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年代中后期,中国大地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到处都在去旧迎新,那些陈年老旧房屋一夜之间被推倒拆除,取而代之是高楼林立,人们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欢欣鼓舞之中。
广大农村山乡也一样,踏实诚恳的年轻人从山外城市赚够了建房的钱,便兴高采烈地回到山乡,请来山乡建筑队把久经风雨的土房拆瓦去梁,再把老宅基地深挖建柱,一幢现代化小洋房不过几个月便建好了。
那个时候的老房子大多年代久远,人们在挖掘老屋宅基时总会挖出一些古物来,比如一些民国时期的「袁大头」银元,一樽不腐的沉香木雕,又或者是一些在地下保存完好的泥罐盆碗。
当然,这等好事也只是少数人能遇到,大多数人挖出来的都是一些平常泥土或沙石瓦片,而一些倒霉者甚至会挖出一副散乱的棺材或一个装有尸骨的漆黑安魂罐来!
挖出这等不干净的东西,平常人家是不敢由着性子胡乱收拾的,必须要毕恭毕敬地请来专门收拾尸骨的道士,摆开法坛,一番作法祷告之后,再由道士把尸骨收拾移葬,这户人家才敢继续建房,否则,这户人家建好房子入住后便会厄运缠身,甚至被各种意外夺去生命。而这种专业的道士在我们山乡被尊称为捡骨师。
那个年代的捡骨师可谓是享尽尊宠,不管是富贵人家还是劳苦大众,在动土建房的时候,为了求个心安,都会事先准备好丰厚礼金,哈着腰,对捡骨师言听计从。
后来随着时代潮流的发展,科教的普及,年轻一代不再把道士奉如神明,捡骨师行业也就慢慢没落了,年老的捡骨师为了生计只能拖着残躯下地种田,农闲时偶尔上村做做风水先生。待老得难以走动,便在村头摆下一张八仙桌,帮痴男怨女们看看手相测测命途,如此勉强度日。村头的老九公便是这样一位捡骨师。
说是那年村里有一户张姓人家,父子二人长期漂泊外地经营生意,赚了不多钱财,全家在南方大城市早已买房置业,留在村里的张家祖宅也就荒废多年。
张老爷子偶尔一次回乡,看到自己年少时与父母一起生活过的祖宅现如今断垣残壁,堂前生草,一片荒凉,这张老爷子不禁悲从中起,深感愧对祖上,落叶归根的想法也油然而生,于是不顾儿子的劝阻,决定带着部分家当荣归故里重建祖屋,以安享晚年。
张老爷子先是听了邻里的建议,找来村头的老道士九公帮着挑个黄道吉日动土开工。
老九公白发稀疏,却顽固地在头上结了一个小小的道教发髻,一身土灰布衣,拄着手杖眯缝着双眼,站在张家祖宅堂前的杂草丛里细细察看了一会,低头抓起一把泥土闻了一下,叹口气说:「可惜了。此地本是聚气养生吉地,但由于长年荒废,无阳人气息流通,再加上老宅四邻房屋高大,老宅地台低矮,阳光难以照进来,长年累月此宅便成了聚阴之地,堂中泥土都渗透了寒阴之气,看来不宜立刻动工建宅了。」老九公说着,在长满老茧的大手掌上搓了一下掌心的泥土。
张老爷子将信将疑地凑近老九公的掌心闻了一下,暗黄的泥土湿润,散发的气息虽有些许寒冷,但与平常泥土没有两样。张老爷微笑道:「那要在啥时才能动工呢?」
老九公沉静着思考了好一会,说道:「后年,后年九月,刚好是阳年阳月,到时再根据你全家人的生辰八字,挑一个阳气正旺的日子和时辰动工,可安保无事。」
张老爷两个肥厚的手掌一拍,急道:「那可不行,我连部分家当都搬来村里的小侄子处了,就等着建筑队开工,后年太远。你就看看这几个天有没有好日子?」
老九公皱眉说道:「这样的老宅子,只有阳年阳月方可动工,急不得的。」
张老爷早年便已出外沉浮商海数十年,胆识过人,见到的都是金钱左右着人们的命运和生死,这阳年阳月又是哪门子科学?于是,张老爷笑着说:「无妨无妨,就是钢筋水泥的活儿罢了,城里的大工程都是随拆随建,也没见有个闪失。只求个天气方便,我想其他也没有太多可忌讳。」张老爷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红包来,眼看是要打发老九公回去。
九公见状,只得拄杖摇头道:「也罢,这时代是不同了,但有时东西还是存在的,还是敬畏些好。这红礼我就不收了,若张老爷急着一定要在此处建房,还请张老爷把老宅拆开后,须记得在地台上集木柴烧大火,这大火要持继连烧九天,把这土地烧热烧旺再动土挖地基,这样……也许会好些。」说完便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看着老九公离去的背影,张老爷子喃道:「乡里人毕竟还是太保守了。」
话虽这么说,毕竟是要建入住的新房子,为求个心安,张老爷还是叫来工人,在刚拆开的老宅地台上烧了一堆大火。待得第二天中午,大火熄灭,张老爷也顾不得按照当地风俗先在屋地旁边摆上个名人画像,便吩咐建筑队开工。
说来也怪,这老宅地台上连续烧了一天的大火,按理说地台下的泥土也会温热干燥些,但当挖地基的工人把土翻起来时,土里一丝热气也没有,泥色寒凉反而愈发暗沉了。张老爷只当是泥土太过湿润,也不管这些小细节了,加紧工程,望早日建成新宅。
到了开工之后的第四天中午,正在地台西南一角挖地基的工人忽而「咦」地惊呼一声,把挖土的铁锹往边上一插,向身后的众人呼道:「快来看,还真挖出东西来了!」众人一听,都停下手里活儿走来,难不成还真挖出什么宝物来了?
