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那日我的夫君带回一位姑娘」开头,写一篇古言文?

2022年 9月 23日

1

若卿愣愣地坐在在厅堂之中,看着龙凤喜烛上的烛泪,顺着镏金莲花烛台缓缓落下。

忽觉自己的心,也随着那烛泪一并落下,一滴一滴摔得支离破碎,再也拼接不起来。

在她身前,每一个迎来送往之人,一见到她,都笑意盈盈地恭贺道:「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然而每一句听在耳中,她都觉得无比的刺耳。她不知道,这样的喜,到底从何而来,又究竟何喜之有?

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夫君迎娶侧妃,她这个正室王妃,还要来到大庭广众之中,接受众人的道贺!

可接受的道贺越多,她越觉得讽刺,因为她原以为,她与他之间,真能如他所说,能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如今来看,却完全成了一个笑话。

记得新婚那晚,也是在这样一对龙凤喜烛之前,莫俊晨曾执起她的手,为她亲手戴上红血羊脂镯。

他对她一字一句,皆温柔无边地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相离。

莫俊晨说出这一句时,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眼中满是真挚与深情,那一刻,她红了脸,也动了心,而心一动,也就再难收回。

也就是因为这一句,那两年她在京中留作人质,被初登大宝的皇帝,软禁在皇宫之中。

无论宫中的夜再冷、再漫长、再难熬,她始终都觉得心中是暖意融融的。

她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身赴边疆的他,能白马轻裘而归,与她再续前缘。

然而一月前,她等来的却是,他白马轻裘挽着一女子的手而归。

那天,庭前的海棠花开得正好,那女子着了一身浅绯色的流云月华裙,立在花影婆娑中,身量纤纤,孱弱娇媚,让人一见便心生怜惜。

那女子一见到她,便低垂着眉眼,无比恭敬地轻唤了她一声:「姐姐!」

而听到那女子的这声轻唤,让若卿满心的期盼,瞬时化为了泡影。

那一晚,在烛影摇曳下,莫俊晨深深地望着她,对她言辞恳切地说道:「若卿,羽霓是骠骑将军之妹,我身赴边疆时,她曾为我挡过箭,在我受伤时,也无微不至地照顾过我,我不能负了她!」

「若卿,请你相信,不管我纳了多少妻妾,你在我的心中,永远都是最特别的一个!」

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夫君莫俊晨,能如此情真意切地看她,又对她说出这样残忍至极的话语。

不能负了她,那么她呢?就可以被辜负吗?她等了两年,盼了两年,然而等到的却是这样一句,那么当初新婚时所做的承诺,对他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若卿已记不得那一晚,她与他究竟僵持了有多久,只知道最后,她在他满是乞求的目光中松了口:「你若喜欢,就都随你吧!」

说出这一句之时,莫俊晨立刻满带感激与喜悦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她怔怔地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曾经被这一双手紧握时,她觉得既温暖而又甜蜜,然而此刻,她却只觉得冷。

2

那天夜里,若卿不知道喧天的锣鼓声是几时停歇的,也不知道怜月阁的烛火是几时熄灭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凝烟阁的。

她只知道,那晚屋外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似乎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而她的泪水,也整整流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羽霓一早便来到凝烟阁中请安,只着了一身素色长裙,梳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发髻,但看起来却愈发的我见犹怜,不胜娇柔。

请安时,羽霓眉眼低垂,显得既谦卑而又恭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恃宠而骄,她似乎又语音婉转地说了些什么,但若卿没有听清楚。

若卿只知道,最后羽霓是搀着莫俊晨的手,在温柔浅笑中离去的。莫俊晨牵起她手的那一刻,眉目深情,言语温柔,然而却始终没有,看向身后的若卿一眼。

而后的一连多日,莫俊晨每日都留宿在了怜月阁中,其余时间,他也几乎与羽霓形影不离。

若卿也只有在园中偶遇时,才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身影了,这种隔水相望的感觉,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她与他素不相识之时。

