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到过最恐怖的故事有哪些?

2022年 9月 22日

1

大宋徽宗年间,有个名叫计安的押番。押番就是宋代禁军中比兵高一级的军士。大小算个官儿,也是吃皇粮、拿饷银的主儿。

计押番不赌不嫖,平常闲来无事,单有一爱好:钓鱼。爱好归爱好,手艺很潮,天天垂钓,架势十足,枯坐一整天也钓不上一条来,屡遭邻里笑话。计押番好面子,索性弄虚作假,上市集买活鱼去。卖鱼的见他扛着鱼竿来逛,脑袋直冒汗,心说这位爷够狠,钓鱼钓这儿来啦?

计押番买得两条大鱼,招摇过市,兴冲冲回家,刚到胡同口,高声喊老婆:「今日可算钓到大的了。」邻里闻讯,跑出来看,其中有明眼人,左看右看,鱼不像河里钓来的,故意吹捧:「押番好手艺,瞧这两条大鱼,得有六、七斤吧。」

「何止七斤。」计押番一本正经道:「八斤还高高的。」

妇人把嘴藏在袖子里笑,男人哄闹四散。计押番万分尴尬,妈的,一语泄天机!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计押番心中发狠,就不信自己钓不到一条鱼。隔了两日,吃过午饭,又扛着鱼竿,去往金明池垂钓。坐了一个多时辰,仍一无所获。老计焦躁,心想今朝又得空手而回,正想着,手中忽然一沉,长长的鱼竿被鱼咬住,感觉分量很沉,鱼竿慢慢弯曲、下坠。老计一阵狂喜,抬手收竿——果真是一条肥硕大鱼,圆头圆脑,鳞片闪亮,胖得十分喜人,少说也有十来斤。

老计脸上笑容密集,针都插不进去,美滋滋的把鱼搁鱼篮里,提着篮子,扛着雨竿,疾步往家走,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豪迈。

刚行几步,耳边忽听脆生生一声喊:「把我放了。」

老计猛回过头看,没人。心想自己听差了,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听一声喊:「把我放了。」

老计原地转圈儿三百十六度搜寻,金明池边空无一人。心里打鼓,喊声又起:「把我放了。」

鸡皮疙瘩刹那布满全身,老计脚也僵了,木在那里竖耳谛听,终于发现,声音不在别处,就出自手中篮子里。

「你会说人话?」老计低头看篮子里的胖鱼,眼珠要没血管和神经连着,就夺眶而出了。

「计安。」胖鱼嘴巴一翕一合,叫道。

「你竟知我名字。」老计惊异道。

「我乃金鳗,金明池中宝物。」胖鱼煞有介事地说:「你若放了我,保你终身富贵,若是不放,叫你全家死于非命。」

老计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钓条大鱼,盼着回去向四邻显配,就此放了,岂不可惜?若它果是神物,不放它走,定要害我全家!

左右为难,老计算琢磨盘算半晌,想出个两全齐美的主意。

「鱼哥。」老计跟胖鱼商量:「我将你带回去,并不杀你,呆会儿就将你放回金明池中,你意下如何?」

胖鱼一言不发,眼睛翻了翻。

「就这么定了。」老计说。

「你可想好了!」胖鱼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老计嘿嘿讪笑,为了面子,义无返顾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胡同口,高声喊老婆,指望邻里拥出观瞧,却无一人探头,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只当这计押番又在扯淡。

老计极无趣地推门进家,将篮子往桌上一放,指给老婆看:「瞧瞧,今日钓来的。」

「这么肥。」老婆将信将疑:「买的钓的?」

「气我。」老计正欲将钓鱼奇遇讲出,北司官厅派了人来,说是厅里有事儿,太尉催促,赶紧前去。

吃人家的饭,就得笑给人家看。一个小小押番哪敢耽搁、怠慢,跟老婆交代把鱼收好,换了件干净衣裳,便跟着来人匆匆去了。

计押番前脚走,老婆紧跟着操持晚饭,提起篮子就奔了厨房,把鱼放案板上,细细观瞧,鱼可真肥,够吃几顿呢。

金鳗预感危在旦夕,愈发活蹦乱跳,计安老婆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操起菜刀,对准鱼头,一刀砍下。金鳗灭顶前一刻剩余的目光,惨白刺眼倏忽闪过。计安老婆踉跄后退几步,方才靠墙站稳。

傍晚,计安办完公事回来,见饭桌上摆了一大盘糖醋鱼,胃里像吞了块石头,沉甸甸喘不上气,呆滞地守在桌旁,抖着手拿筷子翻弄盘中金鳗,早已面目全非,闪亮的鳞片刮得干干净净,覆盖了一层厚厚的五颜六色的汤汁作料。

「不知道好歹的货!」老计埋怨老婆:「怎就将鱼给做了。」

「老娘不做,你吃屁。」老婆回敬道:「钓来不是吃的么,难不成要装裱起来挂墙上?」

「老娘儿们,懂个屁!」老计一拍大腿,垂头丧气坐下,把钓鱼经过诉说一遍:「鱼哥发了话,若不放它,全家死于非命,现如今咋办?」

「呸呸呸。」老婆啐地三口唾沫,尖叫道:「晦气的胡话!一条金鳗,倒讲起人话来了,谁信?你怕老娘不怕,你不吃老娘吃,老娘今儿就拿这物下饭了。」

老计望着一桌热腾腾酒菜,全无胃口,心中惶惶不安,去厨房寻到金鳗的鳞片,找个匣子装好,放在桌上。等到夜里,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对着匣子磕头赎罪,嘴里念念有词。

