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回来了!」
昏暗的审讯室里,他如同着了魔一般,一边呢喃着,一边用手在墙上书写诡异而又扭曲的文字。
他的指甲因摩擦而断裂,他却似乎不知道疼,反而是更加用力,直到每一根手指都血肉模糊。
墙上的文字像是某种邪教的图像,又像是来自远古的咒语。
鲜血顺着墙壁流下,它们仿佛便拥有了生命,扭动着、舞蹈着,无声地哀嚎祈祷着。
「没有人能对抗伟大意志!世界曾是它们的,未来也会是它们的!」
他的五官因极度兴奋而开始抽搐。
他睁大的双眼中布满血丝,舌头和嘴唇都被咬破了,鲜血流下脖颈,沾污了囚服。
指甲终于不堪重负,一块接着一块剥离皮肤,掉落至地。
他的声音开始沙哑,他的五官开始流血,他的手指开始骨折——
他从未停止过书写。
「伟大意志!伟大意志!吾等渴盼您的回归!」
有人破门而入,好几个人一拥而上,冲上前试图制服他。
可这位瘦弱的囚犯却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他们一一甩开:
「主终将苏醒,终将复仇,终将重临大地!」
「我们终将臣服!」
01
编辑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在构思新一本的小说。
刚好处在瓶颈上,心烦意乱。
我本有点发火,却听他说有几个非常重量级的人物想要见我,那些窝在心口的郁闷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作为一名风格猎奇的作家,我的写作生涯一直都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阶段,书倒是出过一些,甚至还有几本畅销,但一直没尝到版权交易的甜头。
在这个视频当道的年代,纯文字压根没法让我的钱包鼓起来。
编辑把地点约在一个略显偏僻的咖啡厅里,等我赶到的时候,发现他正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同桌的还有几名身材健硕的男人。
他们虽然穿着朴素,可举手投足都十分利落,显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气质。
「到了啊,」编辑站起身来向他们介绍,「这位就是杨皓俊,你们要找的那位作家。」
「很抱歉让别人来通知,」一位穿着黑色短袖的方脸男子开口道,他的眼睛略微带着褐色,显得深邃而稳重,「我们曾试过直接联系您,但没有成功。」
「不碍事,」我尴尬地笑了笑,「主要我一般不接陌生来电。」
我抬头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店里除了我们便再没有其他客人,而我那该死的编辑竟趁着我们谈话的时间,偷摸离开了这里。这让我有些紧张,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谨慎是好事,不过不用害怕,」方脸男子比我想象中还要敏锐,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证件给我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U 国特殊案件调查部部长,我姓方。」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部门,但从他们的气场以及证件的严肃程度来看,应该不是我这种人能够触碰或了解的。
「我们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调查一起案件,」没等我发问,方脸方部长便单刀直入道,「当然,一切都是以自愿为前提的。」
「调查案件?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如果同意,那就签字跟我们走;如果不同意,就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方部长身旁的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丑话说在前头,有报酬,但绝不会太多,时间的话可能半天,也可能一个月。」
「咳咳,」似乎是不满男人的唐突,方部长不悦地咳嗽了一下,「我们选你,是因为你写作的方向比较小众和猎奇,而你对神话,尤其是外国的一些神话也都有一定的研究,至于更具体的事情,很抱歉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我看了眼方部长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眼桌上的保密协议,突然想起自己那本难产的小说:「这案子……很离奇吗?」
方部长点了点头。
「如果我在半途觉得不舒服,或者是帮不上什么忙,随时都可以退出吗?」
「当然。」他又点了头。
02
我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他们把我带进了一辆路虎里,朝着更偏远的郊区驶去。
我坐在后座方部长的身旁,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我没奢望自己能帮上忙,但我希望这难得的经历能滋润一下我干涸的灵感源泉。
「杨先生,我为我队员的不客气先向你道歉,」方部长指了指司机,也就是刚才把文件拍在桌上的男人,「但他们的怨气不是冲你,而是冲我。」
「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方法有没有用,在你之前我们找过几个这方面的教授专家,但效果都不理想,甚至还出现了一点意外。他们不满,是觉得我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和精力。」
「所以到底是什么案子?」我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半年前海港路一家三口连续失踪的新闻,你知道吗?」
「好像听说过,」我努力回想道,「是不是一对中年夫妻,还有男方的母亲?」
「没错。」方部长点了点头。
我对他极有好感,因为他从不卖关子,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那是对外的说法,事实是那户人家一共有四口人,而那三个人也不是失踪而是死亡。」
此时路虎已经驶上了海边的公路,时不时能听见海浪拍击岩石发出的声音。
U 国是岛国,我时常会到海边听着海浪声寻找灵感,可这一次随着海浪席卷而来的却不是宽慰,而是压抑。
「难不成是……他杀?」我咽了咽口水。
「比这还要复杂,这三个人的尸体旁都有人为摆放的图案,可当我们调查完现场,做完尸检报告后却发现,这些人的直接死因并非源自他杀,而都是意外或者说自杀。」
「那个图案是什么样的?」
方部长不知从哪里掏出三张照片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便明白了——那些图案是用沾满鲜血的章鱼触须组成,扭曲、诡异,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某种象形文字。
「这三张照片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
「你看出来具体是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方部长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道:「第一个死掉的人叫祝成光,是这家的男主人,在他死亡后我们调查了剩下的三个人,妻子冯婷秀,母亲王丹以及儿子祝阳,他们三个人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可随后我们在调查中发现,祝阳的房间中有一本日记本,上面详细记载了其父亲的死亡时间及死亡原因。
「我们并没有急着抓捕他,而是选择继续跟踪调查,希望能收集到确切的证据。可在此过程中我们却发现,他又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其母亲,以及其奶奶的具体死亡过程。」
我打了个寒颤,杀死自己的父母和奶奶,这得是什么样的变态才下得去手?
