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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3日

我生平有三怕,一是赫连夙,二是赫连夙,三是赫连夙。现如今,我却要嫁给他了。

1

赫连夙回来那天的早晨,我在妙音馆调戏美少年——新来的乐师浓眉大眼,眼神清澈干净,懵懂中除了透露出对金钱的渴望,就剩无知了,我喜欢。

我把百两黄金摆在他袍子下,他便两眼放光给我弹了首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的曲子,而后十分有眼色地端着盘水果依偎到了我身边。

羞涩叫了声「公主」,细白手指破开了新橙。

我半瓣橙子都还没吃上,这美好氛围就被叮叮破坏得稀碎。

她提着裙摆一路横冲直撞、破马张飞,因为爱好举铁而被锻炼得孔武有力的臂膀,毫不费力提起我往外拖:「公主快跑,摄政王到城门口了!」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塞进了马车。

我不敢相信:「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西戎兵强马壮,人均战神吗?」

「那谁知道了,王爷他神勇呗,」叮叮边说,手上也不闲着,举起帕子「啪」地糊了我一脸,反复地搓,「公主你也是,跟你说了要节制,脸上这又是谁的唇印子,好难擦。」

直到我一张脸差点被她搓出了血,她才满意,从口袋里掏出胭脂水粉:「不小心给你搓成素颜了,补个妆不?」

我的侍女,文能负责妆发穿搭,武能起哄架秧子怂恿别人茬架,我当下点头:「化,化个艳光四射的御姐妆,惊艳死赫连夙。」

叮叮手上一顿,实话实说:「公主你这是在为难我,化妆不等于整容,艳光四射也是需要底子的。何况在王爷面前,谁能惊艳过他,咱不浪费那化妆品了行不行,挺贵的都。」

她这样一说,我眼前立即浮现出赫连夙那张妖孽般的脸来,顿觉人生索然无味,后仰倒在靠枕,由衷地颓了。

我名义上的夫君赫连夙,大齐史上第一位外姓摄政王,我父皇临终前亲自封的。

他老人家自病重就在后悔,说年轻时候光顾着江山社稷,忽略了对后代的教育,自己英明一世,临了却被一双儿女拖了后腿。

儿子,也就是我阿弟,整天不务正业、耽于男色,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女儿,也就是我,整天不务正业、耽于男色,吃喝玩乐样样精通。

如此下去,他百年之后萧氏江山岌岌可危,于是他不顾所有人反对,一日之内连下两道圣旨,一道是封上将军赫连夙为摄政王,为我阿弟辅政,关键时刻可以代行天子令。

一道是将我赐婚赫连夙,即日完婚。

用一个赫连夙同时解决两个难题,精还是我父皇精。

然而我不愿意。我一个大齐新时代的独立女性,天之骄女,自由自在翱翔的飞鹰,怎么能接受包办婚姻,何况那人还是赫连夙。

我生平有三怕,一是赫连夙,二是赫连夙,三是赫连夙。

不为别的,因为他从前是我老师——在我联合我弟捉弄跑了六七个教习以后,某一天,赫连夙出现在我面前。

行宫深处满院梨花做吹雪,铺天盖地的皑皑春色,他远远走来,一身竹色宽袍大袖,长发半束,明明是家常悠闲打扮,却亭亭独秀锋芒万丈,一出场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不知是不是早已习惯了走到哪里都被人围观,走得面不改色。从容趋近,惺忪眸光轻飘掠过我阿弟、掠过我,背着的那只手伸到身前,握着一条两根手指宽的戒尺。

他淡淡开口,道:「陛下让我来教公主和太子殿下两手本事,但我这人脾气不好,接下来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希望二位配合些,这样大家都好过,我早日向陛下交差,二位也好早日解脱。」

他用的根本不是商议的语气,而是下达命令。

赫连将军的盛名在大齐广为流传。他年少时便已是百姓茶余饭后八卦中的英雄,敢一人带一支孤军勇闯大漠,深入敌军内部,取敌军将领首级。

他升迁上将军的每一步,都由无数鲜血与枯骨砌就,艳鬼的面容、恶魔的心肠、杀神的手段。

我父皇拿这样的人来对付我和我弟,好比杀鸡用了宰牛刀,不仅大材小用,还使我和我弟的下场只剩了一个字——「惨。」

两年来赫连夙在我身上用断了三把戒尺。

我弟,十把。

这导致我们两个起初,隔着五丈远见了赫连夙就开始打怵,以至于两年后换了新科状元顾若雪来教我俩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我便如沐春风,怎么看顾若雪怎么顺眼。

鉴于此,我不可能心甘情愿嫁给赫连夙,在我父皇圣旨下来的那个夜晚,我就跑了。

我自觉我的逃跑计划非常周密,可是没等我跳下城墙头,就已经被满地的火把围了个结实。

最前头的侍卫分开两路,赫连夙众星捧月般被拥簇着走出来,站在城墙下抬头看着我,眸中火光跃动。

他无声拉开了手中的一张弓,箭头直指我眉心,连句废话都不肯跟我寒暄。

我悲愤对着他:「我不服。」

「巧了,我专治不服。」他道。

「……」

面对不讲理的人,我只能动之以情,我道:「赫连夙,强娶豪夺没有好结果,难不成你喜欢我吗?」

岂料他点点头:「你一无是处,确实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我试试吧,尽量喜欢你。」

「……」我咬牙道,「既然如此为难,你更应该抗旨,勇敢向我父皇说『不』。」

他道:「我有病吗,抗旨不遵是死罪,找死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道:「你下不下来?」

