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养了近十年的刺客,他说会娶我。
可为了权势,他将我送进了青楼。
没想到,我竟混成了京城最有钱的老鸨,还投靠了他的死对头。
1
「你怎么敢的?」
他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问我。
「萧望!你疯了?」
我的话激怒了他,他扇了我一巴掌,咬牙切齿道:「我疯了?疯的是你!」
「咳,放开……」
我吸不上来气,咳得眼泪不停地掉。
萧望居然也红了眼睛,蹲下来抵住我的额头道:「以后不准再让别的男人靠近你,知不知道?」
「知,知道了……」
他见我已是一副濒死的模样,便松了手,低头吻我。
「牧云,你是我的, 一辈子都是我的,我说过的话都作数,我一定会娶你,你信我。」
他吻得动情,但我知道我和他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没有那个能力已经七年了。
2
我是萧望养了近十年的杀手,为了他,年纪轻轻,手上便早已沾满鲜血。
几乎每一次他都告诉我,只要杀了某某,他就娶我。
可我帮他杀了一个又一个,等了一年又一年,却始终等不到他的聘书。
去年为了执行一项任务,我披上老鸨的身份,开了一家青楼。
别说,挣得还挺多,多到我一度犹豫要不要离开萧望,自己单干。
在我潜伏青楼的日子里,除了发布任务,他几乎没有主动地来见过我。
我在这里卖笑赔脸的时候,他又养了好几个杀手。
其中有一个女孩十分受他宠爱,他给她锦衣华服,许她奴仆成群,根本不像对待普通杀手。
我不过质疑了一句,他便训我善妒、多疑。
我知道我在他心里早就没有什么分量,所以宰相府的小公子点名要我时,我没有拒绝。
小公子名叫陆白纪,十七岁生辰那天头一回来逛醉春楼,一眼就看上了正在搔首弄姿地骗客人钱的我。
当时两位客人抢头牌,我在一边拱火加价,两位都急眼了,原价五百两的春宵飙到了两千两,还没有打住的迹象。
我高兴得眼睛都绿了,等着看谁敢再出高一点时,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
「我出五千两。」
这话一出,整个醉春楼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一双双眼睛里都写着:大款,饿饿,饭饭。
我原以为是哪位高官,没成想一回头,却瞧见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他容貌俊美、眼眸清亮,干净得像张白纸,一看就没来过这种地方。
「小郎君,你确定吗?五千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话音刚落,陆白纪便掏出一沓银票塞我怀里:「你点一点。」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样痛快,连忙道:「不用点!小郎君这般爽快,我岂有信不过的道理,来,晚晚,过来伺候公子!」
晚晚笑盈盈地扭了过来,陆白纪却看也不看她,只盯着我道:「我不要她。」
「啊?」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花这样的大价钱,不就是为了抢她吗?
我正要问,陆白纪便道:「我要你。」
3
「你是处子?」
「嗯。」
「处子来逛什么青楼?」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来的啊。」
陆白纪看着我,一双眸子无辜中又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
夭寿了,我虽然是老鸨,可已经素了很久了,早忘了那回事儿了……
「那个,要不我们先喝点儿酒?」
我眼珠一转,端着下了蒙汗的酒杯向他走去。
陆白纪摇摇头:「不喝,酒里有毒。」
……
「怎么会有毒呢酒里,开玩笑吧小郎君?您这污蔑人了属于是!」
眼看蒙混不过去了,我连忙放下酒杯,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
他抿嘴笑笑,望着我问道:「该从哪里开始呢?姐姐?」
「先……宽衣吧。」
我粗暴地伸手扯他腰带,紧张得浑身都有点抖。
自萧望受伤以后,我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亲近过,手生得很,今日跟处子也没什么不同。
「姐姐轻点。」
「放心,不会弄坏你的衣服。」
陆白纪的眼睛一直在我脸上就没离开过,轻声道:「我是怕姐姐弄疼了手。」
这话说得我心忽地一滞。
萧望不会说这种话,我是杀手,皮糙命硬,不需要被人呵护关心。
可有时候我也会疼的。
我不敢看陆白纪,埋头解那难解的腰带,不知道为什么半天弄不开,我急得头上冒汗。
陆白纪由着我瞎搞了一会儿,才低低道:「不如,我自己来吧。」
我松了口气:「好,你自己来。」
正要起身,陆白纪却忽然将我往下一拉,让我和他四目相对。
「你干什么?」我问。
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拉住我的手,滑到腰间,浅浅地笑道:「记住,是这样解的。」
4
像醉了酒,轻飘飘地被丢进了云朵里。
原来这种事,可以不疼的。
愣神中,陆白纪轻轻地揉着我的脸,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牧云。」
「牧云,云姐姐,以后我每天都来找你好不好?」
「我很贵。」
「我很有钱。」
我吃力地笑笑:「我不过是个半老徐娘,哪值得小郎君花这么多钱呢?」
「姐姐不老。」
他噙笑看着我,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指尖滑到鱼尾纹处时忽然停下,一把扯了下来。
我,我的鱼尾纹!
我连忙伸手去挡,却被他握住手动弹不得。
「你!」
完了,被他发现了吗?
陆白纪却似乎很疑惑,看着手里的假皮问道:「这是什么?」
我胆战心惊地瞧着他,见他神色正常,这才松了口气,娇笑道:「这是美容养颜的面膜,女孩子都会贴的。」
「是吗?」他丢掉假皮,抱着我笑道,「云姐姐已经够美了,不需要这种东西。」
「小郎君真会说话。」
「别这么叫我。」他歪头在我唇上亲了亲,道,「叫我白纪,姐姐。」
我看着陆白纪那甜腻腻的眼神,无奈道:「好好好,白纪,姐姐的好白纪,你能松开手让我起来吗?」
他脸颊微红,仍抱着我没放,试探着问道:「云姐姐,你以后只跟我一个人好,行不行?」
「行行行。」
我敷衍地点头,拉开他的手爬了起来,心说世上可再也没有你这样的冤大头了。
陆白纪也坐了起来,从身后拥住我,心满意足道:「说话要算数,不然,我可是会闹的。」
5
我万万没想到,在我承诺了只跟陆白纪好的第二天,就有人要花一万两买我的一夜。
而这人,正是萧望。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可我实在没想到,在听说我被陆白纪五千两买了一夜之后,他会带着滔天怒火来醉春楼,花一万两和我春宵一度。
他掐我、骂我,折磨得我遍体鳞伤来宣示主权。
我一声不吭,默默地承受他的怒火。
不知怎么忽然想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吻那个女孩的?
那个女孩知道他不行吗?
我没敢问,我还不想死。
「没有下一次了,我会杀了你的,牧云,我真的会。」
就在萧望咬牙切齿地掐着我时,忽然有人敲了敲房门。
我怔了一下,问道:「谁?」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平声道:「云姐姐,我是陆白纪。」
萧望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极冷。
6
「他叫你姐姐?」
我对上萧望审视的鹰眼,心都要跳出来了,赶紧解释:「如今的小孩,不是见谁都叫姐姐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言罢,又连忙侧过头朝门外大喊:「我今日不见人,你走吧!」
陆白纪仍固执地站着,动也没动。
「云姐姐,你是不舒服吗?」言语中充满关切,仿佛对我的慌乱置若罔闻。
傻子!冤大头!
