车停下了。我点了点头,对她说一句:「多谢。」

正要撩帘下车时,赵嫣妍突然在我背后开口道:「你可知,除了为我自己,我还为何帮你?」

我停在原地。

她的声音娓娓传来:

「就在一个月前,陛下为李知昂指婚了大公主,但是,被他当场拒绝。」

「他说自己已心有所属,甘愿一生不婚。」

「曾经,我也希望我的傅哥哥会为我这么做。」

「但是他没有。」

「而你哥哥,做到了。」

 

[32]

我见到了哥哥。

哥哥被吊在刑架上,身上被鞭打出一道道红痕,一缕碎发从额前垂下。看不到表情。一双修长的手臂缠绕上铁链,

守门的侍卫对我说:「只有三炷香的时间,讲完赶紧走。」言毕,便匆匆离去。

我一路跑过去,抚住哥哥的脸,顿了顿,强忍住哽咽,轻声唤道:「哥哥?」

「哥哥,哥哥。」

哥哥仿佛被我惊醒,修长的凤眼慢慢睁开,嘶哑低沉地唤了一句:「央央?」

我朝他笑了笑,眼泪却不自觉从眼里掉出来,我说:「哥哥,央央对不起你。」

哥哥轻声沙哑着道:「别哭。」

「哥哥都知道,不是央央的错。」

我扶起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哥哥,你可知你入狱的罪名是什么?」

哥哥低笑一声,缓缓开口说:「污蔑通敌。」

果然,我没有猜错。

直到现在,哥哥都不知道他真实的罪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突然笑了。就在这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唇都紧张得颤抖起来,也许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也许是因为许久关押在心里的秘密,终于要宣之于口,我的脸都微微红起来了,我说:

「哥哥,我不是你的妹妹。」

说完,我不敢抬头看他,只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只敢听着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一直都知道。」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我妹妹。」

他说:「我知道,我不是爹娘亲生,小的时候,你趴在窗根听,其实,我就在你身后。」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抬起眼望着我,睫毛在他脸上拉下长长的影子,哥哥说:

「央央,你可怪我?」

只这六个字,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的脸又红了,好像世间的花全部在这一刻绽放。

几乎让我忘记这一切。

但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抱住哥哥,在他掌心里写下几个字,几乎是同时,我感觉他的身躯都微微一僵。然后我放下了。我终于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爹爹才不会白死,而哥哥,余生也不必再会被皇帝所牵制。

然后,我抬起头,轻轻地吻住哥哥的嘴唇。

这是我第一次在哥哥醒着的时候,和他有肌肤之亲。

他轻轻地回应我,仿佛怕弄疼我,他极温柔,极认真。我的眼泪从我脸上滑下来,滑进我们的唇里。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甜过,也没有这么苦过。

然后我放开他,柔声说:「哥哥,我走了。」

我一边走,一边笑,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真是如释重负,走到牢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哥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说:

「央央,别怕。」

「好好活下去。」

 

[33]

世上最好听的四个字是什么?

不是「我喜欢你。」也不是「我在乎你。」

而是「央央,别看。」

「央央,别怕。」

 

[34]

我从芜人府里出来,赵嫣妍在门口,显然已经等了我许久。

我停在她面前,冲她轻轻一笑,道:

「今日谢谢你了,不过,我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把我送到皇宫里去。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盯住我的眼睛,道:「你可想清楚?」

我点了点头。

 

[35]

我终于跪在了皇上面前。

我说:

「皇上,李知昂不是前朝余孽。」

「我才是。」

皇帝的眼神极邪疑,他把卷轴放下,脸朝我慢慢靠近,仿佛要看清我是个什么东西,他说:「朕凭什么相信你?」

我从胸口拿出那枚玉佩,呈至头顶,淡然道:「这便是凭证。」

一切都结束了。

我赌皇帝一定会信,不得不信。当初哥哥来我家时,尚在襁褓。无人确定前皇后所生是男是女。正如无人能确定我和哥哥,谁是娘亲亲生的一般。

我有玉佩在身,已经足够使他信一大半,皇帝心有惧怕,不敢公布哥哥是前朝遗子的身份,只说他通敌,哥哥有功而归,却无故下狱,已经引起朝廷轩然大波,诸多臣子死谏。再处死哥哥,一定会让臣子寒心,皇帝的名声,也会极为受损。

而处死我,却要简单得多。

果然,他沉吟片刻,把玉佩丢到我脚下,道:「押下去。」

「直接赐酒。」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临走之前,他饶有兴趣地问我:「你为何要来替你哥送死?明明你已经被傅家保下,又为何前来说明,莫不是在诈朕?」