老婆又好气有好笑,说了几句安抚话,诓着计安脱衣上炕造小人儿。

说来奇异,老计和老婆成亲数年,不曾生育,就是这晚,老婆倒怀上了。一晃十月临盆,生下一个女孩儿,取名庆奴。

庆奴长到十六岁,模样娇艳,酒窝深邃。计安夫妇惜如珍宝,捏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爱不够,亲不够。可惜时运不佳,正逢靖康丙午年间,兵慌马乱。计安丢了官职,一家三口,带着细软包裹,流落到异地州府,辗转半载,才在临安落脚。

进了城,计安寻到旧时官员,官员念及旧情,收留他在厅下混个差役。差使谋到,计安回去安顿家小,在临安城内赁了间民房,权且住下。

当年做押番,开销也够了,如今差役打杂,只挣得几个零碎小钱,自然捉襟见肘,老计与老婆合计,咱得做些别的营生,否则日子难过。

「我也这么想。」老婆盘算一番,说:「凭手头有些积蓄,只合适开间酒铺。平日里,你当差去,我和孩儿就在家中做买卖。」

「单靠你们娘儿俩怎应付得过来。」计安说:「还得找一伙计。」

话刚说完,外面有人啪啪敲门,三更半夜会是谁?计安起身,披件衣裳,哆嗦哆嗦去开,手触着门闩又缩回,开口问:「谁?」

门外没人答腔,又敲两下。

2

计安把门翕开一条缝,向外观瞧,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子。看样子是像乞丐。开门一问,果然,男子说自己叫周三,从小没爹没娘,时逢战乱,一路讨饭到了临安城。

方才还想找个伙计,这就来了一个。计安心里有了主意,把周三带进来,端了饭菜给他吃,说自己打算看间酒铺,缺个伙计,你可有意留下。

周三吃了上顿没下顿,正愁没个落脚处,自然求之不得,嘴里噙着饭磕头拜谢。

一切安排妥当。计安选良辰吉日,开张店面。伙计周三,在门前卖些瓜果桃李,庆奴娘儿俩操持店内。晚间,周三就睡在计家柴房,计安上差不在家,脏活重活累活周三一手包揽。

日子渐渐滋润,眨眼过了数月,计安总觉家中不安宁。夜里熄灯上床,捅捅老婆腰眼儿,俯耳道:「我有句话,搁心里久了,想说。」

「有屁就放。」老婆翻过身,口中哈出一股子腥味儿。

计安咳了几声嗽,喘着气说:「我觉得,咱家庆奴,不像是女儿家了。」

「什么?」老婆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咋不像?」

「体态不像,走路不像。」停顿片刻,计安接着说:「那日,我当差回来,见她从周三柴房里出来,样子有些慌。」

「老娘打折她腿!」老婆气呼呼骂。

计安一把捂住老婆的嘴,压低声道:「问清楚再说,丑事传扬出去,丢脸。」

老婆胸口猛烈起伏,极不情愿地躺下,一夜没合眼。翌日早早起来,趁周三出外办货,娘唤来庆奴,劈头盖脸直冲冲一句:「你干的好事!」

「娘怎么了,我干了什么事?」庆奴一副无辜的样子。

「干就干了,不许瞒着爹娘。」

「孩儿不明白。」

「哼!」娘冷冷道:「瞧你腰身,原是苗条纤细,这才几月,腰圆胸高,粗丑笨重,全不成模样,娘是过来人,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娘的眼睛。」

庆奴慌了,欲申辩欲解释,一时心急,牙齿咬到舌尖,前言不搭后语,越说越乱。

「哎。」娘长长叹口气,悲鸣般道:「你到底是给人坏了。」

「没,没有的事。」庆奴嗫嚅着说。

「啪!」娘一记耳光打在庆奴嫩滑粉脸上,五指红印清晰浮现。

庆奴捂住半边脸嘤嘤抽噎,泪珠断线。

「说!」娘又拧住庆奴耳朵,逼问:「可是那周三干的?」

庆奴吃打不过,默默点头。娘气得浑身发抖。待计安回来,老两口商议,要么报官,要么把周三赶出家门。计安历来爱面子,若是报官,此等丑事,够邻里嚼半年舌头的,妥当起见,还是找个由头,先将周三打发走,再给女儿寻个婆家,早早嫁出。

屋里,两口子唧唧咕咕商议。庆奴偷了个空,伫立门首,等来办货回归的周三,说东窗事发,我爹娘要办你。周三倒沉稳,说我在你们家吃得比猪差,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不如叫你爹娘招赘我为婿,日后定孝顺二老,为他们养老送终。

庆奴啼笑皆非。说你做白日做美梦,就我爹好面子,我娘急脾气,你坏了我身子,他俩此时若见着你,什么酒都不喝,就能把你当下酒菜给咽了。你赶紧跑,现在就跑。说罢,从柜上偷了银子,塞给周三。周三哭丧着脸接过,匆匆收拾行囊,与庆奴相拥惜别。

周三一去不回头,苦了庆奴。周三跑掉也罢,可柜上的银子也不见了,这是大事儿,爹追问,娘拷打,庆奴只推说不知。娘在气头上,哪里肯饶,推搡庆奴入柴房,琐上门,关起来。

庆奴蜷缩柴房角落,哭天抹泪,不吃不喝。隔天,计安打柴房过,想瞧瞧情况,只听女儿一声喊:「把我放了。」

计安毛骨悚然,连跑带颠去向老婆拿钥匙。

老婆不肯,说这丫头愈发不成人样,不关她几日,吃些苦头,她就不长记性。

「关个屁!」计安搜老婆身,撕扯一番,抢到钥匙,怨恨道:「那句话我过敏,你不知道么!」

 

