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扑灭山火的消防队的时候,闺蜜把我也丢进了卡车。
我和消防员四目相对,快哭了:「对不起,我想下车……」
1
家人们,此生最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我知道陈嘻嘻力大无穷,但不知道她力气大到可以把我扛进卡车!!!
我差点要摔倒,身旁一个消防员及时地扶住我。
大概是察觉到了异常,卡车司机一脚刹车……哐叽。
我把面前的人给摁倒了。
这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飘过四个大字:
恩将仇报。
身后是人民群众激情澎湃的欢呼声,身前是一车队友响亮的口哨声。
我和他四目相对,他尴尬得不知所措。
望着他脸上泛起的红晕,我快哭了:「对不起,要不我先下车吧?」
不等他说话,我小心翼翼地从一地的牛奶、西瓜里穿过,正要往下跳……
嘶,好高啊,我穿的还是裙子。
再一看,陈嘻嘻已经跑远了,口型是:让他们抱你下来!
……你可真是我的好闺蜜啊!
我想杀了她的心都有了,心一横,准备跳下来。
大不了就是骨折,怕啥!
没想到刚才那个消防员小哥二话不说,直接往下跳,轻巧落地,像敏捷的豹子。
小豹子还有点脸红,不敢看我,说:「这位群众,我抱你下来吧。」
周围的市民朋友纷纷举起了手机,几个骑小电驴的大哥还在喊:「快跳,快跳。」
你以为我是郭晶晶?
我给自己洗脑,没事的,谢悦悦,消防员不知救起过多少人民群众,你就当自己是落水的少女呗,你就那么一跳……
我就那么一跳,就被他稳稳抱住。
救命啊,家人们,是公主抱!
我的嘴唇不小心擦过他的脖颈,他的耳根刷一下红了。
诶,好纯情的消防员小哥啊!!
他把我放了下来,慌乱中,居然敬了个礼。
我也跟着傻乎乎地回敬了个礼。
他冲我一点头,双臂撑住车沿,手臂肌肉贲张,把橙红的队服勾勒出好看的线条,轻巧地跃了上去。
卡车启动了。
陈嘻嘻及时地出现:「悦悦,被男人抱的感觉咋样?」
骑小电驴的大哥们纷纷笑了起来。
卡车里好像也传出了笑声。
我咬牙切齿:「要不要给你个大喇叭,你告诉全重庆的人,说我母胎单身啊?」
陈嘻嘻得意地搂住我肩膀:「我可是看准了里面最帅的那个,才把你扔进去的,这你不得好好谢谢我?」
我望着卡车渐渐远去,自言自语:「可他马上就要回去了啊。」
太短暂了,只是偶遇。
萍水相逢这四个字,说的原来全是遗憾。
我正要转身离开,却见那个消防员忽然探出了车门,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晒得很黑的脸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若星辰。
2
这件事结束后,我照常工作。
备课、批卷子、给学生讲题。
我以为我不会和那个人再有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我想起他那双眼睛。
真奇怪,那天明明是阴天,怎么我梦里的他,眼睛里好像满是阳光。
抖音上突然走红了一条视频。
拍摄的正是陈嘻嘻把我扛进大卡车的画面。
我的挣扎、她猖狂的大笑、消防员错愕的眼神。
甚至还有陈嘻嘻那一句:「被男人抱的感觉咋样。」
全拍进去了。
再刷,还能看到不同机位的同一场景。
我被他稳稳扶住、我跌倒在他身上、他公主抱我下车。
那天我又慌张又羞窘,只记得他的眼睛好看。
此刻暂停视频、放大画面,陈嘻嘻没说错,他果然是最帅的那一个。
底下评论都在笑。
:重庆人民不仅送物资,还送对象。
:军民鱼水情。
还有几条消息灵通的,居然分析出了更多信息。
:这是我们大云南的 XX 支队!!
: XX 支队,你们的人好帅!
还有些我怀疑是陈嘻嘻的小号,因为盼我嫁的心情如此明显。
:为什么把她抱下来!闺蜜好不容易扔进去的!
: XX 支队,给个机会吧!!!想看他俩二搭!
我还在兴致勃勃地刷评论,陈嘻嘻推推我:「走啦,监考去。」
监考完出来,我发现事态升级了。
XX 支队居然回复了!
XX 支队的官方号发布了一条视频,出镜的正是抱我下来的那个消防员。
他穿着简单的迷彩 T 恤,理着圆寸,皮肤好像比之前白了一点,但还是小麦色。
屏幕里打出了他的名字:XX 支队,徐柏然。
此刻,他看着镜头,说:「重庆人民的热情我们都收到了,军民一条心,不仅能扑灭山火,更能共同建设美好中国梦。XX 支队欢迎重庆人民来云南做客。」
徐柏然看了一眼台本,顿了顿,脸忽然红了:「……也欢迎视频里的小姐姐来参加 XX 支队组织的鹊桥会活动。」
陈嘻嘻直接笑疯了。
「悦悦!快去跟他鹊桥相会啊!」
3
当晚,我就收到了校长的微信:小谢啊,为了答谢云南人民对我们的援助,市里准备组织一批优秀教师前往云南乡村支教,你看你有没有兴趣?
想到我多年持续走衰的桃花运,我心一横:有兴趣有兴趣,麻烦校长把我安排得离 XX 支队近一点。
校长秒回:没问题。对了,云南省电视台的子栏目到时候会去报道 XX 支队的鹊桥会,点名了要你参加,你准备一下哈。
我厚着脸皮:好嘞,校长你放心!