我誓死不从:「有本事你一箭射死我,我今天就是死了,也不会嫁给你。」

他又点点头,抬手一挥指着我,漫不经心对众人道:「绑了吧。」

他是吃准了我口头上是个王者,实际外强中干,内里要多怂有多怂,因此绑我绑得无所顾忌。

在我被缚了手脚扔进他马车里时,他还体贴地扶了我一把,帮我摆了个相对舒服的坐姿。

「礼服都准备好了,回去试穿一下,不合适就交给宫人拿去改,三日后举行婚礼,在这期间公主若还像今日不懂事,就别怪我用些小手段了。」他嘴角蕴含一点笑意,看起来心情颇佳。

「你是知道我的,骊君,我向来说到做到。」

他一唤我名字,我马上就想起了那两年被他手中戒尺支配的恐惧,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我近乎绝望地看着他:「我父皇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了,你很快就要大权在握,到时江山尽在你手,你干嘛非要为难我一个小小女子呢?」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欲望,哂笑道:「公主可不是小小女子,有你在身边,我行事就名正言顺多了,不是么?」

所以说我父皇肯定病糊涂了,怎么就看不透赫连夙的狼子野心,不防着他也就算了,还主动将我往狼窝里送。

我恨道:「你这个卑鄙小人,我就知道摄政满足不了你。你无非是看中了本公主身上的皇室血脉,将来有了子嗣,也算半个皇族,你才好名正言顺接过我萧氏江山。」

他「啪啪」鼓掌,看我的眼光改为欣赏:「不错,虽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里最差的一个,脑子终归还没有笨得很死。」

他又道:「公主竟然已经开始期许我们的孩子了,我很欣慰。」

「不过出于个人私心,我更喜欢女儿,将来我们可以多生几个,儿女双全。」

「……」还有比赫连夙更无耻更难对付的人吗?没有。

我脸上火辣辣,怒道:「赫连夙,你不要脸,你一大把年纪了还想娶本公主,你这叫老牛吃嫩草!你痴心妄想,你……」

他笑着从袖中取出手帕,把我嘴堵上了,屈指敲了敲我脑门,在我瞪视下笑容不减。

「就算我不是你夫君,至少也曾经是你老师,往后大家日夜相处,最起码的尊师重道你还是要有,否则你想被我欺负一辈子吗?」

「日夜相处」和「一辈子」把我狠狠震住了,我呆呆望着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见状怔了怔,手指抬起来靠近我腮边又放下,微叹了口气,笑容也跟着减了下去:「嫁给我就让你这般不情愿吗?」

「还是你已经心有别属,跟我说说?」他取了我口中手帕,给我解了绑,看我一阵,蹙了眉,问道,「顾若雪?」

我背过去,抱着膝盖埋着头不理他。

凭良心说赫连夙也就比我大个七八岁,我方才说他老牛吃嫩草纯粹是为了埋汰他,光看脸的话,他的年轻程度跟我不相上下。

他声名显赫,又美成这个模样,不了解他为人的很容易被他外表蒙骗,大齐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做梦都想嫁给他。

我除了长公主这个身份,其他方面还真不如他,我俩若是成亲,谁比谁吃亏不好说。

我不想嫁他的缘由被他说中了,我确实心有所属,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按照他的行事作风,说出来只会令大家都不好过。

他娶我是板上钉钉,势在必得,就算说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嫁就嫁吧,我从出生到现在享尽公主的荣光,却从未为大齐做过什么,德行有亏。

跟在赫连夙身边未尝没有好处,至少可以为了阿弟,为了大齐,做个眼线。

我自知本事有限,但有些事情我还是可以控制的,比如前头说过的子嗣。

新婚当晚我让我的侍女叮叮和铛铛做了一系列防御准备,防着赫连夙强迫我同他洞房,比如说在房门上悬个油漆桶,在床板底下放个板钉……

半夜他谢客回来,站在门口,看了看紧张的我,又抬眸看了看房门上方,微微一笑。

我在他眼中只看到了两个字:就这?

这点小把戏他识破了却没有说破,只是轻轻道:「时辰不早了,公主殿下早点歇息吧。」

说完转身走了。

此后一直跟我分房睡。

还算他有数。

我成完婚,我父皇大概没了遗憾,很快撒手人寰,之后我弟登基,赫连夙整日忙于朝政,居家的时候日益减少,很多时候直接宿在了宫中。

偌大一个王府统归我管,他一概不插手。

他对我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他在家,晚餐我必须和他一起用。

不知道他这是个什么毛病,我审时度势,表面上更不敢得罪他。幸而他虽然变态,但对我要求不多,就这一个,我勉强可以满足。

大家粉饰太平的日子竟也这样过了三年。

终于,西戎大军来犯,我弟撺掇朝中文武百官,让文武百官撺掇赫连夙,重拾当年雄风,亲征西戎。

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在家狂欢。

我以为这仗要打上三年五载,也就是说起码有三五年我不用面对赫连夙,着实打心眼里高兴,并开始放纵。

谁知道只过了半年,赫连夙他就凯旋了。

我都做好准备当寡妇了,赫连夙他竟然回来了。

我无比沮丧地躺在马车里,向叮叮抱怨:「你说西戎人怎么就这么不中用。」

叮叮不理我,专注在我脸上涂涂抹抹,末了给我面镜子让我照照。

我在镜子里看到一张粉嫩桃花脸,呆萌中带着俏皮,不由怒视叮叮:「说好的御姐呢?」

叮叮:「公主,你不合适,真的。」

「……」

2

马车还没走到王府门口,老远就看见铛铛在赶人,赶的是我平日珍藏在王府的小伙伴,们。

铛铛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我看着她将我心爱的小哥哥一个个粗暴地赶上马车,心痛到滴血。

其中一个我忘了叫什么名字,扒着车厢同我依依惜别:「殿下,你说过集齐你七个肚兜就可以对你许愿的,可还算话?」

我说过吗?无所谓了。

我看着他:「那你集齐了吗?」

他摇头:「但我会努力的。」

我点头,后退,助跑,跳,瞅准他屁股把他踹进了马车,吩咐铛铛:「没时间了,拉走拉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七个肚兜,老娘自身都要难保了,还管你有没有愿望?

