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是如何一步步对男朋友失望的?

2022年 9月 22日

五年前,我为了他留学美国钻研医学。

他说他会等我,这辈子非我不娶。

五年后,当我带着苦心研究的医疗方案回国,他却正在吃另一个女人喂的蛋黄酥。

1

沈渡从小就是个沉默冷淡的人,一是因为他本性寡言内敛,二是因为他自幼患疾,不宜过度情绪波动。

作为沈渡发小的我深谙于此。

所以当我看到他对林七七笑意直达眼底时,我的内心有了些许不安。

我改签机票提前回国,可不是为了欣赏这一幕。

沈渡与林七七坐在别墅院子的长椅上,林七七正举着一块蛋黄酥在沈渡的嘴边跃跃欲试。

沈渡虽皱着眉,肢体上却没有要躲开的意思,甚至看着她俏皮莽撞的举动嘴角渐渐有了笑意。

「沈渡。」

我不过轻轻唤了一声,上一秒正欲张嘴接受的他,下一秒就扭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眼中流溢着疑惑、欣喜、惊讶,还有一丝慌张。

「遥遥!」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回过神来已经被沈渡拥入怀中。

他俯着身子越抱越紧,我能感受到他如洪水一样冲我奔来的感情。

五年来,我最想念的就是他的怀抱。

重逢的喜悦占据上风,令我短暂地忘记了刚才那引人不适的场景。

「遥遥,五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沈渡声音嘶哑,虽然无甚表情,但他眼中的热切令我有些害羞,他很少激动,但是此刻他抓着我肩膀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

「是啊,我回来了。」

我怕他失控,伸手触摸他的手背来安抚他。

不得不说,我很喜欢沈渡因我而情绪外露,因为每当这时他对我的爱意都会毫无保留地溢出来。

不过,情绪适当地波动就可以了,若是再激烈一些,只怕又要闹病了。

我与沈渡浓情蜜意地在此间对望,等我留意到林七七时,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渡身侧了。

我又想起来他们两个那时极具暧昧的互动。

「沈渡,这位是?」

当我问出这句话时,我才发现面前的女人长得与我很像,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我自己都会错觉成亲妹妹的程度。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不在的这五年里,沈渡找了个冒牌货来陪他。

气氛顿时沉寂下来,沈渡也发觉到让我见到林七七并不是什么好事,他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张口与我解释。

「遥遥,她叫林七七,是北江医科大的学生,三年前我资助的女生。」

三年前?

说起来我好像有点印象,当时在视频通话里他和我提过一嘴。

可他没有说,这个林七七长得和我这么像。

「资助人家资助到家里来了?」我语气上毫无波澜,但心中的确是有块小石子在梗着。

「不是的遥遥……」沈渡肉眼可见地慌张,他握住我的手同我解释,「今天她只是来送东西而已。」

我瞟了一眼桌子上的拆开的盒子,周围散落着许多独立包装的点心。

「对……因为我的论文拿了奖,导师奖励给我的,您别误会。」

林七七垂着脑袋,似是不敢看我,但她还是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没吃过这种点心,以为沈先生可能也没吃过,就想着送来,当是小小的答谢……」

她越说声音越小,直至后面我根本听不清。

沈渡好歹也是上市公司的领导人,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他就没见过呢。

「遥遥,这是真的,我没骗你。」

沈渡的眸子低垂着,配上他优越感十足的鼻梁实在好看,他握着我的手心沁出了汗,感觉得出他十分紧张。

我不想他给自己的心脏太多负担。

「行啦,我相信你。」我故作轻松地展开笑颜,「不过阿渡,像蛋黄酥这种胆固醇高的东西还是别吃了,这些年你的病情好不容易稳定了一点,我不想你再难受。」

见我没在生气,沈渡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他转头看了林七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如常,用他那对待旁人冷淡的语气道:「时间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

林七七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后又渐渐转为失落。

「可是蛋黄酥……」

「林小姐,不知你在医科大学的是什么专业?」

听我没来由地发问,二人都疑惑地看向我。

林七七抿了抿嘴,小声道:「心内科。」

「那你应该知道,患有 IPAH(特发性肺动脉高压)的病人最好不要吃太多高胆固醇类的食物吧。」

林七七怔怔地盯了我一会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情绪低落地回身收拾桌上的点心,一个一个装好后提在手上。

「对不起……今天我就告辞了。」

与我擦肩而过时,我注意到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论文拿奖,却连 IPAH 患者不能食用高胆固醇类的食品都不知道,看来北江医科大学近年来的水平堪忧啊。

「阿渡,我这次回来……」

我正想告诉他我已经彻底毕业不用再离开,抬头却看到他正望着林七七走的方向失神。

我的心沉了下来。

我没有再接着说下去,提着身侧的行李箱径自往屋里走。

沈渡回神后发现我已经走在前面,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疏忽,面带愧色地冲上来一把夺过我的行李箱。

「遥遥,我来提!」

我也没有跟他客气,因为那箱子并不是很沉。

我俩就在沉默中进了家门,直到家中的阿姨笑容满面迎我进门。

她不知道在门外那短短的时间里我们俩发生了什么,但她大概也猜到了是关于谁的。

毕竟我不相信林七七只有今天来了沈家。

今天这出闹剧,真是给我好大的「惊喜」。

2

「遥遥,今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傍晚用饭时,沈渡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只是我资助的一个学生,仅此而已。」

沈渡抬眸看着我,眼神中似带着祈求:「不要因为她生气了,好吗?」

「她的那张脸是怎么回事?」我问,「我离开家五年,回来就让我看到你俩亲密无间地在吃东西,还是我对你百般嘱咐的禁食食品,你要我不生气?」

我的语气强硬了些,沈渡这才明白我不是在闹小别扭,他一时间慌了神,良久才凑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遥遥,我承认,资助她上大学,的确是因为她和你长得很像,当初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但我和林七七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沈渡我问你,如果今天我没有出声制止的话,你会不会吃下她手中那块蛋黄酥?」

我较真地盯着他的眼,他的眼眸漆黑如墨,谁看了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可我此刻盯着他,只觉得想哭。

听我有了哭腔,沈渡的脸上终于有了动容,他满眼心疼地将我拥入怀中。

「对不起遥遥,我真的错了,你别哭好吗……」

「沈渡你太过分了,我是为了谁才去美国的呀,我是为了谁才学了医啊,你知不知道医学很难学啊,结果我刚回来你让我看什么!看你吃她给的劣质蛋黄酥吗……」

他在我耳边温声轻哄,我却像被打开的水闸一样,眼泪止不住地流,似乎是想把这五年来的委屈都宣泄出来一样。

沈渡笨拙地想过来吻我,被我推开,他便只好用指腹拭走我的泪水。

这是他在人前从不展现的、只属于我的温柔。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得迷迷糊糊就被沈渡抱去了浴室,又在水雾的眩晕中被放在了柔软的床上。

「遥遥……」

沈渡撑着身子过来吻我,我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令人意乱情迷。

「沈渡……」我推开他靠近的胸膛,「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

沈渡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撇过头不敢看我。

我却放下心来。

他还是那个沈渡,那个看着高冷臭屁,一遇到我就害羞得不行的沈渡。

我搂上他的脖子轻轻吻他,换来的是他不再浅尝辄止的深吻。

五年了,这一天我俩都等了太久。

之后,我们不再提起林七七的事,我们在沈家老宅过上了五年前就计划好的同居生活。

可惜平静的日子没过上几天。

在我入职北江第一医院没多久的某一天,沈渡突然旧症复发,呼吸困难心动过速,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晕倒了。

他被送入医院时,我正在学术探讨会上与一个老教授争辩得火热,会议结束后已经是中午,我才得知今早急诊送了个病人过来。

然而我第一眼见到的不是病床上的沈渡,而是站在病房门口急得直打转的林七七。

听到声音,她欣喜地望了过来,但见来人是我之后,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不得不说,她这张脸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冲击力的,那感觉就像在照一面镜面模糊的镜子。

不过我此刻可没工夫理会她。

我越过她直接进入病房,护士小梅正在给沈渡做血压监测。

「郑老师……」

「病人怎么样了,从早上来到现在意识恢复过吗?」我问。

「还没,不过在给他吸了氧气之后,病人的血压和血氧饱和度都已经恢复正常了。」

看着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的沈渡,我心中难受极了。

「他现在差不多稳定了,小梅你去忙吧,这里我照顾就行了。」我冲她淡淡一笑。

小梅点点头,却在走前迟疑地看了我一眼。

「还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是还有别的症状没告诉我?