放下手机,陈嘻嘻一脸高深莫测地看我:「悦悦,孺子可教也。」
顿了顿,她又说:「来,姐教你,征服男人第一步,迎男而上!」
就这样,到达丽江的那天,我做足了心理建设:迎男而上!!
我从机场的厕所出来,陈嘻嘻不见了人影,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我边给她发信息,边往外走去。
忽然有人喊我:「谢老师,这边!」
我一回头,愣住了。
是 XX 支队的消防官兵们。
穿着便服,齐刷刷一排,像小白杨似的。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你们还来接机了啊,辛苦辛……」
唰地一下,他们把一张横幅拉了开来。
上面写着:欢迎 XX 中学谢老师参加 XX 支队鹊桥会活动。
失踪了的陈嘻嘻指挥他们:「三二一,来——」
这群小白杨们齐声:「鹊桥相会,感谢有您!」
我愣了一下,捂着脸,掉头就跑。
四字格言被我悉数抛到脑后。
我社恐,真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我抬头,是徐柏然。
他挠了挠头,有点懊恼:「谢老师,你别生气,他们没有恶意,就是调侃我成习惯了。」
很应景地,身后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喔唷」声。
我连忙摆手:「我没生气,我,我就是有点害羞罢了。」
徐柏然好像生怕我要走似的,抢过我的包,自己拎着。
一起来接机的还有电视台的吴记者。
他眉飞色舞:「谢老师,你和徐柏然的故事太火了。现在大家都爱嗑 CP,特别是你们这种,既有军民一家亲,又有教师 X 消防官兵的标签,非常正能量啊。」
陈嘻嘻在帮我套话:「吴记者,听说徐柏然很优秀,是不是真的?」
吴记者笑了:「哎呀,这个小伙子不得了啊,年纪轻轻的,就跟队伍立过功。从来都是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的,谢老师,你放心冲!」
徐柏然低声说:「谢老师,您别介意,这是宣传部派下来的任务,所以大家都比较热情。」
吴记者无情拆穿他:「谢老师,我们这一帮人里,最紧张的就是徐柏然了。今天早晨他五点钟就起了,他队友说他光是衣服就换了三套。」
徐柏然望天:「吴记者,我不记得我得罪过你。」
我莫名有点开心,佯装镇定:「诶,毕竟是要接受云南省电视台的采访嘛,郑重点是应该的。」
徐柏然默默地看了我一眼。
那边,陈嘻嘻在跟吴记者聊天:「您主持的是云南省电视台的什么节目呀?感觉看见过您。」
吴记者更高兴了:「我主持的是相亲节目呀,这个鹊桥会,你放心,小菜一碟!」
陈嘻嘻握着他的手:「那就拜托您了!我们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拐跑一个云南消防官兵,就不能回重庆的!」
我怒吼:「陈嘻嘻,你能不能别卖队友了!」
余光看见,徐柏然笑得好灿烂。
4
两周之后,鹊桥会正式开始。
吴记者不愧是做相亲节目的一把好手。
这次的鹊桥会,形式和以往大不相同。
是以男女组队定向越野的形式开展的,男方全程蒙眼,女方全程脚不能着地。
简而言之,就是你是我的眼,我是你的腿。
吴记者振振有词:「现在群众就喜欢看接地气的、有笑点的活动嘛,我们搞宣传的,就要做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
行吧。
组队的方式是女生蒙眼选人。
我戴上了眼罩,跌跌撞撞往徐柏然的方向走去。
哎,我来迟了,列队的时候,和徐柏然相隔十万八千里。
眼下场地里到处都是乱走的女生,我方向感一向很差,实在没把握能走到徐柏然身边。
更何况……万一有别的女生也看中了徐柏然呢?
他可是里面最帅的那个。
正想着,我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正要往边上挪,手腕被人拽住。
我听见了徐柏然带着笑意的声音:「谢老师,好巧。」
啊,真的好巧,看来我的方向感还没那么差……
吴记者客串主持人,握着话筒大喊:「徐柏然你干嘛呢?!说了男生不许动,你怎么跑到谢老师面前了?」
徐柏然紧紧握住我的手,光明正大说瞎话:「我没动。」
周围的消防员们起哄。
「我作证,他没动,是他的脚不听指挥。」
「不是他动,是心动,是地球转动!」
「是谢老师的引力太强,不由自主!」
我的脸红得很彻底。
徐柏然帮我摘下眼罩,手指轻轻,擦过我耳朵。
天光透亮,云影徘徊,我重新得见光明的那一瞬间,看见的就是徐柏然臭屁又得意的笑容。
像一棵年轻的小白杨。
「要多多指教了,谢老师。」他说。
5
发令枪响,徐柏然立刻把我抱了起来。
嗯,又是公主抱。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分外有安全感。
「往左走,走五步,好,现在有一个需要蹲下才能通过的横杆……你抱着我可以深蹲吗?」我忽然有点担心。
徐柏然勾唇笑了:「谢老师,抱紧我。」
他猛然下蹲,我猝不及防,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不可避免地,与他呼吸相闻。
他忽然说:「花香。」
我没听清:「什么?」
他笑了笑:「没什么。」
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项,躲避激光束。
谁存活到最后,谁就能拿主办方预备的大奖。
绿色的激光束从四面八方穿过来,每次会有五秒钟的预警时间。
参赛者需要在预警时间内及时走到指定位置,否则就会被激光束打中身上的报警器,被判出局。
第一轮开始时,我们侥幸就站在安全区。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报警声,我手心都出汗了。
「有点紧张?」徐柏然问。
「我才不紧张呢。」我说。
过了片刻,他说:「谢老师,你的心跳得好快。」
我嘴硬:「你的心也跳得很快。」
他低低笑了:「我的心跳,可不是因为比赛。」
6
我被徐柏然这一句话搞得心猿意马,指挥失当,很快输掉了比赛。
我有点抱歉,因为凭徐柏然的实力,换一个镇定的搭档,他也许能拿到主办方的大奖。
徐柏然毫不在意地摘掉眼罩:「真抱歉的话,请我吃饭吧!」
诶?
