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与李知安大婚那日,他连我的盖头都没有掀,就气冲冲走了。
两家定下婚约后,我才知晓他与城西夏家的夏绵绵早已两情相悦。本来,他是世家公子,风流倜傥,她是大家闺秀,婉约秀丽,顶般配的一对。可惜夏家是商贾之家,李太傅最终还是选了与我秦大将军府联姻。
李知安心生烦闷也在情理之中,我并没有半分怪他,反而觉得他可怜。说来也可笑,明明世人眼中,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的我,才是最最可怜的。
这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李知安。听说他纳了夏绵绵为妾,听说他花重金为她置了大宅子。他的事情,我从来靠听说。
我日日在自己的别院种花养宠,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我与李知安没有情谊,他做任何事我都毫不在意。
我以为,我这一生便这样与他相安无事地度过了。谁知,有一日,他竟怒气冲冲赶来我别院。彼时的我正搬起一盆玫瑰,李知安冲过来,一甩手就将我手上的花盆打翻在地,那清脆的陶瓷碎裂声吓得我愣住。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他捏住我的手腕,冷冷道。
「什么?」我皱起眉,「你弄疼我了,放开!」
他冷哼一声:「当初不是你铁了心地要嫁到李府来吗?如今这点疼都受不住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是我要嫁过来的没错,可提亲的不是你们李家吗?」
他像是气急,深吸了一口气瞪着我:「既然你已经嫁到李家,就该安分守己,不该碰的人,别碰。」
我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我秦舒微从小在将军府众星捧月般长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我安分不安分与你有何干系?我碰你了又如何?」说着我上前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是你自己跑我院子来的,我碰你你就该受着!」
他的嘴角仿若抽搐了几下:「你碰我没事,但别碰夏绵绵。」
「嗯?」
「不必装傻,你若是敢对她不利,我必然不会放过你。」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说完就走。
新婚之夜连我盖头都没掀,把我的面子驳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倒是教起我做事来了?
我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他丢去:「有病就看大夫,少来老娘这里发疯。」
那石头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了一声站定。我做好了与他打上一架的准备,可谁知他背身立了一会,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本来对他两情相悦的那个夏绵绵没有丝毫兴趣,但看他的反应,想来是什么人对夏绵绵做了什么。
我莫名其妙背了锅,自然心不甘的很,必然要去探一探究竟,也打定主意要给夏绵绵一点颜色看看。
我回将军府,找了几个出嫁前便与我称兄道弟,相当信得过的侍卫去夏绵绵的别院逮人。
爬上墙头,却见着夏绵绵挺着一个大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摆弄花草。
夏绵绵肤白貌美,笑起来两颊上还有浅浅的酒窝,真是个大美人。
我趴在墙上,叹了口气,我与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况她又有了身孕,我又何必把李知安的错怪罪在她身上。
于是我吩咐那几个侍卫暗中盯着夏绵绵,不要与李知安的手下起冲突。我倒是很好奇,是谁要对她不利来着。
回去的路上,途经集市,我看到许多摊位上卖着婴孩的衣衫鞋袜,就上前瞧了瞧。府里不知怎么的,谣言四起,说我得不到李知安的宠爱,便日日流连贩卖婴童物品的摊位,想跟李知安有个孩子想疯了。
三人成虎,流言可畏啊,唉。
诺诺是我的陪嫁丫头,她一脸气愤跑来跟我说这些谣言的时候,我只能笑笑。
庭院深深,总有人要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换成在将军府,我早就抓出谁是传谣的罪魁祸首,给他一顿好打。可在李府,我着实没什么兴致去引人注目。
2.
李知安又来找我了,我正低头练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想到他在宫里当差,还能这么闲。
诺诺紧张兮兮地问道:「姑爷,您喝茶吗?」
李知安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来一杯吧。」
他不同我说话,我也懒得理他,自顾自练着字。
我写: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是李清照早年间的一首诗,描述了少女情怀初显时的悸动之心。
我并非天生对情爱凉薄,我春心萌动之时,也有过喜欢的少年郎。
他叫司马筵,我与他一同长大。
我给他跳新学的舞,他为我奏新学的曲;他每每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第一个命人送与我;我每每寻到了好看的话本子,也总要给他讲解一番。
我生病,他守在我床榻边痛哭流涕,恨不能替我难受;他犯错被禁足,我翻墙出府,去找他,为他讲了一夜的故事。
也曾因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他策马跑去西番的雪山,冒着生命危险为我摘来一朵完整的雪莲花。也曾因他喜欢吃栗子糕,我下厨房亲自生火做,差点烧伤一双手。
可惜,后来的我们长大了,肩上挑着的再也不是草长莺飞,而是各自的宿命。
他是皇子,心里藏着对皇位的执念,最终选择娶了丞相之女,并在丞相的扶持下,成了太子。
他入主东宫那日,我跟着爹爹去赴宴,喝了许多酒,落了许多泪。透过杯沿望去,他搂着他的太子妃,满面笑容,与他人饮酒作诗。
我落寞地去了御花园,那里有他为我种下的一片玫瑰花。人面早已不知何处去,它们却依然妖娆怒放。
「舒儿……」
那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我的心颤了颤,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拔腿就跑。
司马筵追上来将我拦住:「舒儿……我有苦衷。」说着又要来牵我的手。
彼时的我,倔强得很。有没有苦衷,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娶了别的女人。重要的是,与江山比起来,我一文不值。
我后退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太子,请自重。」
他的手伸在我面前,一脸的落寞:「我们……」
「再也没有我们了……」我叹了口气,又行一个礼,转身潸然泪下。
从这以后,司马筵隔三差五就托人给我送信。
起初,我还是忍不住看信件内容,信里,是他字字句句都是忆往昔,我读一回哭一回,总想着时光若能倒流,该有多好。
后来,又听说他纳了几房妾室。我也知晓,他是为了巩固朝中那些支持他的势力。可与我而言,又是万箭穿心再一次。
从此,我再也不看他的信件,再也不愿接受他送来的新奇珍宝。
于是他跑来问我,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心意,那些新鲜玩意皆是他千辛万苦寻来,为博我一笑的。
我反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要娶我?」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回答我:「对不起舒儿,你知道丞相与你父亲向来不合,如今我需要丞相的势力支撑,还不能娶你……但是,你愿意等我吗?等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扶持,就能掌控这天下,我必定以江山为聘,娶你做我的妻。」
「要等多久呢?」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眼神闪躲。
我忍不住湿了眼眶,他在意自己的前程没有错,可从未替我思虑分毫。
他只有继承皇位,才能掌控天下,才能以江山为聘来娶我。可当今圣上正值壮年,子嗣众多,且朝堂多变数。我到底要等多久?五年?十年?亦或者十五年?
他一面娶妻娶妾,却要我毫无怨言地等一个没有定数的未来,当真是自私。
那日,我断发以断情,与他决裂,流干了自负深情的泪。
后来,皇帝暗示李家与我家联姻,李家来府上提亲,父亲是心疼我,原想着另寻他法去顺了圣意。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一门关系朝廷,利益错综复杂的亲事,是皇帝联合李秦两家势力用来制衡丞相的一步棋。
古往今来,伴君如伴虎,我怎能让秦府陷入未知的危机呢?于是我去前厅应下婚事,不哭不闹,按部就班地准备好一切,等着李家来迎娶我。
李知安居然悠闲地喝起了茶,我余光瞥去,他的模样是极好的,比司马筵还要俊朗几分。
我不由地想,也许当初应下这门亲事是我的错,皇帝只是暗示联姻,没有明确下旨,指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李知安应该知道世家子弟的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只不过是因为听说我自己在父亲犹豫不决间应下了婚事,才使得他十分厌弃我吧。
我搁下笔,轻咳了一声:「李公子,您今日来,有何贵干啊?」
李知安放下茶盏,一双星目盯住我:「按常理,你该唤我一声夫君。」
我冷笑出了声:「你稀罕吗?」
「不稀罕。」他眼神瞥向别处,「秦舒微,你如今对付夏绵绵,已毫不避讳了?」
我命诺诺给我泡杯花茶,在李知安对面坐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查几个侍卫的底细,并不难。」
「那他们对夏绵绵下手了吗?」我将手肘抵在茶几上,掌心托腮望着他。
他怔了几秒,这才开口:「没有。」
诺诺端了茉莉花茶来,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你知道便好,我与她无冤无仇,干嘛伤她?」
他许是以为我嫉妒,吃夏绵绵的醋才要对她不利。
确实,司马筵娶太子妃,纳小妾的时候,我醋的很,恨不得把他身边的女人都除掉,把他抢过来。可我不爱李知安,不爱他,自然不介意他有别的女人。
「我明白了。」他起身,一脸想通了的样子,「从前,你使手段想除掉她。如今,却只是命人看着,只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我很是疑惑:「何出此言?」
「你与我不会有孩子,所以想在夏绵绵诞下子嗣后,便将其抱过来,由你这个嫡母抚养成人。」他慢慢靠近我,然后俯下身双手抵住椅子的扶手,「秦舒微,我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得你如此深爱。你若是想要个孩子,我给你也未尝不可,只是了此夙愿后,你能不能放过夏绵绵和她的孩子?」
他的脸离我很近,情绪激动间不由的红了一双眼,想来,他一定是爱惨了夏绵绵吧。
温热的气息,近在迟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的眼神,自他的喉结往上移,越过下巴,滑过微抿着的薄唇,再到高高的鼻梁,最终定格在深邃的眼眸上,与他四目相对。
「我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吗?」我问他。
「不然呢?」他声音低哑,一脸不屑。
我知道李知安对我成见极深,可我不在意。
「李知安,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深爱?是新婚那日,未掀盖头就走的毫无风度,还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跑来将我训斥一番的鲁莽,亦或是现在,想要给我一个孩子的轻浮自负?」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好皱起眉看着我。
我与他对视着,心里毫无波澜。
他看了会,许是觉得无趣,起身便要走。
「喂!」我叫住他,「你方才喝的是我前两日花重金买来的西湖龙井,十两一杯。还有,前些日子你跑来我院里,打碎了我的花盆,也得赔我十两。」
他被气着了:「秦舒微你!」
我挑了挑眉看着他,并不答话。
他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啪」一声丢在茶几上,哼了一声出门去了。
诺诺咽了咽口水上来说道:「小姐,诺诺给姑爷泡的是一般的茶叶……」
「我知道啊,堂堂太傅之子,坑他十两银子,便宜他了。他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一次不是板着一张脸跑来?好似我欠了他多少银子一般。」我将茶盏重重按在茶几上,「下次,没有二十两入门费,不许放他进来!」
第二日,府里又传,入我院门必须交入门费二十两。此后,下人们路过我别院都是能走多快就走多快,生怕我问他们要门前那条小道的过路费似的。
3.
夏绵绵要生了,我本着看热闹的心态赶去别院,才踏入院门,就听到夏绵绵凄厉的喊叫。
李知安正在房外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我来了,他面上沉了沉:「你来做什么?」
他一定是觉得,我觊觎这个孩子,待他一出世,我便要夏绵绵母子分离。
「你猜?」我斜了他一眼,便兀自去找我的人马。
从我安排的领头侍卫那得知,确实有一伙人要对夏绵绵不利,却查不出那些人的底细。
夏绵绵依然惨叫着,李知安的眉毛拧得越发紧了。
忽而「咣当」一声,应是盆打翻在了地上。
「啊!夫君救我!」
夏绵绵话音未落,室内已起了打斗声,李知安一脚踹开了房门,只见两个丫鬟已扭打在一起,产婆护着小脸煞白的夏绵绵在床上。
他冲进去,与其中一个丫鬟打了起来。那丫鬟身手极好,招招狠毒。
夫君,夫君。我名义上的夫君,此刻正为别的女人拼着命。唉,我的心莫名一酸,即便我不爱李知安,也有些羡慕夏绵绵。
「轰隆!」雷声在头顶大作,下一秒密集的雨点就「啪啦啪啦」落下来。
诺诺拉着我往屋檐下跑,那个打斗中的丫鬟已落了下风,被李知安一掌打了出来,忽的跌倒在我身边,把我吓了一跳,我抬脚就是一顿踹。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小姐小姐,留活口!」领头侍卫温言软语,生怕我把这人踹死。
我收回脚,李知安冲过来捏住她的下巴,从嘴里抠出一粒来不及咬破的药丸,随后命人把这丫鬟关押了起来。
夏绵绵大声哭喊起来:「夫君,夫君我好疼啊!」
看来生孩子,是真的好疼啊。我一个哆嗦,朝房内瞄了两眼,李知安如一堵人墙挡住了我的视线:「为保住正妻地位,你真是费尽心机。」
「过奖。」我皮笑肉不笑,懒得去反驳。
暗里却忍不住啐了一口,他对我的误会真是极深。
听到我这话,李知安转身关上门,然后双手环臂拿鼻孔对着我。
「有病。」我嘟囔一声,后悔跑来看热闹,这种风雨天,我在自己院落,喝喝酒舞舞剑,不快活吗?