一个时辰后,王府上下肃清一空,庄严得可以拿来当名胜古迹的模板用。

赫连夙也到了。

我装模作样带着府中众人迎在门口,看队伍前头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停在阶前,先是赫连夙平素那名亲兵,从马车后头搬出了一把木制轮椅。

而后他掀开车帘,将赫连夙抱出来安放在了轮椅上。

初秋的风里,我心里凉透了大半,惊愕看着面前情景,良久没有动。

短短半年而已,我已经有些不认识赫连夙了,他清减得厉害,原本线条清晰的下颌更显尖瘦,腰封紧束,只剩一握。

我的目光迟迟停在他腰上不敢再往下。

怎么会……这样?

他倒是十分平静,整理好自己便坐在椅上看着我,一双星眸深沉依旧。

大概见我僵在那里太久了,他有些无奈:「怎么,不欢迎我?」

我这才迟疑着上前,居高临下对着他,脑子一片空白,说了句废话:「你回来了。」

他颔首:「是啊,没死在战场上,让你失望了。」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没有怼回去,毕竟他现下不同往日,我一时无法面对,指指他的腿,「怎么回事?」

他垂眸:「如你所见,不能动了。」

「不能动了,」我跟着重复,「也就是说下半身不能用了?」

这话一说,周遭低迷的氛围诡异地变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赫连夙也看着我。

「……」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那个意思!」

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越描越黑,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找块豆腐撞撞一表清白,赫连夙忽然笑了,替我解围道:「好了,我懂。」

他碰了碰我垂在他眼前的手,道:「不推我回家吗?」

我赶忙依言绕到他椅后,低头时听他道:「你今日这个妆容不错,很好看。」

不知为何,我老脸一红。

正要将他推走,身后马车再度掀开,从里头下来一个背着药箱的姑娘。

她一身素洁衣裙,气韵沉静温和,捧着件轻裘温柔披在赫连夙肩头:「王爷身上有伤,受不得寒,还是谨慎些为好。」

说完才转头看向我,冷淡道:「王妃。」

3

赫连夙负伤回府,府中上下忙成一团,最兴奋的莫过于叮叮铛铛,她们端着瓜子在我房中对我循循善诱。

一个道:「太好了,公主终于有正经情敌了!」

一个道:「对对对,那个冷姑娘一看就不是善茬。公主,日子太无聊了,王爷他还不纳妾,有个人消遣不容易,你不要一上来就把人干跑,悠着点,留着多玩几天。」

「就这么定了,宅斗!打起来!打起来!我马上给去给公主添置一份新行头,对手是清冷型,那咱们就走妖艳风,从气场上先碾压对方一波。」

我懒得理这两个疯丫头,独自倚着窗框子心事重重。

据说赫连夙的腿是中了敌军的冷箭,箭上有毒,军医束手无策之际,冷姑娘仙女一般从天而降了,不仅把赫连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与他彻夜长谈,相谈甚欢。

她救了一国的王爷,自然居功至伟,便是赫连夙都说要报答她,问她有何所求。

她说有亲人在京城,想一路随行,来京城寻亲。赫连夙重伤未愈,她既是大夫,理所当然与赫连夙同车,方便照顾。

两人相处千里,叮叮铛铛分析说这是要发展成红颜知己的节奏。

我愁的是发展成红颜知己哪够。是赫连夙人格魅力下降了,还是那姑娘不擅主动,一路上那么远,两人愣是一点事情都没发生,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单单是红颜知己,我还怎么顺理成章把冷姑娘推出去。扶她上位当王妃都行,自己好有借口方便被休跑路,火候不到哇。

唉,忧愁。

我问叮叮铛铛有什么法子在冷姑娘与赫连夙之间加把火,好让他们烧起来,她俩看什么似地看着我:「公主,你不吃醋吗?」

醋还是有的,我道:「冷姑娘敢一个人闯荡关里关外,行医行善,治病救人,好飒好酷好喜欢她,这样的好姑娘屈就赫连夙,确实可惜。」

叮叮铛铛:「……」

这时听窗外道:「不必觉得可惜,我和王爷断无可能。」

我回过头去:「冷姑娘,偷听别人说话不太好吧?」

「王妃见谅,我只是想来借身衣裳,实在是三位聊天的嗓门太大,我在院外都听得清楚,」她说着走进来,行了个不大规整的礼,看得出来是个江湖人,「叫我云菲就好。」

我让叮叮去拿衣裳,一壁问她:「你为何说与王爷断无可能?」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王爷自己说的,」她看着我,有些失落,「王爷这般人物,与他行处久了很难不令人心动,我话里话外试探过他,他不上套。」

「他道他已娶妻,有生之年无意再娶,让我死心。」

她直直看着我:「我当时好奇王妃是位什么样的女人,竟能打动王爷,来前我想美貌与才情,你总得占一样……」

有时候做人太直白了也尴尬,让别人尴尬,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

于是我理直气壮道:「那你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特殊,美貌与才情王爷他自己都有,用不大着我。」

说完我还怒其不争,反诘问回去:「然后你就发乎情、止乎礼,与他做回普通朋友了?」

「你再继续努把力呀,霸王硬上弓晓得伐?你既精通药理,倒是给他下药啊,先把生米煮成了糊锅巴,再让他负责。」

我猜度她脸色:「不会吧,这你都试过了?」

她道不敢:「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总觉得不太厚道,于是问了问他,他说若我那样做,他就杀了我。」

我:「……」

没毛病,是赫连夙的风格,说不定他会反咬一口先埋怨人家姑娘污了他清白,再杀。

所以我如今混成这个没脸没皮的德性,多半是得了赫连夙的真传,没有救了。

冷云菲换了衣裳以后对我感激不尽,说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绫罗绸缎。

还有,她嘴上虽然致着谢,但神情还是很冷淡,具体是怎么个冷淡法……诸位看官,藏狐你们晓得不?