「不要你管,你赶紧回家吧。」
我才说完,萧望便阴沉沉地笑了,低低地问道:「为什么不让他进来,怕他看见?」
他不爱笑,一笑便没什么好事,我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算盘,又慌又怕地挣扎起来:「萧望!你想干什么?」
他眼中杀气更浓了些:「怎么?怕我杀了他?看来他昨晚把你伺候得很好?」
我怕他真要对陆白纪动手,急道:「你能不能不要胡说了,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何苦说这样的话来伤我?。」
「既如此,让他进来看一看又有何妨呢?」
他翻身下床,随意地系了一下腰带,半裸着胸膛信步地走向了门口。
我拦不住他,急忙坐起整理衣服,但根本来不及了,只好在他开门的前一刻拉起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住。
陆白纪刚刚转身要走,门便被打开了,他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了衣衫不整的萧望。
他愣了一下,随后神色便恢复如常,看着裹在被子里的我,讷讷道:「抱歉,我不知道这屋里,原来还有别人。」
萧望讥讽地勾勾唇角,问道:「陆小公子,我听说陆家世代家风清严,怎么小公子会有兴致来逛醉春楼这种地方呢?」
陆白纪这才把眼神从我脸上移开,半点不示弱地反问道:「哪种地方?我年纪轻,许多事听不明白,醉春楼,不是喝茶的地方吗?」
萧望挑眉:「那么,陆小公子要进来一起喝杯茶吗?牧云这里的茶,京城一绝。」
他还邀请别人进来?我身子一僵,心里暗骂萧望变态。
「萧大人怎么这么清楚?」
「毕竟常来。」
听见「常来」两个字,陆白纪眸光暗了暗,眼神落在我身上,莫名地透露着一股子难过。
萧望又问:「小公子要进来吗?」
「不了,我就不打扰二位了。」陆白纪瞧了我片刻,勉强地笑道,「云姐姐,我先走了。」
我点点头,得救般地松了口气。
萧望瞧着陆白纪离开,在他身后懒懒散散道:「小公子,代我向丞相大人问个安。」
陆白纪脸色已经很苍白了,却还是回身,浅浅地点头回应:「一定。」
7
陆白纪走后,萧望关了门,阴沉沉地扯开我身上的被子,隐忍着怒意道:「你方才一直在看他?」
我想他这是又犯病了,于是将那说了千万遍的话又说了一遍:「没有,我眼里从来都只有你。」
怕他不信,又紧接着道:「我跟你十年了,你还不信我吗?萧望,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永远都只喜欢你。」
他满意地坐了下来,将我抱进怀里,低声道:「牧云,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要信我。」
我们,会有将来吗?
假如是在十年前,我肯定相信我和他会一直走下去。
假如是在七年前,我会比十年前更坚定。
而现在,我看着自己手上被他咬出的血痕,只觉得恐惧。
萧望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初见那年,萧望十六岁,我十四岁。
我被卖进萧府当丫鬟,被人欺负殴打,坐在柴院里哭。
萧望牵起我说:「不要哭,你越哭,别人就越看不起你;你要站起来,把欺负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给我饭吃,把我留在身边,教我识字,教我习武,教会我如何让人永远闭嘴。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为我自己;之后的每一个,都是为他。
早些年,他的父亲遭人诬告陷害而死,年幼的他吃了太多苦,十几岁就变得极其阴狠毒辣。
回京后,他在一年之内便搞垮了强占家产的叔伯,重新掌握萧家,闻名京城。
十五岁那年,我和他初尝人事,此后他几乎每一夜都要和我黏在一起,说要娶我为妻。
但大仇未报,那些害过他家的人还活着,他不能娶亲,他让我等。
我信他,也等得起。在那几年里,陪着他清除了一个又一个的仇敌,看着他平步青云,踏上高位。
他对我一如既往的严格,从不会纵着我,也不准我哭——除了在夜里。
不算很好,但绝不算坏。
直到七年前,他遭到行刺,被人废掉。
在无数次尝试,发现自己真的再也没可能以后,他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开始骂我,甚至折磨我。
折磨之后,又来哄我,求我原谅。
周而复始。
我以为陪着他,他总有一天会变好,没想到随着时间推移,他却越来越疯了。
所有压抑在他心里的仇恨、敏感、自卑,全都以另一种方式发泄在了我身上。
我被他伤得体无完肤、身心俱疲,若不是因为当年的情分,我根本撑不了这么多年。
太窒息,也太漫长了。
当初的萧望,好像已经死掉了;如今这个,只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8
醉春楼的老鸨勾得两位贵人豪掷千金这事儿,很快地传开了,我也成了那被人围观议论的猴。
原本对我不甚感兴趣的顾客如今瞧我,竟嚼出了几分味道。
就好比一本不知所云的书,但凡被哪位大贤夸耀一番,后来的人便打心底里以为它是名著,哪怕读不出什么味道,也只会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
我怕有人再花钱点我,连夜把鱼尾纹贴厚了好几层。
真麻烦。
醉春楼里有麻烦,萧望也给我找麻烦,那晚走之前他还没忘了告诉我,有个人需要除掉。
那人名叫韩迫,是当朝太子的谋士。
太子昏聩无能,屡生祸端,皇上虽未明言,但其实已有废太子之心。然而在这节骨眼上,却突然冒出来一个韩迫,为太子出谋划策,让皇上回心转意。
萧望与三皇子走得极近,一直在暗中襄助,若放任韩迫扶持太子,三皇子上位便遥遥无期了。
我拿着韩迫的卷宗,脑仁疼。
这人清正廉明、洁身自好,既不结交狐朋狗友,也不涉足烟花柳巷,还在军中历练过,有一身武功,很难对付。
我得想别的法子。
自古暗杀,最高明的法子其实是下毒,了无痕迹,还不费功夫,对付韩迫这种人很实用。
有了思路,我便出了门,去摘香楼。
这里表面上是卖胭脂地方,实则跟我那醉春楼一样,是萧望插在京城里监视京城名流的眼。
未曾想,竟撞上个意料之外的人。
萧望新养的女杀手,流萤。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衫,带着好几个奴仆,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瞧着我。
我和她早见过几次,今天还是头一回离得这么近。
因为杀手的信息是绝密的,我们对彼此都没有多少了解。
来者不善,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我不打算和她打招呼,自顾自地往上走。
在离她只有一步台阶的时候,她忽然挡在了前面,不许我再往上抬一步。
我抬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俯视着我,冷着脸问道:「萧大人昨夜没回府,可是去你那儿了?」
我摊摊手:「明知故问。」
她面上有了愠色,颇为鄙夷地瞧着我问道:「大人一向不近女色,你这狐媚子用了什么龌龊手段勾引他?」
不近女色?他近得了吗?
我心里翻翻白眼,笑道:「我能有什么手段,人老珠黄的青楼老鸨罢了,你来问我,还不如自己回去找他问个明白。」
「不许走!」她再度拦住我,怒道,「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无奈地站在原地,忍住不跟她动手,冷眼看她胡闹。
「我告诉你,萧大人不过是一时兴起,玩一玩罢了,别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我现在就是杀了你,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是是是,他不会说什么,你当街杀人,倒看看衙门放不放得过你?
我叹了口气,十分无语,抬手在眼前扇了扇。
流萤气呼呼地瞧着我问:「你扇什么?」
我抿嘴强笑了一下,抬头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有口臭。」
「你胡说!」
她顿时红了脸,气急败坏地瞪着我,随后又心虚地抬手轻轻地闻了一下。
「自己是闻不到自己口臭的。」
我十分嫌弃地捂鼻道:「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但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呕,恶心。」
「谁信你的鬼话,你等着吧,我早晚要找你算账!」
她又羞又窘,瞪了我几眼,强自镇定地挥手让奴仆们跟她走,临上马车时,又忍不住偷偷地闻了一下。
好幼稚的丫头,萧望这般宠她,不知道图的什么。
我进了摘香楼,交代了任务,这才随手拿了些胭脂打道回府了。
9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陆白纪了,没想到那天晚上,他就出现在了楼下。
萧望近日同丞相交好,所以才没把他怎么着,可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即便他姓陆,萧望也不会放过他了。
陆白纪请人来邀过我两回,我为着他好,都没有去见,只是让晚晚时时地关照着他。
我不去,陆白纪便把醉春楼当成了茶馆,在雅间里默默地喝着茶。
夜过三更时,晚晚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我房间,说陆小公子好像被人下毒了。
我惊了一惊,连忙出去看,便见他被人扶着,浑身燥热,脸红得不像话,一双手紧紧地握着,青筋都要爆起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顾不得其他,连忙接过他。
陆白纪强撑着道:「方才有人请我喝酒,我便喝了一杯;喝完,他又邀我一道去后院,我走了几步,察觉不对便折回来了。」
我这醉春楼里,恐怕混进诱拐少男少女的歹徒了,陆白纪模样生得好,年纪又轻,很容易被盯上。
「姐姐,我难受。」他瞧着我,恍惚得厉害。
以我的经验来看,他这是被人下了上不得台面的药啊。
我扶住他,在晚晚的掩护下,不动声色地将他带入了我的房间。
虽怕害被萧望知道,却也不能放着他不管,只能冒一次险了。
我带他坐下,想了想,准备找个人来给他解毒,步子还没迈出去呢,便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他轻轻地贴着我,问道:「你去哪儿?」
我连忙推他:「我去找个人来给你解毒!」
「别走,我不要别人。」
他抱得极紧,声音低哑:「我只想要你,都怪你不来看我,才会出这种事儿,你要负责。」
这事儿我确实有点儿责任,我心软了一下,想到萧望的滔天怒火,又连忙推他:「你放开,我,我不能给你解毒,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们明明……」
「反正就是不可能。」
他静默片瞬,低低道:「好。」随后便松了手,神色痛苦地扣住床沿。
「你等一等,我去给你叫人。」
「不要去。」
他抓住我,额上的青筋隐隐地凸现,强克制着道:「姐姐走吧,不必管我,我就是难受死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不是?反正你也不在乎。」
「你……」
我无语地看着他,可怜又可恨,我算是叫他拿捏住了。
「罢了,最后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一脚将他踹倒。
吹灯那一刻,我有点儿恍惚,我,是个杀手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心软了?