众人围近一看,挖开的坑里露出来类似木匣子的一角,沉黑的木料已经碎开,透过这碎开的一角,众人往木匣子里瞄去,里面却是漆黑一片,只隐隐闻到一阵霉变的味道。
工人们作不了主,只得到张家小侄子家里通报张老爷。这村里人听说张家祖宅地里挖出来一角木匣,都惊奇万分地跟着张老爷一起赶了过来。
张老爷绕着这木匣一角细细看了一遍,便吩咐工人道:「小心些扒开泥土,别弄碎了这木匣的下半截。」木料已经陈腐,粘着匣子的泥土也已腐黑,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就着木匣边沿慢慢扒开泥土,想不到这匣子越扒越长,最后竟露出一口漆黑的大棺材来!
棺盖上纹着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但棺材四角深刻的血色符文仍能大致看清,这血色符文既像文字又像图案,说不出地诡异。张老爷子虽然胆识过人,但低下头来细看了一下这棺材四角刻着的文字,却也辨不出这符文到底写的是什么。
棺材里到底装了什么呢?是人还是物?人们对未知总是充满着恐惧却又充满着好奇。
张老爷和几个胆大的老工人拿起铁锹想要轻轻翘开棺木的一角,哪知这棺木早已腐朽不堪,又经过刚才工人扒土受力,铁锹才刚碰到棺盖边沿,棺盖便整个碎开向里塌下。
众人摒住呼吸往棺材里一看,随着一阵土臭,一具用血红丝绸遮着头颅的白骨尸体赫然展现眼前,尸体的一双骨爪放于胸前,胸前竟还抱着另一副小孩尸骨!小孩尸骨的头颅向上,鄂骨微张,一双空洞洞的白骨眼眶死气沉沉地直向众人盯来!地台上忽而无来由地吹来一阵乱风,同时在西南一角断断续续地响起了一阵婴儿半夜睡醒时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见此情形,众人大惊,只感一阵寒冷,双腿发软,顿时惊惧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工人与村民都纷纷「妈呀」地惊叫着在乱风中逃离。
张老爷何时见过这等诡异情形,此时已被这来自尸骨的婴孩啼哭声吓得六神无主。村中几个老者见张大爷惊呆着不动,便扯着他的衣服边走边说:「快!快!唤人去叫九公来! 」
张老爷这才回过神来,灰青着脸,边往村头跑去边语无伦次地说:「对,对,叫九公!」
待张老爷颤抖着嘴唇把见到的情形向老九公说完,天空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刮起了没有方向的风,天空乌云暗聚,眼看一场阴雨要来了。
老九公立刻吩咐张老爷道:「快快去拿几把黑色的伞或布料来!在大雨来临之前一定要送到你家祖宅基地上来。」说完便转身回小屋子里拿了一把长香与几沓黄纸黄符,拄着手杖佝偻着腰便急匆匆地往张家祖宅地赶来。
地面上忽然吹来的狂风在宅基地上西南一角聚拢,棺材里那方用来遮盖尸骨头颅的血红丝绸布巾也已经被吹卷起来落在棺材坑的边沿上。婴啼已停,棺材里那个被遮盖的头骨也露了出来,头颅仰卧,只见大部分牙齿完好,头盖骨上依然留有些许乌黑的长发,颌骨细小,死者很明显是个女子。
老九公先在棺坑前点上五支长香,然后烧了一叠黄纸,纸灰纷飞,九公祝祷道:「后辈无知,惊扰了仙灵清梦,望多多见谅。阴宅既毁,我必将再选个风水福地保你安葬,先灵且去。」说完,九公便拿过张大爷送来的三把黑伞,轻轻地盖在了尸骨上,不让阴魂见天日,然后把四条朱砂黄符贴在了棺材的四角,以安阴魂。
就在贴黄符的时候,老九公也发现了棺盖四角碎片上深刻的血色符文,他先是细细辨认了一会,转而大吃一惊,呼道:「地灭符!」