那一日晚间,在反复犹豫了很久之后,若卿去到了书房。

若卿一进入书房之中,便见莫俊晨低垂着眉眼,在案前绘制着丹青,神情温柔而专注。

若卿施礼时,莫俊晨只是淡淡扬起眉,看了她一眼,而后出声道:「王妃有什么事吗?」

而只那一眼,便让若卿入坠深渊,因为那一刻,她看到了莫俊晨的眼中,竟有着一抹莫名的烦躁。

而「王妃」如此疏离的称呼,莫俊晨似乎还从未在与她独处之时,对她用过。

若卿咬了咬唇,忍住眼中翻腾的泪意,才将手中的参汤,递到了他的面前,言语哽咽道:「妾身,给王爷送汤来了!」

「放那里吧!」

一语之后,莫俊晨又立刻垂眉作起画来,那画卷上所画的女子,容颜娇媚,五官娟秀,俨然是侧王妃羽霓。

若卿愣愣地立在原地,看着他一笔一笔细细勾勒着画卷上的女子,突然觉得此刻的他,是那样的陌生与疏离。

她也曾多次,在晚间之时,来到书房之中,为夜读的莫俊晨送汤,那时他凝望她的眼神中,还满是柔情蜜意,然而此刻,她却只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厌倦二字!

或许,是见若卿久久未动,莫俊晨突然抬眸,微蹙着眉头看她道:「王妃,还有其他事吗?」

这一句,瞬时又让若卿溃不成军,想不到,他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对自己下逐客令。

直到走到幽暗无光的松涛之下时,若卿的眼泪,才再也抑制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泪眼朦胧中,她转身回望,身后那华光如织的书房,忽觉那里,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自己再也不会有勇气,第二次踏足的世界。

而就在这时,却见莫俊晨从书房中急步而出,满含喜悦地向怜月阁走去。

若卿含着泪水,目送他一步步走远,只觉那一刻走远的,是她所拥有的一切。

时间一天天过去,虽然凝烟阁内,已几乎见不到莫俊晨的身影,但若卿依旧保持着,阁内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曾经还在之时的样子。

她每日都坐在阁中,默默地看,默默地想,仿佛只要一切如旧,她就能守住他们的过往,就能守住曾经拥有他的点点滴滴。

盛夏时节,一连下了多日的暴雨,凝烟阁前的那株老梨树,在疾风骤雨中,被几乎折断了所有枝干,残枝碎落了一地,已经看不出曾经繁花似锦时的模样。

而这株老梨树,是莫俊晨在他们成婚之时,亲自求太后,从宫中移栽出来的。只因她与莫俊晨,就是在这株梨树下相遇相知的。

时隔多年,她依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与莫俊晨,在这株梨花树下相遇的情景。

那日,他着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衣,在落花纷飞梨树下看着书本,眉眼温柔,神情专注。

或许是她临近的脚步,扰乱了他的心神,在花雨纷飞中,他突然微微抬首,看了过来,一双眼清澈而透明,又带着些许的迷茫与困惑。

而后,对着她淡淡出声问道:「你是谁?」

若卿已记不得,那天自己在惊慌失措中,对他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在他抬眼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厉害。

成婚那晚,他带她来到凝烟阁前,她第一眼便认出了阁前的这株老梨树,就是那株本应种在皇宫之中、她们第一次相遇之处的老梨树。

那时,莫俊晨挽着她的手,对她笑得无边温柔,问她可喜欢。

当时,她还笑说着他傻,然而心中却是满满的甜蜜与感动。可如今来看,那个傻的人,似乎只有自己。

那晚,若卿握着老梨树断裂的花枝,在庭前整整站了一宿。

她想起了昔日在这一树梨花下,她与他相遇相识、赌书泼茶、琴瑟和鸣的情景。

而如今,这些已如这株老梨树一般,再不复当初,唯独只给她留下了,一片深深地哀伤!

3

次月初,莫俊晨走了,随州发了水患,他去监察水患治理情况。

原本风雨无阻日日来凝烟阁请安的羽霓便三天两头推说身体不适,再未来过。

原来她的恭敬顺从就只是装给莫俊晨看的。

但如此也好,她与她本就无话可说,更不想与她相见。

那段时日,王府里出了窃贼,管家的账目出了纰漏……若卿却总是恹恹的,对打理这些事情,提不起丝毫兴致。

而羽霓却拿出了当家主母的姿态,将诸如此类的大小事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因此,王府中各种贬损若卿的闲言碎语,一时之间也多了起来,而羽霓,更是在每次与若卿擦肩而过时,目露挑衅,言语讥讽。

然而每次,若卿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听着,对这些从来不予以理会。

在莫俊晨走了数日之后,若卿的兄长反而来了。

一见到凝烟阁的冷清寂寥,又见到下人们对她敷衍搪塞,兄长就立刻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她是骠骑将军的妹妹,可你也是我们尚书府的千金,何况你还是正妃,为何就不能去争一争呢?」