「那这不是很明显了吗?凶手就是这个叫祝阳的人呀。」
「问题就出现在这,」方部长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写下日记的时间并不是在案发之后,而是在案发之前。」
我浑身汗毛倒立:「死亡预言?这难道是……超自然现象?」
「不知道,」方部长摇了摇头,「但就我个人立场而言,我绝不相信所谓超自然力量。」
「等等,」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那现场的那些图案呢,也是他摆放的吗?」
方部长点了点头:「我们抓捕他的时候,他就在第三名死者的现场摆放图案。只可惜虽然人抓到了,但他却一直保持着沉默,不肯回答任何问题。」
「你们没有试过,」我斟酌着措辞,「审讯他吗?」
「你觉得呢?我们用过很多种方法,其中一些哪怕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也不一定能扛下来。我们怀疑他是特务或者间谍,可经过背景调查,这一点也不可能成立,他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路虎似乎是朝着某个被遗弃的孤岛驶去,四周没有房屋,路上也没有车辆,透过防窥窗户,本就不晴朗的天也显得更加阴霾。
我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耳边的声音除了谈话,便只余下引擎和海浪的轰鸣。
「直到有一次,我们偶然间发现他对神话有关的话题非常感兴趣,甚至破天荒地开了口,开始不断胡言乱语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我们这才决定找这方面的人才进行求助。而在你之前来的那几个人,虽然都失败了,但至少确认了我的猜想,」方部长似乎察觉出我的紧张,宽慰道,「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相信你一定能在此基础上取得突破。」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以作对自己的鼓励。
老实说,光是那三张照片和方部长的讲述便已经让我感到害怕。
我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催促着我逃跑,但如前所述,我是一个不上不下的作家,那些畅销书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实上我上一本小说销量惨淡,评价糟糕,读者的辱骂铺天盖地。
我很需要一次超常发挥来挽回自己的口碑。
而一个离奇的案件,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灵感来源。
03
三十分钟后,路虎在一辆堡垒似的建筑前停下,几名警卫小跑着打开了铁门移开了关卡。
方部长领着我下了车,穿过由电网和带刺铁丝网组成的防线,径直朝那扇锈迹斑斑,爬满藤曼的大门走去。
我注意到这座堡垒建筑的墙壁上还留有弹坑和凹痕,猜想应该是上世纪战时遗留下来的产物。
大门吱呀着打开,我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竟是金玉其中,各种设施和装修都崭新而整洁。
我们穿过办公区、生活区,在无数个上下楼梯,左右拐弯后,终于来到了堡垒的最中心也是最底层,我便将在这里参与审讯,寻找灵感。
比起外面,这里压抑、逼仄,虽谈不上阴暗,却只有白炽灯发出的惨白光芒。
审讯室一面由单向玻璃组成,我站在外面,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的年轻人,他的身体极为瘦弱,那颗耷拉着的脑袋就像枯萎的花果,仿佛随时会离开这营养不良的孱弱躯体。
「他就是你要审问的人,祝阳,不过为了方便,我们一般叫他 73 号。」方部长看向我,他的眼神中带着礼貌的询问,似乎是在问我现在就进去,还是先休息一会儿。
「那我现在就进去吧,省得拖延。」我明白等待并不能消除恐惧,便咬牙道。
审讯室门打开,我带着耳机,在一名警卫的陪同下走了进去,坐在这位名叫祝阳的年轻人对面。
尽管方部长曾再三强调要保持距离注意安全,但我还是觉得有些荒唐,眼前这人不仅瘦得像骷髅,手上还带着铐子,怎么可能会有危险?
「你好,我是——」
「你终于来了。」没等我说完,他便抬起头来,我发现他虽然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可那眼神却炽热无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说什么?」我有些意外。
「我说你,杨皓俊,」这一次他直视我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终于来了。」
04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着陪我进来的军人,后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我感到后背有些冒冷汗,在来到审讯室之前,方部长给我看了他和前辈们的对话记录,全都天马行空不知所云,怎么到我就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好像还认识我了?