天色已暗,雨势没有减轻分毫,我望着院子里一簇随风摇摆的芍药陷入沉思。产婆和打下手的丫鬟是李知安精心挑选的,对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一个丫鬟悄无声息的换了,委实不简单。
挑在生产之日下死手,想必早已筹谋多时,必不可能只有一个杀手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夏绵绵的孩子刚呱呱坠地,一群蒙面黑衣人就突袭而来。
李知安的人手迎上去与他们打了起来,领头侍卫在我身旁低声问我:「小姐,我们要不要帮忙?」
我盯着扭打在一起的两拨人,低声回道:「再看看。」
「啊——」夏绵绵的尖叫声再一次破空而来。
我听得脑仁疼,你瞧,女子学些功夫在身上是极好的,不然遇到任何事除了尖叫再不能做些什么。
李知安转身踹门进去,与屋内的黑衣人打了起来,我抬头一看,屋顶破了个大洞,看来这些刺客早就躲在房顶了。
李知安的身形轻盈,招式多变,眼神里都是决绝的力量。
对手实在太多,他一面要对付四面八方来的剑和暗器,一面又要防着有人去伤夏绵绵,着实辛苦,没一会,他的脸上就多了几道血痕。
棱角分明,皮肤白皙,李知安拥有着一张多好看的脸啊!我站在门外,十分感慨,若他此刻是为我拼命,指不定我就要爱上他了。
「秦舒微!」李知安大声喊,「帮我!」
他看向我,眸中含泪,眼尾猩红。
我嘴唇微动:「你求我啊。」
他被刺客逼至床边,瞥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哭成泪人的夏绵绵,深吸一口气后一字一顿:「求你。」
我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立刻下令让我的人马上去帮忙。
黑衣人的功夫不差,与我的人马打得难分伯仲。
我绕过打斗的众人,到了李知安身边,见他一手捂着胸口,就问他:「你还好吧?」
他偏头看我,咳了两声:「无妨。」
逞强什么啊逞强,血都顺着嘴角涌出来了。
眼神往上,见他脸上被暗器划破的皮肤暗暗发黑,我眉头一皱提醒在打斗的人:「暗器有毒,大家小心!」
好在将军府的侍卫常年在我父亲手下做事,身经百战,一场混战下来还是占了上风,多数黑衣人已倒在血泊中。
孩子许是被嘈杂的声响惊醒「哇哇」啼哭起来。
「杀孩子!」有黑衣人大喊,于是数枚暗器就朝孩子和夏绵绵袭来。
李知安抬剑挡掉数枚暗器,扯过床上的被子盖住身后的夏绵绵和孩子。
「小心!」他惊呼一声,长臂一捞,将我圈进怀里。
数枚暗器贴着我的手臂飞过,我的脸撞在他坚硬的胸口,懵了。
「没伤到吧?咳咳咳……」他放开了我。
「没。」我摇摇头,然后觉得左肩有些凉凉的。
低头一看,肩上的衣物破了一道口子,若隐若现的皮肤上有一丝红痕。
没一会我就头晕目眩,胸口疼痛。
「李……知安。」我低低喊了他一声,然后嗓子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晕了过去。
4.
再次睁眼,只觉得嗓子干涩难耐,只好本能地喊着:「水……水……」
有人我扶起身,将杯沿凑到我嘴边。
我喝了几口,才抬头看他,是李知安。
他看着我,声音温柔:「怎么不喝了?」
「诺诺呢?」我哑声问。
「她在煎药。」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孩子还好吧?」
「正妻的地位,真的那么重要吗?」他的神情有些凄凉。
「哈?」我起身,可身上绵软无力,「你觉得我贪图一个并不受宠的正妻之位?」
他怔怔瞧着我,许久才答非所问:「毒是烟花醉,幸好只是划破了皮肤,不然……神仙难救。」烟花醉,传闻中数一数二的毒,我还活着也多亏了李知安将我拉扯过去。
「你这脸上的伤口可比我多,怎么还这么精神?不觉得身上没有力气吗?」
「我自小跟着师父习武,吃过不少药,也试过不少毒,是以体质要比常人好上许多。」
看他细皮嫩肉的,还真想象不出他小时候所经历的。
「我去看看孩子,你好生养着吧。」李知安说着起身,复又斜眼瞧我,「不要打孩子主意。」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怒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被子掀了。
「你对我的误解如此深,可我素来吃不下半点委屈。归根到底也是你求我帮你救人,稚子无辜我着实乐意搭救。可那终究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何要抢过来养着?」
李知安双眸清明,就那么看着我,良久才讷讷开口:「我……你肯帮我救孩子一把,我感激不尽。」
话已至此,我心里的一股怒气再也憋不住:「你若真感激我救孩子,便不要再对我恶语相向。我不欠任何人,我嫁到李家也是你们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来的,不是我上杆子死皮赖脸扒着你不放的。」顿了顿,我低沉着嗓音,「是你欠我,若没有我,你的心上人,你的孩子也许早就没命了!就凭这一点,你也该对我好一些!」
李知安愣住了,我在他清冷的目光中瞧见了几分愧疚。
他上前给我盖好被子:「注意身子。往后,夏绵绵会与我们同住,我会……尽量对你好。」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的愤怒稍稍平息了一些。我知道,他所说的对我好,至多是相敬如宾,可对我来说,足够了。
有那么一瞬,我想,换个时间,若在李知安还未认识夏绵绵之前,我便嫁给了他,兴许他能是我的良人。
5.
夏绵绵生了个女儿,李知安给她取名李慕夏,并将他们母女接回了府中,派了许多侍卫去守着她们住的院落。
我命诺诺备了一些孩子的衣物和玩具送去夏绵绵院里,虽说我不大爱做这表面功夫,可毕竟名义上我是李知安的正妻,孩子的嫡母,基本的礼数还是得要周全。
夏绵绵当着诺诺的面收了我的礼,背后却悄悄将物品都丢了。
我知晓此事后,心里也并没有什么大波澜。与她相知相爱的心上人却没法娶她为正妻,她记恨我,我也理解。
李知安又来了我处,还主动地交了二十两入门费给诺诺,才进了院中。
我正蹲着给一株玫瑰抓虫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公子有何贵干?」
「我知你赠孩子那些物品是出于好意,这件事确实是夏绵绵她做得不妥。」
「原是代夏绵绵赔礼来了?」我轻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并不在意这些。」我说着起身,又去看另一株玫瑰。
他也跟着过来,拨了一下玫瑰花苞:「你很喜欢玫瑰?」
「从前很喜欢,现在……不喜欢了。只不过,这两盆是将军府带过来的,总要尽心照顾好它们。」说话间,看到一条扭动的小虫,我伸手去抓,却被刺扎了一下。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李知安抓过我的手,将那枚扎的并不深的刺小心翼翼拔出,「还疼吗?」
我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下一动:「李知安,若有一日我犯了错,你也会替我向他人赔礼道歉吗?」
他头也不抬,「自然,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他倒是记住了自己所说的,往后尽量对我好。
只不过,我心里很是疑惑,从第一次听到他唤夏绵绵,就疑惑。
「李知安,你与夏绵绵两情相悦,还有孩子,想来一定十分亲昵,可为什么每回你都唤她全名?」我忍不住问出了口。
见我注视着他,他垂下眼眸:「因为夏绵绵三个字,好听。」
我下意识撅起了嘴,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上赶着要狗粮吃,可不犯贱吗?
「哦。」我起身回屋,「诺诺,送客。」说完,我就关上了大门。
李知安在院子里愤愤不平:「秦舒微,我的二十两就这么好赚是吗?」
听说被抓回来的那个刺客很硬气,以利诱之,她不为所动。严刑拷打,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几次三番要咬舌自尽。
李知安日日都要去地牢问话,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问出什么话,反正那刺客绝食而亡了。
尸体抬去乱葬岗的时候,恰好要从我院门前路过,我去瞧了一眼,那刺客身上披着白布,一只手却露在外面,腕上烙着一个三角星星标记。
我的心仿佛被谁狠狠锤了一记,生疼生疼。
三角星星,是我七岁生辰那日一时兴起,画给司马筵的,这世间应当是没有第三人知道。
司马筵虽有负于我,可他曾是我深爱过的男人,永如天边皎洁的月。
此次刺杀,竟与他有关吗?
我命诺诺备了马车,连夜赶往东宫。
司马筵正在用膳,见着我来,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舒儿,你来了。」说着,他眼神示意在殿内伺候的众人退下。
我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是,我来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你派的人去杀夏绵绵母子?」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我若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我会。」只要他说不是,我就信。
因为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如春风般温暖的存在啊。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真好。」
「所以呢,是还是不是?」我一字一顿。
「是我。」他红了一双眼睛,「李知安娶了你,又不珍惜你,我恨他。」
他这么说,我是信的。
我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爱,只是,命运弄人,我与他终究有缘无分。
「那你直接去杀李知安啊,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呢。」我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事儿也怪不得李知安,他要是有拒绝的权利,绝对不会娶我。他跟夏绵绵,也算是一对可怜人。
「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他。」司马彦抿着唇,目光凛冽,「诛心可比直接让他死有趣的多了 。」
司马筵极少在我面前露出这般冷漠的样子,他的目光停顿在半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以为夏绵绵是什么好东西吗?」他冷笑一声,声音却低沉下来,「你与李知安成亲前夜,我喝得半醉,夏家花了大价钱买通我宫里管事,把夏绵绵送上了我的床以换取我对她家族的庇护。我当时以为是你……」他心痛地皱起眉头,「酒醒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该怎么面对你。我有太子妃,也有许多妾室,可我从未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过夫妻之实。」司马筵伤心欲绝地看着我,「舒儿,你会原谅我吗?」
虽然知道,他娶了太子妃,纳了妾室,与她们同房是必然的事情。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酒后与夏绵绵的荒唐事,我的心还是猛烈地痛了起来。
谈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又能站在哪个位置,去决定原不原谅。
「阿筵,我嫁给李知安,本就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他待我如何,我并不在意。」我上前与他四目相对,「夏绵绵是不是好东西,与我也没有干系。我同你之间隔着太多太多,你心里有这天下霸业,我脑中只有风花雪月,我们……注定是无法厮守终身的。」
「不是的,舒儿。只要我承了那皇位,我们便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你等我三年,好不好?三年内,我必得皇位,到时候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皇后!」
「你疯了!」我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压低声音道,「皇上尚且身体康健,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
「为了你,我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勾起嘴角,星眸明亮。
我望着他,突然觉得,面前的司马筵已然变得不似从前。
他为了与我在一起,三年内便要夺得皇位,从未想过一向温润如水的他竟藏着这般野心。
也是,若是对皇位无意,怎会抛却我们之间多年情谊,娶了丞相之女为太子妃。
「别为了我疯,我担不起。」我摇摇头,内心惶恐。
我不过是个小小女子,万不敢去当一个祸国殃民的红颜。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我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
「舒儿。」司马筵在身后唤我,「我是不是哪里不如李知安?」
一个我不得不忍痛从心里剜去的人,和一个从未走进我心里的人,能有什么可比性呢?
「阿筵你处处都比李知安好,只是……」只是命运弄人,我秦舒微没有福分。
走出殿外,我抬头望向天空,那些明亮的星子挂在漆黑的夜空中,多像司马筵的看向我的眼眸啊。
只是往后,我应当从司马筵的世界里走出来了,我不想成为他谋逆犯上的理由。
6.
李慕夏满月当日,李府大摆宴席,司马筵来赴宴,送了一柄上好的玉如意。
觥筹交错间,我恍惚回到了自己及笄那日,也是这么热闹。
那时,司马筵满面春风,着一身红袍子来贺我,送了我一把玉制的长命锁。
他说:「舒儿,我不求其他,只望你长命百岁。」
言犹在耳,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默默离席回了自己的院落。
没多久,夏绵绵便神色慌张地冲进我院内,对着我双腿直直跪下去,磕了个响头。
我不明所以,一旁的诺诺出言询问:「夏姨娘,你这是何意?」
夏绵绵抬起头,落下两行清泪:「秦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生产那日多谢你出手相助。」她说着磕了个头,「我将你送来的孩童衣物尽数丢了,着实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是我嫉妒……」
「什么?你嫉妒我?」我有些诧异。
她抹了一把泪:「自从知安娶了秦姐姐你,就对我很是疏离。他虽护着我,供我衣食住行,可我在他眼里,再也看不到半点爱意。所以我醋了,我嫉妒你,甚至怨恨你,我……」
我心想,李知安为了你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来训斥我一番,怎么会对你没有爱呢?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轻叹一声,「你只要在李府稍作打听,便可知道他从未将我放在心上。若是他对你没了爱意,你该去看看,是外面哪个貌美的姑娘将他的爱分了去。」
「她爱谁,不重要了。」夏绵绵的声音低沉下去,「秦姐姐,希望你能原谅我,往后……善待我的慕夏。」
「你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来我家小姐面前发疯?」诺诺气得冲到夏绵绵面前,「我家小姐才不屑对李慕夏做什么,你大可不必来这里哭上一场,省得府里人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你呢!」
我别开脸,理了理鬓边的发。除了生产那日见过李慕夏,到今日宴席我才再次见到那孩子,怎么扯上善不善待了?