「你一味隐忍,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凌,更加地得寸进尺!」

若卿知道,兄长是很生气的,因为当初这门亲事,兄长本就是不赞成的。

兄长始终觉得,这皇室之家,乃是是非之地,何况她出嫁时,大局未定,稍有不慎,他们纪家,便会在这皇权争斗的泥潭中,摔个粉身碎骨。

但若卿却是坚持要嫁的,因为她在梨树下,第一眼见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时,便入了眼,更入了心。

但此刻的她,拿什么来争呢?争了得到的,就会是她所想要的吗?

最后,她只是对着兄长,满目惆怅如雪地说道:「我想想吧!」

一月后,在秋意渐浓的时节,莫俊晨终于从随州返回。

那一日,若卿早早便立在庭院前,等着他的归来,然而却只是见他执起羽霓的手,满目缱绻走进了怜月阁中。

那一瞬,若卿看他,看得极其认真。

他有着英挺的轮廓,有着如墨染的眉,还有一双柔情脉脉的黑眸……只是那样温柔的笑容,那样深情的双眸,不再属于她,而是属于那个在他身侧,我见犹怜的女子。

深秋时节,京郊皇家园林中的雏菊竞相盛放,五彩缤纷,千姿百态。

那日在园中赏花时,莫俊晨与羽霓一直十指紧扣、目光缱绻,似乎除彼此之外,再也容不下旁人。

若卿神情木楞地走在他们身后,只觉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云端之上,飘忽地让她几欲虚脱。

猛然间,天空中雷声大作,在几滴雨点砸落之后,便紧接着下起了倾盆大雨。

慌乱中,若卿脚下一个踉跄,跌落入了雨地之上,雨水与泥水,瞬时溅了她满身。

而那一瞬,莫俊晨只是满目温柔地为羽霓撑起了伞,带她疾步向园林外走去,至始至终,他都未曾看过,跌落在雨地之中的若卿一眼。

冰凉的雨水,浸湿了若卿的衣衫与长发,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一对渐行渐远的碧人。

渐渐地,她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片昏暗朦胧与冷寂无声。

恍惚中,她似乎看见,有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撑着伞来到了她的面前。

似乎还对她说了些什么,但她没有听清楚,也无力听清楚,因为下一瞬,她的眼前,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4.

若卿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凝烟阁内。

侍女连翘告诉她,昨日她在雨中跌倒昏迷之后,是天子路过时发现了她,后而派人,将她送回了王府的。

但若卿无心去听,脑海中反复浮现地都是,莫俊晨至她于不顾,于羽霓满含深情离去的画面。

晚间时,若卿却突然发起了高烧来,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滚烫如火。

连翘立刻慌乱地去请医师,然后片刻后,却又红着眼,回到了凝烟阁内。告知若卿,王府中的医师,都被唤到了怜月阁中,因为羽霓有生孕了,莫俊晨紧张羽霓,一个医师也不让离开。

听完连翘的话语,若卿没有说话,只是双眼无神,面容呆滞地望着昏暗的房梁。

而后,任凭心中如何悲凉,浑身如何滚烫,若卿都只是死死咬住嘴唇,至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如此反复高烧了三日之后,连翘才跪求到了医师,让若卿的高烧最终退了下来。

那日,若卿正在榻前服药,莫俊晨却突然来了,笑容可掬地来了。

在一番寒暄之后,莫俊晨才终于开口,说出了此来的真正目的:「若卿,羽霓有孕了!但她怕冷,如今已经入秋了,整个王府,只有凝烟阁有温泉,所以她想在这个冬天前,搬到凝烟阁来住,所以……」

听完这一句,若卿手中的药碗,瞬时滑落,滚烫的汤药溅了她一手,然而那一刻,她却只觉得冷。

她凝神看了莫俊晨许久之后,最后才开口说道:「若这是你的意愿,那便都随你吧!」

说出这一句之时,若卿神色如常,声音平淡,仿佛此刻说的,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

这凝烟阁,承载了她与他所有的过往与回忆,可他居然都毫无留恋地,要让她让出,那么她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三日后,羽霓搬了进来,而若卿却搬了出去。

若卿搬去的地方,是王府东北角最偏僻、最陈旧的一个宫殿——飞霞阁。

入住飞霞阁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因飞霞阁的陈旧而蹙眉,然而若卿却始终神色如常,既然哪里都只是她形影相吊,住得远与近,好与坏,又有什么关系?