「郑老师,虽然我不该多管闲事,可是门口那个姑娘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久了,她是您妹妹吗?」

我下意识地望向门口,果然,林七七还站在那儿。

到底是谁不让她进来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小梅没再多问便离开了。

沈渡躺在病床上,明明身体的各项指标都稳定下来了,可就是没有醒。

我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雨夜,沈渡也是这样没有预兆地倒了下去。

我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特发性肺动脉高压这种疾病,这病在国内尚无根治方案,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去 IPAH 患病率最高的美国求学。

「我不是说了让你走吗,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

「邬先生,你就让我进去看看他吧,我真的很担心他……」

「担心什么担心,你是他谁啊你就担心,快走快走,杵这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让开!」

「邬先生……」

「吵什么啊,这里是医院病房,要吵出去……」

我闻声过去,见着林七七在门口和一个拿着鲜花和果篮的男人吵得热闹。

「郑典遥?」

男人震惊的声音使我把目光转向他,这人浓眉大眼,一头黄毛,穿着系了很多带子和链子的黑色外套。

这种夸张前卫的打扮,再加上那张脸……

「邬、邬循?」

「嘿,你想起来了!才五年不见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今天早上恰巧碰见老沈晕在停车场就把他送来了,对了,老沈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这叽里呱啦的一串子问题险些把我带回那个炎热劳累的高中时代,我无奈一笑,偏身让他进屋。

「你先进去看看他……」我说。

「郑小姐,您让我也进去吧,我就看沈先生一眼,就一眼……我真的很担心他……」

未等邬循应声,却是林七七一把抓住了我,她双眼含泪苦苦央求,引得走廊里的病人护士纷纷驻足围观。

林七七长得好看(不是我自恋),虽然我们样貌相像,但她身上有我所没有的楚楚可怜,她这样流着眼泪,看上去好像是我不近人情欺负她了一样。

「啧,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不是他家人又不是他朋友,凭什么让你进去探视?再说你不是学生吗,老沈花钱资助你上大学,你就拿他的钱逃一整天课啊?赶紧走,你再赖一会儿天黑下来宿舍门禁了你回都回不去!」

邬循语速之快以及口条之溜,让我不禁以为他的大学选了相声专业。

林七七小脸憋得通红,面对对方的羞辱强忍着泪水不流下来。

邬循得意地冲我挑眉。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遥……遥……」

沈渡虚弱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我当下连忙冲回病房。

沈渡果然醒了,他迷茫地打量周围,直到看见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又犯病了?」他泛起一丝苦笑。

我的心突然抽痛阵阵,低垂着眼睛尽量不让他发觉我在流泪。

「没事的,会好的。」我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行了,人也醒了,你放心了吧,快点儿走吧,怎么也没个眼力见儿。」

邬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随后我听见林七七抽噎着离开的声音。

「外面怎么了?」沈渡问。

「是邬循,是他把你送来医院的。」我顿了顿,「还有林七七。」

沈渡没再说什么,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还是刺痛了我。

看来这事远远没有结束。

3

「老沈这病怎么样了啊,他怎么突然犯病了?」

沈渡在醒来后没多久再次睡着,邬循将我拉到门外悄声问我。

「他的病目前还没有完全治愈的案例。」我叹了口气,「以现在的医疗技术来说,只能靠药物来稳定他的病情……你发现他的时候他身边有别的人吗?」

邬循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林七七?」

他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呃,不过你别想太多,她已经在老沈公司楼下堵他好久了,就今天不巧让她给逮着了。」

「你倒是挺会帮你好兄弟开脱啊。」我故作生气地埋怨道。

邬循一下子就急了:「啧,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啊,你看我刚才把那个林七七怼得哑口无言的!」

我脑海中一下子就浮现出高中时期邬循怼教导主任的画面。

我被他逗笑:「行啦,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改天有空请你吃饭啊。」

邬循笑了,不好意思挠挠头:「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你要实在想请我就不推辞了!」

我无奈地冲他挥了挥手。

然而就在我送走邬循准备回病房时,却看见林七七可怜巴巴地站在一旁。

她刚才不是走了吗?敢情给我来了个虚晃一枪啊。

「你有什么事吗?」我面无表情地问她。

「郑小姐……」林七七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一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

像是一个人委屈好久终于憋不住了一样,林七七突然间捂着脸大哭起来。

「都怪我,是我说了那些让沈先生难过的话,是我把他气生病了,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他也不会晕倒……都是我的错……」

我只觉得脑子「轰」一下子变得空白。

「你和他说什么了?」我尽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她察觉我的异样。

林七七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想和沈先生告别的,我想回老家,那边的亲戚给我找了个不错的相亲对象,结果……他气得说了我几句就急火攻心晕倒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印象当中,沈渡很少因情绪波动而发病。

「林小姐,你不用哭了。」我淡然一笑,「沈渡会犯病,或许是因为他吸入了刺激性气味,毕竟是地下车场,尾气还是挺多的。

「不过林小姐,你说的事的确很令人生气,沈渡资助你上学这么多年,你书都没读完就要回去结婚,这不是让他白白培养你这么多年吗,你还是好好读书,别让我们失望啊。」

大概是没想到我的反应会这样平常,林七七震惊地抬起头盯着我。

我做出一副关心她的样子:「该不会是你的亲戚逼你回去结婚吧?需要我给你介绍律师吗?」

林七七愣了一会儿,最后强颜欢笑着说:「不,不用了。」

我没再和她多说,转身进了病房。

沈渡还在睡着,呼吸均匀。

我却感到窒息。

对于沈渡和我的感情,我从未有过半分质疑。

毕竟我们相识 22 年之久。

我和沈渡是青梅竹马,自四岁时就认识。

印象中,十七岁前的沈渡不爱对别人笑,也从不对我笑。

我想,那时的我对于沈渡而言,可能只是一个父亲好友的女儿而已,即便自上学起就一直同班,实际上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沈渡十七岁那年,家中突遭横祸,沈父被业内人士举报金融诈骗,一时间股东撤资,公司停运查处,合伙人卷钱跑路,沈氏集团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再加上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沈家破产了。

彼时沈渡母亲已经因身体问题在医院住了一年多了,父子俩谁都没告诉她这件事,最终是沈父低价卖掉了家里的房子,这才凑够了手术的钱。

然而你越是困难的时候,不幸的事就越是会发生在你身上。

沈母平安地从手术台上下来,却在术后没多久猝死。

这是手术的普遍风险,谁都不会为这场悲痛买单。

可是悲伤远远没有结束,沈母去世的当晚,沈氏集团的楼下也多了一具尸体。

当我们一家人赶到的时候,沈渡正站在停尸间里,呆滞地注视着父母的两具遗体。

我父亲上前紧紧地拥住了他,母亲拉着我泣不成声。

葬礼上,沈渡没有哭,他像以前一样只有沉默,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沈父生前的几个好友并没有来,虽然推脱是生意原因脱不了身,但我知道,他们是怕惹上麻烦。