我实在没忍住问了问,得知她从小就得了面瘫症,始终只有这么一副表情,并不是她想对人冷冰冰,而是没有办法。

因而她才从小走上了学医的道路,希望有一天通过自己,帮跟她有同样痛苦的人,治好这个病。

也是因为如此,很多人都误以为她高冷,不稀得跟她交朋友,她又不能三天两头逢人就解释。

她「冷淡」地道:「我经历了这许多的人,只有王爷和王妃不介意我天天摆臭脸,愿意跟我多说话。」

「之前不知道有王妃,不小心看上王爷是我不对,对不起,」她给我鞠了个躬,抬起头来含羞带怯,「我现在觉得王妃您胸襟开阔、为人爽朗,方才听你说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我长叹一声,好不容易有了个情敌,她还特别讲良心,三言两语聊成了姐妹,这他喵的找谁说理去。

距离我被赫连夙休,又成了遥遥无期。

「其实王爷不容易,伤成那样了还没忘了王妃,路上碰到了什么新奇物件,觉得女孩子会喜欢的他都会停下来叫人去买。」

冷云菲喝着茶,摇头叹息:「我以为他同王妃该是怎样地恩爱情深,如今见了王妃,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他也挺可怜的,优秀成这样,竟然没有女人肯对他死心塌地,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发着高烧回来,眼下不会孤零零在卧房里躺着罢?

我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管家送来的巨大锦盒上,精巧之物我从小到大不知道玩了多少,早就不觉得新鲜了,因此动也没动那锦盒。

我拍拍衣裳站起来,因着冷云菲最后一句话,决定去看看赫连夙。

「去吧去吧,不用觉得会冷落我,我凡事可以自理。」冷姑娘一点都不冷了,裙子一提不顾形象地跟叮叮铛铛蹲在那里磕开了瓜子,挥手让我走。

4

结果事实证明,「赫连夙孤零零在床上躺着」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小于等于零。

我从他卧房摸到书房,见他衣裳都没换一件,就坐在那里处理公务。案前的折子文书垒成几大摞,许多人进进出出,将他围得严丝合缝,管家守在门外干着急,连杯茶都递不进去。

这是我头一回觉得赫连夙辛苦,而不是理所当然。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在妙音坊抓到微服的我阿弟两次,尽管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阿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我父皇当年的决策是对的,赫连夙可以没有萧家,萧家没了赫连夙,万万不可以。

没有他里里外外地震慑,便不会有如今的四海清平,也不会有王公贵族包括我在内,日日在京都的纸醉金迷和逍遥快活。

而今他受了伤,不知道朝野内外的风向又变动成了什么模样,大概这就是他一路隐瞒自己受伤消息的原因。

我端起管家手里的托盘挤进书房,将茶杯重重往他跟前一放,好大一声响。

赫连夙被我吓了一跳,抬头要发作,见是我,生生压了下去。

我道:「王爷刚回来,都没同我叙个旧,便一头扎到了这里来,难不成是新觅了佳人在侧,旧人就不值得疼惜了?还是觉得各位大人的脸瞧着都比本公主好看?」

在场大人们个个是人精,焉能听不懂我话里有话,三言两语作鸟兽散。

剩赫连夙,怪异地端详我。

我把他手上文书抢过来:「不看了,明日再看。」

他抢了回去:「明日有明日的,还不是都由我看。」

我抢回来:「明日我帮你看。」

他伸手,我跳开,他猝不及防,扑空险些摔倒。

他不抢了,手无措搭上轮椅扶手,叹气道:「好得很,你现下可以随意欺负我了。」

我后知后觉:「诶?有道理。」

说完跳上前摸了一把他的脸,赶在他动作之前跳开,又跳上去,又跳开,又跳上去……

他就静静看着我,神色说不上喜怒:「好玩吗?」

我如实道:「好玩极了。」

他:「……」

直到他低头咳了一声,我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扶住他轮椅后把手:「我送你去沐浴。」

我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表情,但见他耳朵肉眼可见地泛了红,声音听起来也略显慌张:「不,不用了,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就好。」

这也是头一回,我知道赫连夙会慌张,而且是在这等小事上,体验真是新奇。

我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你想哪去了,我只是看你不方便,想送你到浴室,我没那么禽兽。」

他耳朵更红了,不知想起了什么,哼了一声:「我变成这副样子,你心里一定痛快极了。」

我道:「是啊,谁让你平日尽碾压我了。」

他低头沉默不语。我看着他削瘦的背半晌,语气不自觉软下来。

「我们不是仇人,赫连夙,毕竟我阿弟和大齐还得指着你呢,你千万不要灰心,我这就召集全天下名医,倾国之力也要把你治好。」

他侧眸来看我,道:「要是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呢?」

「那我就养你一辈子,腿没了你还有脸,你这种绝色,极其适合当男宠,考虑靠脸吃饭吗摄政王?」

他竟然果真思索起来:「不成,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没有那等锐利眼睛,阖府找肚兜,凑齐七个问公主殿下讨赏……」

