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风馆被夫君逮了个正着。
我无所顾忌,当着他的面,坐上一个俊俏小倌的腿,勾起人家的下巴,在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只见卫长钧的面色由青转白:「小、小叔。」
我轻捏着小倌的下巴:「小淑?名字还挺特别。」
他看着我,嘴角漾起莫测的笑:「按辈分,你确实该叫我一声小叔。」
莫不是卫氏族中那位深受皇上信任、位高权重的小叔?
完了。
01
同卫长钧回府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我竟然调戏了卫涉。
谁能想到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会去南风馆,我还当他是新来的小倌。
传闻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我几乎是连滚带爬从他的腿上下来的,走的时候都没敢看他。
「颜霜,你一个妇道人家,居然去那种伤风败俗的地方!」
卫长钧愤怒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我道:「去都去了,如何?况且我每次都是乔装去的,不会给你家丢人。」
卫长钧冷笑:「我还要谢谢你。」
「不必这么客气。」我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我与卫长钧成亲一年多,却并不熟悉。
他原先是我父亲的门生和下属,我父亲很看好他,定下婚约要将我许配给他。
后来,我父亲作为钦差去治水赈灾,意外身亡,我为父亲守孝三年,推迟了婚期。期间,卫长钧被外派去了青州当知州。
待我出了孝期,卫长钧还在青州,只是匆忙回来与我成了个亲,当夜便回去了。
成亲三个月后,我得知卫长钧在青州已经有了一位「夫人」。
现如今,卫长钧在青州的任期已满。他回京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南风馆抓我。
我与卫长钧回去,发现府里多了不少人。
他们都是卫长钧从青州带回来的仆从,大部分都是他的心腹,从小跟着他。
这些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鄙夷和警惕,仿佛我是坏人。
那我便不客气了。
我的视线扫过他们,问:「青州回来的人都不懂礼数?」
这些人勉强叫了我一声「夫人」。
这时,卫长钧的母亲周氏来了。
她对我的不满都写在脸上:「你竟好意思说别人不懂礼数?」
卫家人里我最熟悉的便是周氏。
卫长钧的父亲早亡,周氏一人将他带大。一个女子拉扯大一个孩子不易,是以我理解她的强势。
刚成亲那会儿,我只当周氏是严厉,什么都听她的,每日晨昏请安、伺候用膳,该做的都做了,可周氏对我还是处处不满。
后来我才知道周氏会这样是因为外面的传言。
卫长钧原本只是我父亲身边的一个文书,去青州当知州是升官。外面的人都说他能升官是皇上看在我父亲的份上,都说卫长钧娶了我是高攀。
周氏那么要面子的人,自然忍受不了这样的说法。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她的儿子应得的,是她含辛茹苦教导的功劳。
所以她处处看我不顺眼。
得知是这个原因,本小姐便不伺候了。
我不再去请安,不再去嘘寒问暖,有这时间不如去茶楼听戏。
这惹恼了周氏,她说我不守妇德,要罚我抄女戒、跪祠堂。
我自然不可能听她的。
有一次,周氏让身边的婆子将我绑去了祠堂,说是要请家法打我。好在我的丫鬟会武,将那些婆子撂倒在地。
周氏被我的丫鬟吓到了,气红了脸:「颜霜,你怎这般不懂礼教!」
她竟与我谈礼教?
可笑的是她也知道卫长钧在青州还有个「夫人」。到底是谁不懂礼教?