我平静地说:「因为我爱他。」

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坦荡地把哥哥的爱说出口。

在大日头底下说出口。

皇帝许久没有说话,好半天才道:「你又何以确定,朕一定会放他一条生路?」

我缓缓道:「皇上是明君,不会错杀有功之臣,证实哥哥并非遗患,放他一条生路,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如若皇上要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黄泉路下,有哥哥,」

「就一定有央央。」

 

[36]

这辈子,我喝过许多酒。

小时候和爹娘一起酿的杨梅酒,杨梅那么大,紫红色圆滚滚,把酒都染成了紫色,要放许多糖,我和哥哥时常对饮。醉了,便歪在他怀里。哥哥把我背回家。

长大后,和傅斯恒成亲那夜,交杯酒是红色的,看上去似乎是象征着喜乐的一生,那一夜,傅斯恒没有进屋,酒在桌上,放了一夜。

眼前这杯酒,是青色的。

我拿起它,白玉做的杯盏,触而生温,果然是极好的东西。我仰起头,一口把它喝下。

可惜,它竟是苦的。

应当是甜,此刻,我只想再尝尝小时候那盏杨梅酒。

是爹娘同酿,哥哥共饮的甜。

夜渐渐凉了,桐花一片一片,在宫苑的角上开的热闹。我躺在地上,感觉从没有这么宁静过,绞痛一阵一阵从腹部传来,我缓缓从胸口掏出一样东西,紧紧地握在手里。

我又回到那个梦里。

梦里,小花着急地迎上来,皱着眉对我说:「小姐总是这么不靠谱,都快到吉时了,刚刚奴婢找了您好久都没有找到。」

外面响起一阵阵喧哗,像是喜乐。

原来,已经到了出嫁的时候。

我慌慌张张地把盖头盖上,被喜娘搀扶着,走出房门。

我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喜娘手里,稳稳地扶住我,外面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所有人都在鼓掌,在一片热闹的起哄声里,这双手,掀开了我的盖头。

哥哥,不,李知昂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一寸一寸,展现在我面前。

他要娶的人,竟然就是我。

竟然就是我。

腹中绞痛一阵强似一阵地袭来,我知道我的大限到了,但我从来没这么快乐过,我望着眼前的李知昂,他望着我笑,我望着他笑,笑,我们都在笑。

庭前童子开始撒果子,大片的红枣和莲子,从四面撒过来,是我如意团圆的一生。

我把手伸过去,紧紧握住他,紧紧握住

这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37]

大丞十九年,原本三年前将息的边防势力突然卷土重来,这次不同往年,来势汹汹。犯境者打着当今天子谋权篡位,要扶持真龙天子上位的旗号,一路从边防攻至都城。

三年前率将守边防的名将们,在当朝皇帝惧怕功高震主的忌惮下,三年间已然折损不少。

有的卸甲归田,有的都成刀下鬼。

当初关键时刻控制住战场的李知昂,亦早已被贬成平民,不知去向。

一时之间,朝中竟名将凋落,无人可用。

唯有护国将军傅斯恒,自请出战卫国,然而,在黑山河一役中,他却离奇消失了。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疯了。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一位妾室。

入境者有着正义的理由,百姓又都纷纷不满当朝皇帝的苛政,于是,不出百日,都城就被攻下。

很快,就到了新帝登基的时候。

大典初歇,一些前朝宫女太监在收拾殿中杯盏残酒时,低声议论说,如今的陛下,和当初的李太傅竟十分相像。

「你们再在这胡说,当心陛下怪罪下来,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被分配贴身伺候新帝的大太监小晟子经过,轻声呵斥了他们,然后端着一壶杨梅酒,极为小心地走向长生殿。

此时,已经乐止音息。

登基大典终于礼成,一切都归为平静。

新登的大帝独自把自己锁在大殿,闭门不出。不许任何人入内。

只有小晟子奉命进殿,弯腰上前给新帝奉上一盏杨梅酒。

躬身欲退时,耳边传来新帝低沉的声音:

「你说,朕此时,可算圆满?」

小晟子微微一怔。

偌大的殿里只有两个人。这样的问话,居然是面前的皇帝问的吗?

已经做到皇帝了,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呢?

于是他恭敬地道:

「陛下,您已经是圆满至极。」

他弯腰恭敬地等待新帝的指示,却迟迟不见新帝发话,于是打了个千儿,慢慢退出殿外。

快要走出殿外时,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他仿佛听见新帝在座上低语。

「央央,别怕,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是不是听错了呢?

小晟子弯身出殿,恭立于殿门之外。抬头望见宫檐角一树盛放的梧桐。

那是七月。

梧桐,开的正好。

- 完 -

□ 许久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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