我还没意识到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已经和徐柏然面对面坐在饭馆里,吃云南土火锅了。
老板娘端上来切好的菌菇,提醒我们:「不要煮太久,不然不鲜灵了。」
这时,呼啦啦涌进来一堆人,定睛一看,正是徐柏然的队友们。
「哎呀,徐柏然你不厚道啊,背着我们悄悄跟谢老师约会。」
徐柏然仿佛默认一般,自然地换了话题:「你们怎么来了。」
队友们笑:「也是出来约会啊,跟战友约会,不行?」
我连忙说:「要不然一起吧,老板,麻烦帮忙换一个大包厢。」
这一拨人是轮岗下来,放假了的,不用像执勤期间那么拘束。
酒过三巡,大家都放开了。
「谢老师,你可得把徐柏然看紧点。这小子桃花运可好得不得了!」
「对对对,之前他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顺手救了一个跳河的女孩子。人家隔三差五就来给消防队送东西,就是为了见徐柏然一面。」
我心里有点酸溜溜,说:「喔,好像很合适啊。我在抖音上刷到过,消防员和被救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新闻。」
什么八年后再聚首,她嫁给了救她的消防员。
哼,我才不羡慕呢。
谁知那醉醺醺的哥们大着舌头说:「谢,谢老师,说实话,跟这小子同队这么久,我就没见他对谁上心过。」
他放下酒杯,一指我:「就你,他对你最上心。」
另一位毫不客气:「你放屁,徐柏然暗恋过一个人,你啥都不知道,净瞎说。」
他们俩掐起来了,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嗯,我的感受就是——
「你还暗恋过别人啊?」我看向徐柏然。
他也喝了很多酒,眼睛却清明:「嗯。」
我问:「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柏然想了想:「她很聪明,也很善良,临危不惧,像个发光的小太阳。」
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心情。
他是坦诚的,明知我对他有好感,也如实以告。
可我清楚地知道,我内心升腾而起的另一种情绪,叫作嫉妒。
7
我刻意淡化了和徐柏然的联系。
他交班下来,约我去吃饭或者看电影,我说我可能得熟悉一下新学校,恐怕没时间。
婉拒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大概能懂。
几次过后,他便不再联系我。
我握着手机发呆,翻动着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
桂花开的时候,他拍视频给我,说:谢老师,山上的野桂花很香,有机会的话你要来看看。
做任务回来,他捡菌菇,说:谢老师,这个叫作见手青,一掰开,在空气中立刻就青了。
谁家上坟引发了小规模山火,他精疲力尽,满脸是灰,说:谢老师,你也要注意用火安全。
谢老师,谢老师,谢老师。
短短两个礼拜的聊天记录里,有 297 条谢老师。
……
陈嘻嘻骂我笨蛋:「暗恋算什么,你没有暗恋过校草班草吗,暗恋就是无疾而终,你在意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陈嘻嘻说的话,我在心里也批评过自己无数次。
大概是我傻,我想要的是全然的爱,只属于我的爱。
徐柏然那双眼睛,在提起那个暗恋的姑娘时候,闪闪发光。
他心里有她。
我怎么能忽略?怎么能自欺欺人?
陈嘻嘻叹气:「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还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啊?遇到合适的人,不要谈专一,能一起走过一段路,就很好了。」
她被我气走了。
我沉默着,望着远方的山岚。
陈嘻嘻说得没错,我真是死脑筋,活该单身一辈子。
8
这天,班主任找到了我:「谢老师,刘晓霞跟家里闹矛盾了,家长不想让她继续读书,她就跑了。」
刘晓霞是读书的好苗子,平时特别积极上进,我对她印象很好。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跑哪里去了?」
她满脸着急:「她家那边的山上!那里很多悬崖的,一不小心就有危险。森林消防正好在附近执行任务,已经赶过去了,谢老师,你方不方便去一趟?」
她已经怀孕八个月了,的确不宜行动。
我点点头:「行。」
老乡骑摩托车带我到了刘晓霞家附近,再上面的路,摩托车也开不进去了。
山路崎岖,我憋着一股劲往上跑,没跑多远就没力气了。
泥石滚落,我一脚踩空,脚踝钻心地疼。
像刘晓霞这样的孩子们,每天都要走这样的路,才能走到学校。
从流鼻涕的小学生,一直走到了懂事的高中生。
这求学之路如此艰难,他们都走过来了,凭什么要让他们停下?