在那之后,周氏不敢对我动手了,只是时不时还是要来烦我。
我去吃茶听戏,她会让身边的婆子去找我,着实闹心。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南风馆。
周氏那样的人绝不可能靠近南风馆。
为了卫长钧的名声,她也不敢声张,更不可能带人大闹。
在那之后,南风馆便成了我的清净之地,我有时会宿在那里。
每次我从南风馆回去,周氏都脸色铁青。
她的人打不过我的丫鬟,她奈何不了我,连我出门都阻止不了。
02
卫长钧与周氏说了在南风馆遇到小叔卫涉的事。
当然,他隐去了我坐卫涉的大腿、轻薄卫涉的细节,只说我冲撞了卫涉。
周氏听完险些昏过去:「那卫涉是能随意冲撞的?惹他不快的人下场都很惨。他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明日便去登门道歉!」
卫长钧:「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日便带着颜霜去向小叔道歉。」
他们母子两人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当我不存在。
我道:「我不去。」
周氏的脸色很差:「你必须去!」
「我要和离。」
我早就想好等卫长钧回来便与他和离的。
等和离之后,我与卫家便没关系了,还管什么小叔不小叔的。
「你要与我和离?想好了?」卫长钧问。
周氏一口回绝:「不行!这时候你们和离,别人还以为是我们忘恩负义。」
我「哦」一声:「别人的眼光还挺准。」
「颜霜!」卫长钧的脸色很难看。
周氏说什么也不同意,我不想再面对这对母子,就先回了住处。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看到青州来的那个女人了!」小芜就是我那身手了得的丫鬟。
小芜提到那个女人就很生气:「她和她身边的人都趾高气扬的,那些人还叫他夫人!有您在,她算哪门子夫人?顶多是个妾!」
趾高气扬好啊,以后和周氏有得闹。
到了晚上,小芜时不时地往院外张望:「小姐,你说卫长钧今晚会不会来?」
我正斜倚在榻上看书,抬眼问:「怎么,你想他来?」
小芜:「自然不想!我是做好准备,他要是来,我就将他打出去。」
我失笑。
这晚,卫长钧确实没有来。他与青州的那个女人宿在了他自己的院子里。
这样最好,省得我的小芜动手打人。
第二日午后,我正在院里的树荫下小憩,小芜告诉我,青州的女人来了。
她叫梁素,家里算是青州本地的望族,她本人是青州有名的才女。小芜说的对,她确实趾高气扬的。
我掩唇打了个呵欠,问:「有事?」
梁素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屑:「我知你的父亲是长钧的恩师,他娶你是因为他有情有义。」
我头一回知道「有情有义」能用在卫长钧身上,不愧是才女。
梁素又道:「我与长钧才是情投意合。我与他看一样的书,志趣相投。」
她从她与卫长钧相识开始讲,听得我昏昏欲睡。
我忍不住打断她:「你不会就是来讲故事的吧?」
「我想让你知难而退。这样你还能体面些。」梁素冷着脸说完,转身离开。
我支着脑袋,瞧着她高傲的背影,道:「看来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我昨日便提出和离了,是卫长钧与他的母亲不愿意,想来是舍不得我。」
梁素的脚步乱了一下。
她定然很生气,会去和卫长钧闹。
有人替我去闹,我只须坐等和离。
03
距离梁素来找我已经过去了半日,我估摸着她应该闹完了,打算去找卫长钧再次谈和离之事。
小芜打听了一下,卫长钧在书房。
「小姐,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我又不是去动手。要动手肯定带你。」
奇怪的是,卫长钧的书房外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书房的大门紧闭,里面点着灯。
我走近,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是卫长钧和周氏。两人还提到「和离」二字。
这母子二人大晚上关在书房里,莫不是不愿意我和离,在密谋什么?
我小心翼翼,走得更近。
他们的谈话变得清晰。
卫长钧:「母亲,我一定要与颜霜和离,给素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李氏:「我也不喜欢颜霜。只是,她的父亲毕竟死于你手,将她控制在手里,我才安心。」
卫长钧:「母亲放心,都过去四年多了,已经没有人提起。颜霜也永远不会知道。」
李氏:「那……你便与她和离吧。」
我父亲竟是卫长钧害死的!
我怕自己愤怒错愕之下会发出声响惊动他们母子,咬着舌尖保持镇定。
走得足够远之后,我松开齿关,口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父亲待卫长钧那么好,处处提拔他,他为何要杀我父亲?
两个丫鬟撞见了我。好在有夜色的遮掩,她们并未看见我的神情。
待那两个丫鬟走远,我抹掉脸上的泪痕,出府去了城东。那里住着一位我父亲的故交。
他与我父亲差不多年纪,我叫他一声「谢伯伯」。
「谢伯伯,今日午睡的时候,我梦到了我的父亲,梦里他被人害死了。我知道梦是假的,但还是久久不能平静。我想我大约是想父亲了,就想来听你说说父亲的事。」
谢伯伯道:「过了四年,我仍旧坚持我的猜测,你父亲并非死于意外。」
当年我父亲奉旨去治水赈灾,落水身亡。谢伯伯屡次上奏要求彻查我父亲的死因,朝中其他人都说他是无理取闹。他的上奏也全都被驳回。他一气之下便辞了官。
因为谢伯伯的坚持,我也曾怀疑过父亲的死,可三法司彻查后都说我父亲是失足落水。
试探过后,我红着眼睛说出真相:「是卫长钧,我亲耳听到的。」
谢伯伯面露诧异:「当年卫长钧确实是与你父亲一起去的。」
「我父亲是朝廷命官,又是钦差,他怎么敢?」
谢伯伯正色道:「事关重大,等见到一个人你就明白了。你且等等。」
谢伯伯离开后,我一等就是许久。
我刚才试探是出于谨慎,四年能让一个人改变很多。
但我没想到,谢伯伯再次出现时,与他一起的竟是卫涉!