这个女人的行为我真的无法理解,只是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于是转身要走。
「不是的,不是的。」夏绵绵跪着扑到我脚边,「秦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冷眼瞧她,她一张柔美的脸,已被泪水分割得异常狼狈。
「秦姐姐,往后,若是绵绵没法陪着慕夏长大,无论如何,求你看在我今日给你磕头的份上,护她一护。」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头,随后起身狂奔而去。
我瞧着她远去的身影感叹道:「诺诺你说,这个夏绵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诺诺噘着嘴一脸不悦:「谁知道!我们不管她,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傍晚,司马筵离府前来寻我,我为避嫌闭门不见。
他托诺诺告诉我,给我备了一份大礼,我不明所以。
直到李知安抱着小小的李慕夏失魂落魄地跑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往我怀里一塞。
我把软绵绵的李慕夏小心翼翼抱在怀来,她正睡得香甜,小嘴砸吧了几下。
「夏绵绵……死了。」他红着双眼哽咽道,「秦舒微,你知道吗?孩子,不是李家骨血……。」
夏绵绵死了,是司马筵逼死的。
他去找夏绵绵,与李慕夏滴血验亲,结果证实李慕夏是他的骨肉。
夏绵绵觉得对不起李知安,选择将自己的命交给了一条白绫。
这便是司马筵所说的「大礼」,他竟觉得夏绵绵的死于我而言是一份期盼已久的大礼。
诚然,我并不喜欢夏绵绵,但也没有想要将其置之死地的意思。
夏绵绵再不堪,也为司马筵诞下了子嗣,他却毫不犹豫地除掉了她,还觉得此举是为我而做。
我不寒而栗,想起夏绵绵临死前来寻我所说的话。
见到司马筵那一刻,她便预见了可能发生的事,才来求我护一护李慕夏。
司马筵恨李知安待我不好;恨夏绵绵算计于他,可李慕夏是他的骨血,虎毒不食子,又何须我来护呢?
也许,她是怕李知安知晓了真相,对孩子不利。但从李知安将李慕夏带来交予我,便知道,他不会对这孩子动手。
7.
此后,李知安的眼里仿若再也没了光。
他数次路过我院门前,在门口搁下一篮新鲜瓜果,神情漠然地看着我:「记得吃。」
还特意吩咐了厨房给我送来补汤,说是要恢复我中毒那会损伤的元气。
他是个守承诺的人,说往后会对我好,便真的去做了。
我自然也不是个不懂感恩的人。
这日,母亲托人给我送了秦府自制的茉莉花糕,我便拿了一碟子去了李知安处。
他在书房,背手而立在看字画,听到声音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道:「你来了。」
「李知安。」我唤他,「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看的出来,自夏绵绵离世后,他就没有好好对待自己。
现下,墨绿色的衣衫衬得他越发消瘦了。
「是什么?」
「是我最爱的茉莉花糕,是我们秦府大厨自创的,别家可没有。」我故意提了声调,希望他的心情能好一些。
他过来,捞起一块塞进嘴里:「嗯,不错。」
「李知安,其实……」
「你很喜欢茉莉是吗?」他打断我的话。
确实,我从小就喜欢茉莉花,小小的花苞,却能散发浓郁的清香。
他语调温柔,「改日得了空,我给你的院子种一片茉莉。」
我叹了一口气:「李知安,你如果难过,可以哭出来。我知道夏绵绵在你心里很重要。」
他拿糕点的手定在了空中,随后收回了手。
「你不知道。」他的眼神瞥向别处一个虚无的点,「在知晓孩子不是李家子嗣的那一刻,我真的想掐死她。可是她真的死了,我却很难过。我难过的不是因为她死了,是我觉得有负所托……且,不值得。」
他这番模样,如同一枚细针,狠狠扎了一下我的心。
我知道夏绵绵之于李知安,如同司马筵之于我,是年少岁月里入骨入髓的欢喜。
她死了,他心痛得都开始语无伦次。说的话,我仿佛懂一些,却又不完全懂。
「舒微,你跟太子情分不浅吧?」他突然问我。
我有些讶异,虽说我与太子往日的事,只要略作打听便能知晓。但这问话自李知安口中出来,还是有些不可思议。我原以为,他整颗心扑在夏绵绵身上,哪里顾得上我半分,却不曾想他居然去打听了我与太子的事。
「我与太子,往日确然有些情分。可我们一直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望向我,目光如炬,「我是想问,他对李府的所作所为,你都知晓吗?」
我听他如是说,心里顿时一惊,难道他已经知晓,夏绵绵生产当日的刺客是太子派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
「你只要告诉我,太子行事,与你有没有半分关系?」
「没有。」我摇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望着我,眼神藏着许多意味不明的情绪:「秦舒微,我该信你吗?」
我有些许恼怒:「我秦舒微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你爱信不信。」
他轻轻「呵」了一声,极近轻蔑。
虽说我没对李府做过什么坏事,但我知晓了刺客是司马筵所为,但我却又不能告诉他。些许心慌还是有的,于是不再同他理论,干脆拿起桌上的茉莉花糕,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他问。
「什么干什么?」
「这花糕你不是带来给我的吗?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往回收呢?」他说着就抬手捏住了盘子。
我被气笑了:「李知安你是不是心痛到神志不清了?你一面不信任我,一面又想吃这花糕,难道就不怕我下毒?」
他微微歪斜了一下脑袋:「嗯,不怕。」
「呵呵。」我冷笑,「这茉莉花糕,我就是给狗吃,都不会给你吃!」
我屏息在手上用力,他却紧抓着盘子边沿不放,只是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汪……」
我愣了,僵持几秒,相顾无言,我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李知安,你没有发烧却开始说胡话,做傻事,你没救了。」
8.
李慕夏暂时养在了我院里,李太傅觉得我委屈,送了些银两过来以表安慰。
这日,我盯着熟睡的李慕夏,有些恍惚。
夏绵绵哭着求我的场景仿佛还在昨天,可时间已过去数月。
「咯咯咯……」李慕夏在睡梦中笑出了声,想来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诺诺在一旁轻轻叹息:「唉,大少爷许久不来我们院了。」
「他是舍不得那二十两入门费吧。」我随口贫了一句。
嘴上虽这么说,可静下心,竟觉得有些想见他。
可李慕夏在我院里,他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秦府派了人来,说是母亲病重,要我尽快回去一趟。
我心急如焚,留下诺诺照顾李慕夏,便只身前往。
哪知道,一进府门就被母亲跟前的大丫鬟青枝拉着去了她房里。
母亲见我来,立马从床上起身,又吩咐青枝领了外屋的丫鬟出去守着,这才拉着我在桌边坐下。
我见她面色红润,身姿矫健,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儿,不禁问道:「母亲,他们不是说你病重吗?」
母亲皱着眉头一脸不安:「我若不寻着这由头,你会回来吗?舒儿,你着实糊涂啊!」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母亲,此话怎讲?」
「你收养李知安那个妾所生之女,意欲何为啊?你可知,那是太子的骨血?」
我大惊:「母亲如何得知?」
她痛心疾首抓着我的手低声道:「昨日,太子着便服来找你爹,我恰好去给他送茉莉花糕,听得太子说那孩子是夏绵绵爬他床后才有的孽种。还明里暗里提醒你父亲,若是那孩子不明不白的没了,于你今后在李家的日子来说,只有益处。」我听了这话,心里一激灵。
我并非乐于深闺争宠的女人,更无需用手段去搏得李知安的宠爱。司马筵此意看似在为我筹谋,实则铁了心在除掉自己皇位之路上的阻碍。
呵,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拧了一把,酸涩且疼痛。
司马筵说爱我,我是信的,可较之于皇位,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痛下杀手,我又算得了什么?
「母亲,你这次唤我回府,可是太子授意?」
「自然不是!」母亲神色黯然,「虽说当初太子入主东宫有你父亲的一份力,可你也知道的,你爹一向刚正不阿,当时朝中局势必须如此,他才伸手推了一把。」
听了这话,我一颗吊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次把你叫回来,不过就是想将此事告知与你,好让你想些对策。我若是派人去通知你,保不齐李府有太子的眼线。」
「母亲说的极是。」我感激地点头,「母亲,我现下要赶回去。父亲的秉性我很是清楚,无端害人性命的事情他必然不会做。我怕太子耐不住,对李慕夏下手。」
诚然,我对夏绵绵并无好感,可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同李慕夏相处在一起,难免生出些喜爱来。若要让她成为司马筵皇位之路上的牺牲品,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能!」母亲摁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起身,「太子此人心机深沉,秦府怕是也埋了不少眼线,你若是这么快回去,难保他不会起疑,你且在府里住一晚再回去。」
太子此人……心机深沉。
每一个字,都仿若重石,砸在我的胸口。
我知道他生在皇家,不得不玩弄心机。可世人皆知,李慕夏是李知安的嫡长女,与他无任何名分牵扯。若是这般他都容不下李慕夏,实在是不配为我所喜。
因为哪怕是李知安,那般恨夏绵绵,也没有去伤害李慕夏,而是将孩子抱来了我院里。许是他知道,这样李慕夏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府里,活下来。
这一夜,我住在了秦府,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翌日,我同母亲用过午膳,才拖着一副疲惫的身躯回了李府。
到了我的院子,就看到门前多了一大片茉莉花。
我唤来诺诺:「这是……李知安种的?」
「小姐好聪明,是大少爷昨晚种的。」
我哪里是聪明,是李知安之前自己对我许诺,说得了空会给我种一片茉莉。
现下正是茉莉花开的季节,李知安挑的这些茉莉,叶子碧绿,还带着许多花苞。
我伸手拨了拨一株茉莉的花苞,心想,李知安一向是个不爱食言的人。
「小姐,还有个好玩的事儿呢!」诺诺一脸笑容,「昨晚奴婢问大少爷为什么挑你不在的时候,来种茉莉花,你猜他怎么说?」
还没等我说什么呢,诺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大少爷说,他就是知道你不在才来的,不然又要付二十两入门费,哈哈哈,你说他有趣不有趣。」
我嘴角无意间往上扬了扬,下一秒佯装生气:「诺诺,你怎么看管院子的?我不在,李知安的二十两也该照收不误的。」
诺诺「啊」了一声:「奴婢下次知晓了。」
虽说为我种上满园茉莉是李知安自己提的,可现如今他果真践行了诺言,我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礼尚往来,我决定回个礼。
于是我取了闲来无事缝制的一个香囊交给诺诺:「你明日替我送去李知安处表示感谢,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也是我一番心意,希望他不要嫌弃。
诺诺应着:「奴婢记着了。」
9.
我与诺诺演了一场戏,说是院里进了贼,窃了我不少珠宝,遂求了李太傅给我的别院拨了几个有功夫在身又可靠的丫鬟。
想着如此,即便是司马筵派人对李慕夏不利,也少不得闹出一番动静,可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相安无事的过了数月,院里茉莉花开了,我请了秦府的厨子过来,帮着做了一些茉莉花糕,又差人给李知安送去了一盘。
他隔日便赠了我一把小巧精致且削铁如泥的匕首。
他倒是了解我,我素来不喜琴棋书画,却对舞刀弄枪颇有兴趣。
一日,李知安神色凝重来找我。许久不见,他憔悴了不少。
我伸手问他讨要二十两入门费,他却递给我一纸和离书。
我皱着眉不解地问他:「你这是何意?」
他轻叹一口气,双手负在身后踱至茉莉花前:「太子邀我明日去苍霞山狩猎,林中多猛兽,我若是死了,你拿着这和离书,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甚是不快。他武功不差,区区林中猛兽,能奈他何?