周三逃逸数月,音信杳无。

计安夫妇暗暗庆幸,亏得周三没在女儿肚子里留个野种,要不然,女儿别想嫁出去。

庆奴则终日闷闷不乐,老两口又担忧,长此下去,女儿闷出病来。就央了媒婆,给庆

幸奴说门亲事。

媒婆利索,不出半月便给庆奴找了个男人,名叫戚青。是颓败没落的官宦人家的后裔,落水的凤凰不如鸡,戚青四十岁还未娶亲,要靠山没靠山,要钱财没钱财。小时候享过福,伺候中成长,到头来无一技防身,日子过得很贫寒。

计安夫妻起初也嫌弃,媒婆前来游说:其一,戚青家境虽败,而知书达理,也算得一表人才;其二,年纪大些,却是老成,知冷知热会疼人儿;其三,庆奴嫁个官宦之后,那周三日后也不敢上门寻衅,稳妥。

媒婆一张利嘴,气死画眉,不让百灵,三言两语能把人支到新疆去,回来人还得给她带葡萄干。

计安老两口觉得有理,想戚青窘困,女儿嫁去恐其受苦,索性将戚青招赘入室,戚青也很愿意。于是,选了日子,操办婚事。

庆奴何尝甘愿嫁个老男人,怎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以违抗,只得屈从。

成亲当晚,二人入了洞房。戚青哪有半点官宦之后的风采,活脱脱一头饿狼,一嘴酸臭酒气喷洒庆奴脸上,牙齿缝间镶嵌韭菜抱住庆奴就啃,庆奴手捂胸口干呕像患了咽喉炎。戚青晕乎乎不肯放手,直往跟前凑,庆奴抵挡、反抗、退缩,戚青反而愈发勇猛,按翻庆奴整个身子压上去,万分急切低吼:「四十年,我活了四十年,从未碰过女人。」

庆奴流着眼泪,默默忍受,绝望到极端。想起周三,一贯甜言蜜语含情脉脉。如今的丈夫戚青粗鲁无情俨然活兽,哪有快感可言,哪有幸福可以期待?

折腾完毕,戚青呼呼睡去,庆奴昏昏沉沉,梦见周三就在眼前,伸手来拉她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人便化为尘烟,飘散而去不知所踪。漫长一夜,庆奴睡一刻,醒一刻,天就亮来了,恍惚中,感觉一只手在两胯之间摸索,猛然惊醒,那手抽开,揪住自己头发往上一提,另一只手扼住脖颈,庆幸听见戚青恶狠狠的声音:「为何没见红?」

庆奴呆住。戚青揪住她头发摇晃,像蹂躏不倒翁,追问:「说!为何没见红?」

庆奴「嗷」一嗓子,挣脱戚青,衣衫不整冲出卧房,蹲房门口埋头掩面呜呜哭泣。

戚青手里攥着一绺秀发,追撵出来,拳脚相加,庆奴满地乱蹿。计安夫妇闻讯赶来相劝,问明事情,自知理亏,女儿早被人坏了,如今女婿占理,不可得罪。只忍气吞声好言相劝将二人诓回房中,一家人关起门来面面相觑。

新婚头天,庆奴授人以柄,戚青有恃无恐,太爷一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油瓶倒了不扶,扫帚横地不抽,大事不做,小事不理,游手好闲日一复日。对待庆奴,动辄打骂,稍不顺意大发雷霆,仿佛计家欠了他八辈子的人情债。

哪里是招了个女婿,俨然是请了尊佛爷。计安夫妻这时倒念起周三的好来,他虽坏了女儿身子,到底也是年轻莽撞,可人家手脚勤快,吃苦耐劳,家中调理得妥妥当当,早知今日,弗如将他招赘为婿。

计安老婆成天抱怨,怨天怨地女儿。计安抠破头想辙:「走到这步,只能夺休,把戚青这厮赶出门去,方才清净。」

夺休,在古代,就是女方提出离婚。计安老婆倒也赞同,可夺休总得找个理由,无缘无故谁买你的帐?

老婆寻思良久,对计安道:「那活兽,每日外出吃酒,醉熏熏回来,说不得,骂不得,今日你在门首等着,待他回来,你高声训斥,惹他发怒,让他打你一顿,这事儿就算成了。」

「非得挨一顿打么?」计安十分为难。

「打了你一个,幸福全家人。」老婆不由分说,推出计安:「去,现在就等着去。」

计安无可奈何,搬个小马扎,坐在门首,等着挨打。

等了又等,捱到晚上,戚青才摇头晃脑三分醉意七分装相打街市回来,见家门紧闭,举拳砸,抬脚踹。挨打的时刻终于来临!计安很兴奋,将门打开,堵在门口指鼻子破口大骂,积攒了几十年馊潲零碎的脏词儿,一股脑涌出。戚青喝了酒,舌头比平常大一圈,说不出句整话,气得牙痒,火气蹿上,扭住丈人撕打。计安不还手,假装站不稳躺地翻滚哀号,引四方邻人都来观瞧。有好事者上前擒住戚青,找根绳子反绑起来,再扶起计安,听其发落。

中国是礼仪之帮,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儿子打老子,算家庭暴力,忤逆不孝,乱了纲常。

有人劝计安报官,把这忤逆之徒逮去坐牢。

计安一副委曲求全的做派,口称家丑不可外扬,问戚青,此事私了还是公了?