传说民间在下葬死者的时候,会根据死者生前的人品用不同的方式下葬。一般普通民众下葬,棺材两端贴上「奠」字或「福」字,有些贫穷人家甚于直接在棺盖上贴了张四方红纸就行了;若是大贤大善之人下葬,便在棺材两端贴上「寿」字或「孝」字,然后在棺材上雕刻「蝠鼠金钱」图案,或刻上「金」字寿桃图案,以表达人们对死者在阴间的祝福;但若是大奸大恶之人下葬,便请高人在棺盖上用朱砂刻下「地灭符」图案,把死者阴魂永远禁锢在棺木里,让死者上不得进入阳间作祟报复,下不能进入阴间轮回投胎,受尽千年寂寞,最后神魂俱灭,永不超生!这样的死者阴魂,往往也是怨气最深的。
「这死者是作了多大的罪孽才被这样下葬?」老九公看着棺材里一大一小尸骨喃喃道。雨最终还是来了,棺材四角的安魂符有黑色雨伞遮着,此时稳稳地贴在棺木上。老九公不敢大意,又把几条安魂符稳稳地贴在黑伞的内侧,盖在棺木上,这才与张老爷冒着大雨狼狈地跑回到村里张家小侄子的住处。
狂风慢慢消停下来,雨却越下越大了。张家小侄子见两人全身湿透,便急忙叫已经怀了身孕五个月的夫人从房里拿来两套干净衣物。
两人换了衣服,张老爷怏怏地看着门外大雨道:「经此一折,这祖宅地是不能用了。只是我年少时也在那祖宅里居住长大,想不到地下竟埋有这等邪祟之物,那时却也不见有何鬼怪。但想想我张家从祖上开始一直人丁不旺,祖上先辈也多有英年早逝,极少有活过六十岁的,我父母也只是活到了五十来岁,我那不争气的老妻也是去年先我而走了……这极有可能与此物有关了。」说完只顾低头垂泪,小侄子忙上前来抚背安慰。
张老爷看着小侄子,伤感道:「我也就你爸一个兄弟,可惜他也命短,早就先我们而去,我到乡下来也只有依靠你了……」说着两人不禁又是泪下。
老九公道:「那棺材上虽刻有朱砂地灭符,棺里阴魂不能出来作祟,但那棺木溢出来的阴气对家运还是有影响的。」
张老爷拭泪急切问道:「那如何是好?」
老九公皱着沉重的眉,道:「幸好你长年在外,在祖宅居住时间不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棺材上原有的地灭符已经被破坏了,我只是暂时用安魂符安抚了阴灵。这地灭符年代久远,我也只是在学道时见识过,却也没有功力画得出一张新的地灭符来。再次用符来禁锢这阴灵是做不到的了。明天你派小侄子到镇上的老号棺材铺买回一个安魂缸,那缸口要够大。等雨停我再摆法坛捡骨,把尸骨移葬到祥云福地,也许这样能让那阴灵消除怨气再入轮回。」
第二天,这阴雨却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老九公虽然已经在棺坑四周挖了一些小水渠来导出水流,不让雨水灌进棺木里,但由于雨水实在大,棺木上的黑伞边沿不停地滴下水来。眼着棺中尸骨快要被水浸泡,老九公只得吩咐张家小侄子冒雨买回一个漆黑的安魂缸和一个大伞蓬,将要冒雨捡骨。
捡骨前,老九公叫张家侄子为附近每家每户送去几道黄符,叫贴在门上和家里的墙壁上,不让小孩子乱走,有生肖属鸡和属狗的人还需把其中一道黄符贴身带着躲进房里。
布置好一切,待到傍晚六点,老九公便在大伞逢下摆开法坛,穿上陈旧不堪的道袍,焚香祷告,然后在棺坑四周和内侧撒下黄米、黄纸等,再在安魂缸上贴上一道安魂符,然后才开始按照从大尸骨到小尸骨、从脚骨到头颅的顺序,一一把尸骨安放进大缸里。
待得两副尸骨全部装进安魂缸里,密封缸盖,雨也跟着慢慢停了。老九公细细察看了一会棺木内侧,确认没有漏下一片遗骨后,才趁着雨水消停,叫来张老爷和张家小侄带上手电,并给他们每人的口袋里放了一道黄符,然后吩咐两人抬着不重不轻的安魂缸往后山里跑。
骨缸最终安葬在那片老九公早年上山寻龙打穴为自己后事准备的福地里。等三人祭拜完新穴回到村里,已是子夜时分。
祖宅是不敢用了,张老爷只好在第二天搭车回城。老九公在张家祖宅上种了一些能增强散发阳气的树木,继续回村头摆开了八仙桌帮人算卦。如此村里平静了一段时间。
四个月过后的一天傍晚,张家小侄的夫人晚饭后忽而喊着肚子痛,不一会羊水也来了,眼看是要生娃。张家小侄又惊又喜,急忙托隔壁大婶前来照看,自己飞快地奔到邻村去请来接生婆。