天气一天一天转凉,转眼便到了初冬时节。

王府中的下人,见若卿如此的不得宠,衣食供应上,也马虎了许多。虽已天寒地冻,却并未给飞霞阁供应炭火,整个阁内,都冷寂得渗人。

夜间烛火一灭,整个室内,都是北风呼啸的声音。若卿倚在窗前,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却丝毫不觉得冷,因为她心中的寒意,比这冬夜的寒冷,更要浓烈千万倍。

那天夜间,莫俊晨过来的时候,若卿正静静地倚在着窗前,看着屋外的零落的枯叶,双眸虽然睁着,但却看不出任何神采。

见若卿如此模样,莫俊晨满面的笑意渐渐褪去,而后,在她面前满怀深情地寒暄了许多话语,说起了他们的相遇,说起了他们的过往……

然而,若卿却始终都未予理睬,只是看着窗外漫天如雨而下的枯叶,看得出神,因为她觉得,她跟他之间,似乎已无话可说。

直到最后,莫俊晨说到那一句:「羽霓最近胎气不安,听闻红血羊脂镯,最能宁神养胎,所以想拿去给羽霓,戴一段时日……」

她才猛然抬眸望向他,原来他现在来找她,每一次为的就仅是,夺走她所最在意、最珍视的东西。

若卿伸出手,凝视自己手腕上那只的玉镯。晶莹剔透,洁白如雪,凝脂一般的白玉中,还带着一抹血红丝纹,微微抬手,就有红丝如血流动。在幽暗的烛火下,依旧熠熠生辉,奢靡珍贵到价值万金。

难怪羽霓会看着眼热。

可这是他在结婚当晚,亲自为她戴在腕间之上、用作定情的信物。此刻已是他留给她,仅剩的东西了。

而为了羽霓,他竟然都还要拿走,他也竟然忍心能开得了口!

若卿顿时失声大笑了起来,满含悲愤,满含自嘲,又满含着绝望。

而后,她将手镯取了下来,毫无留恋地扔到他面前,冷冷一笑道:「既然王爷想要,妾身如王爷所愿便是!」

拿到红血羊脂镯时,莫俊晨立刻满面喜悦,而若卿却只是闭上眼,不再看他。

待莫俊晨离开后,连翘走到她身侧,垂着泪问道:「王妃,这凝烟阁和红血羊脂镯,都是你珍视和在意的东西,你若不给,王爷定然也不会强要,你又何苦非要让出来呢?」

闻言,若卿只是在烛火幽暗中,无比悲凉与自嘲地一笑道:「我就是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凉薄,而我自己,又要到何时,才会真正的死心而已!」

5

拿到红血羊脂镯的第二天,羽霓特意婷婷袅袅地带着它,来到了飞霞阁前,在若卿面前大肆炫耀了一番。

那一瞬,玉镯熠熠的华光,映照在她俏丽的容颜上,愈发衬得娇媚无双。

而见若卿只是神色如常地看着自己,羽霓突然对她,笑得娇媚而又恶毒。

「凝烟阁也罢,这红血羊脂镯也罢,我不过是在王爷面前提了一提,他就想方设法地给了我,姐姐你说,要是我再要姐姐别的心爱之物,比如这正妃之位,姐姐觉得,王爷会不会也给我?」

闻言,若卿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鄙夷中带着一丝不屑,让羽霓不禁浑身一颤,她突然发现这个总是隐忍与退让的王妃,似乎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可如此,却并非是羽霓所期待的结果,当初莫俊晨纳她为妃时,就告诉她,他对若卿毫无情义,娶她为妃,也就是希望得到纪家助力。

虽然她入府这几个月,若卿对她处处仍让退避,但是她却总觉得,若卿是这个王府中,是一个碍眼的存在。

只要有若卿在,她就要处处低她一等,而且若卿的身上,有一种婉转高华的书卷气息,是她所没有的。她每次一见,都会妒意丛生,所以她一定要设法,让若卿永永远远地从她面前消失。

于是,在若卿与她擦身而过之时,她突然佯装跌倒,娇柔万分地唤道:「姐姐,你为何推我?」

而这一幕,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下朝归来的莫俊晨眼中,他立刻上前扶起羽霓,冷意无边地瞪着若卿道:「纪若卿,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而后,他抱起羽霓,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若卿痴痴地立在原地,望着决绝他离去的身影,方才她看得分明,莫俊晨的眼中,除了一丝恼怒之外,还有着一抹厌恶之色。

原来那个她深爱着的,曾经与她最亲密无间的男子,竟是如此看待她的。他竟然认为,她可以不堪到故意推倒身怀六甲之人!