「别想了,他们怎么可能会告诉我?」祝阳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是我自己知道你会来。不,确切地说,我从进入这里开始,就一直在等你。」
「你这是什么话术吗?」我强装镇定道,冷汗顺着脖颈钻进了衣领。
「你不要被他影响,该问什么就问什么。」耳机里传来方部长的声音。
我于是平复了下心情,问道:「祝阳,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奶奶,他们是你杀的吗?」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要帮助他们调查。」我没想到他会反问,下意识便回答道。
「你撒谎,你来这里是因为伟大意志让你来,是它们让你想要到这里来。」
「什么伟大意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你当然明白,是它们让你想要来这里,想要来见我。」
「我最后再说一次,」祝阳的语气和眼神充满了挑衅,让我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愤怒,「我来这里,是为了协助他们调查你!」
「别再欺骗自己了!你来这里是因为你自己想来,你的上一篇小说反响不好,你是为了寻找灵感才来到这里!」
我愣住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恍惚中,我似乎听到喇叭里传来方部长的训斥声,身旁的警卫上前揍了祝阳一拳,警告他不要提及无关的事情。
总之等我回过神来时,他的嘴角正渗出鲜血。
「你……」我想继续问和案子有关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是它们告诉我的。」
「它们是谁?」
祝阳眼神中挑衅和嘲弄的意味更重了:「它们就是它们,它们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警卫再次上前,这一拳打在了他的左脸上,脸颊肿起,倒让他看起来对称不少。
「它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祝阳倔强地抬起头来,他的嘴里满是鲜血,说话时不断顺着牙齿和嘴唇流出来,「你一定会来这里,也一定会加入我们。杨皓俊,这是你的宿命。」
「我可不信什么他妈的宿命,」我彻底被他激怒了,「我告诉你,不管你说不说,我都可以随时离开这里。」
「相信我,你不会离开的。」
砰!我猛然起身,不顾被自己撞倒的椅子,摘掉耳机,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出门的时候,我正巧对上方部长的目光,这让我觉得有些愧疚:「抱歉方部长,你也看到了,我搞不定他。」
「我们当然尊重你的选择,」意外的是,方部长并没有生气,「不过我也得告诉你事实,即便这次审讯在你看来非常不顺利,但已经是这么久以来最成功的一次。」
「什么?」我有些惊讶,「我们压根就没聊到凶案阿!」
「但你们进行了对话,在此之前,没人能和他交流。」
「但是……」我明白方部长说的是真话,对话记录中,祝阳从不回答问题,也不会主动说话,只是在提及某些关键词后,突然开始自顾自地胡言乱语或是大吼大叫。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明白你可能会觉得害怕或者愤怒,」方部长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倾向,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话总让我觉得压力倍增,仿佛自己有责任留在这里,「所以我才说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我回头看向审讯室,警卫此时正在对祝阳采取某种暴力的惩罚手段,隔着玻璃,没带监听设备的我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但我能看见,他淌血的嘴角正在上扬。
最让我不适的是,明明从里面是看不见外面的,可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一只盯上猎物的猛兽。
我感到浑身发热,心底的愤怒如熔岩般喷薄而出。
我突然意识到我会留下来,但这和协助调查没有关系,和寻找灵感也没有关系,这单纯是属于我和祝阳之间的一场斗争。
「我想要关于这三起命案,以及关于祝阳和死者的一切信息。」
方部长似乎意外于我的态度转变,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点头答应。
「我这辈子连公安局都没去过,没见过罪犯,更别提什么审讯了。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尽全力去完成这项任务。」
「我一定要搞清楚,他故弄玄虚说的什么『它们』,什么『真相』到底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05
当我再次在祝阳面前坐下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我几乎研究了一整晚的资料,和方部长说的一样,他们的背景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一切诡异的点都在于那离奇的三次死亡和提前写下的日记。
最奇怪的是,虽然在签下保密协议后方部长便给我看了日记和案发现场的照片及记录,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后每当我看到三人的死亡原因时,心里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便会加深一分。
祝阳的父亲是在归家途中意外跌入海中溺亡,第二天潮水将他的尸体送回了沙滩上;而他的母亲是在收衣服时不慎从顶楼跌落;至于他的奶奶,则是因为煤气泄漏后窒息死去。
「你——」为了让自己显得有些气场,我故意将语速放慢,却不料刚开口便被祝阳给打断了。
「你想问我尸体旁的那些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并没有着急反驳。在来之前方部长曾教过我一招,如果在谈话中落了下风,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暂时保持沉默。
「但比起这个,你更想知道我有没有杀人。」
尽管再次被说中,但我还是没有说话,依旧强装着镇定。
「杨皓俊,你怎么和外面那帮人一样蠢,我杀没杀那三个人很重要吗?」
「那三个人?那是你的父母还有——」我终于忍受不了,开口道。
「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和我一样,都只是它们的仆人,」祝阳身体前倾,又用那种令人恐惧且厌恶的目光盯着我,「而你,杨皓俊,也会加入我们。」
「你不用说些没意义的话来扰乱我,」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掌握对话的上风,「我看出来了,你是个畜生,我也不会再去管你个畜生到底怎么想,我只需要弄清楚你到底有没有杀他们,如果有的话又是为什么。」