纵使来的亲戚再多,也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收养只有十七岁的沈渡。

我们不忍心让沈渡回到那间简陋的出租屋。

沈渡神思恍惚,如行尸走肉,当晚很安静地在客房睡下。

父亲说,他们不养小渡,我来养。

就这样,沈渡便在我家住了下来。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上学放学,成绩永远名列前茅,追求者永远越来越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我总觉得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在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

我想,或许沈渡想待的地方,并不是我家。

父亲像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某一天,他突然就把沈家别墅的钥匙放到了沈渡面前。

那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点表情。

他点了头,道了谢,拿着钥匙离开了我家。

我知道,父亲对沈渡好,多半是为了报答沈父对他的知遇之恩,不过现在,他是打心底怜爱这个孩子。

自从沈渡回到沈家那栋房子后,他就没来上学了。

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就连我去送饭也只能放在门外,可是几天下来,门口的饭菜他一口没动。

我怀疑他有轻生的念头。

「沈渡!沈渡!」

当我不知第多少次没见到沈渡时,我只好用力地拍打着阳台的落地窗。

可惜无人应答。

最后是我用石头砸出一个破洞,右手伸进去划开门阀才进去的。

大概是听到声响,沈渡终于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脏兮兮的上衣,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霾当中,比起上次见他要瘦了许多,下巴上长出了细细的胡茬。

虽然虚惊一场,但我还是很生气,却还没等发作,就被他抓着往卧室走。

「你做什么!我要喊了!」

我吓得直挣扎,但是沈渡人高马大,愣是把我一路拽到了卧室。

完了完了,沈渡压抑这么久,他终于疯了吗?

然而,等待我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可怕画面,而是落在手背上浅浅的刺痛感。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伤了。

沈渡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在我的伤口上消毒,笨拙温柔的样子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破易碎的宝贝一样。

就是在那时,我才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他。

后来我和他说了好多,我跟他说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可以不去上学,但必须要好好吃饭才行。

我还告诉他,只要他说难过,我就会过来陪着他,直到他可以振作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渡笑,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像个孩子一样大哭。

后来沈父的案子查清后证实是那人的恶意造谣。

造谣者被抓了起来,可是沈渡的父母却回不来了。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沈渡患有 IPAH 的,他被送进急救室,我真的怕他像沈阿姨一样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不过还好,他没事。

也是自那时起,我偷偷改了自己的志愿。

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我才对我们的感情有十足十的自信。

我从没想过沈渡身边会出现别的女人,更没想过他会对除我之外的女人过度在意。

但是这五年似乎改变了太多。

我开始怀疑了。

一个我连生气都不敢轻易和他吵架的人,竟然会被另一个女人气进医院。

4

沈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一早。

我叫小护士给他安排了检查,只要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沈渡,他望着窗外,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渡,昨天你睡着后,林七七来过。」其实一直没走。

沈渡先是迅速扫我一眼,随后平静地问道:「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她要回家结婚了。」

「咳咳……」沈渡捂着胸腔咳嗽起来。

若是往日,我一定会上前百般关怀,但是现在,我认为咳嗽几下是没什么问题的。

毕竟为了她,晕都晕过了。

「怎么可能……」沈渡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可能?」

我几乎是瞬间反驳他的话:「你很了解她吗?」

「遥遥……」沈渡脸色黯然地看着我,「你真的要现在跟我谈这些吗?」

「行,不谈,毕竟你生病了。」

我懒得再理他,拔掉血氧仪就要往出走。

也不知是何缘由,沈渡还是拉住了我。

「自从她上次从家里走后,她经常会去公司找我,我每次都让助理把她赶回去了,只是没想到她昨天竟然追到停车场,而且还说要……」

他没再接着说下去,我回头看他,他反而迷茫地看着我。

「说要结婚,你就气急攻心。」我不禁觉得好笑。

「沈渡,承认吧。

「遇到她的三年里,你动摇了。」

我甩开他的手,无视他的呼唤,跟外面的医护人员打好招呼后回到了办公室。

回国前的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回来后会遭遇沈渡变心一事。

那夙兴夜寐的五年,好似都成了笑话。

我从沈家搬了出去。

起初他在门外说了许多的好话,说高中时期的种种,我听了除了难过外只剩下心梗。

他知道我们最美好的回忆是在那时,可他越是让我回想,我就越是陷在迷茫中无法自拔。

后来他发现我不只是闹闹脾气而已,他慌了。

他开始不停向我认错,保证自己会与林七七断得干干净净,以后绝不让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更不会让她靠近我们的生活。

我父母认为,沈渡已经知错了,更何况他和林七七并没发生什么,好歹二十多年的情分,让我原谅他算了。

可是多少个午夜梦回,我脑海中都会浮现出沈渡对着林七七笑意盈盈的样子。

他的笑容不再是我的专属,他的心也在一点点偏移。

我的确爱他爱得无法自拔,在异国能坚持五年也是因为他,可是现在我开始质疑了。

质疑这究竟值不值得。

「遥遥,今天是你生日,我们见一面好吗?」

多日过去,沈渡的声音变得嘶哑,他在屋外敲了敲门,我没理他。

「好……如果你想见我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吧,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沈渡落寞的声音传入我耳中,紧接着是他渐渐远离的沉重脚步。

我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泪痕,准备重新振作起来,却在这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邬循发来的。

自从我出国后,我和这位高中时期的好友就没怎么联系过了,就算有,也是在沈渡口中了解到他的近况。

那熟悉的对话框在桌面上闪了闪。

「郑大小姐,生日快乐!」

紧接着又弹出一句。

「请我吃饭的约定什么时候兑现啊?我可看好了一家超贵的餐厅ι(`・-・´)/」

他的颜文字惟妙惟肖,竟然让我产生出很强的即视感。

我回他:「那就今天吧,你有空吗?」

邬循秒回:「?真的假的?」

我:「真的,不过你再慢点本小姐就恕不奉陪了。」

这次他很久没有回我。

等到再发来消息,他已经把车停在我门口了。

还是那扎眼的黄毛和他前卫花哨的衣服。

见到我,邬循一挑墨镜,神气地冲我扬了扬眉:「走啊,小爷我带你好好消遣去!」

「哼。」

我轻轻抽了抽鼻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里面有股淡淡的颜料味儿。

「是本小姐带你消遣好吧。」

「行行行,郑大小姐,你说,咱们去哪儿?」

邬循手指点着方向盘,似是心情不错。

不知为何,看着邬循这样,我反而感到很安心。

这五年来好多事都变了,只有邬循还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

「噗——」

「你笑什么?」邬循看着笑不停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我们去吃饭吧。」我兴奋地说,「吃菜品最多的!」

「菜最多的?」

5

如果说我在国外一直以来最想念的是什么,那一定是火锅。

还是超辣的那种。

「不是吧姐姐,你这是要明天进医院的节奏啊。」

邬循看着红得变态的满满一锅的碎椒红汤,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虽说你在医院上班,但你要因为这进去了就等着你同事笑话吧。」

我才不理会邬循说什么呢,把头发绑上后拿起筷子跃跃欲试。

一想到辣味即将刺激我的味觉,我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你怎么不吃啊,说好我请客的,你确定要放过这次机会?」

我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满头大汗,对面的邬循却筷子都不动一下。

「郑典遥,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

我夹菜的手一顿,抬头就看到邬循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呵呵,怎么会……」我故作淡定道,「我就是太久没吃辣了,你知道的,自从沈渡被查出有这个病,我就和他一起把辣戒了……」