我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往上走,眼泪都快走出来了。
一半是腿疼,一半是替刘晓霞心疼。
刘晓霞的父母在下面接到了我,扶着我往山里走去。
「这孩子倔,太倔了。跟家里人吵了一架,她就跑了。」他们唉声叹气。
我摇头:「她是读书的好材料,将来能走出大山。给她一个读书的机会,她会给你们惊喜的。」
刘晓霞的妈妈抹眼泪:「老师,你是城里人,你不知道,我们挣不到钱,真的挣不到。她爸爸砸石头,十斤才挣五块钱,怎么让她读书?」
刘晓霞的父亲一言不发,只是努力拨开杂草,往前寻找。
远远地,我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坐在大树上。
树很高,看得我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
是刘晓霞。
她穿着那件很旧的红色卫衣,眼神空洞。
刘晓霞的妈妈已经喊了起来:「霞儿,霞儿,你下来。」
刘晓霞低头看向我们:「谢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我说:「你先下来,树太高了,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晓霞摇摇头,被太阳晒得很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我不想下来。老师,我好羡慕小鸟,很自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我只是想走出去,却被困住了。」
那话语太痛苦,也太感同身受,不知不觉,我流下了眼泪。
刘晓霞的妈妈也哭了:「霞儿,你下来,给你读,把牛卖了也给你读。」
我摇头:「不用,晓霞,老师很喜欢你,老师资助你读书,你先下来,钱的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
刘晓霞突然爆发了,哭得声嘶力竭:「我不要!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你们不要来找我,你们放过我!」
我连忙说:「晓霞,你冷静。你听我说,老师以前也是山里的孩子,是同龄人跟我结对子,给我写信寄钱,我才有机会读书去见更大的世界。你不是负担,不是任何人的负担,我很乐意这样做,帮你就像帮我自己。」
刘晓霞号啕大哭:「谢老师,你骗我……」
我摇头,眼泪也流了出来:「我没骗你,你相信我。我以前和你一样倔,不想接受好意。对方跟我说,善良是一个圆,要我长大了也去帮别人。晓霞,给老师一个帮你的机会,好不好?」
刘晓霞捂着眼睛抽泣,我仰着头,眼泪克制不住地往下滑。
「晓霞,你下来,求你了。」
眼前这一幕,和多年前的场景重叠。
那时候父母重男轻女,想让我辍学出去给弟弟挣学费。
我不理解为何同样是人,我天生就要比弟弟矮一截。
绝望迷茫的人是我,痛苦失意的人是我,想一死了之的人是我。
我为刘晓霞哭,何尝不是为多年前的我自己哭。
我擦擦眼泪,说:「晓霞,你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不管是语义分析,还是作文书写,都能看出来,你是个敏感又细腻的孩子。你只是偶然没想通,但是不要紧,人生总要走一些弯路,真的,不要紧。」
刘晓霞的父亲也开口了:「霞儿,你下来。」
刘晓霞哽咽着点头,一点点往树干方向挪动。
她打算下来了。
也许是手上有眼泪,也许是哭到脱力了,总之只是一瞬间,她忽然失去平衡似的,就要往下滑……
刘晓霞的父母飞奔过去,张开双臂试图接住她。
我的脚疼得厉害,却也挣扎着往前跑。
不,来不及了。
这么高的高度,真要是掉下来,谁也无力回天。
我努力往前跑着,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下坠,下坠……
忽然,从背后层层密林中,荡出一个橙红的身影。
那身影如箭矢,飞速地闪出,准确地将刘晓霞抱住。
绳索荡了荡,终于稳住了重心。
我捂着快要跳出来的心,重重跪倒在地。
我看清楚了,安全帽下的脸孔,是徐柏然。
9
蹲在大树后面的消防员们一拥而上,很快将惊魂未定的刘晓霞和父母扶了起来。
他们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我远远看着,不知不觉,眼眶又湿润了。
那穿着橙色队服的人,迅速解下身上的安全绳,快步跑来。
手臂有力,声音急切:「刚刚看见你一瘸一拐的,有没有事?我看看……」
他的声音猝然断了,因为我张开手,抱住了他。
眼泪一滴一滴,沁湿他肩膀。
「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学生。」
从天而降,像盖世英雄。
他僵硬片刻,也伸出手,用力地抱紧我。
手指穿过我的长发,拂了又拂:「谢老师,你也很勇敢……刚才那个高度,要是真摔下来了,去接的人也多半会有危险。」
说话间,刘晓霞跌跌撞撞跑过来。
她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点点的窘迫。
徐柏然松开了我,鼓励地拍一拍我肩膀:「去吧。」
我张开手臂,抱住了刘晓霞。
在她耳边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望着我,眼睛里渐渐又盈满了泪水。
我替她擦去眼泪:「绝望、痛苦,都是正常的,求而不得是人生的常态。但你要记得,你为求学挣扎过,你必须要做出成绩,才能不辜负今天的挣扎,明白了吗?」
她含着泪点头。
徐柏然在旁边,表情严肃:「寻短见的时候想想父母,想想老师,想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爱你的人。有必要的话,他们真的会愿意一命换一命。」
刘晓霞走远了,徐柏然才卸下了方才的一本正经,小声嘀咕:「这么多人,居然就你伤得最厉害……嘶,你别碰脚踝了。」
他打横抱起了我。
我猛然间失重,双手不由自主箍住他脖颈。
徐柏然低头看着我:「走吧,谢老师,咱们去医院。」
10
我光荣负伤了。
学校给发了两百块钱的营养补贴,我让徐柏然帮忙带给刘晓霞的父母。