「杨皓俊,我本以为你会明白,明白那些图案的神圣,明白我所做事情的伟大,但看来我错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杀了他们又怎样,没杀又怎样?为什么你和所有来过这里的人都像白痴一样不停问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祝阳越说越激动,我感觉如果不是双手被铐住,他一定会冲上来掐住我。忽然,在说完这番话后,他又意外地恢复了平静,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座椅上,不再具有攻击性。
「你还没有准备好。」
「什么?」
「你觉得,」祝阳盯着惨白的白炽灯,幽幽道,「这世界上的神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不用转移话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杨皓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所有小说的灵感来源,都来自各种各样的神话。编辑和读者说你独树一帜,说你想法独特猎奇,但我知道,你每天都会钻研各种冷门的神话故事,」祝阳低下头,再次看向我,「所以你明白了吗,没有它们,也就没有你。」
「我灵感来自神话故事这一点,熟悉我的读者基本都知道,我也从来就没有当秘密藏过,」祝阳的话让我有些吃惊,莫非他看过我的书?不过表面上,我还是镇定道,「放弃吧祝阳,不管你怎么转移话题,我都——」
我说到一半停下,因为我看到祝阳给我比了一个靠近的手势。
「你干什么?」
祝阳没说话,四指并拢向内弯曲,继续示意我靠近。
耳机里传来方部长的叮嘱声,我知道我不该靠近,可祝阳的手被铐在椅子上,椅子又被固定在地上,我感觉就算是头猛虎也不会有太大的威胁。于是我的胆子大起来,站起身走到离他两米远的位置,身体前倾缓缓向他靠近。
我在心里估算着安全距离,可还没等我到那里,祝阳便猛地起身,张嘴朝我扑来。
我感到一股腥臭灼热的气息从我的脑门绕过鼻尖,最后停在耳尖的位置。
剧痛撕心裂肺。
我捂着耳朵哀嚎着跌倒在地,我看到警卫上前挡在我身前,拳头如暴雨般砸向祝阳。
我也看到祝阳疯癫地大笑着,尽管在刚才的猛扑中,他的双手因剧烈的挣扎被手铐磨得血肉模糊。
我又摸了摸我的耳朵,尽管没有出血,但还是有着明显的牙印。
「你知道吗杨皓俊,在你来之前的那几个人,他们可比你还要专业,他们是研究神话的专家、教授,」祝阳笑得越来越猖獗,仿佛他才是那个挥舞拳头的人,「可在我看来,他们是世界上最丑恶的人,自欺欺人,自以为是!杨皓俊,刚才那是一个惩罚,因为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他们的臭味!」
我跌坐在地上没敢说话,刚才发生的一切早已将我吓破了胆。
「怎么,害怕了?他们是不是只告诉你之前出过意外,但没有说意外是什么?」祝阳晃动着鲜血淋漓的手,在金属的碰撞声中,鲜血顺着手铐滴落在他的衣服上、凳子上,还有地上。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铐起来,像关老虎狮子一样锁起来?我告诉你,刚才那只是一个警告,如果你还带着这种恶臭,带着对它们的不敬来和我说话,我就像惩罚那些所谓的教授专家一样,咬掉你的耳朵!」
「我不恨窗外那些愚昧的人,但我恨像你们这样明明看到了真相,却拒绝相信、拒绝接受的蠢货!」
「你不是想知道我杀没杀人吗?我现在就说,现在就说给你听,英雄来到海边,杀死了村子供奉的神,神的子民在他的酒里放入毒药,他于是溺死在海里!明白了吗?你一直都知道答案,答案就在书里!」
我彻底愣住了,祝阳瘦弱的身躯在我面前逐渐变得模糊,而在遥远的记忆中,又一个身影浮现,两个身影交叉,晃动,直至重叠在一起。
「你不是想要真相吗?那就好好想想我问你的问题!」
祝阳终于停止了疯癫的笑,此时的他已经是鼻青脸肿,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等你想清楚答案的时候,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06
第三次审讯比我计划中来得更快。
没等我准备好,方部长便通知我说祝阳发了疯,叫嚷着今晚必须要见到我。
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前天他的话更像是一场拉锯战的宣告和开端。
我猜想他一定是又准备用某种方法来戏弄和误导我,可当我带着万全的心理建设踏入审讯室时却发现,他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神中没有癫狂也没有挑衅。
这是我见过祝阳最平静的样子,我试图发动进攻,接连用许多话羞辱他、盘问他,他却都不为所动,只是在我停下歇息时缓慢道:「今天晚上没有云。」
「没有云,」没有理会我的不解,他继续道,「能看见月亮,还有星星。」
「祝阳,你又在搞什么花招?」
「没有花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在海边吧?往东走有一块巨石,爬上去,然后抬头看看。」
「你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知道,他们带我来的时候全程都蒙着眼,但我听见了海浪的声音,至于那块巨石,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我眯眼看着祝阳,他的神情有些憔悴,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这是这么多次谈话中,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处在上风:「可我不喜欢月亮,也不喜欢星星。」
「去看看吧,杨皓俊,看过之后你就能理解了,理解我,也理解——」
「我凭什么要去看?」
「没有凭什么,这不是陷阱,也不是挑衅,这是……我的恳求。」
「去看看吧杨皓俊,我恳求你,」我第一次见到祝阳这么卑微却又这么真诚,「今晚的夜色,真的很美。」
对话就此结束,我本想趁着这机会问一些问题,可他却闭口不谈,只是不断喃喃着夜色很美,让我去看。
于是在经过长达半小时的精神斗争后,我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走出审讯室,走出碉堡似的建筑,令我吃惊的是,在东边还真的有一块矗立在高处的巨石。
我爬上巨石抬头眺望,发现还真如祝阳所说,繁星闪烁,明月如霜,整个天空没有一乌云去抢夺它们的光彩。
在最初的震撼后,我察觉到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如此明亮的月亮,怎么还能看见这么多星星呢?可它们就是在那里,并不断闪烁着证明自己的存在。
祝阳说得没错,今晚的夜色的确很美。
美到只是拥有它们倒影的大海都看起来像一幅画,美到我这个不太爱拍照的人都从兜里掏出手机,将眼前的一幕记录了下来。
回去之后,我本想趁着难得的好心情早些休息,却发现方部长正在等我。他的手里,拿着案发现场的照片。
「尸体旁边的图案我们有眉目了,」方部长一如既往开门见山,「摆放的人用了很多隐晦的方法,包括打乱顺序、颠倒位置等等,但经过数量和形状上的统计,初步可以肯定这三个图案是递进关系。」
「递进?」