半宿后,他终于神志清明,将我抱在怀里,手指划过我身上的一道道伤痕。
「萧望弄的?」
「嗯。」
他默默地数着,眼神复杂。
「好了,你的毒已经解了,该回去了。」
我推开他坐起来,捡过衣服一边穿一边道:「我也去看看他们抓到那歹人没有。」
「不用看。」
陆白纪缓缓地坐了起来,墨发垂在线条优美的肩头,带着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感。
「什么意思?」我问道。
他靠过来,与我四目相对,浅浅地笑着:「根本没什么歹人,这毒,是我自己给自己下的。」
「陆白纪!」
我涨红了脸,一巴掌扇过去,陆白纪没有躲,力道不大,但他精致白嫩的脸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你怎么不躲?」
「姐姐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躲的。」
少年清澈的眼眸如同灌满了春风一般,只被他扫一眼,便倦懒沉醉,甘心沉溺。
我失神片刻,问道:「你年纪轻轻,家世又好,京中名门贵女该由着你挑才对,你为什么偏要来缠着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
「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处处都值得,别人看不见你的好,我看得见。」
他凑过来,将我圈在怀中:「我想和姐姐在一起,想带你离开这里,想保护你。」
我愣住,一半心动,一半怅然。
我也想逃啊。
可我被萧望攥得紧紧的,哪里跑得掉呢?我若跑了,他会杀了我,也会杀了陆白纪。
「别胡说了,我可是老鸨,我走不了。」
我推开他,默默地下了床,将地上的衣服丢给他:「夜深了,你回去吧。」
他垂眸看了一眼,又瞧着我,目光依旧坚定:「姐姐,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10
陆白纪趁着夜色离开,我独自爬上房顶,坐了很久。
不知谁家有喜事,南城腾起了烟花。
我好喜欢烟花啊,可萧望说,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还在我偷偷地去买烟花之后,用火折子烧我的手。
每一次想起来,我都会手疼,那时候的我还只觉得自己错了,都没有恨过他,现在想来真是傻透了。
我怔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韩迫的府邸也在那边。
线人已经插进去了,正在打探,大概过不了几天就能下手。
可是,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疯疯癫癫,随时都有可能掐死我的萧望吗?
不该是这样的。
我凭什么,要被他控制一辈子啊?
一定要想办法逃走。
我喝着酒,在喧闹声中入了梦。
第二天,摘香楼送来了密信,里面装着韩迫府邸的大致构造。
但也仅仅是这样了,韩迫府中守备很严,凭插进去的一个探子,还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我得亲自去一趟。
我的功夫是萧望所教,在整个刺客圈子里都算得上顶尖,旁人做不了的事,只好由我来做。
打探到韩迫不在府中后,我穿着夜行衣翻进了韩府。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人发现我,直到攀上韩迫卧房的房顶时,府中突然热闹了起来。
韩迫不知为何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一群人在府里转,我被他从前院逼到花园,又从花园逼进了祠堂。
外面热闹得很,我十分憋屈地趴在祠堂的房梁上,一动也不敢动,并且以这个姿势趴到了三更。
出师不利。
我腿麻得不行,等到外面确实没动静了,才撑着自己想要跳下来。
刚要动,祠堂的门又突然被打开了。
不是吧?这么倒霉?我握紧了腰间的刀,做好了今晚交代在这里的准备。
不料开门之人并没有发现我,反倒匆匆地关了门,往里面走来,脚步声很乱。
不对,这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微微地侧头往下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下面除了韩迫,还有一名女子,此时正与他拥吻着,许是怕人发现,几乎没弄出什么声音来。
偷情我见多了,真正让我震惊的是,这女子,是当朝太子妃。
底下窸窸窣窣地响着,两个人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
太子妃情到深处,用极低的声音问道:「那烟花我看到了,好美,那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个生辰。」
烟花?昨夜南城的烟花,原来是给太子妃放的!
「韩迫,说你喜欢我,说。」
「臣,不敢。」
「没用的东西,快说!」
那咬牙坚持的臣子终于松了口,按住太子妃狂吻,悄声地回应着:「臣喜欢您,太子妃,臣喜欢您!」
有意思,这可太有趣了。
表面上清高倨傲的谋臣,竟然和主子有一腿。
这不比听戏有意思多了嘛。
我心里有了劲儿,也不觉得腿麻了,饶有兴致地听他二人互诉衷肠,直到天将亮时,两个人才鬼鬼祟祟地离开。
他们走远之后,我才逃出了韩府。
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渐渐地有了行人,我一身夜行衣肯定是不行的,于是丢掉了夜行衣,摸进一间小院,顺了件女主人的薄衫穿在身上,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到正街上时,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我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一身劲装、正在策马的陆白纪,心里一惊,连忙加快步子跑路。
奈何他也看见我了,立刻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将我拦了下来。
「姐姐,你跑什么?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将我逼到墙边,看起来有点儿生气。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没认出来你。」
我讪笑着,抬手扇了扇风问道:「你这么早是要去哪儿啊?」
「太子邀我入宫陪他玩,正要去呢。」他看了看我,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一身都是汗?」
「早上空气好,出来走走,唉这天可真热哈。」
我擦擦汗,试探着问道:「要不,你先去忙着?我也要回去了。」
「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要赶我走。」他也抬手擦了一下我的脑门,不悦道,「也罢,你回去吧,我晚点儿再来看你。」
「好好好!」我疯狂地点头,得救般地跑了。
早市已经开了,我找了家店,舒舒服服地吃了早饭,这才回醉春楼。
我一夜没睡,困顿得不行,但一身汗腻腻的,又不想躺床上,便趴在桌上,准备先小睡片刻,再去洗澡。
这一觉睡了许久,睁眼时,太阳都好大了。
「醒了?」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我吓得跳了起来。
原来是萧望,他正站在窗边看着我。
他背着光,神色不大明朗,但能感觉到不高兴。
不过,他本来也没有高兴的时候。
「是。」我端端正正地站好,回道,「昨夜没睡,太困顿了,便小睡了片刻,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很久了,看你睡着,便没叫。」
这么贴心?他向来狗里狗气,今儿突然做了一回人?还没感动多久,他又接着问道:「韩迫的事儿怎么样了?可有什么计划?」
原来又是为了任务而来,难怪态度这样好。
「有,昨夜没睡,正是为了韩迫。」
我正要将昨夜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萧望时,忽然想到,韩迫,大概是目前唯一能对付萧望的人了,留着他,或许有用。
我垂着眼,不动声色道:「我已经摸清了韩府的结构,大概,不日便可下手。」
「好,越快越好,这个人不能久留。」
萧望说完,又打量了我一眼,问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我迟疑片刻,低头道:「闷了一夜的汗,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只是因为这样?」他微微地扬起下巴,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不嫌弃,过来。」
每次一靠近他,便又是一番折腾,我如何能不知道。
但他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我没有办法,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我没来的这两天里,你有没有乖乖的?」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揉着我的脸,揉出了我一身鸡皮疙瘩。
「嗯,很乖的。」我不敢看他,微微地侧头,却又忽然被他掰了过去。
「牧云,你有没有想我?」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吻了下来。
我连忙推:「别,大白天的,一会儿或许有人要来。」
「怕什么?有人来就让他们看。」
「萧望!不要,我,我没洗澡,身上难闻,让我去洗个澡吧!」
他固执地圈住我,不容置喙:「我说了,我又不嫌弃。」
「不行!我不要这样脏兮兮的,让我去洗一下吧,就擦一擦,我很快就回来!求你了!」
「牧云。」他呼吸虽仍旧粗重,但也没再强求,我挣脱后,连忙拿过一件衣服奔向浴房。
这里和我的房间隔着一段走廊,里面有他们昨夜为我准备的水,已经冷了,但大夏天的,倒也不怕。
我抱着衣服,一想到萧望,便觉得自己好像待崽的羔羊,迷茫又没有出路。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拨了拨水,正准备脱衣服,面前的窗户却突然大开,一个人迅速地跳了进来,竟是陆白纪。
「云姐姐。」他抱着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悄声地和我打招呼。
我连忙回头看了看房门,确认关着,这才小跑过去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你快走!」
「嘘。」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浅笑道,「他在前面坐着喝茶呢,不会过来的,我看过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去宫里了吗?」
「是去宫里了,想起你说天热,又马上回来了。」
他将怀里的包裹给我,低声道:「这是冰块,用这个泡凉汤喝,很解暑的。」
居然是冰块,大热天的,这东西也只有宫里才用得起了,他这是从宫里给我顺冰块来了?