山乡小路坑洼十八弯,去一趟镇上卫生院不容易,村里孩子出生一般都叫来接生婆就行。邻村的接生婆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她的接生技术高超,在她手中还没出过意外,有她的地方,必定母子平安。
张家小侄像供奉神仙般把那瘦小的六十多岁老婆子背着,一路沿着湿滑的田埂竟能健步如飞,接生老婆子赞了一句:「好个后生小辈」。
那接生的老婆子到了张家,便吩咐拿来干净毛巾和端来一盆温水,在张妻疼痛哭叫着的声音中气定神闲地进了房,把张家小侄赶出门外,把门帘放下,说了句「门外等着,别来打扰」便开始工作了。
张家小侄在门帘外听着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又是忧虑又是内疚又是期待,来回不停地走动着,频繁地往帘中问:「怎样?行了吗?我要怎样帮忙?」
开始时接生婆还笑骂道:「这汉子也忒急,你就放心好了。」后来问多了,接生婆也就不答了。
已经过了好长时间,帘内仍没有传来期待已久的孩子出生时的娃叫声,只是见到隔壁前来帮忙的大婶不停地往帘外端出污浊的血水来,一脸焦急。
张家小侄慌了,拦住大婶问道:「如何了?」
大婶焦急着说:「哭叫了这大半天的,血汗都流尽了,却硬是生不出来。你再等等看。」
听了这话,张家小侄愈发心急,也管不了这许多了,立刻冲进帘去。
只见夫人躺在床上一脸苍白,嘴唇青紫,收紧眉头和拳头痛苦地撕喊着,下半身全是血迹,接生婆大汗湿透,正焦急地尝试着用各种方法使孩子生出来,隔壁大婶焦急地站在床边安慰着帮着夫人擦汗。
站在大婶旁边的还有一个怀里抱着小婴儿的年轻女子,大家都焦急万分,只有这女子像看戏一样微笑地看着夫人,怀里的孩子也是瞪大了乌漆漆的双眼沉静地瞧看着。
张家小侄看着这女子,却是觉得非常面生。只见这女子衣着古怪,新中国都成立好多年了这女子却还穿着一袭碎花左扣长衣,长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红唇诱人,手中拈着一方血红丝绸方巾,不时地帮着怀里的孩子拭擦流出嘴角的口水。
张家小侄见这血红方巾有些眼熟,却也匆忙间一时想不起来,只是见此女子对床上夫人的痛苦如此麻木冷漠,心里顿时来火,便要发作,但转念一想,也许这是邻居大婶带来的哪家亲戚或朋友呢,也就先不计较了,只着急地围着夫人团团转。
眼见夫人出血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苍白,众人都慌了神。接生老婆子想尽法子用尽毕生所学,依然对眼前这孕妇束手无策,看着自己手上衣襟上粘滞的血迹,接生老婆子便没了底气,慌慌张张地对这张家男人说:「老身也是没办法了!我先帮着夫人止血,你快快去找几个强壮的男人来帮着把夫人送往山外卫生院,要快!」
张家小侄一听,急得一个趔趄奔出门外去求救了。接着,接生老婆子又急忙对旁边的大婶说:「快去,找村头的九公过来,他懂得如何更快止血!」大婶急匆匆地去了。
接生老婆子见旁边还站着一个抱着小孩的长衣女子,便吩咐道:「快去再找一块干净的毛巾来帮着止血。」那女子却是站着不动,只笑吟吟地望着床上痛苦的孕妇,怀里的婴儿竟也诡异地笑了。
接生老婆子先是惊异,接着大怒,骂道:「你是哪家来的女子?竟是这般造作!不用你帮忙了,滚一边去!」
那女子却也不理,弯着红唇嘴角,脸上皮肉却是不动,怪异地微笑着逗玩怀里的孩子,孩子嘴角流着涎液「咯咯咯」地竟像老人一般吵哑地笑着,这一大一小边笑边靠近床上的孕妇,竟慢慢伸出手来狠掐着孕妇的肚皮。
床上的夫人更加吃痛,「啊——」地大声呼叫,痛得面目狰狞!那女子和小孩却「吱吱吱」地笑得更欢了,两人越笑眼眶越大,最后两人的双眼竟充满血丝白花花地忽突出来!