连同我这个月的支教补贴,一起装进了信封。
徐柏然拿着钱,笑得无奈:「谢老师,你自己还一瘸一拐呢,就开始惦记着别人了?」
我说:「嗯?你有意见?」
他过来揉我发顶:「我哪敢。只好把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也一起带上喽。」
徐柏然走了,他的队友偷偷摸摸进来,乖巧地喊了一声:「谢老师。」
旁边还跟着一脸笑容的陈嘻嘻。
「听说你是被徐柏然公主抱回来的啊,谢老师?」她挤眉弄眼。
队友说:「今天上午那个任务,徐柏然是冲在最前面的。回来去救那个小姑娘,本来说他该休息的,徐柏然一看见谢老师你在,就说要上去,我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顿了顿,他庆幸地说:「也幸好是他上了,那种情况下,换作是别人,都不一定能那么准。」
我低声说:「他平常一定很刻苦吧。」
不管是扑灭山火,还是救群众,冲锋在前,还能全身而退。
这些,平常不下苦功、对身体没有绝对的控制力,是做不到的。
队友笑了:「徐柏然是拼命三郎,体能训练的时候,别人跑十圈,他要跑十五圈。他有那个精神头在。」
陈嘻嘻插嘴:「他受过什么刺激吗?」
队友想了想,说:「以前大家聊过为什么要做消防官兵,又苦又累,还危险。徐柏然说他高中刚毕业那会儿出去爬山,有人摔下来了,他不知道急救知识,只能干着急。那件事情估计对他影响很大,后来他救下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对从前的一种挽救。」
原来是这样。
那个神兵天降一般英勇无畏的男孩子,原来也曾有过青涩无助的时刻。
那种时刻就像是一种烙印,时刻提醒,时刻鞭策。
他终于长成了临危不乱的模样,而这是对曾经最好的回报。
我们三个都没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急诊室人来人往,这沉默就显得格外明显。
队友期期艾艾地说:「谢老师,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你,我们队托我出来问你,是不是生徐柏然的气了?」
我抿了抿唇:「也没有。」
他摇头:「前几天队长媳妇儿给了徐柏然两张电影票,让他约你出来看电影。他兴高采烈地问了,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你肯定生他的气了。」
我出神,原来那张电影票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队友观察我的神色,说:「谢老师,那天吃饭的时候,徐柏然说他有暗恋的人。你是不是为这事儿生气?」
我没说话。
他立刻说:「嗨呀,我就说,准是这件事儿。谢老师,徐柏然他性格直,不会转弯。你只问他有没有暗恋过人,他当然不会再拓展告诉你他现在的心意。可是谢老师,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心里现在装的只有你。」
如同晴空打响了雷。
略显急促的话语,撞进了我的心里。
徐柏然的心里,只有我吗?
临走前,他队友说:「谢老师,就跟你今天劝学生的话一样,你也再给徐柏然一个机会,不要立刻判死刑嘛。」
我点头,陈嘻嘻送他出去。
这丫头蹦蹦跳跳地折返,五指在我眼前挥啊挥。
我郁闷地扫开她的手,她乐不可支,学着那消防员说话。
「谢老师,你就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11
我脚踝痊愈了。
一瘸一拐走了小半个月,对我这种急性子来说,真是遭罪。
玉龙雪山正是最美的时节,冰雪覆着山岩,阳光能折射出美妙的金光。
徐柏然休假,约我去爬山。
「给你放放风嘛。」他在电话那边笑。
我想起了他队友的话,一口答应。
深秋时分,空气有种冰凉的质地。
我拎上羽绒服,潦草地把围巾裹上,冲了出去。
门口停了辆黑色越野车,徐柏然靠在车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不小心还是踩到了落叶,他睁开眼睛,准确无误地朝这边看来。
看见是我,那双警惕冰封的眼睛,又如春来雪化,缀满笑意。
他伸手过来,手指擦过我的耳垂,痒痒的。
距离太近了,我有点不自然地偏偏头。
徐柏然捏了捏我的耳垂:「别动。」
然后低下头,认真地,一本正经地,把我散乱的围巾一圈圈系好。
他靠近我的时候,身上有种类似松木的香气。
很淡,又很安心。
做完这一切后,他很自然地拎走我手里的羽绒服,放到了后座。
拍拍副驾驶:「上来吧。」
车开得不快,刚好够我看清两边风景。
车里流淌着音乐,许巍的歌。
「……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我闭上眼睛,跟着音乐打节拍。
徐柏然冷不丁开口:「谢老师。」
我睁开眼睛,疑惑地看他:「嗯?」
他笑了笑:「没事。」
喔。
我继续闭目养神。
他又喊我:「谢老师?」
我看他:「咋啦?」
他看着我笑:「没事。」
第三次,他喊我:「谢老师。」
我忍无可忍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我笑啊笑:「谢老师,你睡着的样子好像小猫。」
12
我检讨。
我真是缺乏锻炼。
虽然没有高反,爬山本身就足够让我气喘吁吁。
到两千七百米左右的时候,我直接坐在台阶上喘气了。
徐柏然笑啊笑,也跟着我坐下。
身边有拿着登山杖的爷爷奶奶路过,善意地说:「小伙子,要带着你女朋友多运动啊,年纪轻轻的,要把身体放在第一位。」
徐柏然应得倒是很快:「好嘞。」
回过头来,他又认真跟我说:「谢老师,之后我休假,天天带你锻炼吧。」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总之站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就已经在他手里了。
他特别自然地说:「谢老师,上面这一段路陡,我扶着你吧。」
我看了看,嗯,是挺陡的。
所以,十指相扣,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嗯,一定是这样的!