我接了过来,整个包裹都凉凉的,浑身一下子舒爽多了。
这冰还没怎么化,可见他一拿到,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我低头看着包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走啦。」
他忽地在我唇边小啄了一下,转身翻下了窗户。
我连忙跑到窗边看,见他翻过围墙,转去了正街,我盯着他的身影,又跑到另一扇窗户旁看。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停了下来,站在楼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捂嘴笑笑,用唇语对他说:「谢谢。」
他笑着摇摇头,仍旧看着我。
许久许久,直到他面前卖菜的大爷说道:「小伙子,你要么把我这一筐胡萝卜买走,要么就让一让,你挡在这儿我还咋做生意了?」
他这才挠挠头,转身跑掉。
我偷偷地笑了笑,关了窗。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我一惊,连忙将包裹藏到了柜子里,剥掉衣服坐进了浴盆中。
脚步声停下,门被推开,萧望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我马上就好了!」
他没搭理,随手关门走了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审视地瞧着我问道:「刚刚这房间里,是不是有人来过?」
11
我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面上维持着镇定,回道:「你说什么呢?房间里就我一个人。」
「是吗?」
他扫了我一眼,转身踢开一堆杂物,什么也没有。
我连忙道:「我说了就我一个人,你干吗呀!」
他置若罔闻,冷冷地打开柜门,第一个是空的,他又去开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开到藏着冰块的柜子,我的心一下提得高高的,嗓子在这一刻失了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柜门打开,冰块掉了一地。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拿在手中把玩,阴沉沉地问道:「这房间里怎么会有冰块?」
我瞧着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嘴唇轻颤着,努力地让自己有底气一些,「我怎么知道?我也才进来没多久。」
「你不知道?」
他「砰」地推开窗户,什么也没看见,于是回过身来,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问道:「是不是他送来的?是不是?」
我死死地盯着他,不肯承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咬了咬后槽牙,发狠地问道:「是不是陆白纪!除了他,还会有谁送这种东西来!」
「我怎么知道!我没看见,许是哪个嫖客向我示好呢?」
「撒谎!」
他用力地将我的头按进水中,在我咕咕地呛了几大口水后,又将我提起来,丢在地上。
「牧云,撒谎的人要付出代价。」
……
这一次,真的很痛苦,很久,久到我想杀了他,如果我有能力杀了他的话,就好了。
我再也无法动弹,瘫在地上,精疲力竭,浑身都是瘀伤。
用最后的力气看着他笑:「萧望,你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吗?是你自己,把我送进男人窝的啊。」
他瞧着我,莫名其妙地掉了一滴眼泪,跪伏下来和我相拥,不停地亲吻我的脸,喃喃道:「我又把你弄疼了,对不起,牧云,对不起。」
「牧云,不要生气,我只是吃醋了,别怪我。」
我不说话,行尸走肉一般,他做什么我都不回应。
「牧云,别不理我,你忘了吗?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的,等一切结束,我就带你回家,好好地过日子,好不好?」
他捧着我的脸,期待着我能给他回应。
我泄了气,疲惫不堪地点点头:「好。」
我没有办法,倘若不回应,他只会更疯。
「乖,这世上旁人都不可信,你能信的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对彼此都没有隐瞒,才能一起走下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满意地亲亲我,眼神忽地变得幽沉,轻声地问道:「所以,那冰块是不是陆白纪送的?」
我在一瞬间清醒,没有掉进他的圈套,坚持道:「我不知道。」
「真的?你没有隐瞒?」
「没有。」
他瞧了我许久,揉着我的脸道:「那你杀了陆白纪,杀了他,我就信你。」
我怔了一下,抬眸瞧他。
在开口质问之前,他又道:「就算你不杀他,我也会杀的,你亲自动手,他走得还痛快些。」
「你动手还是我亲自来,你好好地考虑考虑。」
他站起身,将衣服穿好,又捡起我的衣服胡乱地将我裹起,抱回了床上。
离开前,他站在门口悠悠道:「等你睡醒,再告诉我答案,别睡太久,我的耐心非常有限。」
萧望,这个疯子。
12
「我会杀了他的,你给我一点时间。」
这是我给萧望的答案。
他想杀的人,一定会杀,就算我不答应,也会有别人去做,别人会怎样折磨他,我不敢想,索性我只能自己去。
我收拾了东西,在七夕那晚,邀陆白纪到河上泛舟。
夜晚的河道两边灯火璀璨,我们的花船在河道中心慢悠悠地荡着,一片岁月静好。
陆白纪在船边坐了小半天,终于钓上来了一尾鲫鱼,取下后两手捧着,献宝似的拿到了我面前。
「云姐姐你看,这鱼儿个头不小,能熬一锅汤了!」
不知怎的,鱼尾忽然疯狂地甩动,水花四溅,我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
陆白纪连忙丢了鱼伸手来给我擦,碰到我的脸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也不干净,连忙抽回去:「遭了,我这脏手……」
我抓住他的手道:「没事!白纪,没关系的。」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一下。
「呀!公子啊!鱼跑了!」
船夫扯着嗓子提醒了一句,我这才发现那鱼已经翻滚到船的边缘了,我连忙去抓鱼,陆白纪却将我拉了回来。
「别抓了。」
「扑通」一声,鱼掉进河里,一切归于寂静。
「哎呀,鱼跑了,你好不容易钓的!」
「没事,我再抓就好了。」
陆白纪靠过来,从身后拥住我,下巴搁在我肩头上缓缓道:「以后每天给你抓鱼。」
他的气息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像雨后从树叶上滴落的水珠。
我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沉溺于这个拥抱中,期望着时间就在这一刻停下,再也不要往前走。
船轻轻地摇晃着,摇得人犯困,陆白纪用下巴蹭蹭我,说道:「真希望这船能一直往前走,带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山水如画的地方,平平淡淡地生活,再也不要管旁人。」
离开这里,我何尝不想离开这里。
我静默半晌,苦笑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可是丞相之子,前途无量……」
「云姐姐。」他打断了我,说道,「我是认真的,我想带你走,旁的什么也不要。」
「什么也不要了?陆白纪,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呢?」
他抱得更紧了些,语气里藏着些委屈:「那是因为你不记得我了,云姐姐,你把我给忘了。」
我愣住:「你在说什么呢?」
他笑笑: 「你全忘了。七年前灯会暴乱,我被刺客推倒在马下,若不是你把我拉起来,我当时就要被马踩死了。」
七年前……
回忆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我想起来了,七年前,正是因为我分心救了一个小孩,萧望才会被刺客包围,被废掉。
原来如今的一切,早在当年就埋下了伏笔。
「你就是那个孩子?」
「是我,当年我那么小,你不记得我也正常。」
「可我一直记着你,很想很想再见你,只是那次暴乱之后,你再也没有出现过,整整七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我十七岁生辰那日,被几个朋友哄骗到醉春楼,遇见了你,你虽易了容,我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将衣袖缓缓地向上拉:「旁人看见的,是你搔首弄姿、巧笑嫣然;我看见的,却是你隐在袖管下的一道道瘀痕。云姐姐,我心疼死了。」
「白纪,别再说了。」
我拉下袖子,遮住那些仍未消去的痕迹。
我杀不了他,我没法下手,之前不能,现在就更不能了。
我要送他回家,回到陆府,只要有陆丞相保护,萧望就没法把他怎么样。
至于以后,我再想法子。
「靠岸吧,我们回家。」
「云姐姐!」他站了起来,紧紧地抓住我,问道:「跟我走好不好?」
我摇头:「白纪,这事儿以后再说好吗?现在我先送你回家。」
「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能走。」他拉着我,一脚踢开船上的舱门,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包裹。
「我们离开京城,去他找不到的地方生活,我天天给你抓鱼,给你煮汤,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那两个包裹,心里开始动摇。
如果真的就这样离开的话,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云姐姐,只要你点点头,船夫便立刻带我们走。」
我犹豫着,心里波涛翻涌,却听见「咚」的一声,船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陆白纪连忙扶住我。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船夫惊魂未定地回道:「撞船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撞船?陆白纪牵着我出了舱门,来到船尾,这才看见,原来我们和另一艘大了许多的船相撞了。
那大船的船舱缓缓地打开,一个红衣少女走了出来。
流萤,怎会是她?