「李知安,你若是想与我和离,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他忽然笑得一脸灿烂:「秦舒微,你若真舍得不我,便留在李府等我,我愿为了你殊死一搏。到时,你可得把和离书还我。」
我一把将和离书捏紧:「李知安,你的脸皮可真是越来越厚了。」
「过奖。」他轻笑了一声,随后听到李慕夏的牙牙学语声,于是他收起笑容,颓然道:「你到时离府,记得把她带走。」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叹了口气,夏绵绵诓骗于他,他生气不愿见到听到小慕夏的任何,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今天的言行举止着实让我心下不安,若是寻常狩猎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太子邀的他。夏绵绵即便是已经死了,也会永远像一根刺扎在他们的心头,若是他们独处,不晓得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第二日我去马厩挑了匹颇为壮实的马儿,偷偷跟着李知安上了苍霞山。
只是不敢跟太紧,没多久就跟丢了。
寻遍了整个林子,才在西面的悬崖边看到了他与司马筵。
李知安胸口中了一箭,嘴角挂着血渍,被逼至边沿,再退两步就会掉入万丈深渊。
司马筵领着一众弓箭手将他围着,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我心急如焚地悄悄靠近,听得司马筵沉声道:「李知安,你早就该死了。」
李知安吐了一口血水,朗声笑道:「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难受得紧吧,我不仅没有早死,还娶了你心爱的女人为妻。」
司马筵冷笑:「我不也让你心爱的女人,为我生了个孩子吗?」
「你……」李知安闻言怒极,剧烈咳嗽起来,又「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去死吧。」司马筵恶狠狠的抬手作放箭手势。
我连忙大喊了一声:「住手!」
我跑上前,与司马筵错肩之时,他伸手想抓住我,我一个转身躲了开去,张开双手拦在李知安身前。
「阿筵,你别杀他。」我语气中略带着请求。
司马筵目光清冷地望着我:「舒儿,你可知,是他先动的手,是他要杀我!」
「我……」我以为,先动手的会是司马筵,却不曾想到,居然是李知安。
「舒儿,这是我跟李知安的事,你让开。」
我摇摇头:「阿筵,李知安有官衔在身,你今日若是杀了他,皇上知道了会如何看你?」
司马筵轻笑:「父皇那,我自然有办法瞒天过海。」
「哈哈哈哈哈……司马筵,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李知安跪倒在地,嘴角勾起,吃力地说道:「今日一早,我便将你派来的人,和邀我来苍霞山的信件,一并送去了皇上宫中。我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以为……你的太子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我的人?我的信件哈哈哈哈……」太子大笑着摇头,「李知安啊李知安,你真以为那信件是我亲笔所写?至于我派去的人,我自然知道怎么处理才最干净。」
「是吗?」李知逸冷着脸挑眉,「我派人兵分五路去往皇宫,不知太子截杀的,是哪一路?」
「你!」太子怒目而视,「我倒是不知道你有这等谋算。可你觉得,这样就能扳倒我?上次你命大死里逃生,这一次,你还能有那般好运吗?」
「阿筵,你若是不动手,即便是皇上收到李知安送去的人和信件,也无妨。但如果李知安今日死在苍霞山,你便是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到时皇上会如何看你?」我瞧着司马筵狰狞的脸,不由地鼻子酸涩。
「你!」他抬手指着我,红着一双眼睛,「连你都来威胁我是吗?」
我愣了,面前这个目光凛冽,神情凶狠的司马筵,不禁恍惚,这还是我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少年吗?
不是了,此刻的他离我如此遥远,如此的陌生。
我想救李知安不假,可同时也在为司马筵着想。
他那么在意自己的太子之位,此时此刻却被对李知安的恨意冲昏了头,不管不顾地想要置李知安于死地。
「司马筵,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太子之位来之不易,你是忘了吗?」
司马筵怔怔看着我:「舒儿,你如此唤我,是要跟我生分了吗?」
生分,我们还不够生分吗?他从未如此狠厉地指责过我。
我摇摇头:「希望你审时度势,不要功亏一篑。」
他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他一心想要得到的皇位。
「好,本太子今日便暂且放过李知安。」他转身一边走一边问我,「舒儿,若今日我与李知安易地而处,你也会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吗?」
「我自然是会的。」
他再也没有言语,上马后大手一挥就带着人马退出林子去了。
李知安伤得很重,胸口中箭处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扯下裙摆一角去摁住他的伤口四周,也不敢轻易拔箭。
「李知安,你的人手呢?」我揉一揉他苍白的脸,防止他昏睡过去。
「没有……人手。」他露出一个脆弱的笑,「他是太子,我怎敢带人手……与他公然开战。」
「你是傻子吗?」我气急败坏,「没有人手就不该来!拒绝会不会?既然来了,竟敢单枪匹马地动手!」
「我若是……不动手,你以为……他便会……放过我吗?」他剧烈咳嗽了两声,「咳咳……」
「别说话了!」我看着他嘴角不停涌出的鲜血,不知怎得,就掉了眼泪,「我们先回去。」
「别……哭。」
他安慰我,可我的泪却再也收不住,一滴又一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李知安,是真的很爱夏绵绵吧,因为她的事,与司马筵起了冲突,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侧头吐出一口血,「哎,秦舒微,你笑……比较好看……」
「我就要哭,你管得着吗?」我抹掉眼泪,扶起他朝马儿的方向走。
10.
李府乱成了一团,李太傅去宫里求皇上,请了好几位太医来。
箭拔了,血止了,李知安却一直昏睡着。
我去看他,他原就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唇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窗外下起了淅沥沥的雨,我坐在他床边,突然想着就这么守上一夜,却不知何时竟趴在床边睡了去。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抬起头,却看到李知安斜靠在床头望着我。
我见他面色潮红,下意识抬手贴上了他的额头,一触竟滚烫异常。
「李知安,你发烧了!」我正要唤人,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秦舒微……你当初答应李家婚约,可曾……后悔过?」
当看到李知安为夏绵绵拼命的时候,我是后悔过的。也许我能去皇上面前求一求,便不会有这桩婚事,我也就不会横在夏绵绵、司马筵与李知安三人之间。
可他现在烧得糊里糊涂,我怕讲错话刺激到他,于是只低低回答:「不曾后悔过。」
「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不用嫁了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微微皱眉,「我从未想过要你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苍凉一笑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出,「哪怕……你从未有这样的心思,她也是……因你而死。」
「她?」我心里泛起一层酸涩,「是,她是因我而死。」
我红了双眼,时至今日,他还在怪我害死了夏绵绵。
我虽不曾对她有任何不利的举止,可她的死确然是司马筵所谓的「送我的大礼」。
李知安没有接话,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去叫太医。」我说。
「不必,你绞块凉帕子给我……便好。」
于是我抹掉眼尾的泪,去绞了凉帕子来,贴到了他额头上。
反复数次,他的烧终于退了。
丫鬟送了白粥过来,我起身欲走,李知安拽住了我的衣角。
「你能不能……喂我。」
俗话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总而言之,夏绵绵的死,我也有些许责任,哪怕那是司马筵强加在我身上,可夏绵绵终究是死了。
我替她照顾一下李知安,也算是偿了我心中些许的歉意。
于是我接过丫鬟手中的粥,舀起一勺递过去。
他用嘴唇碰了碰,哑着嗓子:「烫。」
我拿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现在不烫了。」
他凑过来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我问道,「昨夜没有睡好,想来是气色不好吧。」
他缓缓摇头:「我在想……咳咳……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夫妻,该有多好。」
我的心像是突然中了一箭,猛烈一疼。
如果没有夏绵绵,没有司马筵,没有那么多恩怨纠葛,我与他只是一对普通夫妻,他会是个好夫君。
他会情真意切护我周全,他会去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他在去做一件事时,会把我的后路都考虑好。只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呢?
这一刻,我很茫然,琢磨不透李知安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昨晚,他还在怪我害死了夏绵绵,今日却感叹若我们只是普通夫妻,该有多好。也许是夏绵绵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的思维混沌说话也没了章法。
我低头不语,只将冒着热气的白粥吹了吹,递过去喂他。
他也不再说话,很是乖巧地将粥尽数喝了。
喝完粥,他又沉沉睡去。
我跨出房门,见隔壁的书房门虚掩着,便鬼使神差地迈了进去。
书桌上团着几张纸,我一一拆开,都是写废了的和离书。
铺开的纸张上,第一张写满了李知安,第二张写满了我的名字,第三张却只写了李知两个字,想来应是写到一半就急着出了门。
我翻了翻,那么多纸张,却没见到夏绵绵的只言片语。
李知安,我真的不懂他……他明明很爱夏绵绵,却又似乎并没有那么爱她……
11.
这次的箭伤使得李知安修养了半个月,皇上仁厚免去了他的每日早朝。
这半月来,我鲜少去他房内,不是在庭院摆弄花草,便是去逗李慕夏。她长得越发可爱,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总挂着灿然的笑,见着我总要张着双臂求抱抱。
这日,我静下心来练字,想起李知安那一手极好的字,于是万分惆怅,若是我当初没有嫁给他,即便夏绵绵与他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一定会死于非命。
诺诺端着一碗鸡汤迈入房内:「小姐,你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方才我去厨房要了一碗鸡汤,你喝了吧。」
我搁下笔,抬头望着那晚热气腾腾的鸡汤,再一次想起了李知安。
我一定是疯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一直是他那句:我在想……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夫妻,该有多好。
我叹息一声:「不知道李知安身子如何了,这碗鸡汤我给他送去吧。」
诺诺往后退了一步:「小姐!姑爷是这李府众人自小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受了伤,又怎会在吃食上有所欠缺,你应当好好仔细自己的身子!」
「啊……是了,我多虑了。」我笑笑,上前端起那鸡汤,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
我确实许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心口总有一块石头堵着。
既然李知安的悲剧皆是因我而起,也是时候由我结束了吧。
我换了一身素雅的长裙,在和离书上签下姓名,去往李知安处。
途径花园,听得一丫鬟说:「少爷也真是的,才刚好一些,就整日在书房书写作画,他素来不是什么强健的身子,如今受了这一遭罪,竟也不好好养上半年。」
这丫鬟应是没见过李知安与刺客打架的场景吧,居然说李知安素来不是什么强健的身子。这次的箭伤伤及心肺,才将养半个月他便能去书房作画,可见这体魄之于常人是何等的强健。
我去了书房,还未跨进门去,便听到李知安轻咳了两声。
「伤未好透就该好好去歇着。」
他闻声抬头,看到我有些许诧异:「你来了。」
诺诺朝李知安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李知安,我有些话同你说。」
他搁下笔,走过来:「你说便是了。要喝茶吗?」
我摇摇头,他又补上一句:「我这的茶水,不要银子。」
我知道他是故意如此暗讽,于是冷哼一声:「免费的茶水,必然不是什么好喝的,不喝。」
「你……我这的茶叶还能有差的?」他一本正经。
「李知安,我不与你贫嘴了。今日,我是来商讨这和离书的。你李府家大业大,我秦府也不是小门小户,和离书便一式两份吧。这份我签了,你再拟一份。此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将和离书递给他,他没有接,只是直直盯着我:「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垂下眼睑,心情低落:「我知道你当初给我和离书只是怕自己有去无回,为我做打算罢了。可事已至此,不如,我们便和离了吧。夏绵绵的死,你的伤皆是因我而起。若我继续待在李府,不知道还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踱步回了书桌前,重又提起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我不想同你和离。」
「夏绵绵因我而死,你何苦再同我纠缠?」
「是太子逼死的她,与你有何干系?」不知怎的,提起夏绵绵的死,总觉得他的语气云淡风轻,「莫非……你与太子是一伙的?」他的语调逐渐冰冷。
「不是。」我否认,「我与太子确然有一段过往,可那早已是过去。」
「嗯?那你何必将他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那日你说,哪怕我从未有过要你死的心思,夏绵绵也是因我而死,你自己怪的我,却还说是我揽他人的过错。」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他一脸的不解。
「你中箭醒转那日……许是烧糊涂了,早忘了吧,罢了。」
他似是想起来了:「我确实怪过你,但那个他却不是夏绵绵。」
我一头雾水:「那个他?是谁?」
谁死了?谁因我而死?
「李知安。」
「什么?」 我蹙眉,表示听不懂他的话。
他却红了眼眶,一字一顿:「我说,他死了,李知安死了,他是因为你而死的。」
「李知安,因我而死?你……你不就是李知安。」我蹙眉看他。
他幽怨地摇了摇头。
我慌得退后一步:「如果李知安已经死了,那你,是谁?」
「我是……李知逸。」
12.