爬到四千多米的时候,我们正要去地标岩石那儿合影。
忽然听见身后有一阵骚乱。
「救命啊,有没有人帮帮忙啊!」
我们连忙跑过去看。
一对爷爷奶奶在栏杆处,焦急地看着外面。
没有被冰雪覆盖到的山体岩石处,有个小男孩半个身子悬空,不知所措地抱着裸露的岩石。
在他脚下,是陡峭的山坡,和光滑的冰雪。
他的着力点非常有限,脚下是脆弱光滑的浮冰,只能依靠手臂力量抱住凸起的岩石。
而肉眼可见的是,他的力气正在耗尽。
奶奶六神无主,抓住我们:「我就一个错眼,他就翻到外面去了,滑了十几米才停下呀。他要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儿子儿媳交代啊,我也不活了。」
我给她顺气:「您别着急,先镇定。」
老爷爷颤巍巍地准备翻过栏杆,徐柏然一把拉住了他。
「我是消防员,让我来。」
他观察好地形,脱掉了外套,递给我。
一转身就要翻身去岩石那边。
我没忍住,往前走两步:「徐柏然……」
他回头看我,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才说出他的名字,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似的。
徐柏然却像能听见我所有的心声,转过身来,用力地抱了抱我。
我低声说:「一定要平安。」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他矫健地翻过栏杆,一步一步往受困小男孩那边挪去。
山体上覆满了冰雪,正值中午,阳光照在冰面上,融出了薄薄一层水。
我以前滑冰,知道这种情况下摩擦系数减小,行走更容易滑倒。
小男孩无声地掉眼泪,却死死拽着岩壁不放手。
他的身影嵌在重山冰雪之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浮萍。
「叔叔,救救我,我不想死。」他带着哭腔。
能看得出他很恐惧,因为脚下就是万丈峭壁,稍有不慎,就会滑落下去。
徐柏然轻声说:「不怕,你会好好活着的。就保持现在的姿势,叔叔马上就过来了。」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往前挪,突然一个趔趄,我觉得我的心都提起来了。
扑通扑通,全部系在了他的身上。
徐柏然,徐柏然。
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13
冰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徐柏然走到了一块裸露的岩石处。
确认不是浮岩后,他两只脚抵在岩石凸起的部分,伸出手去,牢牢地箍住了小男孩的腰。
「双手抱紧我。」他说。
小男孩显得十分紧张,一时竟没有松手。
徐柏然保持着弯腰屈膝的姿势,耐心劝说:「叔叔是消防员,你可以相信叔叔。」
爷爷奶奶急切地呼喊:「楠楠,你抱着叔叔,你快抱啊!」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大。
随着温度的升高,冰层表面也正在发生变化。
而徐柏然正在维持的那个姿势,十分消耗体力。
再多僵持一秒,危险就会增加一分。
相比于这边的焦急,徐柏然倒是很淡定。
他说:「你能在这里保持住平衡,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现在如果敢伸出手抱住我,就更了不起了。放心,叔叔抱着你的腰,你不会掉下去的。你很勇敢,对不对?」
小男孩点了点头,很快松开抱住岩石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徐柏然。
徐柏然的身影猛地一沉,左脚往下滑,脚尖抵着的那块浮冰,发出碎裂的声响。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很痛,才让我勉强克制住了尖叫的冲动。
我不敢低头看,绵延起伏的玉龙雪山,云和雾都飘在脚下。
低头便是遥远的山脊与密林,很难不让人心生对高度的恐惧。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最原始的,关于死亡的恐惧。
徐柏然对这种高度视若无睹,提了提小男孩的腰,居然还笑得出来:「好小子,真有力气,抱紧叔叔,我们回去喽!」
尽管言语轻松,但看得出来,他还是十分谨慎的。
先观察冰面的牢固程度,再慢慢往前走,每一脚都有着力点,稳之又稳。
周围聚起了很多群众,有的人举起了手机拍摄,有的人已经叫好了:「这小伙子身手不错啊!」
另一个很早就过来了的阿姨说:「人家可是消防官兵,你说呢!」
我一刻也不敢松懈,明明什么也帮不上忙,就还是要看着他。
我害怕他一个不小心就跌落了。
他终于走到了栏杆边,把小孩递给早已等候着的路人大哥。
我连忙跑过去,把外套给他披上:「冷不冷?」
他握住我的手:「不冷,别担心。」
我低声说:「你的脸都冻得发白了,手也是冰的。」
徐柏然深深望了我一眼,忽然抱住了我。