穿过她,往船舱内望去,隐约可见那方桌上正坐着一人,悠闲喝茶。
那人,正是萧望。
他端起茶杯,瞧着我,目光阴鸷无比。
我心一凉,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13
「牧云姐姐、陆小公子,我家主人请你们进来坐坐,不知二位可愿赏脸呀?」流萤娇俏地瞧着我们,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手心出了一层汗,心脏随着船身的摇晃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几乎就要蹦出来。
故意的,他一定猜到我下不了手,所以故意撞船来逼我。
陆白纪并未察觉这其中涌动暗流,握紧了我的手,将我扶稳,对着流萤说道:「萧大人盛情相邀,我岂有不从的道理。」
「白纪,别去!」我连忙反握住他,就这样进萧望的船,他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没事的,我保护你。」他浅浅地一笑,牵着我登上了萧望的船。
这下可真是羊入虎口了,萧望想杀的人,向来没有失手的,我必须想个脱身之法。
我迈着谨慎的步子随陆白纪走进船舱,萧望的目光在我们紧紧牵着的手上停留了一刻,随即神色如常地放下茶杯道:「河面昏暗,不慎撞了船,我们也算是有缘分。」
陆白纪轻笑了一下,问道:「我听家父说,萧大人近些日正忙着,怎会有如此闲情逸致来河面泛舟呢?」
「陆相倒很关心我。」
萧望抬眸扫了他一眼,阴沉沉道:「不过,不该关心的事最好少管,否则真触了我的底线,即便是陆相,我也要讨个说法的。」
「萧大人说的是,这话,我一定转告家父。」
萧望扯了扯嘴角,冷笑道:「转告?你怕是没机会转告了,今夜风大浪大,陆小公子恐怕靠不了岸了。」
我脑中的弦紧绷着,侧目观察时,只见流萤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只要萧望一声令下,她便会冲上来取我们的性命。
区区流萤我并不放在眼里,难办的是萧望,我的功夫全是他所教,一招一式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根本没有胜算,得想别的法子。
「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陆白纪面色沉了沉,不动声色地将我往身后拉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说过了,触了我的底线,即便是你爹也要掉层皮,更何况是你。」
萧望瞧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道:「你还没有问过她今晚为什么要约你泛舟吧?」
陆白纪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侧过头询问地看着我问道:「云姐姐?你,要杀我?」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望,在萧望逼视的目光下,一咬牙,问道:「白纪,你会水吗?」
他愣住,有些不明所以,但萧望已经明白我的意图,一掌拍过茶壶向我们击来,与此同时,流萤也拔出短刀刺了过来。
「小心!」陆白纪连忙挥手去挡。
我无暇顾及他们,翻身踢倒了油灯,这船舱中贴满丝帛绢物,一遇火,便立刻熊熊燃烧了起来。
萧望想在河上悄无声息地杀人,我决不能让他得逞。
七夕之夜河边聚着许多人,这把火只要烧起来,他便不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杀人了。
陆白纪挡了那茶壶,却没挡过流萤的刀,眼见她就要刺过来时,我扑向陆白纪,被流萤结结实实地刺了一刀,但来不及疼,便迅速地抱住陆白纪翻进了水里。
萧望追至船舱外,咬牙看着水中的我们,那眼神像是淬了剧毒的刀。
我不会水,沉入河里以后,被陆白纪渡了一口气,拉向岸边。
河面宽广,近岸时,我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好在岸边有人伸来长竹竿迎接,将我们拉了上去。
我倒在地上,呛了一会儿水,疲惫地望向河中心,那艘大船已经完全烧起来了。
「哟!这不是陆家的公子吗?快来人,快去陆家通报一声呀!」
救我们上来的人将涌向陆白纪,想要把他扶起来,却被他推开。
「云姐姐,你还好吗?」陆白纪爬过来,紧张地擦了擦我的脸。
「没事。」我忤逆了萧怀,本该害怕的,可现在,却一丝恐惧也没有,只要陆白纪活着就好了,他能活下来,这一切就是值得的。
「你救我,是不是因为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陆白纪旁若无人地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盛满笑意,湿答答的头发上不停地往下滴着水珠,把两颗心都打湿了。
我想了很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人群骚乱了起来,我听见有人急匆匆地走过来,趴在我身上的陆白纪被拉开,我也被一双湿漉漉的手提起。
抬头看时,那双蕴含着怒火的眼几乎要把我烧成灰。
我却不怕了,反而挑衅地冲着他笑了笑,给他心里再添一把火。
萧望将我扣在怀里,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怎么敢的?牧云,你为了他不要命了?」
我没回他,被丢开的陆白纪踉跄着站起来,急道:「你要带她去哪儿?」
「我的人,自然是带回我府中管教。」
「你放开她!」陆白纪想要拦住他,却被几个人死死地拦住,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带走。
没关系,萧望不可能在闹市中杀人的,陆白纪不会有事,闹过今晚这一场,陆相也会好好地保护他,不会再让他有危险了。
我没了力气,被萧望半拖半拽地带回萧府,丢进了地牢。
14
地牢又黑又冷,只有一盏小灯始终亮着,我不知道时间,只有萧望来看我的时候才能大概猜到,应该又是一天过去了。
我背上有伤,淌着血,在地牢里躺了很久很久,萧望既不杀我,也不救我。
他高高在上,逼问我,知不知错。
「错在哪里?我最大的错,就是遇见你,早知今日,当初就算饿死,也不吃你给的饭。」
他掐住我的脖子,眼眸猩红,不敢相信我会说这样的话。
「牧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说过会娶你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娶我?谁要你娶,萧望,你给我个痛快吧,看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算我求你。」
「你做梦!」他将我狠狠地丢在地上,彻底地失去了理智,大喊着,「你别想死!你说过要陪我的,即便是下地狱你也得陪着我!」
他砸了地牢里的茶具,发泄完了怒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第二天,便又像前一天一样,让我认错。
后来,终究是怕我死了,便找了人来给我治伤,郎中来时,流萤也跟着一起来,一脸得意。
她看我不顺眼很久了,难得有机会见我这副落魄样,便趁机来看热闹,不停地挖苦、讽刺。
萧望知道她的行径,但都只是由着她,什么也没有说过。
「你不是牙尖嘴利吗?怎么说不出话了?嗯?」
流萤蹲下来,拍拍我的脸,笑道:「我早就说过,你就是个小玩意儿,我想捏死你就捏死了,不过你也挺可怜的,只要你求我,我说不定会帮你说说情哦。」
我瞪了瞪她,一口咬在她手上,用尽了力气,直到满嘴的血。
流萤尖叫起来,捂着手痛了好一会儿,气急败坏道:「不识好歹!今日我便要打断你所有骨头,看你还硬不硬气!」
她站起来,一脚一脚地踢在我身上,我没力气躲,被她踢得吐出一口血来。
「贱人!贱人!」
又踢了两脚,地牢的阶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停了脚回头去看,便瞧见急匆匆地走过来的萧望。
「大人,她咬我!」
她还没来得及展示那被咬破的手,便被萧望一耳光扇倒在地上,这一巴掌扇得极重,她扑在地上,咳嗽着吐出了牙和血。
「谁允许你打她的?」萧望俯视着她,一身杀气冷肃逼人。
「大,大人……」
「我问你,谁让你打的?」
流萤被萧望的逼问吓得乱了方寸,哭哭啼啼地指着我道:「是她先咬我的!大人,我,我只是想教训教训她……」
「那就是你自作主张,对吗?」
萧望半蹲下去,狠狠地捏住她的脸道:「流萤,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你是我的杀手,所有的行动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如有违反,便如何?记得吗?」