此时,戚青酒也醒了大半,硬着头皮问:「公了怎样?私了又怎样?」

「若是公了,这就拿你去见官。」计安坚决地说:「私了好办,我家夺休,你远离我计家,从今往后,你与我家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

戚青这时方知中计,又一想,若真去见官,吃亏的还是自己,挨一顿板子,坐一回牢,回到计家,日子也没法过下去,只得答应私了,邻里做证,计家夺休,自己卷铺盖滚蛋。

又混成光棍,戚青越想越气,心有不甘,借酒消愁愁更愁,醉了就跑到计安家浑闹。计安夫妇先也忍了,戚青变本加厉,扬言道:「老子洞房没见红,反中你家奸计,看我不杀了你全家!」

是可忍,孰不可忍,计安夫妇一人抄一把扫帚,冲出家门,打得戚青抱头鼠窜。

过了半年,总算清净了些。计安夫妇仍心有余悸,怕戚青再来叨扰、打闹。思量着再给女儿说门亲事,以绝后患。商议停当,又托媒婆去办,此番绝不招赘,只要找个好人家,嫁出便是。

恰巧,有个高邮军的主簿李子由,因有公事,暂居临安。北宋时的主簿是典型的文官,典领文书,办理事务,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属四品官员。媒婆知晓,慕名而去,口口声声要给主簿说门亲事,生把庆奴夸成红粉极品。李子由独身在此,已有半年,生活很素,闻点荤腥就心动,当即依了媒婆,提出先看货。

选了日子,李子由见过庆奴,倒也满意,尤其庆奴不经意一笑,那酒窝不知迷醉过多少男人,有心将娶了她,带回高邮军安居。

高邮军,就是如今高邮市,属江苏省历史文化名城,北宋历置高邮军,领辖高邮、兴化、宝应三县,为扬淮间繁华似锦,人文荟萃之地。

嫁个官员,去的又是好地方,计安夫妇心下欢喜,重谢媒婆,送走女儿,了却心事。

庆奴随主簿李子由去往高邮军。一路乘船,观景吃酒,感觉甚佳。夜间,李子由与庆奴船中圆房。受过戚青的荼毒,相形之下,李子由显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可是,秘书长夫人的优越感仅仅持续了几日,李子由一句话,让庆奴心冷如冰。

「我家中,有一位夫人。」生理满足后,李主簿亮出底牌。

3

旧时命妇封号,始于宋徽宗政和二年,根据丈夫的官职品级而定。一品叫夫人,后称一品夫人。二品也叫夫人,三品叫淑人,四品叫恭人,五品叫宣人,六品叫安人,七品叫孺人。

李主簿的夫人是四品恭人。要让这位恭人下岗,很不现实,只得委屈庆奴。庆奴万没想到,自己连个妾都混不上,李子由见到夫人,只说沿途需人服侍,买回一名丫鬟。

李夫人目光锐利,上下打量庆奴,看这丫鬟也不像黄花闺女,料定丈夫在外偷腥,被人黏住,脱不了身这才带回府中。心知肚明并不点破,李夫人相当高明,当即吩咐两个养娘,给庆奴换上件粗布衣裳,带去厨房打水、烧火、做饭。

庆奴干了一天活,既疲惫又委屈,私下里找到李子由诉苦,说官人你岂能这样对待我,若不要我,给我些盘缠,我自己回家便是,绝不愿呆在此处受罪。

「慌什么。」李子由低声道:「我自有安排,已租下一所宅院,过两天你悄悄搬过去安住,吃穿费用,无须发愁。」

「官人说话可得算数。」庆奴无计可施,只得听从。

过了几日,李子由果然将庆奴带出府邸,在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宅院,安顿庆奴住下。又差了一个心腹张虞候,料理照顾。李子由一月只来两次,与庆奴娱乐,玩儿完匆匆离去。

背地里庆奴兀自落泪,叹自己命苦,先前嫁个丈夫,动辄打骂;如今找个丈夫,透着是明媒正娶,却回回弄得像做贼。想那李子由,也是有情欲没情义,自跟他到了高邮军,再听不到一句疼人的话,说不准哪日,他腻了,定把自己当破鞋,说扔就扔。

庆幸这厢幽怨,李子由不睬,惟独张虞候看得明白。如此美人,主簿大人却当个二手玩具,丢在这里冷落,实在可惜。你不疼我疼,便常陪庆奴说话,言语之间充满爱怜。庆奴也寂寞,满腹委屈对张虞候倾吐。一来二去,两人密切了,眼神碰撞间冒出成串暧昧密码,相互阅读。

在一些慵倦的午后,张虞候与庆奴吃酒吟诗,缱绻缠绵。这日格外动情,庆奴将张虞候缓缓牵至卧房,主动宽衣解带。张虞候使出浑身解数,近乎讨好的让庆奴通体酥爽。正孟浪时,李主簿的七岁小儿佛郎,跑进宅院,瞧院里没人,东逛西撞,懵懂闯入卧房,只见一对男女在斗殴。庆奴和张虞候猛吃一惊,庆奴赶紧抓起中衣遮挡,厉声呵斥佛郎:「小挨刀的,滚出去!」