当年太傅夫人难产生下双生子便撒手人寰了。李知逸一出生便没了呼吸,幸遇一游方医师路过府门,与夫人的贴身丫鬟撞了个满怀。那丫鬟是个衷心的,产婆束手无策,她转身便跑去寻大夫。见这人举着一方「悬壶济世」的旗子,哭着求着把他带入了府中。
此游方医师确然颇懂医术,且还有些功夫在身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给李知逸渡了些内力,使得脸色发青的他逐渐缓了过来,恢复了呼吸。
这医师还是个能掐会算的,说李知安与李知逸两人的八字都不够硬,需远离人气养着,不然很难长大。
刚刚失去了夫人的太傅自然是不肯让两个儿子离开自己身边,可又担心失去他们,最后听从了这游方医师的话,在郊外置办了一个宅子供他与李知逸居住。他以师傅自称,教李知逸与李知安武功,以此强身健体。
当年这件事办得静悄悄,又因为太傅夫人的死使得整个府里的人都悲切不已,久而久之,鲜少有人知道,夫人诞下的本是一对双生子。
一晃便是二十年过去,李知逸爱好习武,李知安却醉心书法。
李知逸知道哥哥爱的女子叫夏绵绵,要娶的女子却又是另一个人,而这另一个人据说与太子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一时之间气愤不已。
大婚前一日,太子将李知安约去赴宴,回府途中遇了刺客,他的肩头被刺伤,刀锋上淬了剧毒,他用尽力气摆脱了追杀的刺客,跑来找师傅。
可来不及了,毒已蔓延心脉,李知安大口大口吐着乌黑的血。
师傅痛苦地叹了口气,李知逸哭着问他:「大哥,是谁,到底是谁?」
李知安的眼神有些涣散,「是……是太子……他不愿我娶……娶他心爱的……女子。」他用力握住李知逸的手,「弟弟……大哥还有……还有心愿未了。绵绵……她已怀了我的……骨肉,我若是死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你不会死的,不会的。」李知逸喘着粗气,痛苦万分地转向师傅,「师傅,你救救大哥,你救救他啊!」
师傅低头落泪,不发一言。
李知安终于闭上了眼睛,抬起的手重重垂了下去,再也没了生的气息。
李知逸的眼泪不停地落下,每一滴都深深低进了心里。心上凭空生出一个大洞来,疼痛不已。只有爱与恨能将那个大洞暂时填满。
对大哥的爱,使得他心甘情愿成了李知安,替他活下去。
对太子的恨,蔓延到了要娶的女子身上,所以成亲当日,他连新娘子的盖头都没掀就怒气冲冲离去。
众人皆以为他是为了夏绵绵,他不愿过多分辨,也无法再去分辨。
他当时只想保护夏绵绵,保住大哥唯一的子嗣。
李府人多眼杂,于是他不顾太傅反对,先是纳了夏绵绵为妾,给了她一个大哥欠她的名分,又在外置了个宅子给她住,还派遣了人手去保护她的安全。
夏绵绵第一次遇刺那日,李知逸在院里捡到一个荷包,针脚有些许笨拙,内侧绣着秦舒微三个字。
一股怒气冲上心头,他跑去找秦舒微,那女子竟还气定神闲地摆弄着花草,没有半分心虚之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秦舒微的面容,心想,她虽生得白皙好看,可却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于是他拽紧了手里的荷包,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秦舒微出生武将世家,并不是个柔弱女子,几句对话下来,李知安有些举棋不定。
她似乎……看起来,是个光明磊落的女子。
也许光凭一个荷包,并不能盲目摁一个罪名在她身上。虽说因着大哥的事情,他确然对这个女子有些恨意,可她冷冷地让他滚,他只好先撂下狠话走人,打算再暗中探查一番。
后来发现,秦舒微的人确实出现在了夏绵绵周围,可他们不仅没有下手,反而时不时地护住了她。街上的马惊了,那些人第一时间将夏绵绵围在中间,以防被惊马伤到。有孩童嬉笑打闹差点撞上夏绵绵,也有人适时地冲出来挡在她身前。
他们训练有素,不愧是秦老将军的府上的护卫,令人钦佩。
于是李知逸又去找了秦舒微,想弄清楚到底她是何意。结果不仅被她的伶牙俐齿呛得说不出话来,还被她用一杯极其普通的茶骗了二十两银子。
表面上虽是气愤离开,可出了她的院子,他不禁笑了笑,这女子,是个有趣的人儿。
夏绵绵生产那日,下了很大的雨。如李知逸所料,那些刺客又来了。他没想到的是,秦舒微也来了。
李知逸的内心又有些动荡,她究竟意欲何为?
他本以为,她是为了自己正妻的位置而来,是想将孩子抢夺去养在自己名下。
可当他求她帮自己,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并因此受了伤。
当她沉声说:「是你欠我,若没有我,你的心上人,你的孩子也许早就没命了!就凭这一点,你也该对我好一些!」
他的内心仿若被谁的手轻轻揉捏了一把,隐隐作痛。
于是他温柔且发自肺腑地安抚:「往后,我会尽量对你好。」
为了护住夏绵绵母女,李知逸把她们接回了李府。
知晓夏绵绵将秦舒微送来的孩童物品皆丢弃后,他特地跑去了秦舒微的院子替夏绵绵致歉。
秦舒微对于这件事不以为意,只笑着说道:「原是代夏绵绵赔罪来了……你该知晓得,我并不在意这些。」
她本来就长得美,此刻一笑,更显得明艳动人。确实,她来到李府后的所有行为举止,无不显示,她是个大气,不愿过多计较的人。
李知逸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脚步,看她为玫瑰捉虫。对一株植物她尚且如此耐心温和,又怎会是那种伤人性命的人呢?
刺客是死士,威逼利诱统统没有用,她最终绝食而亡,手腕上的三角星星标记却没能逃过李知逸的眼角。奇怪的是,秦舒微看到这个标记居然脸色一变,还趁夜驱车出了府门。
李知逸悄悄跟在她们后面,心里明明灭灭,不停告诉自己,不会的,秦舒微与刺客必定没有任何关系。直到,他眼睁睁看着载着秦舒微的马车驶入了东宫。
「啪」李知逸心里仿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碎了。
他在夜幕里,将拳头握紧,指甲几乎都陷进肉里去。
「秦舒微,我终究还是看错了你。」
大哥李知安素来与人和气,从未有什么仇敌,唯一得罪的怕是只有太子一人。大哥遭了难,如今又费尽心思想要除去他子嗣的人,除了太子再也不会有别人。
秦舒微果真如外面所流传的那般,与太子关系匪浅。可她始终也是个可怜人,李知逸心里清楚的很,说什么太子为了她才要除掉李知安,不过是因为朝堂上爹与大哥参过他罢了。
他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总有一日,他要杀了太子,为大哥报仇。
李慕夏满月那日,太子前来庆贺,明面上说着一些祝福的话,转眼却逼死了夏绵绵。李知逸抱着夏绵绵逐渐冰凉的身体痛哭不已。并不是心疼这个女人的逝去,而是痛惜大哥错付的深情。
他亦恨自己,辜负了大哥的嘱托。夏绵绵死了,李慕夏也不是李家子嗣。他费尽心机守了一场空,怎能不挫败?
李知逸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脑袋空空,偶尔望着窗外的竹子沉思,更多的时候,是毫无目的地作画、写诗。
这原本是李知安所喜之事,李知逸更喜欢舞刀弄枪,可成为李知安的时间久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他活得越来越像大哥李知安。
秦舒微带了茉莉花糕来看他,看得出来她是极其费心思地想安慰他一番。但他知道,她不会理解的,只要她一日不知道自己是李知逸,她就不会明白,此刻自己的内心早已是满目疮痍,几句轻描淡写的安慰是没有用的。只有太子的死,才能慰藉他一二。
于是他问她,对太子的所作所为到底知不知情,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慌张,然后摇头回道:「没有。」
李知逸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秦舒微,我该信你吗?」
她气极,转身就走,似想起什么又回来端起糕点。
他这才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她与太子是否有勾结并没有实质证据,此次她送来糕点本也是好意,他却还是要惹得她生气,好似这样自己的难过就会少上几分。
于是李知逸上前拉住了秦舒微,直言自己还未吃够那茉莉花糕。
果然,以她的气性,自然是再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冷笑着:「我就是给狗吃,都不会给你吃!」
于是,他就勉为其难做了一回小狗:「汪……」
13.
秦舒微不知何故回了将军府,李知逸没有心思去打探。只是路过她的别院,想起她那张眉目清秀的脸,不禁想,她在自己面前,极少发自内心地笑过。
她院里的玫瑰开得已快要颓败,他又想起她来送茉莉花糕的当日,自己曾应下若得了空,会为她种一片茉莉花。
于是他立刻吩咐了人去买了带花苞的茉莉花苗,又亲自动手,一棵棵种下。茉莉花虽还未开,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李知逸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想,她应该会喜欢吧。
秦舒微第二日才回府,见着了茉莉花,就托诺诺回了一个香囊给李知逸,李知逸瞧着那绣得有些歪扭的针脚,直直感叹:「果然将军的女儿,素来醉心武术,并不精于女红。」
她院里的茉莉花开的时候,请了秦府的厨子特地做了茉莉膏,差人给李知逸送了去。他收到很是欢喜,隔天就赠了一把匕首当做回礼。那匕首精致小巧,削铁如泥,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是当年李太傅为夫人腹中孩子提前准备的,只是没想到是双生子,李知逸的这把是后来补上的,多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作防身之用。
太子派人来请李知逸前去苍霞山狩猎。他知道,大哥生前曾与父亲联名写过一份奏折给皇上,奏折中提到了诸多太子贪赃纳贿之事,却不知怎的到了太子手上,自此,太子便恨上了大哥与父亲。
皇上应是知晓太子所作所为,却因没有实证,只好示意李府与秦府联姻,以此来制衡太子在朝中的势力,谁曾想,太子竟铤而走险,刺杀李知安。
李知逸双手握拳又舒展开来,去书房写了一份和离书,送至秦舒微处。
她有些生气:「李知安,你若是想与我和离,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这一刻,他其实很想告诉她,他是李知逸,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李知逸,可也许过了明日之后,便再也没有他了,也鲜少会有人记得,曾有个叫李知逸的人存活于世上。
于是他笑了:「秦舒微,你若真舍不得我,便在李府等我,我愿为了你殊死一搏。到时,你可得把和离书还我。」
他的话,听似纨绔至极,却带着八分真心。
若他没有背负着大哥的血仇活着,也许,他能够跟她安稳度日,白头到老吧。
李慕夏不合时宜地哭了几声,他轻轻皱了皱眉,虽说稚子无辜,可他真的无法原谅夏绵绵对李知安的背叛,哪怕是被迫也好,她都已配不上李知安。
于是他冷着声:「你到时离府,记得把她带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苍霞山上的景致极美,可太子与李知逸各怀心事,根本无暇欣赏。
行至林深处,太子忽然转身,「李知安,你可知今日你来了便回不去了?」
李知逸冷哼一声:「今日一早,我便将你派来的人,和邀我来苍霞山的信件,一并送去了皇上宫中。我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以为你太子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此刻你自身难保,就不要操心我的太子之位了吧?」司马筵挑着眉咧嘴一笑。
李知逸知道,今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为今之计只有擒住太子,才有机会逃脱。
于是他趁司马筵发号施令前便迅速抽出箭囊里的箭,开弓射出。太子始料未及,斜着身子避过,虽然未伤到皮肉,袖子却被划了一道口子。
这一举止更是惹怒了司马筵,他怒吼一声:「给我杀了他!」
底下的人领了命,全都举刀砍向李知逸。
李知逸的功夫比李知安好许多,所以要伤他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只是他一心想着要去擒拿司马筵,殊不知司马筵跟前的人手一波又一波,时间一久,他也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他便想着先撤,可太子又安排了弓箭手,四面八方地逼过来,竟硬生生将他逼至苍霞山西面的悬崖边。
利箭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朝李知逸袭来,他挥剑闪躲,却还是中了一箭。
那一箭直刺心脏,李知逸只觉胸腔内一痛,浑身力气仿若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喉咙有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努力忍住,却还是有残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太子做手势叫停了手下,嘴角喊着一抹讥诮的笑,「李知安,你早就该死了。」
「呸。」李知逸吐出一口血水,颤着的手捂住胸口:「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难受得紧吧,我不仅没有早死,还娶了你心爱的女人为妻。」
他知道,今日自己赴约凶多吉少,兵分五路里并没有送信件的那人。他特意吩咐了信得过的人,在他赴约后再派人护送太子派遣之人前往皇宫。本来,那信件并不是太子亲笔所写,但好在送信件的人为求自保,私自偷拿了太子的传令玉佩。若他今日真的死了,太子便是蓄意而为,即便不能就此扳倒太子,也能引得皇上注意,兴许还能查到太子在朝堂结党营私。
太子冷笑:「我不也让你心爱的女人,为我生了个孩子吗?」
「你……」李知逸闻此言呕出一大口血来,「咳咳咳……」他真的很没用,不仅没能杀了太子,还让他在这里侮辱大哥。
「去死吧。」太子恶狠狠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李知逸闭上了眼,满是疲惫。一颗心仿佛沉到了黑暗里去,恍惚间听到秦舒微的声音,她在喊:「住手!」
真是魔怔了,这种时候竟然会想到她。李知逸笑着摇摇头,袭来的微风好似带着些许茉莉香气,罢了,秦舒微很好,这一世是自己没有福分。
「阿筵,你别杀他。」秦舒微的声音近在咫尺,李知逸睁开眼。
她就这么张开双臂挡在他的面前,语气带着恳求。
李知逸看不到她的脸,只觉得今日的天气极好,阳光温暖,微风不燥。
秦舒微的发丝轻轻扬起,有几缕发丝拂在李知逸脸颊上,酥酥麻麻的,几乎让他忘了那钻心的疼痛。
太子权衡利弊,终究是放过了他。她带着他回了李府,一路上他昏昏沉沉,好似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是李知逸,秦舒微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们两情相悦,岁月静好。可忽而,她竟不知从哪儿掏出那把他赠予她的匕首,一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太子缓步走向他们,伸手揽过秦舒微的肩,「舒儿,你做得很好。」
李知逸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的疼,他猛的清醒,发现自己还在马背上,双手环着秦舒微盈盈一握的腰上。直到看到李府的牌匾,他才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胸口处的箭伤已被处理好,可那疼痛依然深入骨髓,使得他额头直冒汗。
他微微侧头,看到秦舒微趴在床边的睡颜。长而翘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扇形的阴影,直挺的鼻梁,轻抿的唇,无一不显示,秦舒微是个十足的美人。
窗外下着雨,雷声吵醒了秦舒微。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抬手贴了贴李知逸的额头。她冰凉的手贴上来,他才知道自己应是发烧了,才会浑身绵软无力。
秦舒微想要出去唤人,李知逸抓住她的手腕问道:「秦舒微……你当初答应李家婚约后,可曾……后悔过。」
她愣了一下,随后答道:「不曾后悔。」
他似是不信,又补上一句:「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不用嫁了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语气里微带了些怒意,「我从未想过要你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李知逸是信她的,可又想起大哥临终前所说,闭眼落了泪:「哪怕……你从未有这样的心思,他……也是……因你而死。」
说完他便后悔了,大哥被太子蒙蔽,自己怎么也……大哥的死虽与秦舒微有些许关系,可绝大多数是因为朝堂党派之争,他深谙这些道理,可他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近在咫尺的恨意点。
「是……他是因我而死。」秦舒微的难过真真切切,李知逸瞧在眼里,更是不安。
丫鬟端了粥来,他让她喂,不曾想她竟乖巧答应了。
她低头搅着粥,一张小脸在微光中美得动人心魄。
李知逸不由地想,如果时光就在这一刻停滞不前,多好。什么朝堂,什么血仇,都去他的吧。此刻他只想跟眼前的这个女人,做一对平凡的小夫妻,简简单单,相守到老。
粥有些烫,她耐着性子吹凉了再喂他,他望着她,目不转睛地将粥喝下。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问。
李知逸摇摇头,忍不住说道:「我在想……咳咳……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夫妻,该有多好。」
她垂眸,并未说话,而是一口一口地将粥喂给他。他也不再言语,将粥喝了个干净。
跟着师傅苦练武功许多年,李知逸的体质要比常人好上许多,纵然如此,此次的箭伤依然花了他半月时间才修养到能自如的下得来床。
这段时日里,秦舒微只来过他院中两次,都是远远看一眼便走。李知逸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不断想,如果他放弃一切带她远离这是是非非,天高海阔,浪迹天涯,她……会愿意跟自己走吗?