流萤双眼瞪了瞪,身子抖得像筛糠,慌忙地摇头,「不要,不要,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求你了大人!」
萧望淡淡地瞧着她,手从下巴滑到了脖子,停了一瞬,便掐住她站了起来。
「来人。」
他沉沉地唤了一声,三四个侍卫便问声而来,流萤哭得更惨了,萧望却丝毫不为所动,将流萤扔了过去。
「把她埋到十里坡,埋之前,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大人!不要!」
我趴在地上,看着流萤被拖走。
萧望走过来,缓缓地蹲下,将我拉进怀里,伸手揉着我的脸上的瘀伤问道:「疼吗?牧云。」
我盯着他不说话,想看他又要玩什么把戏。
他瞧了我一会儿,低头在我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牧云,只要跟我服个软,我就放你出去,好不好?」
「好不好?你认个错,服个软,我们就成亲,以前的事我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他几近哀求地看着我,眼睛已有些发红。
「我说过了,我唯一的错,就是遇见你。」
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一次,他没有被激怒,反倒笑了笑,将我紧紧地抱进怀里:「既然错了十年,那一错再错又何妨呢?牧云,我们成亲,今晚就成亲。」
他真是疯了,我生无可恋,闭上眼睛不说话。
他将我带出地牢,梳洗干净后,又亲手给我穿上大红喜袍。
我看着萧府里房檐上已经挂起的红绸,不得不感慨他行动之快。
喜堂已经装饰得像模像样,只是没什么人,除了我们,便只有他的亲信。
我被他拽进去,被他按住头拜堂。
被强迫着拜过天地后,我挣开他,问道:「萧望,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现在,你该叫我夫君了。」他将我拉回,狠狠地扣在怀里。
那几个亲信识趣地关门退了出去。
「牧云,你叫我一声夫君。」
我不开口,他便自顾自地亲吻我。
「牧云,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你别想跑。」
他虽然疯癫,但一向克制,鲜少这般任性胡来,放下所有的事来办一场毫无意义的婚礼。
他也很清楚,只要给我一点点自由,我便能逃走,所以他将我锁在房中,戴上了镣铐。
「你打算关我一辈子?」
「不是关你一辈子,是照顾你一辈子。牧云,你被蛊惑了,我会让你醒过来的。」
他给我的手铐上锁,说得郑重其事:「你不是一直想到处走走吗?一切就要结束了,以后,我天天陪你。」
「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要杀了陆白纪和醉春楼那些知情的刺客,让你光明正大地做萧夫人。」
疯子!他连自己的人也要滥杀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会先解决掉韩迫。」
「韩迫?」
「他胆子不小,敢与太子妃私通,还被我的眼线发现了。呵,今夜就是他的死期。」
还是被他知道了。
我怔了怔,他倒提醒了我,我对付不了他,但韩迫可以啊。
「啪嗒」一声锁好后,他带着钥匙出了门。
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一切并非完全不可控,我能救陆白纪和那些无辜的刺客,我还有一个赌注。
萧望低估了我的能力,也低估了我逃出去的决心。
我掰断两根大拇指,挣脱了镣铐,痛得冷汗涔涔,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很快地,有人前来送饭,我装作虚弱不堪,在他低头检查的一瞬间撞晕了他。
躲开守卫逃出萧府几乎用掉了我全部的力气,扮作乞丐摸到韩迫府上时,我已经站不住了。
侍卫拎着我,厉色道:「哪来的叫花子,韩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吸了口气,缓缓道:「请向韩大人转述一句话,烟花很美,那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个生辰。」
15
这一夜是韩迫的生辰。
宾客坐了一屋,但多是同宗族的亲友,并没有太多外人。
所以太子和萧望的到来就很违和。
「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韩迫欲跪,却被太子一把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你生辰,怎么也不同本宫说一声?你看看,若不是萧望提醒,本宫还不知道呢!」
韩迫抬眼瞟了一眼萧望,淡笑道:「萧大人怎会在此?」
「自然是,来给韩大人过寿咯。」
萧望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韩迫,环顾了一圈,又道:「韩大人生辰吉乐。听说韩大人得了一位绝色的美人,不知我等可否有幸一见?」
韩迫眼皮子跳了跳,讪笑道:「什么美人?没有的事。」
「韩大人可是舍不得?我分明看见有一顶轿子入了韩府,哎呀,我也是不小心撞见的,韩大人勿怪。」
太子不知是没察觉这其中的暗流涌动,还是装傻,只笑眯眯地瞧着韩迫:「韩迫,什么美人?不如让本宫也见一见?本宫好奇得很!」
「哪有什么美人!殿下,您别听萧大人胡说……」
「在哪儿?后院吗?走,萧望,带本宫看看去。」
「殿下!」
太子顿脚,眯了眯眼,道:「韩迫,你如此阻挠,莫非心中有鬼?」
「臣……不敢。」
一行人快步行至后院,果然瞧见了一顶小轿,那轿旁的小屋里,隐隐地有人影在动。
太子定住,眸色阴沉。
萧望走向前去,推开阻挡在前的韩迫,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用力地推开了小门,却在看见里面的人那一瞬,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而后面的韩迫,眼中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因为这人不是太子妃,是我。
太子看着萧望,道:「萧望,你怎么了?」
「臣……」他盯着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你要给看本宫的惊喜?一个乞丐?」
「殿下,民女不是乞丐。」
「那你是……」
「民女是萧府的刺客,今日前往韩府,是为了揭发萧望残杀朝廷命官的恶行,求韩大人庇护。」
「你胡说什么?殿下,臣并不认得这女子,她定是受人指使,想要诬陷臣……」
「对对对。」韩迫点点头,道,「臣也怀疑呢,不明不白的人说的话,臣也不敢信,她无凭无据的……」
「谁说我无凭无据?」
我抬头望着萧望,声声掷地道:「证据,就在萧府西南角的小院里,撬开地砖就能看见。」
萧望瞪着我,脸色灰败。
「萧大人,您让我烧的那些密信和卷宗,我全都留着呢。」
是的,我全都留着,当年我只是为了有一天能保全自己,没想到如今,它们成了我用来杀萧望的刀。
「那就萧府走一趟吧,你说巧不巧,本宫今日出来,恰好带够了人手呢。」太子笑着,那模样,再难与往日的酒囊饭袋联系起来。
「牧云。」
萧望被羁押着,看着我,冷笑了一下:「我从没想到,这一刀会是你给我的。」
16
密信和卷宗自然是被搜查出来了,萧望也被关入了天牢,等候皇帝处置。
而我则被关在韩迫的府里。
多半……活不了的,我知道的太多了。
但是,只要陆白纪和醉春楼的小丫头们能活下来,我就算被处死,也值了。
我杀了那么多人,总要还的。
「醉春楼的人没事,萧望还没来得及动他们。」韩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平淡的口吻告诉我这些事。
「那陆白纪呢?」我急切地望着他。
「萧望在来韩府前,就已经派了很多高手去杀他。」
「什么?」
「不过我也立刻派了人去救他。」
「那就好……」
「但还是去得太晚了,我们没能救下他。」
「什么?」
「他自己逃出来了。」
「韩大人,你给我个痛快吧。」我被他弄得心脏快受不住了。
「你很在意他?」
我望着他,惨笑道:「不重要了,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大人,我知道我活不成的,你动手吧。」
他垂眼看着我,道:「你确实该死。那晚你在我家房梁上,究竟看见了多少?」
「没,没看,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许久,他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杀你了。」
「为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你什么也没看见。」
这,有点儿突然。
「你跟她很像。」
他看着我的手,说:「她身上,也有你这样的伤痕,或许更多。」
被……太子吗?