看到这情形,接生的老婆子已经惊惧得说不出话来,只生硬地僵坐在床下泥地上,床上的孕妇全身颤抖,眼看是吸入的气少,呼出的气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原来是张家小侄带着人回来了。几个粗壮的男人冲进房来,不见了那抱着孩子的碎花长衣女子,只见床上的夫人气息微弱地颤抖着,床下泥地上的接生婆瞪眼僵坐着,不知生死。
众人大惊,二话不说,把鲜血湿漉漉的夫人抬上找来的门板上,另一个男人把接生老婆子往背上一扛,众人打着手电,万分火急地连夜赶往山外的卫生院。待得邻居大婶带着九公从村头赶到,众人已在山中赶路了。
老九公进到房来,看到那床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也是先吃了一惊,问道:「这孕妇肚痛了多久?」
大婶哀伤道:「都喊叫了几个时辰了,却是怎么也生不下来,接生婆也是没办法的了。」
九公凝起花白的浓眉察看了房子四周,问道:「房子里除了孕妇和接生婆,可有哪些人?」
大婶答道:「就我过来帮忙的。」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忙补充道:「哦,还有一个女子抱着小孩过来。没见过的,可能是这张家的远房亲戚吧,我进来房间时她就站在这了。」
九公「哦」的一声便不再问,只吩咐道:「等他们从卫生院回来,再来通报我。」说完便自个慢慢回去了。
也许是祖上庇荫,这张家夫人到了卫生院进行剖腹产却是非常顺利地抱出一个健康的男孩来。这孕妇经过医生全力抢救后,生命体征也稳定了下来,只是尚未完全清醒。
那接生老婆子情况却是不妙,人是醒过来了,但精神有些错乱,嘴唇颤抖着不停地叨念「有鬼有鬼!」
医生只道她是被孕妇大出血惊吓到了,见她住院一段时间神智仍未好转,便通知家人来接去大医院神经科治疗。
张家小侄子看着慢慢康复的夫人和可爱的孩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下来,但看到头发蓬乱胡言乱语的接生老婆子,却又万分内疚起来,于是找个空隙回家来把一头大水牛和两头正长膘的猪卖了,所得的钱留下一半用来交夫人的住院费,另一半全部给了接生老婆子的家人,让他带接生老婆子去一趟省城大医院就医。即便如此,敦厚的张家小侄依然内疚了好久。
两个月后,张家小侄带着夫人和孩子出院了。刚进大门,张家夫人想起那天的情形,却是不肯进房去了,只说要唤村头老九公来看过再进去。
张家小侄已经在医院听了夫人恐怖的陈述,此时夫人提醒,他便急急去找来老九公。老九公听着两夫妇的陈述,当听到说那长衣女子手中拿着一块血红丝绸方巾时,九公心里「咯噔「一下,最终确定那女子不是张家亲戚,也非邻居大婶带来的人,而是前几个月在张大爷家祖宅出棺的一大一小妖孽!
看来为他们捡骨移埋于祥气福地,也未能消减那一大一小的怨气,最终还是出来害人了!
老九公想着,吩咐张家侄子跟他回老屋里拿了驱鬼避邪符贴在屋里屋外的门额上,拿了八寸桃木剑悬挂在房间正墙上,最后在大厅上供了一把从庙里开过光的雪亮大戒刀。
布置好这些,老九公便对张夫人说:「你就放心养身子吧。」张夫人千般感谢便抱着孩子进房去了。老九公吩咐张家小侄道:「明日午时三刻,你带上铁锹,与我一道前去后山上那埋葬安魂缸的地方再瞧瞧。」
一夜倒是无事。到了第二天午时,张家小侄拿着铁锹扶着老九公,老九公带着墨线、朱砂红线、驱鬼黄符、十年黑驴蹄、村中黑狗血和三尺铜钱剑等法器,沿着弯弯的山路,午时三刻前便已赶到那夜安葬尸骨的墓地上。
奇怪的是墓地上竟然寸草不生,墓地附近的树木也是枝叶枯黄,一片死寂。九公环着墓地细细看了一会,「咦」的一声低下头来,发现墓穴的正下方不知何时竟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穴来。
张家小侄也正要走近看个究竟,这时从洞里忽而钻出一条黑溜溜的长蛇来,那蛇「嘶」的一声回过头来凶狠地吐出条两叉血红长舌,便钻进附近枯叶堆中不见了。
「看来此处的阴气已经外露,才引来了这喜阴之物。」九公说着,吩咐张家小侄快快翻土,挖开墓穴,把那安魂缸挖了起来。
只见那原来密封的安魂缸上已隐隐裂开了几条细痕,缸盖边沿的粘土已经发黑,不时渗出一些浓黑的液体来,发出一阵阵尸骨恶臭,张家小侄已受不了弯下腰来吐了一阵。
老九公抬头看了看快要当空的烈日,算计午时三刻将到,趁着此时阳气最重,即刻摆开法器,将要把这骨缸重新封存。