他是卫长钧的小叔。
慌乱间,我碰倒了茶盏。
我捡起一片碎瓷捏在手里,警惕地看着他们。
卫涉道:「谢老,让我与她单独谈谈。」
04
房门关上,只剩我与卫涉两人。
卫涉看了眼我手中的碎瓷片,道:「昨日在南风馆,你可不是这样的。」
他身上自有一股威慑力,我也不知道昨日为何会昏了头将他当作南风馆的小倌。
倏地,我手上一麻,瓷片掉落在地。
「你用这个杀不了我,只会割伤你自己。」像是要印证自己话,卫涉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根本不把我这点威胁放在眼里。
他道:「我一直在奉命暗中查你父亲的死因。」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能使唤他的只有皇上。
可那又如何?卫涉是卫长钧的小叔,定然会包庇他。
我恐怕无法活着出去。
卫涉似知道我在想什么,笑了笑:「你没听说过锦衣卫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我当然听说过。
「那我愿意出面作证,大人且将卫长钧抓去昭狱。那些刑具往他身上一用,他定然会招。」
卫涉失笑,食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击着。「你对锦衣卫倒是很了解。」
京城谁不知道锦衣卫和昭狱?尤其是他卫涉的名字,可止小儿啼哭。
「卫大人若是真能大义灭亲,就将卫长钧抓了。」我道。
「你倒是不笨,没有打草惊蛇。」
卫涉答非所问,我有些生气,却又不敢发作。
卫涉又道:「既然你是颜大人的女儿,又不笨,告诉你也无妨。你父亲的死与赈灾款贪墨有关。」
我心中震惊,笃定道:「我父亲绝不可能贪墨。」
卫涉:「贪墨的另有其人,你父亲挡了他们的路。圣上当年就想彻查,可惜羽翼未丰。没想到我那侄儿被收买了。为了将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暂时还不能抓他。」
没想到父亲的死还涉及贪墨案和朝堂纷争。
怪不得卫长钧敢。
从谢伯伯的住处离开时已是深夜,我独自一人游荡在街上,像孤魂。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转头,见卫涉提着盏灯笼走在后面。四下黑漆漆的,只有他的身上有一团光。
「你接下来要如何?」卫涉问
我知他是怕我沉不住气,答道:「和离。我本就要与他和离了。然后回颜府等消息,希望卫大人早日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否则我绝对无法走出谢伯伯的住处。
「不如和离后嫁给我?」卫涉突然道。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惊讶地看着他。
按辈分他是卫长钧的小叔,实际上比卫长钧大不了几岁。
他穿了身带银色暗纹的黑衣,通身优雅华贵之气,要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很容易将他当作纨绔子弟。
卫涉:「圣上在操心我的婚事。我无心成亲,但也无法违抗圣意,需要一个挡箭牌。」
所以我就是他看中的挡箭牌?