「悦悦,刚才我站在冰壁上,看见你看我的眼神,我就想,死也值了。」
我捶他后背:「不许你说那个字!」
他把头埋在我发丝间,轻轻说:「悦悦,我真是那样想的。」
那边,奶奶激动地抱着孙子,快要号啕大哭:「你干什么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路人大哥也说:「小孩子不能这么淘气,多让你爷爷奶奶操心。」
爷爷要打他:「你怎么这么调皮,说了多少次了,要注意安全!」
那孩子怯生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阳光下,闪着亮光。
是金戒指。
奶奶愣住了,看向空空如也的手指。
「你刚才摘手套的时候,戒指掉了……」孩子说。
奶奶哭得更厉害了,抱着他不撒手:「我的好孙儿啊……」
失而复得的心情过后,爷爷奶奶搂着孙子,要给徐柏然下跪。
「谢谢你啊,小伙子。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老两口也不想活了。」
徐柏然连忙扶起爷爷,我也跟着去扶奶奶。
「我是消防员,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
奶奶抹着眼泪:「穿上衣服你是消防员,脱了那衣服,你不救也没有人会指责你。小伙子,你是心好啊。」
徐柏然和我相视一笑,拍了拍那小男孩的头。
他蹲下去,平视着那孩子:「以后,即便是看到贵重物品掉了,也要让大人去捡,好不好?在你爷爷奶奶眼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宝贝。」
小男孩点点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14
徐柏然说要带我锻炼,第二天,果然如约来我学校门口等我。
我还在慢吞吞地洗脸,陈嘻嘻一阵风似的冲进我宿舍。
「谢悦悦,谢老师,谢大美女……快去校门口把你家徐柏然领走!文科班每次跑操路过校门,速度都变慢了,简直是当代男妲己啊!」
我随便裹了件卫衣,匆匆跑下楼。
学生们正在跑操,路过校门处,的确有不少女生纷纷抬头望向外面。
始作俑者浑然未觉,站在行道树边,穿着一身白色运动套装,像是在走神。
距离有点远,仍然能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英俊与朝气。
朝阳升起,毫不吝啬地投在他的脸庞上,将那立体的眉骨与鼻梁照得挺拔好看。
我的心突然跳得好快。
「徐柏然!」我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你有想跑的路线吗?」他问我。
我想了想,学校里面是万万不能跑了。
他在外面就够祸水,要是进去了,教导主任能扒了我的皮。
于是,跑步的地点变成了僻静的小道。
跑着跑着,徐柏然忽然问我:「谢老师,你之前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装傻:「嗯?没有吧。」
他笑了笑:「其实我之前见过你。」
我一愣:「是陈嘻嘻把我扛上车的那次吗?我知道。」
他摇头:「不是。」
徐柏然说,25 号那天晚上,也就是扑灭缙云山火的决战夜,指挥员点燃火线,以火攻火。
他站在四号平台,准备控制即将蹿过来的火焰。
火焰拔地而起,仿佛巨浪,顷刻间蹿到了几十米高,丛飞的火焰张牙舞爪,热浪铺天盖地。
「我身后有些志愿者吓了一跳,但你在后面牢牢扶着水管,还大吼着让他们莫慌。」
看着我的表情,他轻轻叹气,很笃定地说道:「谢老师,你不记得我了。」
我努力搜寻记忆里的场景。
是,那天我的确去救火了。
我有一辆越野摩托,每每骑上,都能在风中感受自由。
八月底的时候,它变成了救援的工具,狭窄的山路里,唯它有足够的动能畅行无阻。
他说的火焰我也记得,瞬间腾空,占据着我所有的视野。
向来代表温暖的颜色,在那一刻仿佛魔鬼。
「可是……我不知道站在前面的人是你。」
那时所有人都紧张戒备,在心中倒数大火燃过的时间,周遭都是模糊的,唯有山火是具象清晰的。
我们无需识别个体的长相,因为彼此都知道,此刻挡在山火和万家灯火之间的,都是朋友,都是战友,都是这个城市的守卫者。
那一张张脸孔,满是汗水和灰烬,满是坚决与无畏。
徐柏然又问:「你还给我递过水,你记得吗?」
啊,这件事我也记得。
在山上,最缺的不是食物,而是水。
本就是酷暑,火焰又加剧了高温,早一批上山的志愿者们在群里、朋友圈里发布消息,说让后来者多带些矿泉水。
我带着几箱矿泉水上山,见人就发。
因而……
我有点不好意思:「给过太多人水了,的确不记得了。」
徐柏然「哼」了一声:「谢老师,我伤心了,你要不要哄哄我?」
我问:「这么哄?」
他想了想:「附近就是我家,要不我给你做一顿早饭,你吃了,就算你哄我了,行不行?」
不等我开口,他又故意凶巴巴:「不许拒绝,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我听见你肚子叫了。你准没吃早饭。」
我哑然失笑。
到底是谁哄谁?