九公先是忍着恶臭,拉直了墨线,应着天罡踏出八卦步来,在骨缸周身弹出一张密网,旋即转身拉开朱砂红线,在缸盖上弹出一张朱红的百眼密网,再在安魂缸底沾上黑狗血,然后用三尺铜钱剑插上三张黄符,和着黑驴蹄一起燃烧,最后把黄符灰烬吹进缸上裂开的细痕隙里,那痕隙里竟发出「滋滋」声冒出一阵焦臭白烟来。
等九公作法完毕,刚好午时三刻已过,此时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接着便是阴气开始慢慢聚拢。
九公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说道:「总算把这阴局破了。」正要吩咐张家小侄挖一个新坑把骨缸重新埋好,这时天气说变就变,西南一角乌云骤起,不一会便把太阳完完整整地遮盖了起来,山间顿时阴暗沉郁,气温骤降,竟吹起冷风来。骨缸在冷风中摇晃不定,四周枯树在冷风中竟似悲呜起来,骨缸里隐约有东西在动,发出如头颅撞在缸盖上的「嗡嗡」声。
九公大惊,捡起铁锹,急忙吩咐张家小侄道:「快挖,下雨之前要把骨缸埋进新土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新土坑尚未挖好,冷雨已经倾盆而下,两人全身湿透,骨缸上用黑线红线弹出的网格尚未凝固,就被雨水慢慢冲涮干净,缸底下的黑狗血也已被流水冲去。
眼见法器尽毁,山间阴气又太重,九公急忙拾起三尺铜钱剑和烧焦了一半的黑驴蹄,在张家侄子的搀扶下想要尽快赶下山来。哪知还没走出两步,老九公忽感背后一冷,衣角已被一个肮脏的小手扯住了,脚下一个小孩模样的人「咯咯咯」地犹如老人般干笑着说:「爷爷,你要去哪?」
九公回头一看,小孩眼睛空洞,身子光溜,不远处的张家小侄也不知什么时候站住了,旁边一个妖娆的长衣女子皮笑肉不笑地正用血红方巾在他脸上轻轻拭擦着。
老九公脑海里顿时只有一个念头:「我老了没关系,但这个刚做父亲的男人可不能有事!」于是用尽全力把三尺铜钱剑和烧焦的黑驴蹄扔向身后的张家小侄,吼道:「用剑把骨缸打碎,用驴蹄护身。」
这铜钱剑上的每一枚铜钱都是老九公年轻时走尽各乡各镇收集来的,每一枚铜钱都经过万人手掌触摸过,汇聚了非常强大的人气和阳气,那十年黑驴蹄也非等闲之物,是放养十年的有了灵性的黑驴身上之物。
那女鬼见飞来两件这样的物品,却也不敢靠近,只得飘闪到一边去。
张家小侄被老九公一吼,顿时清醒过来,捡起宝剑和驴蹄,上前两步,奋力把铜钱剑一挥,骨缸即刻「哗」的一声碎开,白骨黑水散了一地,其中两颗一大一中的头骨也滚出了几步远。抱在九公脚下的小孩随即从空洞的眼眶里突出一双白眼来,发出了一阵婴儿半夜睡醒时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那女鬼见安魂缸已碎,阴恻恻地瞪着白花花的大眼对九公说:「好了,既然毁了我的安身之处,那就用你的身体来安顿我母子俩的阴魂吧!」也不见有何动作,阴魂竟飞快飘向了九公。
九公两手手指飞快合动着,结了一个道家手印,盘腿坐于水中,口中念着清心咒,身旁婴魂不断怨啼,而那女鬼怨气更重。九公眼看是把持不住了,立刻瞪大了双眼,看着不远处装着墨线的墨斗只说了两个字「绑我……」,两个阴魂却已完全入身,九公刹那两眼双突,血色暗黑,两手手指却依然顽强地结着一个手印,想保住自己最后一丝灵光。
两魂入身的瞬间,九公的意识里仿佛回到清朝某年:一个嘴唇红艳娇羞无限的良家女子,手里拿着一块鲜红方巾坐在一摇一晃的花轿里不停地抹着泪珠,脸上的容妆也残了。轿外唢呐喧嚣,看热闹的人排成了长龙。这样的大喜日子,本该欢乐,女子却是无限悲哀。
青梅竹马的表哥上个月来提亲,女子躲在房里偷偷瞄着,只见表哥带来了用全部家当换来的礼物礼金,此时正有序地把礼物放于厅堂上。表哥郑重地作揖跪拜,木讷地挠着耳腮,对女子的父母说:「我……我……一定要娶表妹为妻。」
女子听了心里一阵甜蜜,这话表哥在很小的时候就说过了。女子转而紧张地在房间里偷看着父母的反应,母亲微笑着扶起表哥,道:「哎呀,何必行此大礼,先起来说话。」说完回头看着女子的父亲。
父亲沉吟了一会,长叹道:「不是我不顾两家恩义,只是这县太爷的公子已经上门好几次求亲,昨天县太爷也亲自带着师爷来下礼金了,再说……再说我家的布料作坊还得看县太爷脸色……」
女子还记得那上门来的县太爷公子,肥头大耳,游手好闲,听说已经娶了七房姨太,自己嫁过去便是第八房。嫁给这样的男人,自己心里那是一万个不愿意!