「作为交换,我可以将能透露的调查进展都告诉你。」
灯笼将卫涉的眼底照得很亮,宛如是月亮落在了里面。
他给出的好处很诱人。
05
我回到卫府,小芜匆忙迎了上来:「小姐,你去哪里了!」
「我就是出去走了走。」我道,「对了,你有没有声张我晚上去了书房?」
小芜摇头:「我知您经常出去,悄悄去书房看了看,见您不在就回来了。」
那便好。
这夜,我辗转难眠,梦里都想杀了卫长钧替父亲报仇。
翌日,卫长钧送来了和离书。我面无表情地收下。
许是我的脸色太难看,卫长钧用施舍的语气道:「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说。」
我抬头看着他。直到他被我看得不适,我才笑了笑:「我希望你能保重身体,活久一点,和梁素长相厮守。」
卫长钧冷哼:「你不必这么阴阳怪气。」
和离后,我带着我的嫁妆回了颜府,过回了出阁前那般肆意的日子,没人再能管着我、给我脸色看。
我才发现我大部分的烦恼和不快都是在和卫长钧成亲后才有的。
尤其是刚成亲不久,跟在周氏身边侍奉的那段时日,我仿佛不是我了。
一日,小芜急匆匆地跑来,对我道:「小姐!有人上门来提亲了!」
「提亲你慌什么?」我问。
小芜:「说是帮卫涉来提亲的!」
那夜我脑子一热答应了卫涉,后来想想,委实有些冲动。
但卫涉给的条件太诱人了。我现在最在意的就是什么时候能把卫长钧还有他身后贪墨的人绳之以法。
我去见了提亲的媒人。
媒人并未因为我和离过有任何轻视,我们相谈甚欢。
人走后,小芜问:「小姐,你真要嫁吗?传闻卫涉长得青面獠牙的,一身煞气。」
确实有这样的传闻,很多人都信以为真,谁让锦衣卫恶名在外。
她要是见过卫涉就不会这么说了。
小芜又道:「他还是卫长钧的小叔!」
「是啊,嫁给他之后,我就是卫长钧的婶婶了。」
这还是卫涉提醒我的。
他的原话是:嫁给我,你便是卫长钧的婶婶。他虽暂时不会被治罪,但你能磋磨他,解解气。
那夜,他句句都说在点上,所以我才会脑子发热。
后来我想想,卫涉其实很精明。
我成过亲又对调查进展很关心,是以我不会给他添麻烦,还会尽量配合他,是绝佳的挡箭牌。
换我是他,也会这么选择。
我本以为成亲只是走个形式,一切从简,没想到卫涉那边很周到,该有的一样不少,还有那喜服,面料和针脚我都认得出来,是京城最好的。
小芜望着多到快要堆不下的聘礼,感叹:「这比卫长钧那时候多多了。」
这是当然。
卫长钧本就没什么家底,我与他成亲时他也不过是个知州。当时为了不让他家太难看,我还用我部分嫁妆充当了聘礼。
卫涉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财力不是卫长钧能比的。
只不过他也太高调了。
06
卫涉公事繁忙。那夜答应与他成亲后,我再见他就是成亲之时。
拜过天地,我被送入洞房。卫涉还在前面应酬。
这亲是成给别人看的,没等卫涉回来,我就不顾小芜的阻挠自己掀开了盖头,准备沐浴睡觉。
成亲真的很累。我懒洋洋地坐在浴桶里,任小芜往我的肩头浇着水。
小芜道:「没想到那卫大人竟那般年轻英俊,比卫长钧还要好看不少。」
「你上回不还说他青面獠牙?」
小芜生怕说锦衣卫指挥使的坏话被听到,压低声音:「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嘛!」
沐浴过后,我穿上寝衣打算睡觉,小芜鬼鬼祟祟递来一本书:「小姐,要不要看看这个?」
「你竟看起书来了。」我一边打趣她,一边打开。
看到里面的内容后,我立马窘迫地将书合上。这是女子出嫁前,长辈会让看的。
我与卫长钧并未同过房。小芜不知道我与卫涉是假成亲。
应该算是假的吧?我只是挡箭牌。
我才意识到那夜有许多细节未问清,比如用不用与他行夫妻之事。
外面传来动静,门被推开,我手忙脚乱,将画册藏进被子里,转头便看见一身喜服的卫涉。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我藏东西。
小芜向卫涉行了个礼便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被子里的画册像烫手的山芋,我故作镇定,问:「贪墨案查得如何了?」
卫涉与我说了几个官员的名字。我很诧异,根本不想不到这几人也会贪墨。如他所言,背后的确牵连甚广。
正事说完后,房里安静了下来。卫涉本就长得好,一身喜服将他身上的凛冽压下去不少,衬得他更加俊朗。
若他非要与我圆房,也不是不行。
他比南风馆的小倌好看多了,身子应该也更好。
这时,卫涉道:「早些休息,我去别处睡。」
待他离开,我回身去掏被子里的画册,把它藏进柜子的角落。
07