佛郎平常来玩耍,庆奴慈眉善目,逗他哄他给糖吃,今日霍然变脸,孩子哭着跑开,蹲在院里海棠树下欺负蚂蚁。

夏日午后,阳光很耀眼。

张虞候和庆奴穿戴齐整,出了卧房,眼见佛郎还在,心跳平和下来。庆奴过去走到树旁安抚佛郎。佛郎猫似的,受了打击就记仇,头歪一边不理睬,庆奴伸手摸他小脑袋,佛郎蹭地站起,往外就跑,边跑边嚷:「我告诉爹,你两个在床上打架,还打我。」

「快,拦住这小厮。」庆奴急唤张虞候。

张虞候大步流星追上,在宅院门口擒住佛郎,一把抱起往回跑,佛郎泥鳅般扑腾、扭动,拼命挣扎,扯开小尖嗓子哭喊:「把我放了。」

张虞候捂住佛郎嘴,冲进卧房,将孩子扔床上。佛郎一骨碌爬起要跑,又被张虞候一掌推倒,庆奴跟着跑进来,站在床头,居高临下恐吓:「不许喊,再喊割你舌头。」

佛郎岂肯就范,又哭又闹。

两个大人乱了手脚,庆奴按住佛郎,威逼道:「别跟你爹乱说话,就放了你。」

「就说就说。」佛郎逆反地叫:「就说你两个在床上打架。」

张虞候脸都白了,捉住佛郎,扼其咽喉,手上使力,嘴里咒骂:「小兔崽子,毁我不成!」

佛郎脸比虞候更白,小腿乱蹬。庆奴慌忙喊道:「官人松手,小厮要憋死了。」

张虞候应声松手,问佛郎:「还乱说么?」

佛郎缓过气,逮住张虞候手就咬。张虞候疼得跳脚,另一只手再次扼住佛郎脖子,用力往下一摁,佛郎松了口,张虞候顺手抓过一个枕头,蒙住佛郎小脸,庆奴再喊也无济于事,不消片刻,佛郎全身筛糠,窒息而死。

庆奴傻了,愣了半天,才喃喃对张虞候道:「你可真豁得出去。」

「为你,我什么都豁得出去。」张虞候抱过庆奴,紧紧贴在胸前。

庆奴既恐惧又感动,问张虞候:「现在咋办?」

「跑吧。」张虞候说:「这小子不除,早晚得把事情说出,到时你我也是一死。」

庆奴点点头,下了决心,收拾了一个包裹,随张虞候逃出高邮军。

佛郎死掉,庆奴失踪,虞候不见,李主簿痛心疾首,猜也猜出了其中缘由,忙去告了官,衙门发下文书,出赏捉拿庆奴、张虞候二人。

张虞候与庆奴,失魂落魄,辗转逃到镇江。路上,张虞候受了风寒,没日没夜的咳嗽。二人在镇江寻了家客栈住下,囊中盘缠已所剩无几。

「莫非此番要横尸异乡不成。」张虞候绝望自语。

「我有法子。」庆奴说:「我会唱曲儿,明日上街去买个锣儿,到酒楼卖唱,也能换些钱来。」

「你好好一个女儿家——」张虞候连咳数声,喝口热水,接着说:「怎可去做这等勾当。」

「命比脸面要紧。」庆奴给张虞候捶着后背说:「待你养好病,我们去临安,见我爹娘,今后安稳过日子。」

张虞候轻轻点头,合衣躺下。庆奴也躺下,却睡不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爹娘,殊不知,就在这晚,计安夫妇被人杀死在家里,血浸床被,其状甚惨。

4

临安府衙门接到报案,府主亲率公差、衙役、仵作一干人等,赶赴计家,查勘凶案现场。计家二楼卧房床上,躺着两具死尸,经邻人指认,男尸乃计安,女尸则是计安老婆。二人脖颈均被人利器砍杀,失血而亡。卧房门口,遗落一把血迹斑斑的菜刀。经验,刀口长宽尺寸与死者伤口尺寸吻合,菜刀即是凶器无疑。再查房内,大小箱柜皆被撬开、翻动,衣裳、布头等什物,零乱散落在地,床边还搁了只大箱笼,从地面残留的一条痕迹看,箱笼原是藏在床底,被人拖出。箱笼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只小匣子,匣子里面也是空的,许是银子或值钱物品被凶手窃走。

府主初步断定,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件,却有一个疑点,计家窗户、门锁完好,即使是抢劫杀人,也定是与计家相熟之人作案。

如此一想,府主唤计家邻里来问话,计家可有仇人?

众邻人异口同声,一致推出戚青。说这忤逆之徒,原是计家女婿,曾与其妻庆奴不合,殴打过丈人计安,计家恼怒,继而夺休,将之赶出家门。这厮不服,酒后常来寻衅打闹,屡次扬言要杀计安全家。这厮又无正当营生,整天介游手好闲,蹭吃蹭喝,手头随时缺钱,定是他闯入室内,杀害计家二老,抢劫钱财。

众口烁金,府主心中有了数,派差人拿了绳锁,将戚青捉回府衙。转而又问众人,计家女儿庆奴哪里去了?众人说计家怕戚青前来闹事,早将女儿远嫁到高邮军去了。

府主沉吟点头,缄默无语,率人回到府衙,准备升堂问案。

公差将戚青押到府衙过堂,戚青百般辩解。而左邻右舍证人不少,都指认戚青打骂、威胁过计安。戚青理亏,无法抵赖,府主再问他昨夜在何处,戚青说独自在家喝酒,无人证明。府主料定戚青就是凶手,大动刑具,逼其招供,戚青熬不过,只得认罪画押。