这日,李知逸自觉伤已好了,于是去往书房作画,满脑子想的都是秦舒微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他很高兴……却没想到,她是来与他诀别的。
她说:「……此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知逸心中一紧,疼得脸色煞白,却还是要强忍着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觉得夏绵绵因她而死,李知逸因她而伤,一切悲剧皆因她而起,这才想要与他撇清关系,以为这样,就能让太子与李知逸之间的恩怨就此了结。
他本想安慰她,说她不过是影响太子的一点小因素罢了,他甚至想立马告诉他,真的李知安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与她成亲的前一晚。他恨过她,可后来终于明白,即便没有秦舒微,太子也会想方设法除去李知安。
可她偏偏说了:「我与太子确然有一段过往……」
李知逸忽然就觉得周遭的空气稀薄起来,胸腔中的钝痛越来越重,终于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李知安死了,他是因为你而死的。」
她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许久才问道:「那你,又是谁?」
他终于决定说出这个秘密,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知道:「我是……李知逸。」
14.
「怎么会这样……」听完他的自述,震惊之余,我忆起往昔一些零星碎片。
难怪他从来都以李家子嗣称呼李慕夏;在我面前连名带姓的喊夏绵绵;夏绵绵死后,他说自己有负所托;丫鬟们皆道他体质虚弱,可几乎要命的箭伤他将养了半月便好了九成;书桌上写的李知后面应是缺了个逸字。
何其荒唐却又合情合理的一段过往。
而夏绵绵,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所爱之人早已命殒在与我成婚之前。
她说在李知逸眼中再也看不到半点爱意,却不知,他根本不是他,他怎会爱她呢?
「舒微,你信我吗?」他缓步走向我,姣如明月的双眸中含着泪。
「我信不信,重要吗?」从前,我以为他那般爱夏绵绵,后来夏绵绵死了,他心如死灰一蹶不振。如今,他同我说了那么多,我将从前那些细节碎片一一拼凑起来,竟觉得,他不是他,确实,他不是他。
「重要。」他已近我身,伸手一揽将我带入了怀中。
我的脸猛地贴在了他的胸口处,听到他的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
「舒微,我不想与你和离。」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如此想要将一个女人留在身边……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的怀抱很温暖,我几乎要无法思考。
好不好?他问我好不好……我竟因为这句问话满心欢喜。
此刻才明了,不知道何时,我的心里早已有了他的位置。
那份隐忍的情感,因为一个逝去的夏绵绵被我扼制在心的深处,不敢碰不敢想更不敢让它出来见光。
可,他自始至终都不是李知安,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夫君。
真好。
我喜极而泣,拥住了他:「好。」
他很是开心,像个孩童一般拉着我跑去了祠堂,拿出族谱,翻到他的那一页给我瞧。
「你看,舒微,族谱里有我的名字,我没有骗你。」
我看着族谱上「李知逸」的大名,又想起往日种种,觉得委屈。
为他,也为自己。
「傻瓜,我是信你的啊。」我上前,拥住了他。
15.
李知逸虽还不待见李慕夏,可已经蹒跚学步的小人儿却极喜欢他。
每回他来我院里,小慕夏总要拿着糕点巴巴地递上去。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她那声「爹爹」叫得脆生生的。
李知逸朝我一瞥,我立马摆手:「这可不是我教的。」
「爹爹,吃……」小慕夏说着,就把糕点往李知逸嘴里塞。
李知逸皱着眉,斜眼看她,许久才不情不愿地低头咬住了糕点。
小慕夏「咯咯咯」的笑,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李知逸的膝盖,嘴里喃喃道:「乖……」
这么小小一个人儿,已经非常懂事,弯着眼睛笑的样子,简直要把人心都融化了。
如此反复多次,李知逸也渐渐接受了这个小家伙,时不时就带点新鲜玩意过来逗她。
我本以为,能就此与李知逸岁月静好地走下去,可是天不遂人愿,小慕夏的乳娘死了,面色发青,嘴唇发黑,是中毒而亡。
小慕夏也没有幸免于难,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闭眼喘着粗气唤我:「娘亲……娘亲……」
「娘亲在……娘亲在这里。」我贴着她的额头,眼泪汹涌而出。
李知逸的师傅在一旁愁眉不展:「下毒的人很聪明,将毒分数次下在了乳娘用来催乳的鸡汤里,小慕夏喝乳母的奶水久了,便也身中剧毒。」
我深呼吸了几次,压抑住内心想要大声哭喊的情绪,恳求道:「师傅,求您救救她。她还这么小,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呢……」
「呜呜……」小慕夏在床上扭动,神情痛苦至极,双手用力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都嵌了进去,她该有多疼啊!
「我先开张方子,虽不能解了这毒,但好歹能吊着命,拖出些时间去寻解药。」师傅说着就去开方子。
诺诺在一旁掉眼泪:「解药,去哪里寻解药呢?」
我的心像是被沉到了寒冷刺骨的冰谭里,解药,去哪里寻解药呢?我怎会不知道去哪里寻解药?
除了司马筵,还有谁会小慕夏痛下杀手?她还是个不足一岁的婴孩啊!
我抽出手,给皱着眉的小慕夏掖了掖被角,然后抹掉眼泪起身出门。
李知逸匆匆赶来,见我此番模样,问道:「舒微,你去哪里?」
「我去找他拿解药。」眼泪在我脸上肆意流淌,「小慕夏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想来这人世走一遭,她本该被好好地放在掌心宠着。投生夏绵绵腹中,也许并非她所愿。大人造的孽,为什么要一个孩子来承受?他,司马筵,有什么资格决定小慕夏的生死?」
李知逸望着我红了双眼:「我们没有证据……」
「我不管!」
普天之下,憎恨小慕夏的,除了司马筵再也不会有别人。在他心里,她是他不想公之于众的污点。可这个污点半分伤害不到他,可他……就是容不下她。
「李知……安,你说夏绵绵第一次遇刺,你在庭院捡到一个荷包,上面绣着我的名字。」
「是。」
「荷包是我绣的……是多年前我送给司马筵的。」我顿一顿,「你将那荷包给我。」
他垂眸,不语,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荷包,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我。
我也无暇顾及他为何将荷包贴身带着,只盼着司马筵还能惦念我们之间早已浅薄的情分,放小慕夏一马。
「舒微……」李知逸拉住我,眼里有千言万语。
我清浅一笑:「我去去就回。」
我从未这么狼狈过,一面落着泪,一面策马奔驰。
东宫的守卫认识我,没拦我,任由我骑着马闯了进去。
我跨入司马筵的寝殿时,他正左拥右抱,饮着美人递上前的酒。
抬眼看到我,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双手也从她们肩上滑下去。
「舒儿,你来了。」然后他低沉了声音,「你们下去。」
两位美人低着头退了出去。
「阿筵,我当年送你的那个荷包,你可还存着?」我问他。
他转着手中的酒杯说得漫不经心:「我一向贴身带着,不知何时竟遗落了。」
我将那荷包自袖袋中掏出,递到他面前。
他讶异:「怎么在你这?」说着,将荷包接了过去,脸上很是欣喜。
「李慕夏的解药,给我好不好?」我柔声问道。
他拿着荷包的手微微用了力,没有否认,只是抬眼看我:「你不恨夏绵绵吗?」
「我……自然是恨的。」可我,该恨她什么呢?恨她让我看清眼前的这个男人吗?归根到底,她也未做过分毫伤害我的事。
此刻的我顺着司马筵的意,不过是想要拿解药罢了。
「真的吗?」他颤着声音,「舒儿,你肯吃她的醋,心里是必然还有我的。」
我觉得有些可笑。
从前,心里有他的时候,我确实嫉妒过怨恨过他身边的女人。可清醒的时候也明白,生在官宦世家,谁有选择的权利呢?那些女人,也不过是可怜人罢了。
可现在,数次的寒心早已让我将司马筵从心上一点一点剜去了。
「小慕夏现在养在我名下,与夏绵绵已没有半分关系,你就不能放过她吗?」
司马彦将荷包搁置在桌上,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目光清冷地看向我:「舒儿,你还不明白吗?她不能活,她活着,我就一日都不得安心。」
「她还不足一岁……」
他轻叹一声:「朝堂之事,你又怎么会懂呢?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到太子这个位置?李慕夏的存在,是我人生的污点,若是被与我对立的那些人拿在手里做把柄,我又如何继承皇位?你知道的,父皇一向注重皇嗣血脉的正统。」
我心中一阵锥心的疼痛:「没有人会知道,她是你的……」
「李知安知道。」
「李知安不会……」
「你又怎知他不会!」他突然便生了气,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舒儿,如今你的身你的心都给了李知安,自然事事向着他。我刺杀他多次,你又拿什么保证他不会拿李慕夏来扳倒我?」
他力气很大,我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阿筵,我把李慕夏送走好不好?不让任何人找到她。」
「舒儿,你好天真啊。」他冷笑一声,「我不会拿自己的江山去赌的。」
我的心一寸寸冷下去:「那要怎么样,你才会放过她?」
「她必须死。」他一字一顿,然后松开我的手背过身去,「你走吧。」
「阿筵,放过李慕夏,我做你的女人,好不好?我等你三年。」我绕到他面前,挽起衣袖,露出那一点殷红,「我与李知安从未同过房,我的守宫砂一直都在。」
他盯着我的手臂,一脸的不可置信:「舒儿,你还是我的舒儿。」他欣喜万分地拉起我,「你跟我来!」
我以为,他是要带我去拿解药。可,当窗边的书架被移开,露出的密室一览无遗地出现在我眼前,我潸然泪下,心字成灰。
密室里,有一张很大的金色椅子,椅子两边各用衣架子撑着一件金色丝线织就的袍子。袍子上各绣着显眼的龙凤图腾。
「舒儿,你过来看。」司马筵领着我上前,「这张龙椅,是我命人秘密打造的,比父皇那把要大上许多。」他嘴角勾着笑,眼神一刻都不曾离开那龙椅。
「还有这龙凤袍,是为我们准备的,我登基那日,便要你做我的皇后。」他握着我的手,抚过那华丽的袍子,又看向我,「等那时,我将宫里的那些女人统统废了。我不要什么三宫六院,佳丽三千,我只要你秦舒微一个人,足矣。」
我怔怔地望着司马筵这个近乎疯魔的男人,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儿,你为什么哭?」他抹去我的泪,柔声哄着,「别哭,别哭,很快了,父皇近日沉迷丹药,我安排的炼丹师深得他心,很快,我便可以继位了。」
「阿筵,你不要冲动好不好?」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是可以谋朝篡位成功的?我哄他,「你如今已是太子,继位是迟早的事情……」
「我等不了了,李知安与李太傅在朝堂处处与我为难。那日我在苍霞山饶他一命,他却囚了我的人,带着我的信物,去父皇面前参了我一本。舒儿,你尝过孤立无援的滋味吗?就像是你在一片黑暗中,等一束光的救赎,可不会有人来,永远都不会有人来。只能你自己,站起来,拼尽全力将这片黑暗撕开一个口子。我努力了很久,才到了太子这个位置,我不能因为李知安,便让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
我向来知道朝堂之争残忍无比,司马筵虽贵为太子,但皇上子嗣众多,个个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盯着司马筵的言行举止,恨不得抓住错处就将他生吞活剥了。他的惶恐,疼痛,我都懂,可小慕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逝去。
「阿筵。」我轻轻唤他,「把解药给我,我把李慕夏处理好,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身世,好不好?往后,有我陪着你,你再也不会觉得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越发冷淡:「说到底,你还是要救那个孽种。只要她一日不死,我便永远有把柄在李知安手上。」他顿一顿,「更何况,那毒是七日碎,服毒之人,七日内必五脏具碎,暴毙而亡。即便服了解药,救回来,人也废了。」
我想起小慕夏粉嫩嫩的小脸,想起她抓着我的衣角讨要糕点,想起她眯着眼乐呵呵叫我「娘亲」,我怎么能就此放弃她!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给我解药?归根究底,李慕夏也是你的亲骨肉啊!」我的泪一滴又一滴难以抑制地落下来,心中翻涌出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我只要和你生的孩子。」他突然转身扶住我的肩,「等我继位,等我除去李知安和李太傅,我们就成婚,我们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好不好?舒儿,你放弃李慕夏吧,她本就不该存于这世上。」
「你疯了。」我轻轻说道。
「我是疯了,我是疯了。」他嘴角挂了一抹冷笑,「舒儿,你今天就留下来陪我吧?」
「陪你,就会给我解药吗?」我淡淡问他。
「不会。」他回答的干脆。
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得不到解药了。
眼睛里早已干涸如枯井,再也落不下一滴泪。
我转身,就要离开,司马筵冲上来拽住我,不管不顾地吻了下来。
用力的,掠夺的,令人窒息的吻。
可我……只觉得恶心。
于是,我掏出腰侧的匕首,狠狠一刀扎进了他的肩头。
他闷哼着放开我,退后一步。
「哈哈哈哈哈,真是我的好舒儿。」司马筵勾起嘴角,「等我弄死李知安,你终会落在我手上。」
我转身离开,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他爱我,我信,可他更爱的是江山,是皇位,是权利。
我只是他赢了这天下后,他想要的战利品罢了。
16.