现在想想自己也是傻,既然喜欢吃干嘛因为别人就不吃了呢。

「说说你吧,我听说你现在开了一家画廊,卖的都是自己的画?」一提到沈渡,我连忙换了个话题。

「是啊,不过生意也就那样,世道艰难,勉强过活呗。」邬循满不在乎地说,随即又问我,「你现在还画吗?」

我脑海中浮现出午后被阳光铺满的画室。

虽然到处是刺鼻的墨水和颜料味儿,但是却是我记忆中闻得最多的味道。

本来我该是成为一名美术生的。

忽而鼻头有些酸涩,于是用更多的食物把眼泪塞回去。

邬循见我吃得急,伸手给我递了杯水,开玩笑似的说:「要是你的画,我肯定放在我画馆的最中心位置,肯定帮你卖个好价钱。」

我笑:「谢谢你啊,市侩的艺术家。」

「瞧你说的,艺术家也得吃饭啊。」邬循往后一仰,一双眼睛往远处看,像是在回忆。

「当年你可是咱们画室里最有天赋的,老师们的眼里都只有你,每次比赛得奖的也都是你,你可不知道,当时我们眼红得要死,还有几个人说等你下次比赛的时候偷你颜料……」

邬循说着说着,突然定在了那里。

「继续夸啊,怎么停了?」

我疑惑地瞅向他,看到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身后。

我下意识回头看,邬循拦我已经来不及了。

是沈渡和林七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林七七吃得直流汗,沈渡贴心地给她递纸。

回想今天上午还在和我认错道歉说此生绝不再有往来的沈渡,下午就和林七七现身在火锅店。

吃着他绝对不能吃的食物。

邬循想要拉我走,但我拒绝了,径直走向那两人的方向。

在离他们一丈远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了我。

我第一次发现「眼球震颤」也可以出现在没患这种病的人身上。

「遥遥,你怎么在这里?」

沈渡慌张地站起身,引得周围的顾客纷纷投来目光。

「我才要问,你怎么在这儿?」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看向桌上的红汤锅,「你是觉得自己病好了是吗?」

「不是的遥遥,你听我……」

「郑小姐!」

沈渡的话被林七七打断,她站起来面向我义正词严道:「这不是沈先生的错,是我要他陪我来的,你不要怪他。」

「我跟沈渡说话有你什么事?」我漠然地看着她,「你一个医学生,带一个吃不了刺激性食物闻不了刺激性气味的病人进这种地方,老师讲课的时候你是把脑子扔了吗?」

「你……」林七七没想到我说话会这样冲,自己才说了一句就被我顶了回去。

「遥遥,我们好好说话不行吗?」沈渡说着就要过来拉我,被我一把甩开。

「别碰我!」

「沈渡,你太恶心了,你是怎么做到一边跟我认错,一边又和另一个人纠缠不清?」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演技,竟然让我差点就信了他是真心悔过。

「郑小姐,沈先生没做错什么!」

林七七护在沈渡面前,昂起她往日总是低着的脑袋:「你在国外五年,这五年里沈先生一直都是一个人,他那么孤独,你难道不觉得他可怜吗?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你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沈渡本直勾勾地盯着我,却在林七七说这话时扭过了脑袋。

他默认了。

此刻我没有感到悲伤,而是很想笑,既嘲笑沈渡,也嘲笑自己。

而且我还真的笑了出来,使得气氛十分诡异。

「你一个人,你孤独?呵呵……

「沈渡你别忘了,在国外的五年里我也是一个人!我就不孤独?我就比你好过吗?」

我自诩不是会声张自己努力付出的人,但是让他们觉得这理所应当就麻烦了。

「我是为了什么才身在异乡五年?又是为了什么离开我爸妈和我最喜欢的美术?沈渡,这些你比我清楚。」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因为我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再和他们废话。

不懂的人永远不会懂,自私的人也会一直自私下去。

临走前,我听见身后「砰」的一声,还伴随着林七七的尖叫。

「沈渡,要不是看你有病,老子高低揍你两拳!」

沈渡捂着左半边脸,邬循则收回拳头,连个余光都不留给他们,急匆匆跟了上来。

「我送你回家。」

邬循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他大步跟上,为我挡住了身后那些细细碎碎的议论和目光。

不知怎地,我突然委屈起来,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掩面大哭。

邬循什么都没说,但把他那花哨的外套罩在了我的头上。

栀子香中夹带着一丝丙烯味儿。

「邬循……」我抽噎着喊他的名字。

「你说吧,我在这儿呢。」

「下次别穿装饰品这么多的外套了,真的很沉。」

「……」

6

四月的风很温和,我趴在车窗上,对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虽然天色很晚看不太清,但是阵阵的海浪声令人十分平静。

邬循是个体贴的人,他把车开到海边后就下了车,在离我不远的海滩上坐下,很长的时间内都没有来打扰我。

其实我原本是想去喝酒消愁的,但是邬循说这是年轻人做的事,像我们这种「老年人」还是去海边吹吹风,起码不伤身。

别说,还真有点用。

「已经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邬循拍拍屁股上的沙子,徐徐向我走来。

「邬循,我真的好想念咱们上高中的时候啊。」

「哈?怀念为了高考累死累活的日子?」邬循一边调侃一边坐进了驾驶座。

「当然不是,我就是……」

「还是放不下?」

我没说话,却是默认了。

「我俩认识那么久,我自认为多么难熬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仅仅五年,沈渡就变心了呢?对方还和我长得那么像……」

在之前与沈渡冷战的日夜里,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我怀疑沈渡不是真的变了心,毕竟他变心的对象和我那么像,但我内心深处却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

「郑典遥,林七七和你一点也不像。」

我一愣,迷茫地看着他。

「如果她和你像的话,怎么会做出这么不道德的事情?」邬循一脸严肃,「我认识的郑典遥从来不会把头低下去,而那个林七七她从来都没抬起过头。」

「你说的是内在,我说的是外表,你不觉得她跟我长得很像吗?」

「我不觉得像。」邬循偏了偏头,停顿许久,突然直白道,「我觉得你比她好看。」

海风从我的脸上扫过,车内的空气夹带着海风咸湿的气味,邬循注视着我的双眼,表情那样坚定。

「你该不会……」

「毕竟你是『郑典』遥嘛,肯定是最『正点』的那个啊。」

邬循突然哈哈大笑,这个谐音梗的笑话他真是屡试不爽。

亏我还挺感动的。

之后邬循便把我送回了家。

临走前还给我塞了盒胃药。

我父母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以为我和沈渡和好了,但我很坚决地告诉他们。

「我和沈渡分手了,以后也没可能了。」

他们还想再劝劝我,但是看我这样决绝,也没再说什么,我听见他们在背后那深深的叹息。

我比他们更遗憾,因为我也曾以为我们能走到最后,我风风火火地因他出国,又风风火火地为他回来,如果不是我真心爱他又怎么会做到如此地步呢?

可是他变心了就是变心了,他在我孜孜不倦夜不成寐的五年里,他纵身投入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即便他借口自己孤独寂寞,但他背叛我是事实。

我拉黑了沈渡所有的联系方式,像平常那样上下班,似乎是我上次说得决绝,沈渡没像之前那样缠着我,我过了一段还算安生的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旧的黑暗刚刚离去,新的风暴就已经蓄势待发了。

我发现林七七得奖的那篇论文与我三年前被导师 pass 掉的学术研究报告很相似。

起因是同科室的医生问起我大学时期的主要研究,她得知后告诉我说有一个本家学生,研究的也是 IPAH,而且论据推断十分成熟。

仔细一看,好家伙,这不就是我的研究报告吗?

都是关于 IPAH 患者是否可以在末期前接受心肺移植介入手术的论题。

但林七七论文中有大量此研究过程的叙述,或者说,对于一篇论文而言,她的研究过程叙述得过于详细了。

而因我的报告在发表前就被老师否决,所以林七七论文的查重率小于 10%,被评为了校级优秀论文也不奇怪。

我找来电脑上的备份做了对比,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为了防止自己是无意间戴了有色眼镜,我甚至还联系了我当年的那位导师,得到的结论也是一样的。

林七七偷用了我的研究方案。

可是她是从哪儿看到的这份报告?我并没有在任何地方发表过。

忽然,沈家地下的杂物间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说起来,前些年的时候,我好像有给沈渡寄了些不常用的东西回来,难道是那个时候我不小心把纸质的夹在里面了?