「没错,每一个图案都比上一个图案要多出一部分,我猜想在最后可能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但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代表了什么,我们暂且还没弄清楚。」
「等下,」我拿过照片,忽然反应过来方部长的话透露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你说最后才会完整,也就是说现在至少在第三个死者这里图案是不完整的?」
方部长点头。
「而这些图案又成递进关系,也就是说还会死人,而且我们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
「没错,」方部长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杨皓俊,我不想给你压力,这几天你的进步也很大,不过你要知道,拖得越久就越可能会有人丧命……所以我想问你,祝阳说的那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算是有吧,其实这个问题很早就有人讨论了,有人认为神话是真的,有人认为神话是假的,还有人认为它微妙地处在真与假之间,是一种为了掩盖某种真相而诞生出来的真假参半的谎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部长打断道,「我指的是『答案就在书里』这句话。」
「这个的话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有把握,但至少有线索了。」
方部长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我于是思考片刻后道:
「我想我见过祝阳,三年前,他是我的读者。」
方部长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其实我也没有证据,只是单纯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我努力回想着那天的场景,「三年前,确切地说是 2019 年 8 月 15 日,出版社给我办了一个签售会,那时我上一本书反响不错,来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个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73 号?」
「我想应该是他,当时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像一个明星一样遮得严严实实,他没有和我打招呼,手上也没拿着我的书,更没有找我要签名,而是将两本书塞进我的怀里,告诉我一定要把它们看完。」
「那两本书一本是美国作家霍华德的《伊波恩之书》,很出名,我之前就已经看过了。还有一本没有名字,但与其说是书,倒不如说是一本手记。」
「上面零碎地记载了一些事件,都是关于什么旧神,什么伟大意志的,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诡异的图案和符号。在看完这本手记后我便生了病,断断续续着发了三个月的高烧,这三个月里我浑浑噩噩意识不清,甚至到现在都只有模糊的记忆。可是就在这三个月里,我居然写完了一本书,还央求着编辑把这本书给出版了。」
「这本书成了我写作生涯的耻辱,因为它,读者和编辑都开始对我失望,我曾经看过开头,说实话确实很烂,烂到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所以直到前天祝阳说答案都在书里之后,我才花了一个通宵的时间把它看完。」
方部长递给我一根烟,我摇头拒绝,他便自己点燃叼进嘴里:「那答案真在里面?」
「第一个人路过海边,看到村民们每年为海神献祭活人,他杀掉海神,却引来大海的愤怒,无数人因此丧命。于是剩下的村民收买了他的朋友,在送别他的筵席上下了药,后来毒性发作,他从船上跌落,溺死在海中。」
「73 号的父亲祝成光,溺水身亡,尸检报告显示血液和胃中残留有酒精。」方部长喃喃道。
「第二个人是巫祝,她在祭祀上跳错动作,被视作对神的挑衅,族长让人在她平常的位置上埋下陷阱,于是在下一次祭祀中,她脚下的石头松动,坠下了山崖。」
「冯婷秀,晾衣服时高跟鞋断裂,从阳台失足跌落。」
「第三个人抛弃信念,神的信徒随即颁布指令剥夺其呼吸,几个人冲进家中,将其用棉布捂死。」
「王丹,因煤气泄漏身亡。」
「这三个人的死法在我的书里都能找到对应……再加上案发现场那些诡异的图案和祝阳疯癫的状态——」
「是他杀。」方部长突然道。
「什么?」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死亡预言,什么超自然力量。我们被 73 号误导了,没有意外也没有自杀,这就是纯粹的他杀!」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
「你仔细想想,你书里的三起命案,是不是都有一个外力,从村民到族长,再到所谓神的信徒,他们全都是被杀死的。」
我如同醍醐灌顶:「杀他们的人就是祝阳!」
「是但也不完全是,」我第一次见方部长这么激动,「你书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没有选择亲自动手,而是有第三个人帮助他们完成了凶案!73 号提前写下日记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浪费我们的时间!」
「是同伙!祝阳他还有同伙潜逃在外!」
这段时间我的逻辑和推理能力算是突飞猛进,没等方部长解释完,我便反应了过来。
「但是……」
在破除难题的欣喜之余,却又有一个新的问题让我担忧。
「我书里的那些死亡,其实都是来源于祝阳给我的那本手记里的一个邪恶的仪式。」
「仪式?」
「对,我点了点头,在手记里记载了一个仪式,仪式具体需要多少人,多少步骤都记载在一个图案里,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本手记恰好就少了图案那一页。所以我只知道,这个仪式非常邪恶,一旦前面的部分顺利成功了,那么结局就注定不能更改,邪神也就会被唤醒。」
方部长听后略微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以为然道:「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掩人耳目的方法,总之关于仪式的事暂且先搁置不管,我们——」
咚咚!没等方部长说完,房间外便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才发现是一名警卫人员。
他神色慌张,额头上满是汗水,他先是看了我一眼,随后目光匆匆移向方部长。
「出,出事了!」他喘着粗气道。
「7、73 号他出事了!」
07
等我们赶到审讯室的时候,祝阳已经被控制了下来,几个人把他按住,医护人员正在包扎他血肉模糊的手腕。
「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大概五分钟前,他突然嚷着要见杨先生,」带我们来的警卫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这才认出来他就是第一天对我不客气的那个司机,「但还没等我们去通知,他就突然开始发狂起来,先是大笑,然后怪叫,接着就开始要自杀,不停咬自己的手腕,力气非常大,一两个人根本都拦不下来。」