府主很感慨:「戚青啊戚青,你与计家,也算亲戚,虽被夺休,也不该下此毒手,杀人害命,此罪大恶极,本官留你不得!」

公案断下。不久,戚青被押赴市曹处斩,刀过时一点清风,尸倒处满街流血。

此时,已是深秋,终日细雨绵绵,庆奴在镇江府酒铺、客店唱曲儿,换些银钱。遇到浮浪子弟,摸一把捏一把,赏几个小费,庆奴也不抗拒,道个万福,继续卖艺。

这一日,从临安城来了一个男子,神情萎靡,行至一家酒楼,店招上写:「酿成春夏秋冬酒,醉倒东西南北人」。男人抬头看了看,迈步进店,点些酒菜充饥。酒保端来酒菜,男子自斟自饮,喝过两盏,听得旁边有女子卖唱,声音很熟,转头细瞧,女子也看到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惊了。

「庆奴,你如何在这里?」男子站起身,拉住卖唱女子问。

庆奴惊、喜、悲、羞,百感交集,认出面前男子,竟是阔别已久的昔日情郎周三。

俩人想对而座,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周三叫酒保再上些酒,对饮几盏,周三问庆奴:「听说你跟一位主簿,远嫁到高邮军去了,却如何流落店中卖唱?」

庆奴一言难尽,一面流泪,一面诉苦,说如今只因杀了人,只能与张虞候,栖身于此,张虞候又患了病,没有办法,自己卖唱为生。说罢,抹着眼泪问周三:「你怎知我远嫁?去过我家?」

周三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爹娘可好?」庆奴问。

「还好。」周三低头喝酒,并不多言,心想事情若讲出来,得把庆奴吓死。

5

从计家出逃后,周三四处找营生,也没找到。无奈之下便去投奔亲戚,亲戚却搬了家,也没寻见。盘缠用尽,一路窘困,夏天衣裳穿到秋天,又破又脏,眼看一日比一日凉,走投无路,只得返回临安,行至计家,已是夜半三更,周三在计家门前转悠了几圈,饿得实在不行,厚着脸上前敲门。

计安披着单衣在门里问:「谁?」

门外没人答腔,又敲两下。

门翕开一条缝,计安向外观瞧,门外站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周三。此情此景,犹如昨日一幕,计安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把门打开,放周三进来。

周三跪地便拜,边认错边抽自己,说自己一时莽撞,坏了庆奴身子,此番已知罪孽,愿在计家当牛做马,绝无二话,恳请收留。

这副模样,的确可怜。计安瞧着周三,鼻子也酸,想想戚青,想想女儿,又念起往日周三的勤劳,连声叹息,弄些饭菜,给周三吃了,安排周三在柴房睡下。周三问起庆奴可好,计安埋怨道:「都是你这厮干的好事,我将女儿嫁给戚青,当晚未见红,一家人受那戚青羞辱,只得夺休,无奈之下,又将小女转嫁高邮军李主簿,如今天各一方,不得团聚。」

周三又愧又悲,说不出话,躺在黑咕隆咚的柴房里,想起往日与庆奴在此处疯娱乐的景象,不由对计安夫妇生出了分怨恨。睡也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下床穿鞋,欲到庆奴房中看看,以解思念。

上了二楼,路过计安夫妇卧房,周三听见房内老两口窃窃私语,计安老婆说:「赏他一顿饭,也就够了,留他不得。」

「他能干活。」计安说:「有他在,也不怕那戚青来闹。」

「老糊涂了你!」老婆训道:「当日,他坏了庆奴身子,偷了柜上银子,害一家人受苦,你倒好,又留下他,还嫌祸害不够?」

「他如今四处流落,身无分文。没有活路。」计安试探地问:依你看如何办?」

「赶出去。」老婆决然道:「该死则死,昔日他卖力干活,我等也从未亏待于他,还搭上个女儿。」

「他赖着不走,又如何办?」

「不走?哼!」老婆冷冷道:「那就报官,如今女儿也不在了,你我也不怕丢了这张老脸。」

周三耳贴房门偷听,一字一句,直锥心窝——这婆子如此心恨,自己逃逸,是庆奴驱使,银子也是她拿的,自己何曾动过手脚?如今我若不走,还要报官,行!你不仁我不义,撂着你的,搁着我的,咱谁也别活痛快喽!

周三怒火满腔,掂起脚尖匆匆下楼,进得厨房,摸到一把菜刀,提在手上转身上楼,一脚踢开卧房门,冲到床边,撩开蚊帐,虎视眈眈逼视二老。

「做甚?」老两口惊恐无比。

周三提刀砍向安老婆,血喷了计安一脸。

「你……」计安缩成一团,失语发抖。

周三一把拽住计安领口,拖到跟前,刀架脖颈。想这老头儿倒有几分良心。转念又一想,若饶他不死,必然报官,留他不得。

计安满面煞白,双目如死鱼眼睛已然失了神,口中微弱哀鸣:「把我放了。」

周三狠狠心,闭眼一刀砍下去。

杀了计安夫妇,周三翻箱倒柜,床上床下,一通翻腾,窃了银子和几件衣裳,卷个包袱,疾步下楼,开门逃走,出了北关门,走走停停,来到镇江府。

此等事情,岂能说给庆奴。

庆奴以为父母都好,心安定许多,转而对周三说:「如今你也没个去处,就跟我去客栈见过虞候,在隔壁赁间房,暂且住下。周三随庆奴去往客栈,心里虽很别扭。

带着昔日的旧情人,去见今朝的新姘头。庆奴心中也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两人之中,迟早要离开一个。自己与周三,久别重逢,要他离开,实是不舍;若离张虞候而去,他又重病在身,没个人照料,必死无疑。