上次断绝得太匆忙,我没有把沈家的钥匙还回去。

刚好,这次我来收拾落下的东西,把钥匙也一并还给他。

我本是想着静悄悄就把东西拿走的,没想到明明是上班时间,沈渡却悠哉地在家待着。

自己当老板果然是不一样。

沈渡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十分惊喜地走向我。

「遥遥,你不生气了!」

「我来取回我留在这里的东西,顺便把钥匙还给你。」

我懒得多看他一眼,越过他就要往地下室走,却不想被他紧紧抓住。

「沈渡,你放开我!」

我生气地想要抽回手,但是沈渡太用力了,我根本没法抽身。

「遥遥,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好好谈?」

「沈渡,我和你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我漠然地看着那张我曾爱得无法自拔的脸,「从你选择让林七七进入你的生活那天开始,你就已经放弃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了。」

「遥遥,我没有想放弃我们的感情,你听我说好吗?」他言辞恳切,好像他有多么不得已一样。

「这五年里,开始的前两年我们还经常会视频电话沟通,可是逐渐你就不再接我的电话,到最后连基本的问候都没有了。」沈渡痛苦得连眉毛都拧在一起。

「遥遥,为了父亲的公司,我没有参加高考,也没有像你们一样去享受大学生活,我提前步入了成年人的名利场,我那时真的撑不住了,我很想见你,但是你连寒暑假都不回来,公司事务繁忙我也无法脱身,我真的快崩溃了……

「这时候七七她出现了,她长得那么像你,我以为她就是你,所以我才失了分寸越了界……遥遥,你原谅我好吗?那天去火锅店,是她说希望彻底断绝前能够再和我吃最后一顿饭,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还在找借口。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渡,怎么你平时寡言少语的,为自己找起借口来话就这么多啊?

「你是觉得,你之所以和林七七越界,原因在我这几年疏忽你了是吗?」

我看着沈渡那茫然不解的眼神,忽然怀疑眼前这个窝囊男人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沈渡。

「沈渡,你以为我这五年是在国外享乐吗?是,你的病现在是依靠药物稳定下来了,但你以为你的病很好治是吗?」我发现他是真的很可笑。

「这五年来我每天都在学习研究你的病症,治疗方案一次次建立又一次次推翻,沈渡,我的压力不比你少……我寒暑假不回来是因为我不想回来吗?那是因为我想尽快学成好赶回来救你!」

沈渡抓着我的手渐渐放松,他偏过脑袋不去看我,我知道他在后悔说那些埋怨我的话。

「你说你分不清我和林七七,可为什么邬循分得清,我的同事分得清,就连家里的阿姨都分得清!」

我苦笑。

「只有你分不清。」

沈渡站在那儿茫然无措,他想从我的眼中捕捉到对他的爱意,可惜他失败了。

我如今对他,只有失望。

「沈渡,别再给自己找借口了,不管林七七和我长得多像,她都不是我。

「把责任全都推到别人身上,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你。」

7

我抱着一个箱子从沈家出来时,正好遇到拎着两个大行李箱的林七七。

哟豁,这就打算同居了?

林七七提着笨重的行李箱走上台阶,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却没有停下脚步。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艰难走上来。

「郑小姐,没人告诉你一直盯着别人的脸是不礼貌的吗?」

「哦真是抱歉,我以为你没有呢。」

林七七倏地抬头愤怒地瞪着我。

我敢说她在沈渡面前绝对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郑小姐,你不用迁怒于我,你和沈先生的情感危机并不是我造成的,要怪就怪你自己,谁叫你离开了这么多年疏于联络,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林七七大言不惭地说,能把插足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我也是佩服她。

如此看来,她这推卸责任的本事还真是跟沈渡般配呢。

林七七又把目光投向我的纸箱,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看起来,落荒而逃的好像是郑小姐您呢。」

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勇气让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挑衅我。

就在我准备好好「教育」一下林七七的时候,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遥遥,我知道你没这么容易放下……」

以为我是舍不得离开,沈渡欣喜地跑了出来,却见到我正在和林七七对峙。

「林七七,你怎么在这儿?遥遥,我那天真的和她说清楚了!」

见到她,沈渡像是十分疑惑,再加上语速快了点就显得疾言厉色。

林七七竟然哭了出来。

「沈先生,我是觉得你心情不好,怕你出事我才想要来陪你几天,刚刚正好遇到郑小姐,我也没惹她,她二话不说就把我的箱子踢下去了……」

我这才发现方才林七七拎过来放在脚边的两个行李箱不见了,紧接着我看到台阶最下面破败的箱子残骸和散落满地的衣服。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推下去的。

沈渡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遥遥,没必要这样难为一个小姑娘吧。」

看,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我,一直在求我原谅的男人,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站到了林七七那边。

我看到林七七眼底那抹得意。

这么爱演怎么不去做演员啊。

我笑道:「行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也只能用证据来证明我的清白了。」

二人皆是疑惑,不明白这事还有什么证据可言。

我伸手指了指他们身后房门上方。

「我之前在那儿装了个针孔摄像头,正好能拍到这个方向,林小姐,你想调个监控看看吗?」

林七七几乎是瞬间变了脸,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条件反射地问了声:「什么?」

「什么监控?」沈渡也不清楚自己家门口什么时候被安装了摄像头。

「那个时候怕你出事,我在一楼不同的地方分别都安装了监控。」

回想起六年前沈渡犯病的雨夜,那时我真的太害怕了,于是自作主张在这儿安装了摄像头。

这么多年来这个摄像头都没起上什么作用,没想到真正用到它竟然是在这种破事上。

「监控系统就在阿姨的手机上,需要调出来看看吗?」

沈渡沉思半晌,便冲屋里道:「刘姐……」

「等等!」林七七紧张地拽住了沈渡,「沈先生,我现在觉得最主要的问题不是郑小姐踢翻了我的箱子,而是她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你家安装摄像头,这太过分了,是违法的!」

好家伙,还知道违法呢,知道你还抄袭。

她本以为沈渡还会站在她这边来谴责我,但是这一次沈渡并没有说话。

因为有一件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林小姐,你的沈先生是不是没告诉过你,这间房子,其实是我家的啊。」

林七七难以置信地望向沈渡。

沈渡没去看她,而是紧紧盯着我。

「遥遥,你的意思是……」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没错沈渡,多亏林小姐提醒。」我笑了笑,「看在沈叔叔和沈伯母的面子上,这栋房子还是留给你,毕竟按理说它本来就是你的,不过鉴于咱们俩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有些账还是得算清楚。」

「让你一个上市总裁还我一个房子的钱,应该也难不倒你吧。」

毕竟我俩之前是准备一回国就结婚的,再加上那栋房子是我爸为了沈渡才买下来的,所以本无所谓房产证上的人是谁,不过现在既然遭了这档子事,就只能算一算账了。

「郑典遥,你是认真的?」

沈渡的眼神温度骤降,看着我的目光里竟带着一丝恼怒。

我哑然失笑。

「沈渡,你觉得这么多天来我是在跟你闹着玩儿吗?」

我难以理解地看着他:「是因为我没有明确说出『分手』两个字,所以你才一直以为我只是在跟你耍脾气吗?