他还没说完我就知道要完,此时不走就是狗,我一个起身被他攫住腕子拽了回来,踉跄坐进了他怀里。

他掰着我下巴强迫我面向他,脸上笑着,目光冷如冰。

「看来不良于行也有好处,方便骊君投怀送抱,」说着下巴一抬,示意我看向一旁,桌面摆了数个玉玦、男子汗巾之类,具是漏网之鱼,「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我冷汗涔涔,嘴上强硬:「你都知道了,我解释还有用吗?」

「是没用,但你就这般将他们放出府去,让他们到外头胡乱嚼舌根我觉得不太妥,所以我都帮你处理干净了。」

我心头「突」地一跳:「怎么处理的?」

「你不需要知道。」

「赫连夙你听我说,」我心急之下握住他的手,「我跟他们没什么的,不过平日里一起听个曲、吟个诗,别的一概没有,你信我信我。」

这下不只目光,他脸色也阴郁下来:「若还有别的,你以为我还容许他们活到现在吗?」

我松了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内心想问上一句,他一边把持朝政,一般还要分身监视我,他不嫌累吗,但我不敢问,我还想多活两年。

我从他怀中站起来,离他远远的,诚恳道:「我知道错了,下不为例。」

「算了,」他面色稍缓,「我也有错,平日太忙了,疏于对你的关心,不如你也一同搬到北苑去住几日,我顺便替你改改这一身毛病。」

我不明所以:「好端端搬去北苑做什么?」

他眸光悸动,有隐怒还有委屈:「你趁我不在,招这样一群人进府,搅得家里乌烟瘴气,还想我让我在这将就住?今日就搬,即刻搬。」

喵的这个洁癖精,我好心好意:「但你眼下在发烧,不如明日……」

「既然知道我不舒服,还离我那么远干什么,」他打断我,「还不过来安慰我。」

「……」合该让冷姑娘看看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她要还对赫连夙喜欢得起来,我跟她姓,姓凉。

我任劳任怨把他往浴室推,想了想,还是道:「赫连夙,尽管我俩好不上半个时辰就必然要怼一架,但有件事我仍然想跟你说清楚,以表示我对你这个对手的尊重。」

他见我说得严肃,不由正色道:「什么?」

「肚兜事件真的是个传说,我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请你不要误会,你集不齐七个的。」

「……」他也就是不能跳起来打我。

5

赫连夙沐浴回来,没想到我会在他卧房等他,表情一时没有收住,将惊讶写在了脸上。

我把药碗递到他手中:「趁热喝。」而后拿着棉巾到他身后替他擦拭半干的头发。

他捧着药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僵直着脊背,半晌,道:「好吧,妙音馆那个新来的琴师我不会对他怎么样,你可以放心了,不必在我这献殷勤了。」

我:「……」

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无事不献殷勤的小人吗!」

他抬头面无表情看着我。

我想起来了,我是。

他审视我,美目微眯:「或者你还干了什么别的对不起我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所以我平时在赫连夙心目当中是个什么形象……

我不禁开始反思,往日对他有这么差吗,才使他对我这般提防?

我温声道:「赫连夙,咱们来谈谈心吧。」

他深吸一口气:「你果然给我戴绿帽子了。」

我:「……」

拉倒吧,我算是明白了,对待赫连夙这种人,就是不能太怜香惜玉,说不如做。

我大力将他搬起,往床上一扔,被子一盖:「休息!」

他仍是防备看着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没有没有!谁也没有!」我恼羞成怒,「看你这副惨样子回来我良心发现了!」

「从前你那么强势,把自己包裹得严实得要死,对谁也不肯示半分弱,今日忽然发现你也是个人,也需要关心,我这不倒霉赶上了吗,阖府你最亲近的人不幸就是我了。

「不然你就当我有病吧,反正我眼下就想好好照顾你,爱信不信!」

他默默看我一阵,小声道:「吼得如此理直气壮,我信了。」

我:「……」

我彻底没了脾气,抬手贴向他额头,想试试他烧退没退。

半道我手被他截下来握住,他道:「心意我领了,我还不至于虚弱到需要你照顾,要说照顾也是我照顾你,即便……」

这档口他还在逞强将我往外推。

我说:「好啊,我想出去踢蹴鞠,你陪我一起呀。」

成功将他整自闭了,他用被子蒙住头,再也不想理我。

6

冷姑娘说她总结了,世上夫妻日常相处模式大体可分为三种:互补型,志同道合型,惺惺相惜型。

我兴致勃勃问她:「依你看,我跟赫连夙属于什么型?」

她深沉望了我一眼:「你俩属于互相把对方往死里杠型。夫妻处到这个份上,要么是情深似海,要么是寡淡如冰,横竖没救了。」

说这话时我们人已都在北苑,秋风萧瑟了多日,难得有个艳阳天。

我朝不远处望去,湖边水榭,携国相和御医等人亲临视疾的我阿弟和赫连夙谈笑风生,表面看去,真真君臣和睦。

我慢慢走近,听我阿弟道:「摄政王为我大齐立下不世之功,劳形苦心,大齐今后有朕,您是该好好歇歇了。」

「谢过陛下,」赫连夙在轮椅上欠了欠身,「不世之功臣不敢冒认,为人臣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说实在的,早日还政于陛下,臣也暗自松了口气,总算不负先帝所托。」

阿弟笑笑:「阿姐知道这个消息一定比谁都高兴,摄政王早先忙碌于朝政,新婚燕尔,你都不曾好好陪伴于她,这次你们终于可以朝夕相处了。」

「以前您给我们授课时,阿姐还曾埋怨过朕,怪朕分去了摄政王的宠爱,跟朕闹过好大的脾气,」阿弟突然回头,「阿姐你说是不是?」

赫连夙也调转轮椅望着我。

我强颜欢笑,道:「是,本公主对王爷爱得深沉。」

阿弟走时我代赫连夙送他出门,我直送他上了辇车。他懒洋洋从挑帘看我,嘴角勾着笑:「阿姐还有话要说?」

流着同样的血,倒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

我直言不讳:「别再想方设法往我身边遣人看着我了,你们之间的争夺我懒得管,我什么都不会对赫连夙说,什么也不会做。」

「阿姐不是借着赫连夙回京,让你的侍女将他们都赶走了么?还说什么?」阿弟道。

「什么都不会说、不会做,那阿姐为何要频频流连妙音馆?当真是喜欢上了里头弹曲的琴师,还是想着去坏我的好事?