翌日,小芜来伺候我起床洗漱,见我未与卫涉睡在一起,不免担心。我解释是卫涉有公务要忙,而且不光是昨夜,将来很长一段时日,他都很忙,不会与我同房。
「成亲当日还要办差?」小芜很惊讶,「原来锦衣卫指挥使也只是表面风光。」
卫涉大婚,皇上只给他放了三日假。三日之后,他便去镇抚司了。
卫涉独身一人,府中只有少量丫鬟小厮。没有长辈,我不必请安敬茶,也没人管着我要给我立规矩,我过得很自在,倒像是在颜府。
一日,我带着小芜去书斋,想淘几本书,却不想遇到了卫长钧和梁素,梁素还和我看上了同一本书。
与我和离后不久,卫长钧便娶了梁素。
才和离就再娶,不免招人议论。我那时也没闲着,让小芜将卫长钧在青州就与梁素勾搭在一起的消息放了出去。
听闻卫长钧被御史参了好几本,京城的夫人们也不待见梁素。
「颜霜,这本诗集是梁素先想要的。」卫长钧道。
小芜柳眉倒竖:「明明是我们夫人先看上的!」
梁素见她手上拿着的都是话本,道:「你们夫人看话本才对,怎么会看诗集。分明是想和我抢。」
我示意小芜稍安勿躁,对他们道:「好没规矩。按辈分,你们该叫我一声『婶婶』。」
卫长钧冷笑:「谁知道你用什么手段攀上我小叔。」
小芜:「比不上你们,在青州时名不正言不顺地勾搭在一起,脸都不要。」
书斋里本就有别的客人,都往这里看来,议论纷纷。卫长钧和梁素的表情很难看。
我叹了口气:「这般目无尊长,不知道你娘怎么教的。」
「那就替他娘教训教训他们。」
这声音是……卫涉。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果然是他。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穿飞鱼服,威严华贵。
书斋里的其他人满是敬畏,自觉让出了路。
卫长钧早已没了气焰:「小、小叔。」
卫涉走过来:「给你们婶婶道歉。」
此时我的注意力却在手上,因为卫涉握住了我的手。
也是,在外面还是要演夫妻恩爱的。我自在下来,还往他身边凑了凑。
卫长钧与梁素二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我道歉。
我:「没听见。」
二人的眼里都是愤恨,却碍于卫涉,只好再次当着众人大声道歉。
我揉了揉耳朵,对卫涉道:「吵得慌。」
卫涉揽着我:「走吧,回府。」
离开时,我看向梁素:「这本诗集是我十六岁时我父亲帮我整理的,没想到你这青州的大才女能看上。」
当时印的不多,我以为都已经丢失了,没想到今日遇到一本。
卫涉与我一同上了马车,小芜坐在了车外。
没人了,我与卫涉不再假装恩爱,各坐一边。
「你如何会出现?」我问。
「路过,看到了马车。」卫涉眉间带着一丝疲态。
在此之前,他已有三日没有回府,都在镇抚司那边。
忽然,马车急停,我没有坐稳,整个人往前一扑,倒在了卫涉的身上。
卫涉揽住了我的腰,我的额头蹭过一阵柔软。
车夫说是有个小孩跑了出来。
卫涉道:「无妨。」
我狼狈地从卫涉身上起来,理了理衣衫和头发,脸有些热。
刚刚我额头蹭过的是他的唇。
我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卫涉。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的唇和下巴。
那下巴我是捏过的。
那唇我也是亲过的。
莫名觉得马车里有些闷热,我掀开车帘透气,看着车外。
恰好路过南风馆,就是我与卫涉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想起那次,我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去那样的地方?」
卫涉答了两个字「办差」。
「你呢?好像是常客?」「常客」二字真是意味深长。
我轻咳一声,解释道:「我是为了躲周氏才去的。就是听他们唱唱曲儿,什么都没做过。」
不对,我心虚什么?
08
那些敢贪墨灾款、害死我父亲的人自然是手眼通天的。在卫涉查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发现了卫涉在查。
我不免担心起来,怕卫涉和我父亲一样被害。
卫涉倒不是很在意:「他们想对我下手没那么容易。况且他们不知道我查到了多少,会先想办法拉拢我。」
他们拉拢人的法子是我没想到的。
一天晚上,卫涉被两个下属扶了回来。
「夫人,指挥使被下药了,大夫也解不了。」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莫不是被下了奇毒?
还没等我问卫涉是如何被下药的,两人已经放下卫涉走了,走时还关上了房门。
就这么走了?