15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徐柏然系着围裙,拿着锅铲,荷包蛋逐渐成形。
我没事干,捧着一篮冬枣吃啊吃。
「所以,那天你闺蜜要把你扔进卡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惊:「那你还不赶紧躲开,被我砸中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很得意:「躲?我才不躲呢,我故意过去接住你的,怎么能让你掉进别人的怀抱?」
我愣了:「你……」
他拿着锅铲,摆了个臭屁潇洒的 pose:「谢老师,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厚脸。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感动不感动?」
快要感动死了。
我闷着头吃面条,唯恐吃得太慢,泪雾就要追上我。
门铃忽然响了,徐柏然跑去开门,队长的大嗓门响起:「门口怎么有双女士鞋子?我刚给你嫂子买早饭呢,她非要我来看看是不是小谢。」
说话声由远及近,我咬着荷包蛋,和他大眼瞪小眼。
队长笑了起来:「我就说,肯定是小谢嘛!徐柏然都求着我把抖音出镜机会给他了,这要是追不成,那可真孬了。」
碗里的辣椒酱突然就更香了,我说:「抖音那个,邀请我来参加鹊桥会的,也是他主动提的?」
那天他脸红得够可以,我还以为是官方拉郎配呢。
徐柏然显得格外无辜。
队长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这小子装傻,是不是?」
徐柏然大喊冤枉:「我很坦诚的——但凡你晚来五分钟,我就已经跟她聊到这儿了!」
队长拉开椅子坐下,悠悠道:「那你赶紧跟人家解释解释,那天聚餐你说的暗恋对象,其实就是她。」
我被呛到了:「啥?」
队长怒拍桌子:「你怎么现在还没说!白教你那么多恋爱经验了!」
徐柏然条件反射,立正靠在墙边:「还没来得及啊,这不是要循序渐进嘛。」
队长一挥手:「赶紧把你那堆信拿来,麻溜的!」
徐柏然果真一路小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是一叠陈旧的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好熟悉。
理智还没有反应过来,泪雾已经蒙上了眼睛。
我取出里面的信,最普通的纸张,最廉价的水笔,一笔一画,是多年前,一个乡村姑娘的回信。
她说,谢谢叔叔阿姨,谢谢白白哥哥,我重新回到学校了,我会努力学习,走出村庄,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她说,叔叔阿姨、白白哥哥,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比一本线高了七十多分,可以去沿海的城市看看。
她说,叔叔阿姨、白白哥哥,今天我在路上救了一个人,我俩血型刚好一样,我能给她献血。善良是一个圆,我画下了属于我的那一笔。
……
我的泪水滴在泛黄的信纸上,一个不那么完满的圆,却也是经年之后,最完满的相遇。
白白哥哥,徐柏然。
白,柏。
原来一切的偶然,早已有迹可循。
命运的枝枝蔓蔓看似无序,却已向我倾来温柔一荫。
16
徐柏然走过来,温柔地抱住了我。
「高中毕业后我去重庆旅游,那天路上出了车祸,有个人浑身是血。周围人都躲开了,是你冲了上去摁住了她的伤口。你跟警察说你叫谢悦悦,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信里的谢悦悦,就是你。」
队长仿佛只是过来催促徐柏然坦白,此刻很识趣地带上门走了。
干净温暖的房间里,我抱着徐柏然大哭。
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他也不嫌弃,纵容地拍拍我的背。
好多年前,我一度陷进了无法自救的绝望之中。
我渴望书本,渴望知识,渴望展翅高飞,渴望拥有自由。
但我被拉住、被束缚、被要求背上不属于我的责任、被劈头盖脸说不配拥有雄心。
那份来自遥远省份的助学金和匿名信,成了我的精神支柱。
在家里挨骂不要紧,因为枕头底下,藏着我的信念。
那些字迹稚拙的信一遍遍告诉我,悦悦,你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你一定能走出大山。
那是我的铠甲,莫之能御。
泪水糊了满脸,仍在不断流淌。
我在替多年之前咬着牙挨打,一声不吭、滴泪不流的姑娘哭:「徐柏然,谢谢你,你救了我,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徐柏然轻轻替我擦眼泪:「悦悦,你也改变了我。我从小衣食无忧,对什么都没有太大兴趣。那年你救下了濒死的乘客,让我意识到,原来我想拥有的,是危急关头救下人的能力。」
他低下头,吻吻我的发顶:「悦悦,是你点燃了我。我们是相互成全,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泪眼蒙眬中,我想起几个月前那社死的一天,卡车渐渐驶远,那时盘桓在我心里的念头是,萍水相逢,太遗憾。
而他突然探出车门,远远地向我望来。
那一眼在之后成了我的勇气,让我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前往云南的飞机。
舷窗外,大块云朵低低掠过,我以为我奔向了未知的远方,却没想到,早在多年以前,那就曾是我精神的港湾。
此去经年,而风景如故。
(正文完)
【番外】
参加谢悦悦和徐柏然的婚礼之前,我就说了:「我要坐媒人那桌!」
他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谢悦悦说:「本来想安排你做伴娘的,我还让徐柏然把队里第二帅和第三帅都喊过来做伴郎。既然你这么不感兴趣……」
我连忙大喊:「你听错了,我刚才就是说我要做伴娘啊!」
伴娘好,伴娘妙,伴娘不仅收红包,还能和伴郎你来我往。
虽然要吃谢徐的狗粮,我也认了。
哼哼,风水轮流转,迟早要你们吃我陈嘻嘻的狗粮!
徐柏然的爸妈在外地做生意,得知徐柏然二十多年来的第一个女朋友竟然就是从前资助的山区学生,连连说都是缘分。
可不是嘛,我当初扛着谢悦悦往卡车上扔的时候,也没承想就能扔中最帅的那个啊。
话说我当时就是随便那么一扔,徐柏然竟然能接那么准。
要不他俩结婚那天,我把谢悦悦从楼上扔下去得了,看看他还能不能接准了……
好啦,开玩笑的。
我才舍不得呢!
我跟谢悦悦啊,大学同班,毕业后又考上了招聘要求极严苛的学校的唯二两个语文岗。
我呢,是凭借二十年如一日的狗屎运。
她呢,是凭着二十年如一日的勤奋刻苦。
我亲眼见证过,当初的她如何窘迫,那些裂开了口子的毛衣、边缘磨破的球鞋、掉漆的眼镜……
以及,催债催命般的,来自「家里」的电话。
我也亲身经历过,吃遍所有苦头的她,是怎样赤忱温暖地对待每一个人,经期递上来的热水、八百米终点的等待、失恋时滴在她肩膀的泪痕……
倘若你和我一样,知道她如何苦过,又如何善良得仿佛未曾经历苦难,那你也会和我一样,认为她值得世间的一切美好。
山火焚过,土壤还会发出嫩芽。
坎坷过后,她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是如此地相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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