「别装了阿姐,那天我和若雪为掩人耳目在妙音馆部署,阿姐冲进来那一刻,我看着阿姐的脸色,就已经明白,阿姐再也不会向着我了。」

他压低声音道:「赫连夙非死不可,阿姐若是现在回头,宫中永远有阿姐一席之地,阿姐好好想想吧。」

「赫连夙先是放下政务宣告来此休养,已是向你示弱妥协,如今又还政与你并交出虎符,只剩下个虚名和一副残躯,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留他一命又如何?」

我恳求道:「阿尤,看在他为大齐鞠躬尽瘁的份上,看在他曾经是你老师的份上,看在他是我夫君的份上,你留他一命,当阿姐求你。」

「阿姐你忘了,赫连夙给我们讲兵书的第一课,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予敌喘息乃是兵家大忌。

「斩草要除根,倘若今日布局的人换做是赫连夙,你觉得他会放我一条活路吗?骄傲如阿姐,还会像为他赫连夙求情这般为我求情吗?」

「我会,」我道:「你和赫连夙在我心里同样重要。」

哪一个我都不想失去。

阿弟微微一怔,随即他笑着撤手,帘子遮盖了他眸中的寒光,却挡不住他话里的冷冽,他道:「从今日起,长公主要唤朕做『陛下』了。」

顾若雪从身后踱步过来,行礼道:「殿下。」

他递给我一方手帕。

「陛下不相信眼泪,他在赫连夙眼皮子底下假装昏庸不理事,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日。不除赫连夙,他此生意难平,况且这也是先帝的遗愿。」

我道:「是啊。」

父皇在时用着赫连夙,任由他做大,再用他去铲除其他阻碍。如今赫连夙也是个阻碍了,所以要除了赫连夙,甚至连亲生女儿也不惜利用。

当权者的把戏罢了。

顾若雪道:「赫连夙能有今日,绝不会像公主看到的这般磊落,公主想必也知道。」

「只是因为你对他有些偏爱,所以愿意将他想得淡泊。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便是这样了,喜欢一个人,他便千般好万般好。」

不过是因为我叫着他「老师」,他才同我说了这一番话。他心虚看了我一眼,越过我,上了阿弟的御辇。

回到内苑,赫连夙正看着下人们在花园空旷地方晒书,看起来心情不错,朝我笑道:「去了这么久?」

我点点头,不远不近负手站在那里对着他:「怎么就想开了,舍得将大权放手了呢?」

他大概没想到我开头会先问这个,一点迂回都没有,惊讶了一下,继而自嘲一笑,看着自己的腿:「如今不中用了,有些东西死握着不放,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的腿真的治不好了?」我不死心。

「冷姑娘可以作证,」赫连夙无所谓地道,「何况陛下刚不也带了好几位太医,对我轮番问了半天诊。」

我往不远处竹林一瞥,三个身影若隐若现,嗑瓜子声此起彼伏。

赫连夙不喜欢人打扰,冷姑娘和叮铛组合却为了我和赫连夙的这点八卦,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勇气可嘉。

「何况陛下言,若是我能卸任,便可以安心和你在北苑养老了,我设想一番,觉得还不错,索性就答应了。」

赫连夙朝我招招手:「站那么远,是看晌午了怕我饿了吗?你又不秀色可餐,怕什么。」

所以我也是其中一个谈判条件。

我止不住地难过,强打精神跑过去:「我也要晒!」

他深深看着我:「你竟然看书?这个东西跟你沾边吗?」

「……我重在参与不行吗!」

我无甚可晒,在屋里翻了半天,翻出赫连夙给我带回来的小玩意,抱着盒子「哐啷哐啷」跑回去,坐在他身旁草地,一样一样拿出来把玩。

珠宝首饰、风车、小弹弓……还真有个蹴鞠!

我惊喜捧出来抬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默默将蹴鞠塞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箱底还有个美人风筝,比中原常规的大上一倍。

风筝上的美人,衣饰简单不掩大气,气韵超然、风姿绰约,我不失感动:「这是你定制的我吗?原来我在你心目中这么美。」

赫连夙:「不好意思,这是卖风筝的师傅照着我画的,虽然画得不像,丑了太多,但还是要比你好看几分,所以我给他个面子买了。」

赫连夙要是哪天因为他这张嘴被人打死,委实也不冤枉,我咬牙将线那头往他手里一塞,悲壮道:「我要放了他!」

我擎着风筝在草地上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我输了,风筝被我蹂躏得不成样子,「美人」清冷的眼神无声与我对视,仿佛在嘲笑。

可我多想将他放了,再把线剪断,看他高飞远去,永远不要回来,京都配不上他。

我挫败就地跌坐,伏在赫连夙膝上,脸埋着,闷声道:「累了,歇歇。」

我道:「赫连夙,其实那天我说心里痛快是骗你的。」

「我非但不痛快,还觉得有点伤心,你那么要强,突然不能走了,一定很难受。我不跟你争了,我以后都让着你,好不好?」

他默然不语片刻,将我脸抬起来,道:「骊君,你知道不知道,你向来是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让人想装看不见都难。」