张虞候躺着客栈房间木床上,时而咳嗽,时而喘息,心烦意乱,清晨醒来,左眼直跳,疑似厄运当头。此刻闻听楼下脚步声音噔噔逼近,恐是衙门公差来捉,身体紧张抽搐,忽见门帘儿一挑,进了两个人——庆奴和周三。

庆奴有些矜持、有些艰难地向张虞候介绍:「这就是跟你讲过的周三。」

张虞候一语不发,只是猛烈咳嗽。周三冷冰冰瞅张虞候,也不言声。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气氛凝重尴尬。僵持许久,庆奴下楼给周三赁了间房,然后陪周三进房歇息。

夜深,隔壁床铺嘎叽嘎叽,人声,秽语、喘息、呻吟,犹如小弯刀,颇有节奏地钻进张虞候耳中,一下一下剜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响动,终于平息。又过了一会儿,庆奴一手梳理着头发进来,脸上红晕未消。

张虞候含恨翻身假寐,庆奴脱鞋上床,抱住张虞候,脸贴后背,万分歉疚地低语:「别怨我。」

张虞候不言声,悲哀地思前想后:「重病缠身,能说什么?若苦苦相逼,惹恼庆奴,与那周三私奔,谁来照料自己?也罢!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王八当乌龟,也是不得已,待病养好,重振雄风!」

第一夜如此,第二夜如此,第三夜依然如此。周三一折腾就是两个时辰,别说王八,忍者神龟也受不了这气。第四夜,庆奴从周三房里回来,张虞候话里有话威胁道:「若你明晚,还去他房中胡混,我爬也要爬到衙门去,为你,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庆奴自然知道张虞候的意思,若自己跟了周三,他即去衙门自首,大家一起死。

庆奴认错、妥协、蜜语宽慰,殷勤服侍,安抚张虞候睡去。

黑暗中,庆奴瞪着眼想:「得找周三拿个主意。」

6

周三已身负两条人命,岂怕张虞候要挟。与庆奴相处四夜,美中不足,还有些可恨,刚一完事儿,庆奴拔腿就走,去和另一个男人相拥而眠。

「有我没他,有他没我。」周三郑重其事问庆奴:「你留谁?」

「这由不得我。」庆奴一副没主意的样子。

「你可以在他喝的药里,多加一味药。」周三阴沉地说。

「什么?」

「砒霜。」

庆奴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病,左右也是好不了的。」周三抚摸庆奴后背:「你守着病秧子过一辈子?」

庆奴只觉后背泛冷,像有一条冰凉的蛇在游弋。良久,木然问周三:「非要这样么?」

「你若不肯,我走便是。」周三手缓缓垂下,表情无限沉重痛苦。

庆奴下意识拽紧周三的手,周三一把抱紧庆奴,俯耳轻言:「很快就会过去的。」

第五夜,庆奴没去周三房中。很规矩很温情地喂张虞候喝了稀粥,洗了碗就去熬药,掺上水,将药搁炉子上,取出白天从药铺里买回的砒霜,小心翼翼拆开纸包,将药粉抖进咕嘟沸腾的药汤里,抖了一半儿,庆奴似乎于心不忍,默然住手,将剩余的一半包好,揣入怀中,然后拿支筷子,搅拌药汤,均匀了,甩甩筷子,掏只手绢包住药灌耳朵把,端离火炉,将药汤倒进一只土坯碗中。

冒着袅袅热气深酱色苦药,送到张虞候唇边,有些烫。庆奴用嘴呼呼地吹,温度渐渐冷却,张虞候接过,捧在手上,咽了口唾沫,接着一仰脖儿,咕咚咕咚喝下,把空碗递给庆奴,温和地说:「待我痊愈,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庆奴不敢看张虞候的眼睛,头一低转身走掉,出了房门,人倚门框,心砰砰乱跳。

僵立半炷香工夫,只听张虞候在房内喊:「庆奴……庆奴。」

庆奴听到喊声,呼吸急促,嗓子眼儿里似有东西堵住,发不出声。此时,隔壁门一开,周三出来,稳住庆奴:「莫慌,待我进去观瞧。」

周三进了房,只见张虞候口鼻流血,张牙舞爪床铺上翻滚,在叫在呻吟格外瘆人。周三胆也颤,任何响动此刻都在挑战紧绷的神经,难以抵御、强撑,周三抓起一个枕头,捂住张虞候的头,不消片刻,张虞候全身筛糠,腿猛一蹬,人就软了。

凡中毒而亡者,皆是遍体小疱,肤色青黑,双眼突出,嘴唇破裂,两耳肿,。肚腹膨胀。肛门红肿十指甲青黑。若检验张虞候尸首,轻而易举就知是他杀。可谁来验尸?