我不敢多问,忐忑半晌,小声地问道:「真的不杀我?」
「嗯。」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韩迫淡淡地笑了一下,道:「我若杀了你,某人会找我拼命的。」
谁?
「云姐姐!」
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陆白纪风一般地冲了过来抱住我。
「我来了我来了!你这些天过得怎么样?你疼不疼?我这些天每天都在挖地道,我,我想我打不过他,偷偷地总可以吧……」
陆白纪他好像个大傻子啊。
我无暇应付陆白纪,看向韩迫:「你们,认识?」
「我曾是陆相的学生,你说,我认不认得陆小公子?」
原来如此,他不杀我,大概也有这层关系。
陆白纪扶着我离开时,我犹豫着问韩迫:「萧望会死吗?」
他想了想,问我:「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你说呢?怎么,舍不得他死?」
「不,随口问问。」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掉。
萧望早就死了,七年前就死了。
17
萧望的案子审了一个多月。
他这些年杀人无数,证据确凿,无人敢替他说话。
所谓墙倒众人推,就连他所效忠的三皇子,都上书请求判他重罪。
最后,皇上终于判了萧望死罪,打入死牢,来年秋后问斩。
而我,并没有被交出去,韩迫对外称我伤重不愈,病死在了牢中,并用一具乞丐的尸体交了差。
从此,世上就再也没有牧云这个人了,我成了陆家的远房侄女,陆双双。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接连下了几场暴雪,路边有些没来得及找到庇护所的乞丐,活活地冻死在了雪中。
我鲜少出门,身上的伤虽然都好了,但一吹风,还是处处作痛。
陆白纪说,我不适合待在这么冷的地方,等雪停了,开了春,我们就到南方去。
他已经在一个温暖的小城里安排好了一切,到了那里,我们会有新的身份,会开始新的生活。
听起来就很美好啊。
我终于摆脱了地狱般的宿命,也即将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想放烟花就放烟花,想睡懒觉就睡懒觉,我的手不必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拥抱爱人。
新年过后,我和陆白纪收拾好了东西,只等开春天气晴好,就出发离开了。
但冬天始终过不完似的,元宵过后,雪又一连下了十天。
第十天,韩迫忽然推开了我的门,带进了一屋子的冷气。
「白纪呢?说好了今天烤酒喝。」
「大概熬药去了吧。」
「哦,那我等等。」
他坐下来,烤了一会儿手,冷不丁地说道:「萧望死了。」
「什么?」
「萧望死了。我前几日去看他,他还问你的下落呢,我说你伤重不治,死了,他也没说什么,今日去看,他躺在墙角,都冻成冰棍儿了。」
他搓了搓手,接着道:「今年太冷了,富贵人家都没有炭烧,活活冻死了人,何况天牢里。今日已经禀明陛下了,陛下说,人虽冻死了,游街杀头还是要的,明日就办,在南大街,你要去看吗?」
「不,不去。」
我摇了摇头,低头烤火。
不必了,我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
大雪停后,天气也好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上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出城那天,阳光特别好,路边的干草垛上,几只晒太阳的肥猫仰睡着,露出圆润的肚皮,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听见行人的声音,偶尔半抬眼皮看一看。
马车一路往南,走过十里坡时,算是彻底地出了京城地界。
十里坡的树林遮蔽了阳光,有些阴森,路过一片新坟丘时,我忽然打了个寒噤。
陆白纪见状,握了握我的手,道:「怎么了?」
「没事。」
回握住他,但心中却依旧不平静,有种不祥的预感一直侵袭着我。
我不是离开京城了吗?为什么我半点儿也没感到轻松,倒像是一直在做美梦,现实中,我从来也没有逃离囚笼。
大概,太幸福了,所以才会有不真实感吧。
我开始转移注意力,同陆白纪闲聊。
一路无事,我渐渐地放松下来,靠在陆白纪肩头,昏昏欲睡。
直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前面有个人。喂!让一让啊!不要命啦!」车夫大喊着,但那人纹丝不动。
片瞬后,车夫突然没了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声,怀着某种预感,掀开车帘,看见了倒地的车夫,和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本该死在天牢里的人,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前面。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瘦可见骨脸上格外阴森:「牧云,你不会以为,你真跑得掉吧?」
我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一般,几乎吸不上来气。
陆白纪见鬼一般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还活着?」
「我怎么会死呢?我是萧望,你们以为,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若活不成,全京城的高官都得给我陪葬!」
是啊,他是萧望,京城最难缠的恶鬼,哪有那么容易死呢?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他了。
「白纪,跑!」
我抓起陆白纪的手,跳了下去,同时挥鞭,让马车向萧望撞去。
绝不可以被他抓住,我好不容易要开始新的生活了,绝对不可以再次被他毁掉。
虽然逃出他手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天色渐渐地暗了,他像是猫玩老鼠一样,逼我们四处逃窜。
直到我和陆白纪被逼到了一处断崖边,再也无路可逃。
那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晚风徐徐,抽走了我们一身的力气。
我和陆白纪相互扶着,看着萧望慢慢地走过来。
他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如同修罗一般恐怖,瞧着我不急不缓地说道:「牧云,还逃吗?」
我浑身战栗着,求道:「萧望,你放了我吧,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放?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怎么能分开呢?」
他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来,牧云,我们回家。」
「你别想带走她!」陆白纪拔了剑,挡在我身前。
「你算个什么东西!」
萧望眉头一横,仅仅两招,便将他掀翻在地。
「你别想……」
陆白纪尝试着爬起来,却被萧望一脚踩在背上,重重地扑在地面,吐出一口鲜血来。
萧望的武功深不可测,即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伤他,更何况是向来养尊处优的陆白纪呢。
他起不来,萧望更是加重了力气,冷冷道:「这么急着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不要!萧望,你放了他吧!」
我扑过去,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
「云姐姐,你,别过来。」
陆白纪的手在地上抓着,想要站起来,萧望勾了勾唇角,捡起地上的剑,忽然向下一刺,扎穿他的手掌,将他钉在了地上。
陆白纪惨叫一声,痛得昏死过去。
「萧望!」
我哆嗦着爬过去,跪在他脚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
「萧望,他是无辜的,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跟你回去,你想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别杀他。」
我抖得不像样,萧望垂眼看着我,冷冷道:「牧云,我不喜欢看你掉眼泪,尤其是为了别的男人。」
「我不哭了。」
我揪住他的衣服爬起来,扑进他怀里,求道:「掉眼泪只会让人家看不起,我都记得呢,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十年了,你也知道我们十年了,可是牧云,我把你当成我的半条命,你却要背叛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从没想过你会害我。」
没想过?他折磨我的时候,没有想过我会恨他?会想要反抗?难道他以为,我对他的折辱甘之如饴吗?