我去看躺在床上的卫涉,只见他闭着眼睛,眉头微皱,面色潮红,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倏地,卫涉睁开了眼睛,拉住我的手,在我栽倒时一个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
他身上是滚烫的,呼吸很重。
我反应过来:「你……被下了那种药?」
卫涉没有说话,吻落了下来,我被他按着双手,动弹不了。他已经失去理智,我怎么喊他都没用。
就在我以为今晚逃不了的时候,身上一轻,卫涉松开了我,一滴汗落在了我的颈间,烫得我心慌。
「失礼了,早点休息。」卫涉的声音哑得吓人。
我坐起来,揽着衣衫问:「那你怎么办?」他的手下说大夫也没办法。
卫涉只留给我一个克制的背影:「总有办法的。」
在他要去开门前,我一咬牙,拉住了他。
我本以为他会像话本里那样再问我一句「想好了没有」,结果他一点都不客气。
也不知道卫涉中的是什么虎狼之药,药效太久了。
翌日,我睡到日晒三竿才醒。
小芜推门走进来,告诉我卫涉一大早就去镇抚司了。
房里凌乱的痕迹都还在,我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小芜。
小芜看到我身上,感叹道:「我原先还担心大人公务繁忙熬坏了身子,现在看来没什么问题。」
其实他行得很。
我一整个白天都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晚上,卫涉回来了。他难得那么早回来。
他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身上如何?」
我的脸有些热:「没事。」
卫涉:「昨夜——」
我大方道:「昨夜无碍。你我是合作关系,自然要互相扶持。」
那些官员想用女色拉拢或者陷害卫涉,好在卫涉没有中招。
卫涉看着我,倏地一笑:「你还真是顾全大局。」
「自然。」
我总觉得他有点阴阳怪气。
「我还有公务,先走了。」卫涉说完就离开了,很是冷淡。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有些空。昨夜他可不是这样的,尤其到后来,他很温柔,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09
在这之后,我有好几日不曾见到卫涉。小芜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
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与卫涉吵架。真夫妻才会吵架,我们是假的。
想起他那日的冷淡,我心中烦闷,便想去南风馆解解闷。
结果南风馆的人连门都没让我进,说是接待不起。
「你们知道我是谁?」我从前来都是乔装打扮的,未说明身份。
「知道知道,您是锦衣卫指挥使卫涉的夫人。」
我道:「我许久没给你们写词了。」从前我会用化名给他们的曲儿填词。
「词哪有命重要。」
我败兴而归,看到了卫涉。他似乎在等我。
「去哪里了?」卫涉问。
我道:「去首饰店逛了逛。」
卫涉「哦」了一声:「小芜说你去城外的寺庙祈福了。」
「……本来想去的,半路改了主意。」
卫涉那眼神,像是知道我去了南风馆又没去成,也没再问,只是告诉我,三日之后皇上要去行宫狩猎,我也要同去。
皇上每年都会带百官去行宫狩猎,女眷也会随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了大半日,终于到了行宫。之后,皇上与皇后设下晚宴。
卫长钧和梁素也来了,只不过卫长钧的品级太低,在末位。
待晚宴结束,我与卫涉回到房中。
在外面,我们自然不能分房睡。但房里只有一张床,我们不是要一起睡,就是一个人要睡地上。
虽然我与卫涉同床共枕过,但那时他中了药,情况特殊。现在我俩都是清醒的状态。
在我犯难时,卫涉道:「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先把床占了。
一天车马劳顿,我筋疲力尽。待卫涉走后,我洗了个澡。
洗到一半,外面混乱了起来,似乎有人在喊「抓刺客」。
很快,我的窗户被人推开,一个身影跃了进来。我吓了一跳,连忙将身子缩进水里,开口要叫人。
「是我。」
居然是卫涉。外面要抓的刺客不会就是他吧?