女子哭着冲出房门来,扑进母亲的怀抱里哭道:「女儿打死也不嫁给那太爷公子!」
那表哥见表妹扑出房间来,高兴道:「表妹!」
女子脸上梨花带雨,看着表哥,见表哥只呆站着不说话,恼道:「你就没有其他话要说啦?」
表哥经此提醒,急急转身又跪向女子的父亲道:「那县里公子花心得很,表妹嫁过去恐怕日后要遭冷落了……我与表妹情投意合,早有约定,会保证表妹日后不受苦受累,还求请长辈成全。」
女子父亲还在沉吟,这时门外忽而呼喝着走进一群人来,原来是县公子听人回报说女子表哥上门求亲,怒从中起,带着一群家丁闯了进来,当着女子的面,把表哥棒打扔出门外,然后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对上前来哭泣着阻拦的女子说:「娘子不怕,不等了,我明天就来接你!」
一听这话,女子父亲和和气气地谄笑着对县公子说:「明天?是不是急了些。公子也莫急,容我们家商议,再挑个吉日也不迟。」
那公子立刻变了脸色,吼道:「商议?就明天!再迟些又不知是哪个野种不识好歹来求亲!」转而又笑嘻嘻地说:「你就是我的岳父了,您老放心,布料作坊我都看着呢,日后有何请求岳父大人吩咐一声便是。」说完便带着一群凶狠的家丁扬长而去。
可怜那表哥被打得半死,一介草民又如何斗得了官家,女子为了家族利益最终被逼着嫁了过去。
一入官家深似海,那女子首先被其他七房姨太万般欺凌,再而被那花心公子蹂躏一番后始乱终弃,房中冷落。
女子最终熬不过这压抑残酷的府院生活,找了个到庙里上香求愿的借口,走出府院来,到庙里便再找个借口支开那随行仆人,只偷偷派了心腹丫环去约了表哥……不过几个月,女子便幸运地怀孕了。
县公子虽有其他七房姨太,却是没有一个人为他生过一个孩子,此时一听八姨太有了身孕,万分高兴,立刻变得殷勤起来,吩咐家奴好生照顾,山珍海味侍候着。
县太爷本来就一个独子,此时听说儿媳有了身孕,也是喜出望外,派人百般看护。公子其他七房姨太见此,更是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如此过了九个月,眼看孩子将要出生,女子与表哥偷情的消息却不知什么时候乱飞起来。其他七房姨太早就对女子妒忌,一听这消息顿时乐翻了天,极尽搬弄是非的能力,在县公子耳边添油加醋地造势。
县公子终于暴怒,本想着把女子与那表哥一起捉来乱棍打死,但疑惑这女子肚里孩子到底是谁的,又想到自己膝下无子,便对女子咬牙切齿地忍着气,转而把所有怒力都发泄在那表哥身上。
可怜那表哥家里没钱没势,最终被拖来打死在县里的牢房里,无人敢来收尸。女子本来就对人生灰心,此时听说与自己两情相悦的表哥惨死,更是日夜痛哭,怨恨绝望,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于是,在一个大雨夜里,县公子在青楼里喝了酒回来,摇摇晃晃地前来女子房里探视,这个大肚子的女子突然从被褥下拿出一把剪刀来,呼喊着奋力刺进了公子的脖子里。公子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来不及发声,便倒在血泊里。
这个手里沾满了鲜血的女子面容扭曲地尖笑着,蓬头垢面,把平日里的怨气一下子发泄出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拿着剪刀又冲进了前院欺人最甚的大姨太房里,把睡梦中的大姨太乱刀插死,接着是隔壁被惊醒前来看个究竟的二姨太被一刀正中心口……
一连杀了三个人后,县太爷闻讯急匆匆地带了全部的家丁赶到后院,见独儿惨死,怒发冲冠,下令把这个怀着九个月胎儿的孕妇疯女人乱棍打死,可以不留全尸……
即便如此,县太爷依然没有解恨,他要让这个杀死他独子断他子孙的女人永不超生,于是高价请来法师,用纹刻了地灭符的棺材把女子那已经烂得不像样的尸首装殓,装殓时还把女子带在身上的血红方巾盖在她的脸上,以「不要脸」来羞辱她。
几个小道士已经用卯钉密封好棺盖的时候,竟隐隐约约听到了棺材里面传来的微小的婴哭声……难道死尸体内的婴儿还会横空出世来?