「行,那我现在说,分手吧沈渡,这下你明白了吧。」

我心下翻了个白眼,端着箱子就要走,却被沈渡用力拽住胳膊,一个没拿稳箱子里的东西就全都摔在了地上。

「沈渡!」我终于不耐烦,「你有完没完!」

「是你有完没完!」沈渡提高音量,恶狠狠地把我逼到墙角。

「遥遥,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结束的……」

「小事?」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精神出轨了你知道吗?如果这在一段感情里算是小事,那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大事。」

沈渡冷冷地盯着我,眼中的红血丝有些吓人。

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间拽着我把我往屋里拖。

我慌了。

「沈渡你做什么!」

「跟我回去,我不准你走!」

沈渡几乎是低吼出来,一旁的林七七被吓得捂住了嘴巴。

我意识到他可能已经失去了理智。

「沈渡!你放开我!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沈渡低笑一声,手掌发力让我有些吃痛。

「郑典遥,警察是不会管夫妻间的事的。」

我一惊:「你什么意思?」

沈渡没有理我,一路把我拽进卧室,在我惴恐惊惧的眼神中从一个矮柜子里拿出了两个户口本。

我的户口本一直放在爸妈那儿的,怎么在他这里?

沈渡的表情哭笑难辨,他红着眼冷冷道:「我们现在就去领证。」

疯了,他疯了!

我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沈渡一把扛在肩上。

他一言不发一路扛着我去了车库。

「刘姐!报警!」

我不停地叫喊,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沈渡把我丢进副驾驶,他抵着车门恶狠狠地说:「郑典遥,你不准离开我,这辈子都不许离开我!」

他真的吓到了我,我咬着唇强忍泪水,眼睁睁看着他启动了车子。

沈渡,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就在我思考一会儿到了民政局就向工作人员求助的时候,车身一个晃动,我吓得紧紧抓住把手。

回过神来才发现车是被人拦住了。

是邬循!

他一见车停,迅速打开车门把我拉了出去。

「你没事吧?」邬循担心地问,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见我没出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沈渡跟着下了车,目光凶狠地投向邬循。

「邬循,我们两个的事你他妈来插什么手!你放开遥遥!」

邬循无声地把我挡在身后。

他满眼同情地看向沈渡:「老沈,你清醒一点吧,该放手的人是你,这样的结果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早就该知道。」

沈渡的眼神直勾勾地锁在我身上,眼睛红得像是要渗出血。

「遥遥,跟我走好吗,我们去结婚……」沈渡的声音逐渐嘶哑。

我心道不妙。

沈渡再次不甘心地走过来试图带走我,当他发现他主要对付的人应该是邬循的时候,他便抬起了他的拳头。

可是常年因病痛而无法锻炼的人,不管在什么方面都是比普通人要慢的。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邬循的拳头先他一步落下。

「等等!」我失声惊呼。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邬循那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沈渡的脸上。

跟上一次比起来,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沈渡在受了那一拳后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素养,我连忙冲过去试探他的鼻息和心跳。

还好,他还有呼吸,就是心速过快。

我回头看向邬循,他正在手机上不停用手指打字。

「你在打 120 吗?」

邬循抬起头苦笑。

「我在查过失杀人会被判几年。」

「……」

8 医院里,科主任正检查着病床上的沈渡,随后他拔下听诊器,一脸严肃地看向我。

「那一拳是谁打的?」

本来邬循正垂着脑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听到里面问起的问题,他连忙冲了进来。

「是我……」邬循满面愧色,连声音都不那么中气十足了。

「但是患者发病不是因为那一拳,在打他之前他就已经双眼充血声音嘶哑,只是恰巧那拳头落在他脸上而已。」我忙替邬循解释。

而且毕竟是为了救我,怎么说也不能让邬循背锅。

「但是这样很危险,特发性肺动脉高压本来就是一个发病率高又难治愈的病,万一真给他打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主任严肃地斥责了我们,我俩只能在一旁点头认错。

但是我没报警说他绑架未遂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林七七坐在病床前,眼神呆滞地看着沈渡。

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概也是在怀疑沈渡对她的感情吧。

「林小姐,我有话要跟你说。」我示意她出来。

邬循没问我,跟我说:「我去开车。」

随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咱俩有什么话可说的?」林七七现了原形后,在我面前也不装模作样了,她冷笑道,「还是说你想嘲讽我沈先生想结婚的对象是你?」

「关于沈渡,我现在并不觉得作为他的结婚对象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我淡淡扫了一眼床上的沈渡。

「不过林小姐,你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的吗?」

「什么?」

「关于你的论文大篇幅『借鉴』我的学术报告但却没注明我这件事。」

林七七瞳孔一震,尽力掩饰自己的慌乱与心虚。

「我借鉴你?你凭什么这么说?证据呢?」

林七七当即发出三连问,但我知道她并没有底气。

「准确来说,是抄袭。」我不紧不慢道,「或许你拿走了我的纸质版报告,但我想告诉你的是,那篇报告我虽然没有发表过,但却录进了我的母校档案里。」

「而且你应该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叫 U 盘的东西吧?」我问她。

林七七的脸色由难看转为惶恐。

「你要做什么?」她死死地盯着我。

「你不仅抄袭了我,还因它得了奖,算是未经我允许拿去商用,你说我怎么做。」

自然是交给教务处喽。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林七七情绪激动地说,「我会被退学的,我不能回老家!」

可这关我什么事。

「郑典遥!郑小姐……求求你,别去揭发我好吗,我真的不能被退学……」

我有时候真的佩服林七七,她的眼泪竟然说来就来。

「我想一直陪着沈先生,我不能走……郑小姐,你已经拥有很多了,显赫的家世,超高的学历,还有陪了你二十多年的沈渡,我什么都没有,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别去揭穿我好吗……」

林七七拉着我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如果她没有牵涉在我和沈渡之间,或许我会可怜她然后仅仅取消她的评优资格或取消她的学位,但是现在我只觉得她是自作自受。

「你道德绑架倒是挺有一套的。」我冷漠地甩开她,「但是我拥有的东西和你拥没拥有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更何况,我人生最灰暗的阶段就是那篇报告带来的,我更不可能让她那么轻易就窃取我的研究成果。

林七七瘫坐在走廊里,周围路过的人纷纷向她投去目光。

我本来也是想知会她一声,毕竟我已经上报给了教务处,等到彻底核实这件事就会找到她头上了。

我转身打算离开。

「郑典遥!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陪了沈渡三年!嫉妒我分走了他的爱!所以你要报复我对不对!」

林七七在背后疯了一样地大吼,一些医务人员已经要上前警告她了。

「这怎么能算是报复呢?」

我回头冲着那张和我八分像的脸微笑。

「是报应。」

说完,我便大步走出了医院。

邬循屈着长腿靠在车门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半边身子,与金色的头发相得益彰,那分明的光影交界实在令人神醉。

邬循注意到我,向我招了招手。

「给你,一会儿自己涂上吧。」

邬循递过来一盒药膏。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还留有沈渡抓着的瘀痕。

「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那儿?」我问他。

「我去你家找你,叔叔阿姨说你去沈家了,打你电话不通,我就去了沈家,结果我刚到就看见你被沈渡扛走了,还喊着『报警』……」

回想到上午那个场面,真是尴尬。

「走呀,带你吃饭去!」他转移了话题。

「你请吗?」

「当然是你请,上次那顿饭我都没吃几口。」邬循扬了扬下巴,「今天请我吃顿好的哈。」

「我都说了让你多吃两口,可惜机会只有一次,你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故作叹息道。

「是啊,谁叫我错过了呢……」

不知为何,邬循在说这句话时眼中除了打趣还染上了一层伤感。

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看错了。

不过那层阴霾几乎是瞬间不易察觉地消散了,邬循恢复了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叹道:「好吧,既然郑大小姐不肯请客,那就只有让我这个落魄的艺术家来了。」