卫涉的眼神告诉我,就是他。我看到他的右肩还受了伤。
外面抓刺客的声音更近了,好像就在门外。
未等我反应过来,卫涉已经进了我的浴桶。
10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浴桶外有面屏风隔着。卫涉将我搂进怀里,宽大的背将我的身子遮住。
他沉声问:「谁让你们进来的?」
其中一个侍卫隔着屏风答道:「大人,我们是来抓刺客的。」
此时的我红着脸倚在卫涉的怀里。入目便是卫涉的胸膛,我无处可看,便看向他肩上的伤。
伤口很深,还在流血。好在澡豆的香气掩盖了血腥味。隔着屏风,还有浴桶的遮挡,侍卫也看不见,但只要绕过屏风就能发现。
必不能让侍卫过来。
我娇声对卫涉道:「都怪你,非要胡闹,这下我的颜面都没了!」
卫涉用手轻轻撩拨水面,道:「乖乖,不气。谁敢说出去,我拔了他的舌头。」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和低哑,一副在享乐的样子。
他又厉声呵斥闯入的侍卫:「还不滚。」
几人犹豫片刻,退了出去。
人一走,我也顾不上被不被看了,连忙站起来出了浴桶。
浴桶太小,我与卫涉一直紧紧贴着。他只是露出了肩膀和手臂,我是真的在洗澡。
我穿好衣服后没多久,卫涉也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他居然用我洗过的水洗了个澡。
「你怎么成了刺客?」
卫涉:「贪墨案已经开始收网,这些人有所感应,必然会有动作,圣上命我盯着他们。不想他们早有准备。」
他宽衣上药。伤在肩上,他不太方便,我看不下去,接过了药瓶帮他。
卫涉眉头也不皱:「他们来查,就说明怀疑我。他们还未打消怀疑,明日还需要你配合。」
我自然要配合他。
卫涉都受伤了,我总不能让他睡地上。最后,我与他是一起睡的。
翌日,随着号角吹响,狩猎开始。
卫涉翻身上马,俊朗挺拔,引得许多人看过去。
我看到他的动作都觉得肩疼,一会儿他还要挽弓。
见他骑着马过来,我以为他有事要叮嘱,询问地看着他。
卫涉:「我带你一起去?」
我的身子陡然一轻,被他单手抱上马背。
我小声道:「你的伤……」他用的是右手抱我,必定要牵动肩上的伤。
卫涉贴在我耳边:「无妨,就是要这样才能打消他们的怀疑。」
他说完,马跑了起来。
我的耳边都是风声。
到了林子深处,我们看见一头鹿。卫涉停下,将弓递给我:「试试?」
我拿起弓时,卫长钧出现了。
我不自觉地就对准了他。他还没看见我们。我可以要了他的命。
只是这弓太重了,我只能拉到一半。
蓦地,我的手上一暖,卫涉握住我两只手,带着我将整张弓拉满。
我们对着卫长钧,只要箭射出去,他必死无疑。
我猛地清醒过来,不能这么做,还要将指使他的人揪出来,肃清朝堂。
河清海晏,才是我父亲的志向。
可这时候箭已经射出去了,来不及了。
在我后悔之际,那只箭堪堪从卫长钧的耳边划过,射中了那头鹿。
原来卫涉有数,我松了口气。
险些丧命的卫长钧脸色发白。
卫涉没有看他,策马带我离开,对我道:「你父亲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我的心还因为刚才的惊险跳得很快,现在鼻子又酸了起来。
背后的胸膛宽阔温暖,叫人安心。
我好像喜欢上了卫涉。
11
狩猎那日卫涉抱我上马、带我射箭,引得很多女眷羡慕。
他的伤口也果然裂开了,不知他是怎么忍下来的。好在也打消了那些人的怀疑。
从行宫回来后,小芜问我是不是狩猎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这么问?」
小芜:「因为您与大人和好了。大人虽然公务繁忙,但每晚都会过来看您。」
其实卫涉是来换药。他受伤的事不宜让旁人知道。
我每日最期待的便是这个时候,既希望他好得快些,又希望他好得慢些。因为他伤好了就不来了。
小芜的话让我想起了卫涉先前的冷淡。
他只将我当作挡箭牌,若是知道我这个挡箭牌对他动了情,恐怕会把我当成麻烦,离我远远的。
一日日过去,卫涉的伤好了。
他果然不再来了。
最后一次来换药时,他告诉我,就快有结果了。
终于,在一个午后,卫涉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紧张得有些手抖:「可是有结果了?」平日这个时候他不会回来的。
卫涉点头:「贪墨案的几个主使已经入狱,诛九族。卫长钧也都招了,那些人许了他好处。他陪你父亲去看水位时趁他不备,将他推进了水里。」
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我父亲劳心劳力地治水赈灾,却被看好的门生推进水里。
待我情绪稳定下来时,我已经在卫涉的怀里哭了很久了。
我连忙从他的怀里离开:「抱歉,我有些失态。」
「无妨。」卫涉抬起手还想安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换成是之前,我能毫无顾忌地靠一靠,但是现在,我怕被他看出来我喜欢他,进而远离我、厌弃我。
卫涉收回手,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我回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还有公务,先走了。」
他又走了。
贪墨案牵扯很大,皇上又借此整顿吏治,是以获罪的有近百人。镇抚司整日忙着抓人抄家。