「……」有这么明显吗?我将寻求的目光看向竹林,冷姑娘冰山脸探出来,用嘴型对我说:一览无遗。

我:「……」

「从送了陛下和顾若雪回来,便一脸家里死了人的模样,」赫连夙垂眸担忧看我,「跟我说说,怎么了?」

我一个没忍住,委屈道:「阿弟要杀你!」

「哦,我还以为是顾若雪要娶妻了呢,」他点头,轻笑道,「陛下想杀我何止一日两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我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实在摸不透他的想法:「顾若雪娶不娶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他么?那几年宫人们都说,公主殿下自换了新老师,可是日日欢喜得很。」

我站了起来:「谁说我喜欢他了。」

「虽然顾老师人美心善性情也温和……」我越说赫连夙脸色越难看,「但我对他只有崇敬之情,何来的爱慕之意。」

赫连夙道:「对顾老师评价如此之高,对我这个老师却连崇敬之情都是没有的。」

「赫连夙你不讲良心,你早先在家那些时日,日日挑灯在门口等你回家吃晚饭的人是谁啊!」

他:「不是管家刘叔吗?」

我哑声,熄火,服输,老实把自己坐了回去。

我俩一矮一高,他十分方便把手落在我发心,拍了拍,一时间却什么都没说,只同我一道望着远处假山流水,甚至更远处,群山寥阔,晴空杳冥。

我的心一点点跟着远了,被日头晒得周身暖洋洋。

要是一辈子能这样就好了。

赫连夙忽然道:「前朝先帝对我忌惮有加,今时陛下恨我,天下人只知摄政王,不知有今上,他屈身我名声下已久,你总得让他发泄发泄。」

我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没有否认。

「所以你一定也知道,我嫁给你是受父皇所托,当我阿弟的眼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候,我甚至可以要你的命。」

他没有否认。

「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娶我,果真是因为皇命难违?可那时西戎大军蠢蠢欲动,父皇还要用着你,你即使抗旨,父皇也不会奈你何,你为何还要娶我?」

他低头看着我,似在权衡要不要说实话,良久道:「因为那时候先帝说如果我不娶你,他就把你送去西戎和亲。你这么笨,还不给那群蛮子欺负死。」

「而且我赫连夙带出来的学生,庇护国土下的公主,犯不着为了一点利益,去牺牲自己。」

我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我带你走吧赫连夙,我们离开京都,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一辈子。」

「幼稚,普天虽大,你又能带我逃到哪里去。」

我以为他是放不下一身功名荣耀,指着远山:「你看山沉默着什么也不说,人们也知道它的雄阔,赫连夙也是如此。」

「阿弟恨你又如何,天下臣民都会记得你,身后名自有世人书功过,于你最重要的是眼前事和眼前人,你说呢?」

赫连夙好笑地看着我:「我何尝在乎过那些所谓虚绩,有那闲工夫我还不如多吃几碗饭。」

「骊君,我从前年轻时的确有野心,所向所往,俱是出人头地,及至登峰权力顶端。

「我知道荣耀满身亦伴有不胜严寒,但这是我自己的一步步抉择,也是我该受的,我从来不曾为此后悔过,除了……」

「除了什么?」我盯着他的脸。

他恬淡一笑:「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日先帝没有让我去授课就好了。

「如果我入了行宫,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你这个小丫头就好了。

「如果后来你天天跟在我身后,假借请教课业实则对我垂涎三尺,我拒绝得再干脆一些就好了……」

我脸不要了,继续灼灼盯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心跳到嗓子眼。

他道:「有了这些如果,才有了你这个麻烦,我反省自己,觉得人果然不能一时冲动,就应该送你去和亲。」

「赫连夙,」我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早就喜欢我了吧。」

他怔在那里。

他道:「胡说八道。」

他语气轻柔得能化出水来。

原来赫连夙他喜欢我。

7

阿弟派人来北苑取走虎符那一日,是初冬第一场雪落,我寻遍整个花园,才在梅树下找到他。

天地洁白,只他眉眼漆清,含笑看着我走近。

白雪覆地,我想了想,又反身回去,替他踩下另一排脚印。

这才上前捂着他手搓搓搓:「冷不冷?」

「吃软饭之人,没资格说冷,」他笑道,「这下可是要靠公主养活了,在下出卖色相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顺手抬起他脸,耍流氓这一套我熟,「先唱个小曲来听听。」

最后是我在他淫威下唱着小曲,愤然推他回去。

一路上他道:「骊君,陛下数次让你回宫,你还是回去吧。」

我口吻极为随意:「北苑我还没玩够,再呆两天。」

他道:「你和陛下一母同胞,你回去他想必不会为难于你。你跟在我这里,时间长了他怕是要生气。」

「别说了,我是不会回去的,再怎么样我也是他姐姐,把我惹急了,我就打他一顿……要不我真的打他一顿,给你出出气,然后你们再坐下来吃个火锅喝个酒,就此和好,好不好?」

「北苑土壤不好,梅花开得远不及宫里繁盛,你替我去看看,去看看再回来……」

「赫连夙!」我生了气,冲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瞪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赶我走!这些日子你看平日恨不得黏你身上与你交好的那些人,可有再来过?众叛亲离的滋味你就这么享受?此时我若回了宫,还回得来吗?」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他低声道:「那你就不要回来了。」