「咣当」匕首落在地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等着我。」他高声朝我喊道。
我失魂落魄地出了东宫,上了马回去的途中,只觉得胸口处疼得一塌糊涂。
李知逸的师傅费心钻研多日,制出许多药丸给小慕夏服下。
她中毒第九日,精神大好,也不再喊疼,亮晶晶的双眸瞧着我,奶声奶气道:「娘亲……抱!」
我眼含热泪将她抱在怀里:「娘亲抱抱,娘亲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往后娘亲与你寸步不离。」
小慕夏的脑袋在怀里蹭了蹭:「糕糕,糕糕……」
「好,我去给你拿糕。」我高兴坏了,以为李知逸师傅研制的解药有效果了。我狂奔着朝厨房去,到了半路,又觉得心慌折返而去。
我才说了要对她寸步不离,又怎能轻易离开呢。
到门口见着诺诺,我吩咐她:「慕夏要吃糕点,你去厨房把她平日里爱吃的那几样统统拿来。」
「小姐……」诺诺颤着声,「小慕夏……没了……」
我皱眉看她:「你胡说什么?她刚刚还在我怀里,还甜甜喊我娘亲。就刚刚的事,你胡说什么!」
我说着冲进房里,眼泪糊了双目,几乎跌撞着到了小慕夏床边。
她躺在那,双目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
应该,是睡着了才是。
「慕夏,娘亲来了,别睡了。」我戳了戳她的小脸蛋,「你的糕点一会就到啦,快起来呀。」
周围静得可怕,一屋子丫鬟低头屏息。
我将李慕夏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身子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你真想睡啊,娘亲就抱着你睡。」我说着轻轻拍她后背,双眼盯着她的嘴唇,期盼着她能在睡梦中再咂咂嘴。
我脑袋空白,流着泪哄了她许久,直到她的身子变得僵直,直到李知逸拿着一捆药材从外归来。
「舒微。」李知逸轻轻唤我,走到我身边伸手探了探李慕夏的鼻息,然后哽咽道,「她去了。」
我仿佛又看到夏绵绵跪在我面前,满脸是泪给我磕头,求我护一护李慕夏。我虽没有明确答应过她,但小慕夏在我身边数月,早已是我心尖上的宝贝……可我终究,没能护住她。
「把她给我,听话。」李知逸伸手来抱小慕夏。
我不肯放手,紧紧抱着小慕夏。李知逸一根根掰开了我的手指,将小慕夏抱了过去。
然后我的怀中一空……我整个人仿若也空了。
「啊——」我哭喊出声,揪着自己胸口衣襟坐倒在冰凉的地上。
李知逸将小慕夏交给了身后的丫鬟,然后将我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我抽泣着,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几乎要昏厥过去。
李知逸带我回到他卧房,让我和衣而卧:「舒微,你尽力了。睡一会好不好?」
我好像灵魂出窍了一般,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怔怔瞧着他,任由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目。
心早已痛到麻木,累极,我闭眼侧了侧身子,沉沉睡去。
梦里,小慕夏满脸是血地朝我哭喊:「娘亲,我好疼啊!」
我惊醒,猛然起身,见李知逸还守在身旁,一把扑进他怀里。
「再也没有人……喊我娘亲了。」
整颗心像是被千斤重的车轮子碾碎了来回践踏着,仿若失去了生的意义。
慕夏,你可知道,娘亲,也好疼啊……
16.
整个李府雪白一片,李知逸以李家嫡女的规制厚葬了小慕夏。
诺诺替我去送的小慕夏,我躲在房内,不敢出去看一眼。
总觉得,只要没见到她的棺木入土,她便没有死。
自此,我恨毒了司马筵。
他说爱我,以我为由逼死夏绵绵,以我为由去抢夺皇位,更以我为由毒死了我视如亲生的李慕夏。
他只爱他自己,却骗了自己,也骗了我。
17.
是夜,李知逸神色匆匆来找我。
「今日早朝,有数十名官员弹劾司马筵,并呈上了他贪赃纳贿的证据。皇上大发雷霆,将他禁足于东宫,说是要废了他。」李知逸轻皱着眉,神色凝重,「司马筵一向心高气傲,怕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范。」
我忽的想起他密室里的龙椅龙袍,沉声道:「今晚宫里,怕是会生变。」
「嗯,所以父亲命我现下便与他一同进宫去。」他走上前拉住我的手,「舒微,我留了一些人手护你,虽知晓司马筵若是逼宫,必定一门心思对着宫里,但我还是不放心。你须得保护好自己,平安等我回来。」
「好。」我嘴上应着,心想,司马筵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我与司马筵,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春心萌动的情愫,都跟着小慕夏的死烟消云散了。
李知逸点点头,转身便要出门。
我喊住他:「知逸……若司马筵真的生事,败了的话,你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我恨司马筵,可也曾在苍霞山答应过他,若有一日易地而处,我也会为他做些什么。
李知逸愣了一下,问道:「你喊我……什么?」
我笑了:「知逸……若是觉得难办,就当做我不曾讲过。」
他也笑了:「我知道,你同我一样,是个重承诺的人。我会饶他一次。」
他懂我,若是解了这最后我与司马筵的纠葛,我就能完完全全不留余地地去恨司马筵了。
李知逸去了宫里,诺诺给我掖好被角就回房了,可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李慕夏,她是不是去了极乐世界,是否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娘亲?
我想李知逸,他是否也像我想他一样,在想我?
我起身推开窗,漆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亮的月。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快天亮的时候,我才入睡。没多久便觉得口渴,想着一点小事不要麻烦诺诺了,便自个儿眯着眼慢悠悠起来。
恍惚间,看到桌边坐着个人影,我心头跳了一下,睡眼惺忪地试探着唤了一声:「诺诺?」
「舒儿,是我。」司马筵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耳朵。
「你……」
「我败了。」他轻笑一声,然后朝我走来。
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几丝血迹,凌乱的发混着汗贴在两鬓,他的目光清冷,直直盯着我:「你愿意跟我走吗?」
「你下毒害死小慕夏的时候,就该知道,我再也不会跟你走了!」我的鼻子瞬间一酸,捞起枕头便朝他砸过去,「我求过你,你也有很多机会,带我走的。可你放不下荣华富贵,放不下皇位和权利。」
「我错了,舒儿。」他也不闪躲,任由那枕头砸在身上,又顺势坐在床沿上,双手扶住我的肩,「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错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你,去杀李知安,去杀夏绵绵,为了你,去夺皇位。可方才,李知安故意放我一马的时候,我才明了,我杀李知安,是因为他与李太傅暗地里支持五弟继承皇位;我杀夏绵绵是因为她趁我醉酒爬了我的床,我最讨厌被人算计;我杀李慕夏是为了不被朝臣抓住把柄;我夺皇位,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他伸手抚了抚我的脸,「舒儿,你知道权利这个东西是多么诱人吗?我父皇,一声令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眼神迷离,我摇摇头:「呵。」
「可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今日败了,怎知我明日不会东山再起呢?」他哈哈笑出声,「舒儿,我是真的爱你。你跟我走吧,我保证,总有一日,要你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狠狠推开他一字一顿:「我不爱你了,司马筵,我对你,只有恨。」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死死盯住我,命令式地说道:「我要你收回这句话。」
我从来不知道,他可以有这么可怖的神情,我不敢再说什么激怒他。
天已经亮了,光从外面打进来,司马筵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抖动:「秦舒微,我要你,继续爱我。」
「你、做、梦。」我咬牙切齿。
李知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舒微,你起了吗?」
司马筵的目光一凛,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整个人扯了过去,随后靠近我的耳朵狠狠道:「让、他、滚!」
「疼!」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疼。
门在下一刻被踢开,李知逸一身黑袍闯入,见我被司马筵抓着,怒道:「司马筵,我在皇宫放你一马,不是为了让你来这伤害舒微的!」
「哦?」 司马筵举起手中的刀架在了我脖子上,「你心疼了?」
脖子上一凉,锋利的刀面似割开了一小点皮肉,有些疼,可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司马筵。」李知逸哑着嗓子,「若不是舒微请求,我必然不会放过你,现如今你居然还这样对她?你真是没有心。」
司马筵转头看我,乌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有质疑,有愤怒,或许,还有些……不舍。
「我可以放了她。」司马筵松开我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丢给李知逸,「七日碎,你吃了,我就不伤害秦舒微。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吃,哈哈哈,总之,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们想双宿双飞?休想!」
「司马筵,杀了我吧。」我垂下眉眼,「你要他死,就堂堂正正去杀了他,不要利用我去威胁他,如此卑鄙行径,实在让我恶心。」
司马筵不以为意:「看来,他也没多爱你嘛。舒儿,你跟我一起死吧,下辈子我们在一起。」
「呵。」我轻笑,「好啊,一起死吧!」
一起下地狱吧,哪怕到了地狱,我也不会放过她。
我双手握住刀背,深深看了李知逸一眼。
我怕疼,怕死,怕跟李知逸的未来就此倒塌,可我更怕他为我而死。
我将刀口往自己脖子上摁,可司马筵却往反方向暗暗用力。
「我吃!」李知逸双眼猩红,随后打开小瓶的盖子,往嘴里倒了几粒七日碎闭眼咽下。
「不要!」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推开司马筵,冲向李知逸。
「你吐出来,你吐出来!」我流着泪,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期盼着那几粒药丸他还未吞下去。
「舒微,你听我说。」他摁住我的肩,希望我能镇定下来,「嫁给我的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这种时候说这些干什么!你吐出来啊,你会武功,你把它们吐出来啊!」我的声音都是颤的,整颗心仿佛受着凌迟酷刑,痛意尖锐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舒微。」李知逸把我箍进怀里,柔声道,「别怕,别怕。人固有一死,若是为你而死,我无憾。只是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你。我死后,你便拿着和离书离开李府。」他揉着我的长发,轻笑了一声,「造化弄人。往后你觅得良人,一定要来坟前告诉我一声,我便可安心去往生了。」
我止住了哭泣,转头问司马筵讨要解药:「解药给我。」
他冷着一张脸,叹了一口气:「李慕夏我都没给,你觉得我会给李知安吗?」
我地盯住司马筵怒道:「为什么?司马筵,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当初是你负了我,如今又让我夫君服毒。你既不愿娶我,又不让我与他人白首偕老,为什么?」
司马筵泪眼望着我,手中的刀「咣当」掉落在地。
「舒儿,跟我走,好不好,就现在。我发誓,往后,我绝不负你。」他说着朝我伸出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司马筵,你知道,你有多可笑吗?」我将散落下来的一缕发别至脑后,「你去死吧,好吗?」
司马筵惨白着一张脸,许久道了一声:「好。」随后深深叹息一声,转身离去了。
我没有拦他,我知道他既然敢只身来李府,必然不会带七日碎的解药。
更何况,服毒的是李知安,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毒害,更何况是他恨之入骨的人呢?
可如果,李知安死了,我一定要杀了司马筵,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舒微,我知道,现在才开始去了解你,是有些晚了。」李知逸双手捧住我的脸,咧嘴一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在我生命的最后时日里,我们一起快乐的度过,好不好?」
「不好。」
「乖。虽然时间不长,可还是能留下不少美好的记忆是不是?等我……等我离世,你便忘了我……我,我也有自私的想法,我想让你记着我,记着曾有一个我,很爱你。我……」他说着说着,呜咽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平日里坚韧无比的他,此刻该是多么疼痛,才会泪流不止啊。
「我……」我颤着嗓音,「我不想你死。」
得知李知逸中毒,他的师傅急匆匆赶来,接过那小药瓶一闻,如释重负道:「这药丸,并非什么七日碎,而是化瘀补血气的丹药罢了。」
「舒微,我没有中毒。」李知逸喜极而泣。
我心中五味陈杂,再也憋不住,一头撞进他的胸膛放声大哭起来。
18.