他真的不可救药。
我压住心底的恶心,用柔弱带泪的眼望着他,试图让他卸下防备:「我害怕,我太害怕了,你变得好可怕,萧望。」
「我,可怕?」
他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的你,真的很可怕,你记得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不会杀无辜之人,更不会打我,可是你现在,变了好多好多。」
「是你逼我的,你若听话,我怎么会这样?」
他满目痛色,却不觉得自己有错,将责任都推给我。
地上的陆白纪忽然咳了一声,从昏睡中转醒,艰难地唤道:「云姐姐。」
萧望扫一眼陆白纪,咬牙道:「杀了他,你就听话了吧?」
「别!」
我抱紧了他,试图让他松懈下来:「别杀他,我听话,我乖乖的,再也不会惹你生气,永远跟你在一起,好不好?夫君?」
许是这一声夫君起了作用,萧望怔了一瞬,垂眸看着我,不过片刻,思绪却万万千千。
「牧云,你这一声夫君,是真心的,还是为了救他?」
我抬头看着他,他眼中蓄了浅浅的泪水,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倒有几分像年少初见时。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这是我唯一的办法了。
「当然是……骗你啊。」
我惨淡地笑笑,猛地发了力,抱住他跃下山崖。
他毫无防备,短促的惊呼后,便和我一起极速下坠。
我从没想过跟他回去,既然打不过,那就同归于尽。
我本来也是该死的人,用这条命换下了陆白纪,值了。
我的命不好,生命中遇到的温暖总是很短暂,真可惜,还没有见过南方是什么样的呢。
「牧云。」
萧望看着我,眼神震惊。
我以为他该恨透了我,但在即将触底之际,他忽然紧紧地抱住我扭转身子,将自己垫在了我身下。
动作只在片瞬之间完成,我甚至来不及震惊。
「咚」的一声巨响后,一切归于黑暗。
【后记:江南小城】
我在床上躺了得有小半年,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家里人说我出去游玩的时候不慎坠崖,摔断了手脚。
接是接好了,就是留了好长的疤。
合情合理,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劲。
比如我这阿爹阿娘对我的态度,不像女儿,反倒像是上宾。
再比如家里的狗,一见我就咬,除非我以前虐待过它,要不然它不可能这么对我。
但狗子这么可爱,谁会……
「汪!!汪!!汪汪汪!」
今晚三更崽了它!
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珠珠迈着小碎步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小姐!别跑啦!旺财追不上来的!」
珠珠是我的贴身丫鬟,据说打小就跟着我了。
厉害,我居然是个大小姐,而且,听说我爹是城里的富商,我的未婚夫,他更是城中首富,是个呼风唤雨没人敢惹的角色。
就我这背景,那绝对算得上城里数一数二的狠人,我在街上跺跺脚,那……那脚得痛三天。
我兴冲冲地在街上转着,喜欢什么直接拿什么,反正总有珠珠买单。
这种感觉又爽,又陌生。
路过一家青楼时,门口的老鸨挥了挥手帕,对走过的客人笑道:「来玩呀!」
我啧啧嘴,心说她这业务能力不如我百分之一。
想完我心里「咯」,我明明是个大小姐,怎么会掌握这种业务能力?
我挠挠头,赶紧跑了,我怕我再看就要给老鸨示范示范真正的技术了。
不止这个,我好像还会飞呢,有一天被狗追,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经窜上隔别人家的房顶了。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来,最后还是珠珠搭了梯子来救我,相当丢脸。
奇怪奇怪。
我摇摇头,转进了一家珠宝铺子。
柜上的盒子里正放着一只黄翡镯子,成色极佳,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虽然老爹是富商,但我这人嘛,也朴素,首饰够用就行了,绝不多买。
我卷起袖子,把手臂上的十只翡翠镯子往上撸了撸,道:「老板,来,给我戴上试试。」
没想到一向十分巴结我的老板这下居然面露难色,挠了挠头道:「这,大小姐,这镯子已经被人买下了。」
「什么?」
我放下手,一臂的镯子碰得叮叮当当地响。
「谁买的?你把镯子给我,我出两倍的价钱!」
「这……不行啊大小姐,十倍也不行,这位爷的东西,不能让。」
「谁这么横啊?你让他出来我跟他好好地说道说道!」
才说着,老板身侧的门里便走出来一个人,瞧着我不急不缓道:「这镯子,是我买的。」
我愣住了,这人生得也忒好看了点。
呸呸呸,不要被美色诱惑了。
我一拍桌子,道:「镯子让给我,价你随便开。」
「我要的价,你可给得起?」
「我给不起?我爹你听说过吗?天香酒楼的老板,贼有钱!还有我未婚夫,那可是首富,你是什么无名之辈,还敢质疑我?」
他绷不住扯了扯嘴角,满眼含笑地瞧着我道:「鄙人不才,正是你未婚夫本人。」
啊这!
我瞪大了眼,一口气没提上来,往后趔趄了两步,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陆,陆白纪?」
「是我。」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他笑笑,将我牵到柜前,撸下那十只镯子,又把黄翡镯子给我戴好。
「合适。」
「给我的?」
「不然呢?我戴总不合适吧。」
我整个人晕晕乎乎的,直到被他牵在街上走了一段才红着脸问他:「你怎么一直牵着我?好多人看着。」
「我的未婚妻,牵着合情合理,谁敢多说什么。」
哦,好像是那么回事。
「你怎么突然出现了?之前都没有见过你。」
「之前有一些事要处理,这次回来,是要跟你成亲的。」
「成亲?」我有点儿慌,嘟囔道,「我还不了解你呢!」
他停了下来,有点色气地瞧着我,轻声道:「不了解?我从外到里,早就被你了解得透透的了。」
有,有这种事吗?
我撇开脸,继续往闷头走,偶尔偷瞧一眼陆白纪,心里莫名其妙地甜滋滋的,明明才第一天见面啊。
珠珠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我,一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小姐!你怎么跟个野男人牵上了!」
街上的人都停看热闹,我咬咬牙,吼道:「这他娘的是我未婚夫!」
刚说完,陆白纪便笑了起来。
好丢人。
陆白纪回来后两个月,我们就成了亲,我住进了他家,终于不用再跟旺财斗智斗勇。
这夫君年纪轻,精力也旺盛,不到半年,我便有了身孕,不过因为胎象不太稳,他也不敢再碰我了。
我就这样过上了吃吃睡睡的颓靡生活,有时候从梦中醒来,都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我的生活不是这样又该是什么样呢?
怀胎四月左右时,家里来了客人,和陆白纪在前厅里讲话。
我闲着没事,做了酸梅汤给他送过去,还未进门,便听见那人道:「韩迫辞官了,太子妃也薨了,如今太子正消沉着,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三皇子趁机打压。」
「怎么会?咱们的太子殿下又不是真无能,这么多年来,一直扮猪吃老虎呢。」
「那倒也是。」
良久的沉默后,那人忽然问道:「夫人身子还好吗?说起来也真是险,若不是萧望在底下垫着,人可能就真没了。」
「她很好,你别再提那人的名字了,尤其是在她面前。」
谁的名字?萧望?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忽然停跳了一下,可仔细想想,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偷听人说话总是不好的,我端着汤,独自在廊下,心里总有些不安。
萧望是谁?我想了很久,始终没有一点头绪。
心里堵堵的,想又想不起来,忘又忘不掉。
过了很久,陆白纪一个人出来,看见我,连忙走了过来。
「你怎么坐在这儿?」他将我扶起来,拿过我手里的酸梅汤,很高兴地问道,「这是要给我的吗?」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还是没忍住抬头问他:「萧望是谁?」
他僵了一下,神情难得的紧张。
「怎么了?你问他干什么?」
「没什么,刚刚听见你们提起这个人了,有点熟悉,我好像认识他。」
他松了口气,放下碗,抱住我说道:「一个不重要的人,以前来过这儿,所以你听着熟悉,别想了。」
「是这样吗?」
我想了想,自嘲道:「我这脑瓜真差劲,什么都忘了,以后要是把你也忘了可怎么办?」
「我天天跟你在一起,你怎么会忘了我呢?再说,你忘我一千次,我就再和你成一千次亲,不亏。」
他亲亲我,扶着我回房。
「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吧,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的夫人,我们过得很好,不是吗?」
「嗯。」
也对,既然会忘掉,那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何必再想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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