方部长打开了收音系统,这样即使隔着玻璃我们也能听见审讯室里的声音,接着他又拿起通讯设备对里面说到:「73 号,杨皓俊已经到了,请立刻停止自残行为。」
祝阳停止了挣扎:「松开我,让他进来。」
方部长于是道:「里面的人等止血完成后全部离开审讯室。」
几分钟后,医护人员和那几名警卫都离开了审讯室,我正准备进去,却听见祝阳又道:「我说松开我,包括手铐。」
这下所有人都犹豫地看向方部长,后者思考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松开手铐后,祝阳并没有起身走动,反而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审讯室上方发呆好一会儿才又道:「让杨皓俊一个人进来。」
「73 号,不要得寸进尺。」
「怎么,不想知道我的同伙是谁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向方部长,发现他也正望着我,交换眼神后我犹豫了片刻,但还是选择了点头。
「73 号,我们答应你的要求,但我警告你最好不要乱来。」
「放心吧,」祝阳笑了笑,「我一个人都准备坦白的人,还有什么好乱来的?」
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我慢慢走了进去,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强迫自己至少在表面上不显露出害怕,尽管双腿已经有些发软:「说吧,你的同伙是谁,现在在哪里?」
好在祝阳似乎并没有攻击我的意图,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你就没有其他的问题了?比如我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人,比如案发现场的图案又代表了什么,比如——」祝阳顿了顿,「我所说的它们和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怀疑这又是什么诡计,便小心道:「这些问题等方部长他们抓到你的同伙之后,自然会全部搞清楚。」
「当然,他们会搞清楚的,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清楚的。」
「如果你不想挨揍的话,我建议你早点回答我的问题,」我指了指反射着我和祝阳的单面镜,「就算我有足够的耐心,但方部长他们可没有。」
「杨皓俊,我恨你。」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搞懵了。
「我本以为你和那四个人一样,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能顶替我,因为你杨皓俊,」祝阳伸手指着我,「我被抛弃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祝阳的眼神瓦解了我的敌意,消除了我的害怕。
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魔鬼一般的男人很可怜,他的眼睛里再没有狂热和挑衅,取而代之的是不甘和认命后的悲哀。
「不要管他,问你该问的。」
方部长通过耳机提醒道,我想起了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于是连忙道:「祝阳,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好,我现在就说,你们应该调查过我吧?无论是户口簿还是我的出生证明,都显示我是独生子女,对吧?」
我点了点头。
「那是假的。」
「我不是独生子,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你哥哥他现在在哪里?」
「从海港路出去一直往南走,到了海边有一座废弃的灯塔,灯塔旁边有一个灌木丛,里面藏着一道暗门,他就在暗门下边的地下室里。」
知道答案后我没有再和祝阳废话,而是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这时方部长他们已经准备离开了。
我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道:「方部长,能带上我吗?」
「杨皓俊,对方可是非常危险的罪犯。」
「我明白,但是我有种预感,只要去了那里,我就能搞清楚案发现场图案的含义。」
方部长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又点名了几个人:「你们几个跟着一起,负责保护杨先生。」
08
我于是跟着上了车,在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后,我们总算抵达了灯塔所在的位置。
果如祝阳所说,在那片灌木丛中,有一扇隐藏在落叶和灰土中的木门,像极了古时候海盗们藏匿宝藏的地方。
破开木门后,我们打着手电,沿着梯子往下走去,地下室不透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烟,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腐烂的臭味。
下到底部后我才发现整个空间并不大,总共大约二十来平米,长方形,尽头处摆放着类似祭台一样的东西,此外便再无东西,也不见人影。
「人呢?知道我们要来,提前跑了?」
「不,是我们被骗了,这里没水没电,根本就没法住人,这么多灰尘也说明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收队回去,73 号那儿只有一个人看着,省得他又玩什么花招。」
「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祭台就像是有种魔力,吸引着我一步步朝它走去。通过手电筒的光亮,我能看到上面摆放着一些贡品,不过除了一个黑色的木箱,其他都已经腐烂。
而这个祭台所供奉的居然是一颗牛眼球,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恶心,腐臭,放在一本摊开的书上。
我忍着恶心拿掉眼球,发现这本书正是祝阳曾送给我的那本手记,只不过它现在翻开的这一页是我那版里没有的——一个诡异而扭曲的五芒星图案。
而那只眼球方才则放在五芒星的正中。
「是五芒星!那三个人尸体旁边的图案是没有画全的五芒星!五芒星有五个角,一一递进对应下来刚好是五个死者!」
我终于明白那本手记里缺失的是什么了,也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仪式了。
随即,我又感到冥冥中有股力量驱使着我打开贡品中那个黑色的木箱,伴随着老化木头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臭气扑面而来,在里面摆放的竟然是一个畸形的、尚未发育完全、只能勉强辨认的婴孩死尸!
我的双手开始发抖,木盒掉落在地上,里面的死婴滚了出来,在十余道手电的追随下,滚动着滚动着,最后被一支用过的口红阻挡,摇晃着停了下来。
有女人来过这里,可又有哪个女人会来这里呢?