这些时日,她的付出,她的隐忍,她的退让,换来的只是他的恼怒与厌恶。

若卿长长的羽睫颤动着,却终究没有垂下泪来,因为他不配,也不值得她落泪!

她忽又想起,兄长对她所说的话语:你一味隐忍,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凌,更加地得寸进尺!

看来果真如此!

初冬的寒风吹过,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扬,更显出无限萧索。

若卿静静地立在庭前,望着方才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不再有第二个动作。

终于,直到暮色降临,她才出声对连翘说道:「连翘,你马上回纪府一趟,通知兄长,明日我要见他一面,与他有要事相商,同时,想让他帮我寻一样东西!」

说出这一句之时,她目光定定,声音铿锵,不再有任何犹豫与彷徨,仿佛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都已经在她心中,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6

冬日一天冷过一天,转眼间已到飞雪飘零的时节。

那天,若卿正在湖畔的凉亭前,看着满园红梅,傲雪而立的清冷之姿时,羽霓却突然仪态万方地来了。

羽霓一来到亭前,便趾高气扬地吩咐道:「碧云,你和连翘先下去,我有事想要和王妃单独谈谈!」

或许是感觉到她来者不善,连翘立在若卿身旁,久久未动,羽霓当即面色一冷道:「怎么,王妃身边的奴婢,就这么没有规矩?」

见她如此,若卿知道,羽霓定然是,又要向她使什么手段,她自然不能在此刻扫了她的兴致。

于是,她只是神色淡然地对着连翘出声道:「你先下去吧!」

待碧云与连翘离开后,羽霓立刻一步一步向若卿逼近,而后笑得妖媚万分道:「我今日来,就是想问姐姐一个问题,如果姐姐将我推入了这冰湖之中,姐姐觉得,王爷知道后,会如何处置你呢?」

闻言,若卿当即微微一笑,原来这几日,羽霓竟然又想出这么一个方法出来,好夺自己的正妃之位,到还真是有些为难她了。

于是,若卿对她亦笑得妩媚莞尔道:「这个,我也很好奇,不如妹妹你试试!」

这一句,让羽霓的心,猛然一颤,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然来,但此一计,她早已酝酿多时,何况莫俊晨从来对自己千依百顺,她就不信,还不能将若卿赶出王府。

于是,她立刻快步走到了湖畔,而后面满恶毒地对着远处的碧云吩咐道:「碧云,你快去请王爷过来,就说王妃将我,推下了冰湖之中!」

而见此,若卿却示意连翘莫要阻拦,而后便开始,一边神色悠然地品着茶水,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起羽霓的表演来。

而羽霓走到了湖畔,却不着急入水,只是将脚踝以下没入水中,静静地向远处张望。直到见到远处那一道急行而来的身影时,她才跳入水中,大声呼救起来。

莫俊晨一来到湖畔,立刻一脸慌乱地将羽霓拉上岸来,看着她裹着厚重的毛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立刻露出了满面的心疼与怜惜来。

转眸间,他又立刻目光森冷地望着一旁的碧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这样的目光一望,碧云立刻伏地叩首道:「刚才王妃与侧王妃有话要说,我等便退下来。远远地见王妃与侧王妃起了争执,似乎王妃还推了侧王妃一下,而后侧王妃就落水了。奴婢见状,才去请了王爷……」

碧云的话还未说完,莫俊晨已满面阴沉地走向了若卿。

「纪若卿,想不到你会如此恶毒,羽霓明明身怀有孕,你竟然还要将她推入湖水之中!」

莫俊晨说出这一句之时,眸中已是怒意无边,然而下一瞬,却在若卿冷冽如冰的目光中,心中瞬时一怔,愣在了当场。

「王爷当真觉得,是我将她推入湖水之中的吗?」

若卿目光定定地望向莫俊晨,一字一句,极其认真的问道。

「这湖畔,就只有你们二人,不是你,难道还是羽霓故意跳下去的吗?」

无边冷意,再一次在莫俊晨眼中流转,他的声音瞬时又冰凉了几分,言语中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若卿望着莫俊晨眼中的无边冷意,声音微微上扬道:「若今日,真是我将羽霓推入了湖中,王爷想如何处置我,是休了我,还是会让我交出羽霓梦寐以求的正妃之位?」