我被他逗笑,坐进了副驾。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去吃什么?」

邬循对着我狡黠地眨了眨眼。

「吃能唠上很久的!」

既然他说了能聊很久的菜,我以为是上菜极慢的法餐,没想到是高中附近的大排档。

「这就是你说能唠很久的?」我看着面前的烧烤陷入沉思。

邬循一拍大腿:「当然了,烧烤要烤很久而且不占肚子,咱俩边吃边唠,唠着唠着就消化了,消化了就还能再吃,出去可别说我小气,我大方着呢。」

我撇撇嘴。

「老板,先上三十个羊肉串三十个牛肉串,剩下的你再上点你家特色,再拿三瓶啤酒!」

我和邬循坐在外面的饭桌上,他上来就点了惊人的量,让我怀疑他到底有多大的胃。

烧烤店老板从店里出来,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循,真是好久不见你来了。」老板一边说一边看向我,笑道:「哎哟,这是你女朋友啊,你小子真有福气啊,女朋友这么漂亮!」

「她……」

「啊不是不是,我是他的朋友。」我连忙摆了摆手。

被人误会可就不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邬循本来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就黯淡下来。

「对,老板,这是我朋友,最近刚回国。」

老板点了点头,突然兴奋起来:「原来是海归啊!妮儿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烤个甲鱼,当我送给你们的!」

我「不用麻烦了」这五个字还没说出口,老板就风风火火地进店了。

「虽然我早就知道你人脉挺广的,但没想到你连咱们高中旁边烧烤店的老板都认识。」

我倒了一杯啤酒轻轻喝了一口,辛辣苦涩的口感刺激着我的感官。

「哼,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邬循得意地瞥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

「哦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看你这么久都是一个人,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啊?」

邬循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去。

「你突然间胡说什么!」邬循快速抽几张纸擦了擦嘴巴。

「怎么胡说了?」我也拿纸去擦他身上的酒渍,「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人家老板都关心你,再说你今天帮我这么大的忙,我也得给你表示一下吧。」

邬循看着我不说话了。

看来是有这个意向。

「你说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一找有没有符合的。」

「我喜欢会画画的。」

「嗯,可以有。」

「长得漂亮的。」

「也可以有。」

「最好是留过学在国外有学位的。」

「然后呢?」

邬循突然来了兴致,兴奋道:「尤其是那种脾气差有点小傲娇,家里有点小钱的,我可是过够了努力的日子,以后就想摆烂了!」

「活该你单身。」

意识到他在胡说八道后干脆懒得理他,谁知他却一脸苦闷地看着我。

「别看了,你就是看穿我我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人介绍给你。」

我听见他略有怅然地叹了口气。

后来邬循和我聊了很多。

他说他开画廊,建画室,虽然没有很不容易,但也并不简单,在做这些事前他根本没想过会这么困难,还是年轻的时候太天真。

我还挺羡慕邬循的。

他一直在努力地追寻自己想要的,即便过程困难重重,他还是做到了。

可我,却在梦想的路上因为别人而跑去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9 邬循带我去他的画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望着墙上的一幅幅画,发自内心地有了活力。

沈渡闻不了颜料味,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很少去画了,尤其最后选择学医,就更没有去拿起画笔的机会。

「怎么样啊,我的画是不是也有点当代大师的感觉?」

就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邬循走过来神气地说。

我点点头:「别说,你这上面挂的几幅还真有收藏的价值。」

「那郑小姐要不要收藏几幅啊?」邬循贴近我笑眯眯地说,「我这儿包送哦。」

我忍俊不禁:「你大半夜带我过来就是要我买你的画啊?」

「谁让我是个市侩的艺术家呢!」

我瞥了他一眼,他却一脸贼笑地看着我。

真记仇,不就是上次损了他一句吗。

「郑典遥,你多久没碰过画笔了?」

他突然问。

我仔细算了算:「大概得五六年了吧。」

「要不要现在试着画一下?」

「嗯?」

没等我反应,邬循已经拉着我走进了他的画室。

「一直都想跟你比试比试,今天既然赶上了,就比比咱俩谁的技术好吧!」

邬循搬出两个画板。

「我都那么多年没碰过了,你现在都成正经画家了,太不公平了!」看着画板上久违的画纸,我大声抗议。

「所以咱们不比别的,比基本功!」

邬循眨眨眼,在画板上夹了张素描纸。

「参照物是什么?」我拿起铅笔跃跃欲试。

邬循歪着脑袋想了想,打了个响指:「高中的时候老师不是经常让两两互画吗,咱俩就互相画对方好了。」

我点头认为可以。

较量就开始了。

我坐在对面打量着他,随后在纸上打稿起笔。

笔芯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让我格外地激动与怀念,右手颤抖着快要握不住笔,但此时此刻没人可以让我停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入佳境,仿佛找回了当年坐在学校的美术教室里日夜练习石膏像的日子。

「那个,邬循……」我不好意思地开口。

「怎么了?」

「你别光盯着我不动笔啊。」

「哦。」

邬循一愣,随后躲在了画板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肖像画已经初见成效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邬循长得也是比大多数人要五官端正,绝对是大街上见到都要称赞一声「好帅啊」的人。

大概是我以前眼里只有沈渡,才没发现吧。

就在我即将完成之时,邬循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向我示意出去接电话,于是屋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铅笔的笔尖已经钝了,我只好到处找美工刀,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放在角落里的纸箱子。

里面全是画稿,什么样的都有,有素描、油画、水墨画……

等等,这上面的几张怎么有点眼熟?

邬循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抱着那些画纸翻看。

「郑、郑典遥,这些是……」

「为什么?」我看着这些画稿疑惑不解,「我的画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箱子里的一张张都是我高中时期的画,成品也有草稿也有,但是我记得我早就把他们扔掉了。

「沈渡给我的,当时他来丢画稿,我没让他扔。」

「为什么?」

然而话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突然间就酒醒了。

为什么邬循总会在我遇到事情时最先冲出来。

「郑典遥……」

「那个天不早了,我也有点困了,我先回家了啊……」我干笑两声,拿起包就要走。

「那我送你……」

「不不不,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等等!」

邬循挽留似的拉住我。

「其实我……」

然而我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慌与无措。

邬循的睫毛垂了下来,他松开了手,露出一抹苦笑。

「路上小心。」

我落荒而逃,直至外面的风把我吹醒。

我早该想到的。

在他带我去海边的时候,在他一次次帮助我的时候,以及他形容女友标准的时候……

我真是太差劲了。

回到家后,邬循发信息询问我是否安全到家,回复他后,我们便没有再说别的。

回想起曾经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提及沈渡,我真觉得自己就是个人渣。

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邬循,毕竟我刚刚结束了一段多年的感情,要我立马投入到新的感情当中实在太难。

我不是对他完全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在最近这段痛苦悲伤的日子里,我对他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依赖感。

像是溺水时抓到的救命稻草。

一生出这样的想法,我恍然就明白了我与沈渡之间的问题。

原来事件的起点

根本不是爱与不爱。

几天后,我再次找到邬循,他正在画室里清理颜料。

「邬循,我可以拿走我的画吗?」

我问他。

邬循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

「当然,这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擅自帮你保管了而已。」

捧着厚厚一沓子的画稿,我竟觉得它是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的东西。

「你想画画?」他带着笑意问,似乎是知道我有意回避,他没有再提及那晚的事。

我点了点头,抬起头望他,他正对着我温和地笑。

「邬循,你为什么要留着我的画稿?」

临走前,我还是问出了让我夜不能寐的问题。

邬循苦笑:「你还不明白吗?」

「不,我是问,那么多种行为中,你为什么要保留我的画?」

「我觉得它对你很重要。」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竟让我两眼泛酸。

「你去哪儿,用不用我送你?」

我摇了摇头,终于不再是强颜欢笑。

「谢谢你邬循,现在我去要彻底结束这一切。」

10

我来到医院时,沈渡已经准备出院了。

他见到我,眼神先是一动,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便先他一步开口。

「沈渡,我们聊聊吧。」

沈渡说,林七七昨天就被学校退学了,本来她还想求他劝我,但是沈渡没有见她。

只是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她被勒令退学的场面。

「遥遥,对不起。」沈渡面容憔悴,他盯着医院的湖面,情绪低落。

「无论是林七七的事,还是上次强迫你的事,我都对不起你。」

「有时我真的会恍惚,六年前我所认识的那个沈渡,会不会是我给自己编造的一个梦。」

我平静地说。

沈渡的笑容只有苦涩。

「沈渡,你还记得六年前我们一起画过的一幅画吗?」

自从分手后,我一直都在用愤怒来代替悲伤。

因为爱他,所以会难过,可我不想显露我的痛苦,所以便只能保持愤怒,但是现在,我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来面对沈渡了。