我仿佛觉得那颗牛眼球活了过来,正死死地盯着我。
「你们刚才说,」我无法控制自己声音的颤抖,「有几个人留下来看祝阳了?」
「审讯室里只有一个,但——」
「回去!快回去!」我大吼着朝出口跑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杨皓俊,你先冷——」
「没有时间了!」我几乎是在尖叫,「回去,回去,我们必须要回去!」
我明白眼下失态的自己可能像个疯子,不过好在方部长信任我,立刻命令除了两名留下来调查的人员,其他人全部回到车上,一刻不停朝回赶去。
「杨皓俊,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到汽车驶上大路,而我也逐渐恢复了平静后,方部长才开口问道。
「我们判断错了,祝阳他没有同伙。」忽然间我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审讯室,快联系审讯室!」
「没用,」方部长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上车后第一时间我就试着联系了,没有人回应,我让其他区的人去看,他们却告诉我通往审讯室的大门被反锁了,而唯一的钥匙现在在我身上。」
「那在我们回去之前,什么办法都没用了?」
方部长点头:「所以我想你现在就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提前做好准备应对 73 号。」
「方部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这牵扯到你不相信的超自然力量,祝阳他所供奉的是古老的旧神,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通过某种仪式唤醒它们。」
「那他的父母还有奶奶呢,难不成都是被超自然力量杀死的?」
「不,只不过他们都心甘情愿成为贡品,选择自杀。」
我将攥在手里的口红递给方部长,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我顺手捡了起来,
「除了他母亲,还有哪个女人会来这里?而她既然来了,就说明他们一家人对于祭台的事都心知肚明,他们一家人都是这旧神的信徒!」
「这太牵强了,先不说这口红是不是死者冯婷秀的,就算是,也可能是 73 号自己带进去的。」
「方部长,我知道你想要确切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确凿的证据。但是你仔细想想,祝阳他父亲出事的地方在哪里?那个临海的走道我去过,栏杆将近两米高,如果不是自愿,就算他是喝得不省人事,又要几个人才能把他扔过去?而他母亲呢,正常人谁会踩着高跟鞋去做家务晾衣服?至于他奶奶,卷宗里不是写了邻居都说她精明、能干,虽然年纪大但身体好记忆好吗,这样的人怎么会连煤气味都闻不到呢?」
「那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三个人都是自杀,而且还都故意照着 73 号日记里写的那样去自杀?」
「没错。」
「目的?」
「一是在这四次死亡后——」
「等等,四次?还有一次是什么,那个盒子里的死婴吗?」
我点头。
「好,继续。」
「这四次死亡都是为了给最后一次死亡做铺垫,五个人代表五个角,第五个人死亡后五芒星出现,仪式也会就此结束。他在日记本上写的既是诱导我们的陷阱,也是死亡预言。四次成功的预言后,第五次预言就会涌现出无穷的力量,无须受害者刻意配合,一旦预言被写下,不可扭转、不可更改、不可躲避的死亡便会吞噬他。如此,它们将会苏醒。」
这一次方部长没有立即答话,而是难得地沉默了许久后才道:「先不说什么神、什么超自然力量的事,光是你最开始的分析就并不严谨,王丹是可能闻得出来煤气泄漏,但如果那时候她正巧在睡觉呢?还有冯——」
「方部长,我明白,在你的生命中你见过无数诡异离奇的案件,但最终都被你侦破,所以你压根就不相信超自然现象。」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打断方部长,「我说的话是很玄乎,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自己一定是对的,是正确的,但我只求一件事,如果回去之后祝阳他真的在写什么东西,你能帮我一起阻止他。」
我直视着方部长的眼睛,他似乎是被我的坚定打动,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下头。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方部长摇了摇头,「从我个人立场而言,我并不相信你对事件的看法。」
「但你还是选择帮助我,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再次道谢,随后继续问道:「对了,有纸和笔吗?」
方部长将纸笔递给我:「怎么了?」
「哦没什么,有了点想法,想记录下来。」
09
或许是因为内心的忐忑和不安,回去的路程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难熬,恍惚中我感觉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直到下车的时候我才发现竟然比去时还要快上几分钟。
我跟在方部长的后面,大门打开后里面并没有什么异样,我能感觉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最深处却传来一阵刺耳的呼救声。
我们快速奔向祝阳的位置,在最后的拐角处,我们看到了被留下来的警员,此时他面目扭曲,泪水不断从充满血丝的双眼里流出,滑过脸颊,混着鼻涕滴落到地上。
他的四肢僵硬,几乎每走一步都会摔跤,他就这么踉跄着、爬行着,满怀绝望地逃离着。
「救救我!救救我!」他含糊不清地喊着,「它们看到我了!看到我了!」
「冷静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谁看到你了?」方部长搀扶起他来,可他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甩开方部长的手,又挤开人群,继续朝着外面爬去:「它们看见我了!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没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和疑虑,只有方部长还尚且保持着冷静:「来两个人,把他拖出去找医生。」