几个小道士正想着要不要再次打开棺盖看个究竟,但转念一想,棺材四角已经刻下地灭符,再打开可能会有怨魂逃出。想到这,小道士们也就不管这许多了,只是随便找一处荒山把棺材埋了。埋土的时候,棺材里撕心裂肺的婴哭声余音不断……
县太爷老年失去独子,顿感人生无望,不久也忧郁悲痛而死,府院里剩下的几个姨太也早早各自寻找活路去了,县太爷一家从此灭绝。
一百多年过去后,物转星移,后人们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事。那荒山在某一年经过一场大火,竟烧出一大片绝佳的建宅地来。几户逃难的人家首先在那里开荒建屋,再后来,张家祖先也搬来了,在那埋了棺木的平坦的旱地上垒石建屋,于是,便有了后事。
此时,老九公已被两个怨魂缠身,全身冰冷,只是通过在心里默念着清心咒,加固手印守住了自己最后一丝清灵,但由于缠入自身的阴魂一个是手上沾满鲜血怀孕枉死的怨魂,一个是受尽折磨好不容易才来到世间却又被活埋的怨婴,两阴魂同时占用老九公这老残的躯体,眼看是坚守不了多久了。
大雨中的张家小侄看到九公看着浸着水的墨斗说了「绑我」二字,于是急忙拉开尚未完全被水冲淡的墨线,稳稳地缠在了老九公的身上。
老九公面容扭曲,手上守住灵台的道家手印始终顽强地把持着,看着张家小侄握在左手上的半焦黑驴蹄,艰难地颤抖着嘴唇,慢慢把嘴巴张开来,示意张家小侄把黑驴蹄塞进这嘴巴来。
张家小侄颤抖着双手把黑驴蹄塞进九公的嘴巴后,看到九公把持着手印,两眼慢慢闭上了。
张家小侄大惊,在大雨中哭喊着九公的名字,此时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裂天般打起了响雷,眼看雷电时不时地打在四周,张家小侄立刻要把九公抱起来冲下山去。
张家小侄双手才抱到九公的盘腿上,九公却突然睁开眼来,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生硬地轻摇了一下头。九公心里想道:「入侵体内的两大怨灵生前遭受太多的苦难,这怨结是解不开的了,就把她母子俩的怨魂封存于我的体内,同归于尽。只愿天公有眼,来个天地间阳气最猛的刚雷烈火把这三魂打散化尽……想不到我到头来竟是这般死去……」
体内怨气最终冲破九公灵台里最后一丝清灵,九公脸色暗青,忽而口中大气一冲,把那嘴里的黑驴蹄吐几丈远,绑在他身上的墨线却还没有完全断开。他就这样束缚着双手,飞跳起来在大雨中尖声狂笑,这狂笑似是婴儿的悲泣,又似是一个女人半夜里的痛哭,雨水倾泼在他的脸上。
此时雷鸣大作,九公口中发出女子的声音向老天哭骂道:「天道不公啊——我死也要万物亡!」
天空雷鸣更烈,九公忽而沉静下来,慢慢转过头来死气沉沉地盯着张家小侄看。那眼神残酷冰冷,暗红的雨水从他的眼眶里流下。
张家小侄大惊,试着唤了一声:「九公?」那人却是不答。
张家小侄软着脚跟后退了两步,手心的不知是汗还是水,只紧紧地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三尺铜钱剑。
九公嘻笑着,生硬地移动着不协调的躯体,一步步地踏溅着地下大水向张家小侄迈来。
张家小侄惊恐万分,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夺路而走,奈何老路早被大水浸泡,一个打滑,张家小侄整个人趴倒在泥水里,手中铜钱剑也远远地甩到了一边。水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撞到脸上,张家小侄定睛一看,是那苍白空洞的女人头骨!
张家小侄「哇」的一声挣扎着想要惊爬起来,背后一个躯体已经站定在脚边。
九公嘴角妖娆,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趴倒在泥水中的男人,张家小侄只感全身发软,喉咙生硬。正要挣扎着起来,这时,只感背后火光一闪,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平地炸起,水花四溅,九公身上冒出一阵青烟来,瞬间倒于水中,张家小侄只感全身振麻,不一会也晕死过去……
待到大雨停歇,风静雷收,张家夫人见丈夫与九公久出未归,万分焦急,匆忙唤了村民上山寻人。
村民们盘着湿滑的泥路上到山来,只见那小块墓地里两个男人倒在泥水里,张家小侄脸色苍白,尚有气息,而身后的九公全身被雷火烧焦,一直结在头上的花发道家小发髻也被烧成灰烬了,不远处一个安魂缸被打得粉碎,苍白的尸骨散了一地……
村民救起人后,把那散落的尸骨收起用火烧了,骨灰洒落土间被万物掩盖。
张家小侄被医院抢救了过来,但乡里唯一的捡骨师老九公却永远地走了,村头那张帮人算卦的八仙桌从此成空。
老九公出殓那天,上下三村的村民老少全都披麻戴孝,跪倒在村头,哭声震天。若是老九公尚有英灵,看到自己被村民如此爱戴留恋,也是可以心慰了。但老九公是看不到的了,他的灵魂以及那两个可怜而又可恨的阴灵,一同在那场千钧雷火中烟散云散,化为乌有。
很久以后,人们都还在传说着乡里最后的捡骨师老九公的事迹。
乡老们向我陈述这事迹时,最后都要老泪纵横地深深感叹一句:「老九公不知为多少孤魂野鬼捡骨移葬,帮送了多少无主阴魂重入轮回超生投胎,这是多么功德无量的善事!却是为何到头来这般雷劈下场,老天对他也忒是不公了!只愿上天怜悯,留他一线生机,来世再享恩德!」
「也许老九公生来便是要为这天地造化奉献生命,以成天德的吧。」我最后也只能这样安慰乡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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