「那时我们畅想未来,想象着属于我们自己独一无二的婚礼。」

我从包里拿出那幅画。

画的主体基调是蓝色,在一个宽阔无垠的海边,夜空和海面都铺满了繁星,海浪拍打着沙滩,沙滩上是星星点点的海螺与贝壳,画的中央还点着一束篝火,一男一女就站在那里仰望天上的月亮。

这是我们共同计划的未来。

「沈渡,这幅画是我在邬循的画室找到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帮我保管。」

沈渡没有说话。

「沈渡,我一直以为,因为你是足够爱我的,所以我当初才能放弃拥有的一切不顾一切出国学医,但是我发现我错了。

「因为对你的怜爱,我事事以你为主,甚至想过为你付出所有。

「但到头来,我只是被自己感动了。

「而经历了这次的事后,我明白了,当年你只是把我当作你跌入谷底的一根救命稻草,就像是人溺水身亡前所看到的一束光,但只要是光,光的对面是谁其实对你来说都无所谓。」

所以在遇到林七七时他才会想要抓住她,而在我回来时他又犹豫不决。

「不是的遥遥,我没有无所谓……」沈渡神色痛苦地看着我,「我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你而已。」

「沈渡,如果你只想要我,那就不会有林七七的出现了。」

我和沈渡就在湖边沉默地坐着。

「遥遥,你真的要放弃我们的感情,放弃我吗?」沈渡抓着我的手,难过地问。

「沈渡,不是我要放弃的。」我抽回手,「你一直埋怨我为什么后来忙到不跟你联系,我告诉你,林七七抄袭的那篇学术报告就是答案。」

沈渡茫然不知。

我解释道:「我其实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学完了那边所有的课程,那篇报告就是我临毕业前为你建立的治疗方案,但是因为难以实现和副作用太大,被老师否决了。

「老师说,IPAH 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研究出完全治愈它的方案。

「当时我很痛苦,可是我没办法就这样接受令人绝望的现实,于是我又硬着头皮跟研究所的人钻研了三年。

「最后我还是接受了事实,我决定回来,回来和你一起度过余生,哪怕只能靠药物来维持你的生命……我真的做好了和你度过下半辈子的准备。

「可惜,看来我对我们通往幸福结局距离的概算,还是算错了。」

我平静地说完这段话,沈渡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懂我的意思,所以他不会再挽留我。

我把那幅画留给了他,毕竟那是我们一同畅想的。

我不知道他是否需要,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依旧无法原谅沈渡,明明那是一段令我引以为傲的完美爱情,却这样轻易地被他毁掉。

但是算了。

我真正该原谅的,应该是那为了别人盲目拼命五年的自己。

…………

出了医院,没走多远我就看到了邬循。

我对着他淡然一笑,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快步走了过来。

「喝一杯?」我问他。

「你请?」

我大笑:「对,我请!」

还是那家排档,老板热情好客,见了我们就招呼起来。 

我要了三瓶啤酒。

「不会不甘心吗?」

在听了我讲的事后,邬循冷不防问我。

我吃着烤串,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个叫莫奈的老头儿不是说过吗,『我们选择不拆穿爱情里的谎言,无非害怕失去』,你真的舍得沈渡?」

我叹息道:「唉,我反而觉得,不去拆穿只会让我失去更多。

「趁我现在还算年轻,及时止损吧。」

邬循表示赞同,并和我碰了碰杯。

「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已经向佛罗伦萨美院提交了申请,下星期允许我去他们那儿参观学习,如果我能够被录取的话,接下来的 3—4 年我会暂居在意大利。」

闻言,邬循虽没说什么,但明显比之前兴致低落。

在我俩持续了一段沉默后,他问我。

「那你……感情方面就没有什么打算?」

我抬头瞅他,他正在望着我。

「邬循,自从上次我得知了你的心意后,我有好好在审度咱们俩的关系。」

邬循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看着我。

「我发现,自从我回国后,我对你产生了极大的好感与依赖感,这或许跟我遇到情感背叛还有你的贴心帮助有关。」

听着像是好话,邬循暂且松了口气。

「但是,我害怕这像沈渡对我的感情一样,只是自己幻想中的救赎。」

我不能再陷入自我催眠中,毕竟这样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对我那么好的邬循。

邬循半晌没说话,良久才冒出一句「理解」。

「所以邬循,我不能因为这一时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感情,就对你作出承诺。」

邬循点点头,随即扫去阴霾,举起酒杯放我面前。

「那今天这顿饭就当是欢送宴了!祝郑典遥小姐今后努力实现梦想,早日获得幸福!」

他中气十足地说。

我也不甘示弱:「那我也祝邬循先生今后生意盆满钵满,早日觅得良缘!」

两个酒杯撞在一起,声音清脆得像是门口挂着的风铃。

自此,我已彻底告别过去。

尾声

我拿着机票在机场等候,手机界面是沈渡发来的信息。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我将再次出国的消息,换了个手机号码给我发来了短信。

大致内容就是,「对不起」以及「一路平安」。

我删除了那条短信,我想我的人生已经不需要他的参与了。

去意大利这件事我和爸妈提起,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叹息。

我知道他们舍不得我,可是我现在只想把失去那五年里该做的事补回来。

我对他们承诺我不会和之前一样,之后的每个寒暑假我都会回来,并且定期与他们打电话联系。

母亲这才止住了哭泣,父亲则是摸了摸我的头。

广播已经开始提示登机了。

我望着外面阳光正好的天气,心情与上次截然相反,我不再是茫然无措,而是带着梦想上路的惬意心情。

「这位先生,你坐的好像是我的位置。」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没想到被一个男人给占了。

听见我说话,那人看都不看我一眼,一张脸紧紧贴着报纸。

「那不好意思啊,能麻烦你去我的座位上坐吗?你这儿靠窗。」

男人的声音很憋闷,听着很奇怪。

「先生,您再这样我要叫乘务员了!」

结果他却伸手指了指他一旁的座位:「别吵,我的座位就在这儿,你赶紧坐下吧,一会儿起飞了。」

我正要发作,却发现了一丝异样。

这个黄毛,和这饰品挂了一堆的衣服,还有这说话欠欠的语气……

「邬循?!」

男人放下报纸,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嘿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邬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眉开眼笑。

「你……」我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在这儿?难道你在我身上装了 GPS?」

「我又不是变态!」邬循笑眼眯眯拉我坐下,他道,「我问了叔叔阿姨,他们告诉我的。」

我说怎么送我出门的时候他俩似笑非笑,眼神中还透露出一股阴谋的味道。

「为什么跟我来?」我担忧地说,「你放着国内的工作不管,却来找我,这不就跟我当年一样了吗?」

谁知邬循并不在意,他随意从口袋中掏出一枚信封。

我满腹疑团打开,只见上面赫然盖着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印章。

「我可是被当作外教应聘过去的,你要是被录取了,还得叫我一声老师呢。」

「万一我要是考不上呢,你不就白来了?」

「你会考不上?」邬循反问我。

「不会。」我可不想否定我的能力。

邬循一脸「我早就预料到」的表情。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转头还想再劝劝他时,却发现他一脸坚定地看着我。

「郑典遥,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地待在国外了。

「我们会开开心心、丰富多彩地度过今后的每一天!」

我扭头不再看他。

毕竟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红得像猪肝一样的脸。

看起来,我与 happy ending 的距离也不算太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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