「你再说一遍?」

「骊君,你是不是喜欢我?」他忽然抬头,如是问我。

猝不及防,我慌忙摇头:「别瞎说啊我没有,我是受虐狂吗,才会喜欢你。」

「对了,记得成亲前夕你问我是不是心有所属,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的确。

「我心里喜欢的那个人你不认识,他是个乐师,虽然名不见经传,但他有才华、有学识,比你温柔还比你长得好看。我当时怕你加害他,所以才不肯和你说。」

他闻言笑得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他道他知道了。

我佯装淡定,退回他身后。

是的,我喜欢赫连夙,从始至终只喜欢赫连夙,很早之前就喜欢他了。

我有多喜欢他,被作为一个细作嫁给他的时候便有多么不情愿。

我想堂堂正正地嫁给他,而不是因为阴谋诡计,带着目的。

不是公主与摄政王,而是萧骊君与赫连夙。

大齐的公主不能主动提出与夫家和离,我做梦都想让他休了我,以萧骊君的身份再嫁他一次。

可惜这个愿望还是落空了。

我不回宫去的原因也很简单,我怕自己一回去就被控制起来,成为一个把柄,从而使赫连夙有了牵累,让他被绊住了手脚,主动将决定他性命的那根线交到阿弟手中。

软肋示人,也是兵家大忌

我就是赫连夙的软肋。

等我冷静下来,赫连夙问我:「挑起西戎的战争,引我去西戎,想方设法折我在路上,陛下这个计划你是不是早知道?」

我急急道:「我没参与。」

他道:「但你也没阻止。」

「……」我看着他,「那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凯旋,不会轻易被打败。」

「那为什么不能再信我一次,」他道,「你夹在我和陛下中间左右为难,我不怪你,但是他要杀我,难道我就什么也不做,在这里等死不成?」

是啊,我关心则乱,竟然忘了赫连夙是什么人,他岂会坐以待毙。不然他也不会回京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阿弟指派给我的美少年们了。

对上我的眼睛,他哂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冷姑娘带回来?」

***

卧房,冷云菲看看我再看看赫连夙,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小药瓶,在我眼前晃了一圈,宝贝地收了回去,重视程度堪比对待刚出生的婴儿。

她道:「此乃我家传秘药不死丹,可以使人假死,闭气三日然后复活。」

「王爷筹谋数月,万事俱备,到时只需要吃下此药瞒过陛下,让陛下放心,过上几天再与王妃双宿双栖不是梦。」

我有问题,举手问:「陛下派人来验尸怎么办?」

冷云菲看向赫连夙,赫连夙道:「到时候就要麻烦公主了,死者为大,你以王妃的身份求陛下对我的遗体尊重些,抑或给我留个全尸,不过分吧?」

我点头,点点头,狐疑看着他。

他敲了敲我脑门,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授课的时光:「还有什么问题,问。」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他犹豫一瞬,叫我走远些。

我依言走到房门口,看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在我吃惊又欣喜的目光中,对我笑了笑。

我笑过了又哭,活脱像个二傻子:「你先前都是骗我的!你这个……这个……」

我情不自禁,扑在他怀里大哭,他身子晃了两晃,好容易扶住我,道:「萧骊君,你敢把眼泪蹭到我衣服上你就死定了。」

如此在乎自己衣服干不干净,说明他是不舍得让自己死的。

赫连夙这一站,我只当不败的战神又回来了,还有什么不放心,顿时打消疑虑,蹭了他一个肩头的眼泪鼻涕,跑出院外:「有本事来打我呀。」等着他追上来。

他只扶着门框笑。

冷云菲道:「王爷先前为了骗过陛下和御医们,服了麻痹身体的药,眼下未完全恢复,还不能多走动。」

我表示理解。

赫连夙又拿出一个地址,说我既不愿意回宫,可以先去那里等他。

我高兴地收拾了行李,带着叮叮铛铛,上了门口他替我准备好的马车。

临走时,我去他卧房看了他一眼,他为使我放心和高兴,始终站着,直到冷姑娘让他坐下休息。

但他执意送我到房门口,看着我走。

我回过头朝他挥挥手:「对了赫连夙,其实我不喜欢顾若雪的原因还有一个。」

他看着我,愿闻其详。

「好好一个人起个什么字不好,叫『得白』。」

他微诧:「不……挺好的吗?」

「不知道,『顾得白』,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道,「我还是喜欢『知晨』。」

「知晨」是赫连夙的字。

「三天以后我等你,说好要来,不骗我哦。」

他道:「嗯,不骗你。」

转身一刻,我已经想好了下次见面时的第一句话。

我要告诉赫连夙,我喜欢他。

8

三天以后我没有等来赫连夙,来接我的人是宫里的人,他们说奉旨来迎公主回宫。

冷云菲也在他们其中。

她是阿弟的人。

他们安排她在赫连夙前往西戎的战场上,即便他后来没有受那么重的伤,她也有办法让他中毒。

第一次她没有得手,赫连夙就发现了她。

同时他也知道,他的陛下要他死,而我是他的软肋,无论我回不回都是。

唯一的区别,只要我回了宫,就还是陛下的好姐姐,可以荣华一生,不回宫,就跟赫连夙一起死。

更早之前,赫连夙在答应父皇娶我那一刻,就决定了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我才是绑住他命脉的那条绳子。

长远一点,他可能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可他还是娶了我。

回京都的路上,赫连夙对冷云菲说:「你帮我演场戏吧,骗过王妃,你也可以完成任务,去赎回你的家人。」

冷云菲跪在我面前,道:「对不起,我的家人都在陛下手上。」

赫连夙非死不可。

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不死的丹药,三天前我走后,赫连夙卸下撑在双腿上的铁架,坐回轮椅,对冷云菲道:「药给我吧。」

那是一颗御赐的毒药。

我不知道赫连夙最终葬在何处,陛下给了他风光大葬,我没有去参加。

那不是赫连夙,我不承认。

只要我不认,赫连夙就还活着。

我还有一句「喜欢」,未能亲口告诉他。

9

多年以后,公主已经很老了,每一年她都会在特定的某一天放飞一只美人风筝,等它高高飞过宫墙,再亲手将它的线剪断,看它飞远,消失不见。

世上再无赫连夙。

(作者:摩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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