「纪若卿,你不要以己度人,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贪慕王妃这个尊位的,」莫俊晨扬高了声线,眼神也愈发森冷起来。

「好一个贪慕尊位,好一个以己度人!」

若卿突然失声大笑了起来,悲凉之中,带着些许的张扬与张狂。

「只是不知,当今天子在『以己度人』之时,有没有想过,王爷当初是否像他那般贪慕过那无上尊荣的位子……又或者,使用过什么手段,要将那无上尊荣的位子揽入怀中?」

「纪若卿,你放肆……」听她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莫俊晨气得指节发白,面容也变得难堪至极。

因为这一句,他听出了若卿言语之中的冷绝,与要挟的意味,但偏偏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见到莫俊晨神色微变,若卿当即转眸一笑道:「王爷既然如此认为,不如我此刻就亲自来问问侧王妃,看看她究竟是如何落水的?」

而后,她立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向羽霓走近,来到她身前时,若卿拿出了袖中的锦帕,一字一句问道:「此刻,我只是想再问问妹妹,方才真的是我将妹妹,推入湖中的吗?」

一见到若卿手中的锦帕,羽霓娇媚的面容,立刻变得惨无血色,紧紧咬住唇,瑟瑟做抖地说道:「方才,是妾身不小心失足落水的,与姐姐无关!」

若卿满意一笑,随即转身望向碧云道:「那么方才,你是否真的有看到,我将侧王妃推入水的?」

而一见到她手中的锦帕,碧云立刻惊恐地跪了下来,不住叩首道:「启禀王妃,刚刚奴婢站地远,具体情况如何,奴婢也未看清,方才不过一时胡言,还请王爷、王妃责罚!」

若卿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随即淡然出声道:「既如此,按照家法,就杖责一百,撵出王府吧!」

此语一出,羽霓的面色又白了几分。碧云可是她从家中带来的贴身婢女,此刻若卿竟然要让人将碧云撵出王府,这不是当面打她的脸吗?

她本想出声阻止,可看着若卿手中的锦帕,欲出口的话语,瞬时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碧云的行刑,是在湖畔进行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而在这惨叫声中,若卿只是带着连翘步态袅娜地缓缓走开,只留下了身后众多心思各异之人。

7

第二日晚间,若卿正倚在贵妃榻前看书时,莫俊晨却突然冲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一进入屋内,莫俊晨立刻一把抓住若卿的手腕,高声呵斥道:「纪若卿,你兄长的门生,今日居然在殿前参了我一本。说我在随州治理水患时,赈灾银饷的账务有纰漏,你给我说说,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而见到他眼中冷冽的眸光,若卿只是神色淡然抽回了自己手,对他莞尔一笑道:「王爷,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没做过,又何必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

莫俊晨冷冷一笑,眸中的寒芒,瞬间又冷冽了几分,「全天下人都知道,当今陛下最恨人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你兄长如此,摆明了是置我们两家的联姻之义不顾,故意针对我!」

联姻之义?

若卿心中顿时一阵冷笑,他当初对她寡情薄性,对她不闻不问之时,怎么就没有想到,两家还有联姻之义?此刻关乎到他的仕途了,他却突然就想起了,两家还有联姻之义,他还真是,凉薄得可以!

若卿看了他片刻之后,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道:「只怕,当今陛下最恨的,并非是贪污受贿与中饱私囊吧,而是那些,惦记过他那九五之尊宝座之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莫俊晨当即怔住,双眸中瞬时闪过一丝慌乱与惊恐。

见他神色的变化,若卿又立刻一字一句婉转优雅道:「之前诸王夺嫡之时,那一个明面与当今天子有冲突之人,最后不都是落了一个抄家灭族的下场。而王爷当初暗中所行之事,我们纪家也曾鼎力相助了不少,虽时过两年,但我与兄长也都几乎尽数记得,这些事情若是悉数捅出,我倒是好奇,不知当今天子,又会如何处置?」