周三将张虞候尸首清洗干净,盖上被单。庆奴放声大哭起来,引得客栈掌柜、伙计和客人都来观瞧。众人皆知,这客人久病不愈,如今一命归西,乃情理之中,并不生疑,还帮着操持、收拾。翌日,周三买回一口棺材,寻块坟地,将张虞候入殓安葬。

神不知,鬼不觉,周三达成心愿,带着庆奴离开客栈,另找了一家客店落脚。白日,周三出去找活儿干,庆奴依旧在酒楼卖唱。

过了仨月,庆奴想家,对周三说:「我离家久了,不知爹娘音信,不如你我一同回去,到了这步田地,想他们不会再将你赶走。」

「回去做甚?」周三提醒道:「高邮军的官司未了,你回去不怕被捉?」

「过去这许多日子,没有动静,官司必是结了。」庆奴天真地说:「你我二人,总不能一辈子流落此地吧。」

周三拗不过,口头应允,并不行动,一日拖一日,庆奴三番五次催促,周三总有理由推搪,说要干点营生,挣些钱,好回去孝敬二老,如若不然,恐庆奴爹娘不肯收留。

又过两月,周三没找到营生,成天躺在客店睡大觉,庆奴言语间就生出些许怨气。周三巧言劝慰也不顶事,有心将实情告诉庆奴,嘴张了张,欲言又止,反复思量,想此事若讲出来,恐怕多半是飞蛾投火,自寻其死。

虽如此,却经不住庆奴天天纠缠。万般无奈之下,对庆奴说:「你实在要回,自己回去,我回去不得。」

「为何?」庆奴问:「怕我爹娘容不得你?」

周三摇头不语。

「你心里有事,也不对我说。」庆奴委屈道:「可见你跟我不是一条心。」

见庆奴要哭,周三咬咬牙,一跺脚说:「我已将你爹娘杀了。」

「你说什么?」庆奴以为自己没听清。

周三不得已,把杀害庆奴爹娘始末,都说给庆奴。庆奴大哭起来,扯住周三连珠炮似的问:「你如何要杀我爹娘?如何要杀我爹娘?」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将我交送官府。」周三说。

「你不会跑么?不会逃么?非要下这个毒手?」庆奴摇晃着周三问,像蹂躏不倒翁。

「我不该杀你爹娘。」周三推搡开庆奴,喘着粗气道:「你也不该杀那佛郎小官人,也不该杀那张虞候,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不得已!」

庆奴坐在地上,蒙头痛哭。

等庆奴哭够了,泪干了,周三没心没肺地说:「肚子很饿,你去弄些吃食。」

庆奴抬起满面泪痕的脸,揉揉红肿双眼,死盯周三,目光冰冷到极端。

「怎这样看着我?」周三说:「难不成要饿死我?」

庆奴缄默。

「好啦,事已至此。」周三许诺道:「今生今世,我会好好待你。比你爹娘对你更好。」

又过了一会儿,庆奴撑起身,步子蹒跚,出门端回两盘熟菜,温壶热酒,都搁桌上,摆放妥当,提壶给周三面前的空酒杯斟满。

周三很饿,端起酒一饮而尽,操起筷子准确地夹起菜中肉片,飞快地不歇气地往嘴里塞大口咀嚼。

「酒菜可香?」庆奴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香。」周三点头。

「此是最后一顿饭。」庆奴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意思?」周三放下筷子,嚼着菜问:「你要离我而去?」

「是你离我而去。」庆奴凄然一笑:「这是你在人世间,最后一餐饭。」

周三嘴的咀嚼速度骤然减慢,缓缓停止,眼神僵直看着庆奴。

「酒里有砒霜。」庆奴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周三惊悚。呕吐的冲动混合着酒菜从胃里往上翻涌,又全封堵于胸腔,吐不出来。

「为何害我?」周三捂住心口问。

「为我爹娘报仇。」庆奴笑盈盈,没事儿人一样,又提壶斟满一杯酒,手捏杯底递给周三:「来,再饮一盏,药效猛些,走得痛快些。」

周三一哆嗦,鼻涕眼泪齐下,糨糊般涂了一脸,颤声问:「哪里来的砒霜?」

「毒虞候时,剩了一半。」庆奴坦然地说:「没曾想今日用上,全下酒里了。」

「婊子!」周三猛然掀翻桌子,跨过来,按倒庆奴,双手掐住庆奴脖颈。庆奴拼命用手扒拉周三双臂,无论如何也扒不开,周三用尽全身力气往死里掐,庆奴粉红舌头伸出来,由白变为乌青,哑着一丝微弱声音喊:「把我放了……」

须臾,庆奴不再动弹。周三松开手,全身力气像水一样流得精光,瘫倒在地,觉得胃里反应剧烈起来,活生生疼死,不堪忍受,弗如从客栈高楼跳下,死个痛快。如此一想,周三一步一步慢慢爬向窗口,立起身子,闭上眼睛,跃身跳出,一头扎下去,呼啸生风,犹如一口袋土豆重重摔在街市上,脑浆迸裂,鲜血淌出,就像打翻了一碗豆腐脑以及红油碟子。

翌日,客店掌柜报了衙门。镇江府主带了人来勘察现场,搜寻死尸遗物,在庆奴所穿衣服的怀揣里,发现折封完好的半包砒霜。周三确系坠楼身亡,经验,全身并无中毒迹象。

府主查来查去,也没查出真正死因,只道是二人为情所困,起了争端,一个掐死另一个,然后畏罪自杀,跳楼身亡。

世间又有谁人相信,这一段连环灾祸,起因却是杀害了一条金鳗。计安既知金鳗乃精灵异物,便不该带回家中,以至害其性命,全家遭秧,又连累周三、戚青、佛朗、张虞候一干人等。老人言:「大凡物之异常者,便不可加害。」搁现在,这话也受用,乱吃野生动物,肆意砍伐树木,严重破坏生态,非典、雪灾、地球变暖,一幕一幕,无不是自身造孽,祸及子孙万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恩怨轮回报。明朝另两段因偷香窃情而发的故事,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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