「我原先以为卫长钧只是薄情寡义,没想到他心狠手辣、恩将仇报。」小芜道,「您怎么不太高兴?大人定是因为近日太忙,才不来看您的。我听府上的小厮说,大人已经好几日未回了。」
贪墨案了结,我似乎连找卫涉的借口也没有了。
「小芜,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总不能整日闷在府里想卫涉,该做点别的。
我带着小芜去逛铺子,买了许多胭脂水粉,然后想起来上次订做的钗子还没去拿,便让小芜去取,我在茶楼的包间等她。
包间的门被推开,我以为是小芜回来了,却不想是周氏。
卫长钧将在秋后问斩。听闻梁素怕受牵连,已经跑回了青州。
周氏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她是来替卫长钧求情的。
「颜霜,你是我认定的儿媳,当初我是不愿你们和离的。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让卫涉救救长钧吧!」
我听着她的请求,觉得好笑,拆穿她道:「你不愿我和离难道不是因为将我控制在手里,你才安心?」
周氏的脸白了白:「你、你都知道!」
我又道:「莫非你以为我是什么大慈大悲的菩萨,杀父仇人都能原谅?」
周氏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那你也别想好过!」
她拿出火折子,将包间里的帘子点着。
我没来得及抢下来,火瞬间烧了起来。
包间里没有窗户,只能从门逃走。
周氏将门拴住,用身体堵在门口,疯狂地说:「长钧要死了,我也活不下去,我死也要拉你陪葬!」
我一边大声呼救,一边推周氏。
外面传来动静,应该是发现起火了。
火烧得太快,升起的黑烟让我逐渐喘不上气。周氏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周氏推倒,去开门。
突然,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卫涉出现,将我抱起,带出火场。
我松懈来下,倚在他的怀里。我感觉到他抱我的手在抖。
他即便受伤也能一只手将我抱上马,不应该会手抖的。
我抬头看他。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低头,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担忧和温柔。
「哪里受伤了?」
我看着他紧皱的眉头,试探问:「卫涉,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我啊?」
说完,我眼前泛黑,晕了过去。
12
我再次醒来已经身在府里,卫涉就在我床边。
我的嗓子很难受,缓了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想喝水。」
卫涉倒了水,扶我起来。我倚在他的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杯。
之后大夫来给我诊脉,开了药。
药熬好端上来,卫涉又喂我喝药。
看他在我床边一坐就是那么久,我忍不住问:「你不用去镇抚司?」
「你想让我走?」卫涉的语气突然变得不怎么好。
我自然是不想他走的。
他若是要走,我不知要如何挽留。
这时,卫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个字:「是。」
「什么?」
「你昏过去之前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想起来了。
所以卫涉真的是喜欢我的?
「哭什么?」卫涉替我抹着眼泪。
我也不想哭的。但想起我这些日子的担忧和患得患失,我就忍不住。
我倚在床头,哭得把脸转到另一边:「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卫涉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扳了过来,看了我一会儿,倏地笑了。
这是什么男人!看我委屈还要笑!我气得打他。
卫涉攥住我的两只手:「我还不够明显?那日我中了药把你折腾狠了,第二日心心念念的都是你,早早就回来看你。你是怎么说的?合作关系?」
说到这里,他捏了下我的脸:「你是要气死我。」
「那你是何时喜欢上我的?」我问。
卫涉:「大约是第一次见你。」
我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南风馆我亲你那次?」
卫涉摇头:「我第一次见你是你嫁给卫长钧的第二个月,在一个宴席上。那日我公务繁忙,就去露了个脸,走的时候看见了你。」
我对他说的那个宴席有些印象,没想到我们那么就早见过。
我调侃道:「指挥使大人,那时候我可是有夫之妇。」
卫涉低头亲我:「那时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嫁给卫长钧可惜了。后来,在谢老家那夜,我见你红着眼睛、楚楚可怜,决定趁人之危,将你占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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