闻言,莫俊晨瞬时愣在哪里,神情有些变幻不定,然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当初大局未定之时,身为皇子的他,自然是觊觎过,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而他与纪家结亲,对若卿千般温柔体贴,为的就是要用纪家的人脉,为他巩固势力,所以暗中行事之时,纪家也多有参与。

若此刻与纪家翻脸,这些事情被悉数捅到当今天子处,任何一件,可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是断然不能冒这个险的。

「那王妃,想我怎么办呢?」

沉默了许久之后,莫俊晨再次扬起眉时,面容上已满是温柔与深情,与方才盛怒而来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见他态度的陡然转变,若卿立刻勾起了一抹深深的冷笑。

那日,她与兄长相见,便将她在府中的境遇,一一告知了兄长。

兄长便告知她,朝堂之上,兄长会想办法与莫俊晨周旋,让莫俊晨定要对她与纪家,都忌惮几分。

而私下,她只要再用夺嫡之事,来作为要挟,莫俊晨自然就不敢再造次,此番来看,效果还真是与他们所预期的一样。

最后,若卿在烛火朦胧中,挑眉斜看着莫俊晨,对他笑得妩媚优雅道:「其实,妾身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8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若卿便带着人,去到了凝烟阁中。

刚一进去,便让人一路打砸了起来,瓷器瓦罐碎裂的声响,惊醒了酣睡之中的羽霓。

当她恼羞成怒地从里间走出,看到正厅之中,优雅端坐的若卿之时,面容立刻冷却了下去,怯怯地立在一旁,任由若卿一行在阁内打砸。

最后就算是看着,若卿用桌上的砚台,将那只红血羊脂镯,一寸一寸击了个粉碎,她也至始至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而当那只红血羊脂镯击碎后,若卿却莫名觉得心情大好,原来她竟是如此讨厌,被别人染指过的东西!

待整个阁内的东西,都被砸到七零八落,若卿才吩咐人罢了手,而后婷婷袅袅地走向羽霓道:「我昨日已经跟王爷提了,飞霞阁太过冷清狭小,我住不惯,明日我就搬回凝烟阁来住。」

「只是现在阁内所有的东西,都因你未妥善保管,而损坏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你把怜月阁所有的东西都搬过来,布置好之后,明日就搬回怜月阁住吧!」

闻言,羽霓的眼中,瞬时盈满了泪水,只是此刻,小腹微微凸起,体态略显臃肿的她,虽是哭得梨花带雨,却已看不出了往昔娇媚与柔弱。

哽咽了许久之后,羽霓才开了口,态度与言语皆是万般恭敬:「妾身,谨遵王妃吩咐!」

见羽霓泪光点点的模样,若卿随即又附在她耳边,勾唇低声道:「往后的日子,希望妹妹循规蹈矩,谨慎本分,否则,我就告知王爷,你腹中的孩子,父亲究竟是谁!」

羽霓听完,顿时面白如纸,而若卿只是勾起了一抹深深的冷笑。

莫俊晨离府的那段时日,她虽然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但却不代表,她什么也没做。

她早就发现了王府中闹贼的真相,是羽霓暗自与人私会,闹出的动静。而那日,她在湖畔所拿出的那张锦帕,就是羽霓送情郎的信物。

她那日与兄长相见之时,便将羽霓与她情郎之事,尽数告知了兄长,而后让兄长秘密寻来了此物,就等着某日用来以备不时之需,而偏偏那日在湖畔就用上了。

而至于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暂时也不会急于告诉莫俊晨。

等到这个孩子世袭了莫俊晨的王爵之位,又或者,在莫俊晨最无力、最窘况之时,她再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喜讯,想必那时他的表情,定然是万分精彩!

就在羽霓满目沮丧地步入里屋之时,若卿又淡然无比地出声道:「另外,我昨夜已经跟王爷提了,为了积攒王爷的人脉,让他在京城的官宦之家再接几位妹妹入府。相信再过些时日,就会有新妹妹入府了,到时候这王府之中,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冷清了……」

看着羽霓走路的身形几乎摇摇欲坠,若卿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有新人入府,身怀六甲的羽霓自然就是众矢之的,她也刚好可以坐山观虎斗。

而至于莫俊晨,既然他变了心,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心,那这心,她索性就不要也罢!

而此刻她也终于懂得了,为何当初,母亲能一次一次坦然无比地喝下新纳侧室所奉的茶,因为每一个贤德大度的正室背后,都定然有一颗死掉的心!

作者:絮梦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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