剩下的人于是继续前进,当我们来到祝阳所在的审讯室门前时,有好几个人甚至是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祝阳仿佛一头来自地狱的魔鬼,他以极度扭曲的姿势站立在鲜血淋漓中,用指甲脱离,血肉模糊的手指在墙壁上不断书写着诡异神秘的文字。
我看不懂那些字,它们就像是来自远古的神秘符文,是属于地狱的低语,但我明白那就是最后一则死亡预言。
「是我杀了他们,是我完成了供奉,我才应该是最重要的那一环!为什么要剥夺我的位置,为什么要把我变得和他们一样,为什么!」
祝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抑或是在为某种信仰而变得癫狂。
方部长并没有打开收音系统,可他的声音竟穿透层层隔音,如小刀般扎进了我们的耳里。
「阻止他,快阻止他!」
我们冲进审讯室,试图拦下祝阳。
几名警卫一拥而上,四个人擒住他的双手双脚,又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可这个瘦弱如同骷髅般的男人竟在此时爆发出不属于人类的蛮力,将他们全都甩飞出去。
「我不服,我不服,我才应该是最后一环!不,我不应该质疑你们,我会赎罪的,我一定会让你们再度苏醒!」
被甩开的警卫们再度冲上前去,可还是挡不住他,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几近断裂的手指在墙壁上继续书写:
「伟大意志!我的主人,你——」
一把匕首刺穿了祝阳的胸膛,他书写着的手停在了半空,接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大笑着朝后倒去。
他倒在地上,血从他的嘴里冒出,淹没了他的笑声。
最终,他的笑变成咳嗽,又从咳嗽变成徒劳的喘息,像是溺水的人,他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却什么都抓不着,只能不断沉下去,沉下去,直至停止挣扎,手脚在短暂的抽搐后再不动弹,只剩逐渐涣散的双眼还死死盯着水面,盯着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我,看着我手里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我看向方部长,我想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哐当!匕首掉在地上。
有人将我按倒在地,一股冰凉锁住了我的双手。
10
「杨皓俊,你错了。」
方部长站在门口,看着低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的作家。
这里是特殊案件调查部的最底层,在这里有数间审讯室,作家曾在最里面的房间审讯一名叫做祝阳的犯人,可现在,他自己却也成了一名犯人。
「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死肯定是死不了的。」
作家没有回应,也没有点头。
「我知道你不服气,可就算我相信你,其他人呢?我要怎么说服他们,告诉他们 73 号在墙上写东西是为了杀人,而你是为了救人才杀掉他?」
「杨皓俊,你太冲动了,」方部长无奈地摇了摇头,「而且你的判断是错误的,你不说有四次死亡吗?我们去调查了,73 号就是独生子,不存在什么夭折的双胞胎哥哥,那个所谓的死婴,不过就是动过手脚的猪肉,里面环境太黑,所以我们才会全部看错。」
方部长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眼前作家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改口道:「等 73 号的案子彻底调查完了,你应该就能出去了,放心吧,你是为了帮我们,所以不会重判。在此之前,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有件事。」作家突然抬头道。
「说。」
「可不可以把手机还给我?」作家真诚道,「有一天晚上祝阳告诉我夜色很美,我去看了发现真的很美,我拍了视频,我想把视频发给爸妈还有我喜欢的人。」
「行,我答应你。」
方部长还想说些什么,有人却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于是转身离开,走到最里间的审讯室,那里的墙上仍留有 73 号写下的文字,墙壁面前正站着一名学者打扮的中年男人。
「吴教授,辛苦你了,」方部长和男人握了握手,「听说你已经弄明白墙上文字的意思了。」
「差不多,」吴教授点了点头,「这上面的文字我没见过,但却是许多种古语言的结合,所以不敢说完全准确,但大意是能明白的。」
「足够了,请讲吧教授。」
吴教授点了点头,随后缓缓道:
「它们曾是世界的主宰,是所有神话的真正对象。」
「愚昧之人不相信它们的存在,可它们一直凝视着,等待着回归。」
「人类从来都不是世界的主宰,人类是它们的仆从,它们是旧神,亦是新神,它们即是真理。」
「第五个人的死亡将唤醒它们,他将把它们存在的证明向信徒们公布,向全世界公布。」
「我本以为我是第五个人,直到他作为敌人出现,最后一步步加入我们,成为新的信徒取代我的位置。」
「我曾见过他,他是一位愚昧的作家,但现在他将成为最伟大的信徒,他将在黑暗的牢房里自杀,最终在新世界里获得重生!」
吴教授还在翻译着,可方部长却再也听不进去,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他走出房间,发现其他人都在拿着手机讨论一个视频,他凑上前观看,才发现视频中是绝美的夜空,群星闪烁。可就在视频的最后一秒,那些星星竟全部变成了眼睛!
「这是 p 的吧?」
「不像啊,可为什么……」
他无心去理会人们的讨论,他拖着不听使唤的、逐渐僵硬的双腿,来到了作家的房门前。他伸出手,推开了房门。
作家黑色的鞋子在空中晃荡,乌黑的脖颈处是用领带系成的圈。
作家的衣领里有一张纸,方部长忽然想起车上他曾说自己要记录灵感。于是拿出纸展开:
「我会杀掉祝阳,在混乱中我会偷走方部长别在腰间的匕首,然后杀掉祝阳。」
方部长将纸揉成团,他打开手机,发现自己也收到了那个视频,紧接着他又看到新闻,世界各地都出现了突如其来的暴动。
忽然,他闻到了血腥味,职业本能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上吊自杀的人是不会有血腥味的。
他于是抬头向上看去,天花板上,有一个用鲜血绘制而成的五芒星图案——
图案正中,一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 完 -
□ 杨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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