司马筵从李府出去,孤身一人去了皇宫。
皇上命人将他打入了天牢,择日问斩。
他斩首那日,微雨。
可未到时辰,他便在天牢饮鸩自裁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了泪。
司马筵做过太多错事,不值得原谅,可曾爱他一场,心里终究觉得空落。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又一季茉莉花开,我拿了茉莉花糕去找李知逸。
他着一袭青袍,正在书房作画。
见我来了,他嘴角一弯:「舒微……我想要个孩子。我跟你的孩子。李知逸和秦舒微的孩子。」
我低头含泪一笑:「好。」
司马筵番外:白头约
秦舒微与李知安成婚前夜,司马筵喝得半醉。
用杯喝早已满足不了,于是他直接拿了壶半躺在贵妃榻上,仰着脖子畅饮。
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他瞥了一眼。是个小婢女,端着一碗醒酒汤。
小婢女来到他跟前跪下,声音细柔:「殿下,酒喝多了伤身,喝一碗醒酒汤缓一缓吧。」
司马筵盯着那小婢女勾起了嘴角,自己从未吩咐什么人送醒酒汤。且东宫的人一向懂他的脾气,他喝酒的时候,除非有要事,不然无人敢打扰。
「你抬起头来。」
他的语调冰冷,那小婢女听了身子一颤,可还是规矩地抬起头。
这婢女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更像是谁家的千金。
司马筵脑袋有些昏沉,莫名觉得这婢女熟悉,在脑中思索了一番,终于记起点什么。
「你是……夏绵绵?」他问道,「李知安的心上人,是吗?」
那婢女慌了神,将托盘往旁边一放便跪下磕头:「奴婢,奴婢……」
这种场面司马筵见多了,自从他当上了太子,不知道多少人变着法子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他宫里,大都是没法进宫选秀的商贾之女。但凡被太子看上,有无名分倒是其次,家族往后的生意大都没了阻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司马筵也挑选了不少纳为妾室,朝堂关系错综复杂,行便宜之事哪里都用得到金钱,拉拢几个家大业大的商贾,互利互惠,并没有什么坏处。
知道夏绵绵,是司马筵与朝中的李太傅父子有些过节。太傅父子多次参他藏污纳垢,卖官鬻爵,可终究也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抓在手里,皇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司马筵心中有气,便去调查了李知安一番,这一调查就查到了自小与之青梅竹马的夏绵绵。秦舒微与李知安定下婚约的消息传入司马筵耳中,他更是怒不可遏地想要置李知安于死地,于是今日一早便设宴请了李知安来,席间面上两人相谈甚欢,可又各自暗藏心思。
李知安走后,司马筵就派了杀手去追杀他。十个杀手,均是东宫暗卫里顶尖的高手。
可李知安还是逃脱了,只是肩被淬了毒的匕首刺伤。此毒名叫烟花落,相较于鹤顶红,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方才探子来报,李知安毫发无损正在准备明日的成亲事宜。司马筵心痛难当,当即气得下令将那十名暗卫绞杀。
木已成舟,他爱的秦舒微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司马筵郁郁寡欢,只一口一口喝着闷酒,没想到夏绵绵竟闯了进来。
司马筵望着伏在地上磕头的夏绵绵,不由地笑了,然后一手扶起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
「本殿今日心情好,就成了你的心愿吧。」说完,他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夏绵绵蜷缩在他怀里,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己终不负家族厚望被太子殿下青睐,悲的是自己的命运从来都不握在自己手里,她对不起李知安给予她的深情。
可李知安再爱她,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正妻名分。她是商贾之女,自古便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以她的身份想要嫁到李家本就无比艰难,更何谈正妻之位。
可她也想过,也许有例外呢?也许李知安肯为她搏一搏呢?于是她骗李知安,说自己怀孕了,想要以此打动李家之人,进而风光入李府。李知安确实为她拼尽了全力,甚至为她忤逆父亲,而受了家法。
可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用处,李太傅转眼便与秦大将军府定了亲事。这姻缘门当户对,又有皇上暗中撮合,无论如何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夏家的生意处处受官府打压,被肆意剥削至没无利可图,于是家族中便定了安排夏绵绵入东宫的计策。
打点东宫的侍卫是笔不小的钱财,夏家几乎倾尽财力,将全家族命运压在了夏绵绵身上。她虽挣扎反抗过,可终究还是妥协了。
此来东宫,她只能赢,不能输。
而司马筵一想到明晚,秦舒微会与李知安春宵一刻,一室旖旎,他的目光就越发冰冷起来。
「李知安,你娶我心上之人,我便凌辱你所爱之人。」
良久,司马筵放开了夏绵绵:「滚吧,夏家的事我自会上心。」
夏绵绵磕了个头谢恩,披上外衣泪流满面地出了东宫。
司马筵闭上眼,想起秦舒微笑脸,叹息一声:「舒儿啊,我很想你。」
夏绵绵生产那日,司马筵去找过她。
他绕过守卫,进了屋内,夏绵绵见到他大惊失色,跪地磕头。
司马筵长身而立,双手负于身后:「孩子,是谁的?」
「是……是知安的。」
司马筵舒了一口气:「是你自己把他打了,还是我帮你?」
「不要,殿下,这是……这是你的骨肉,你放过他吧!」
司马筵心口的大石再次提了起来:「那他,就更该死了。」
夏绵绵惊得坐倒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
「你下不去手,我会安排人帮你。」司马筵淡淡说完,转身便要走。
夏绵绵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殿下,纵然李知安千错万错,这孩子却实实在在是您的骨肉,求求你大发慈悲,放过他吧!」
司马筵看着夏绵绵挂着泪水的脸,心里的嫌恶漫上三分,于是他抬脚将夏绵绵踹翻在地,又抬手拍了拍衣服下摆,漠然移开视线,走了。
飞上院墙的时候,本系在腰间的荷包因方才夏绵绵一阵抓捏,竟脱落下来坠在地上。
荷包针脚粗糙,有些旧,是双方都年少时,秦舒微亲手绣了送给司马筵的。
司马筵这一脚,使得夏绵绵早产,本想着给她机会让她去了腹中之子,可如今便只有派暗卫去杀人灭口了。
秦舒微来找他了,她发现了暗卫身上的秘密,那个三角形的星星印记,是她七岁生辰时画给他的,是独一无二的,属于他们的星星。
司马筵望着痛苦的秦舒微,心里难受不已,他多想抱一抱她,多想抚平她皱起的眉头。
他说:「我有太子妃,也有许多妾室,可我从未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过夫妻之实。」
秦舒微心里的钝痛越加明显,眼泪充盈了她的眼眶:「别说了……」
他洁身自好,自己亦守身如玉,他们都不过是命运愚弄的可怜人罢了。秦舒微低头想,倘若,倘若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百姓家的青梅竹马,该有多好。
他还是抱住了她,像是无边无际的暗黑中寻到了生命的光,耀眼而温暖。
秦舒微走后,太子妃屋里大丫鬟的来请司马筵。
「殿下,太子妃自用膳后便身子不爽快,便请了太医来把脉。」她顿了顿,接着道:「现在太子妃请殿下过去。」
「既然太医都去过了,还要我去做什么?」司马筵瞥了一眼未用完的膳食,扭头便要回里屋去。
那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太子妃要奴婢一定将您请去。」
太子见她这般,于是沉声问她:「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那丫鬟低着头,思虑再三终于说出口,「太子妃有喜了!太子妃本想亲自告诉你。」
司马筵心中一滞,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对他来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不,应是不该来。
他自问只爱秦舒微一个,不得已才娶了丞相之女为太子妃。
也不得已,要与自己不爱的女子行鱼水之欢,以稳她娘家的心。
太子妃躺在床上,一只手轻抚着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司马筵进门去,面上挂着明朗的笑。
「殿下。」太子妃作势要起身。
「你躺下,别动了胎气。」他柔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乖乖地休息,我一会调派一些可靠的人手来你院里护着。」
太子妃低头浅笑,「谢谢殿下。」
「你好生休息,我那还有些要事要处理,明日来陪你。」
太子妃点点头:「殿下不要忙得太晚,仔细身子。」
「知道了。」司马筵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门外,他脸上的笑立刻便散了去:「让太医来见我。」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太医跪地行礼。
「太子妃的胎如何?」
「太子妃的脉象稳健,臣开一副安胎药,必保胎儿无虞。」
司马筵双手握拳:「安胎药中,再加两味药。」
太医有些疑惑:「臣的安胎药方子是根据太子妃体质拟的,不知太子要加的是哪两味药?」
「麝香和红花。」
太医吓得脸色发白:「殿下,一般孕妇食用其中一味都可导致胎儿流产,这两味其下……」「太子妃腹中胎儿不死,便是你死。」
太子妃的孩子没了,司马筵命人备了些补品送去,却再也没去看过她。
数日后,伤心欲绝的太子妃,投井自尽了。
闻此噩耗,司马筵将太子妃殿中的知情人尽数灭口,并连夜命人寻了个身高体型与太子妃极其相似的女子,易容后替代了太子妃。
他登上皇位,尚且不能失去丞相的支持。
皇上最注重皇嗣血统的纯正,商贾之女所生之子本就放不上台面,更何况这女子是他人的妾室——所以夏绵绵的孩子,之于司马筵是一个污点,是一个不得不除去的存在。
孩子满月那日,司马筵去赴宴,逼死了夏绵绵。
可是孩子却被放到了秦舒微名下,令他难以下手。
筹谋数月,司马筵还是安排了人对孩子的乳娘下了手。
也曾有心腹劝他:「殿下,若是动手,秦小姐知道了……」
那孩子,现在是李府嫡女,又养在了秦舒微膝下,可她却一直是扎在司马筵心上的一根刺。
因为李知安知道,李慕夏是他司马筵的孩子,他没法保证,李知安会不会在某天拿这个把柄,将自己拉下太子之位。
所以,李慕夏只能死。
司马筵捏紧了拳头下令:「一个女人,跟江山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本殿让你杀,你去杀便是了。」
心腹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乳娘暴毙,李慕夏身中剧毒。
秦舒微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寻欢作乐,他看到她眼中的失望,心中涌上些许愧疚。
她是来要解药的,有理有据,也柔情似水,他差点就心软了。
可是当他说到李知安,她字字句句都对他信任至极,他就突然悟了。
他是未来的帝王,怎能把把柄落在敌人手上。妇人之仁,怎能成就天下霸业?
她的守宫砂尚在,他很是惊喜,可她竟以此作为筹码换取李慕夏的解药,他怎能不气?
她的匕首扎进他肩头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只觉得炽热的心逐渐冷了下去。
他不明白,要皇位有什么错,秦舒微为什么就是不能站到自己身边来?
被数名官员弹劾,被皇上禁足东宫的时候,司马筵提前谋反了。
只不过,李知逸与秦将军也早有防备。
司马筵败了,一队人马护着他撤出皇城,路遇李知安,他以为自己没有退路了,但李知安放了他一马。
李知安应是恨极了他,可却放了他,他心中了然应该是秦舒微的缘故。
可是,此时的她不该是恨毒了他吗?
他想起苍霞山,自己问秦舒微的那句话,不禁笑出声:「舒儿,舒儿。」
他去了李府,虽有人护在秦舒微院落四处,可对于他来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阻挠。
他望着她房间昏暗的灯光想,自己是不是从爭太子之位之时便做错了。
倘若他不执着于太子之位,是不是就能与秦舒微结为夫妻,恩爱到白头?
可是好像太晚了……他让她跟自己走,她怒斥道:「我求过你,你也有很多机会,带我走的。可你放不下荣华富贵,放不下皇位和权利。」
她曾那么爱他,如今却这般恨他。
司马筵心灰意冷,随手掏了一瓶补气血的药丸丢给李知安,骗他们是毒药,并以秦舒微的命要挟李知安吞下。
李知安吃下了药丸,秦舒微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司马筵知道,他输得彻彻底底。
倘若换成自己,未必能为秦舒微做到如此地步。
她凄厉地质问他,为什么当初负了她,却还不让李知安与她白首偕老。
他无法回答,只垂死挣扎般反问道:「舒儿,跟我走,好不好,就现在?我发誓,往后,我绝不负你。」
换来她一句恨到极致后的诘问:「你去死吧,好吗?」
他如行尸走肉般,回了皇宫,被打入了天牢。
问斩那日,被他施过援手的下属,带来了他需要的毒酒。
他举杯,对着高处小窗外灰蒙蒙的天,笑着道:「舒儿,下辈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不争皇位,只争你,好不好?」
「舒儿,你也不来看我,我便替你答应了罢。」
「舒儿……下辈子,只跟我白头到老,好不好?」
备案号:YXX1OZ65O3QsQE1AMrtP0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