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失明了,突然有一天你恢复了视力,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说「别告诉他们你看得见」。
导致你失明的是三个月前的那场车祸。直到现在你还能想起当时直冲而来的红色汽车,那刺耳的喇叭声,以及被冲击力抛起的失重感。你恍惚地坠落在地上,额头上温热的血糊在你的眼睛上,睫毛被黏在一起,你转动着脑袋,茫然地打量着这个血红色的世界。
你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仿佛和眼前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梦游般地仰视着周围的路人在你身边围成一圈。这些人脸遮住了你的视野,一张张面孔大而扭曲。恍惚间,你看到这些人一边偏转头部彼此小声交谈,一边发出嘻嘻的窃笑。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同时直勾勾地注视着你,竖起食指在唇间晃动,一根根白得出奇的指头像一个个闪光的、锋利的尖刺。
你在头部迟来的剧痛中意识到,这是一个代表噤声的手势。
2
听到那个声音时,你正坐在沙发上和妈妈聊天。突然重见光明让正对着窗户的你双眼刺痛,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你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在几秒之间,从模糊中逐渐清晰起来。你沉浸在复明的狂喜中,在过去黑暗的三个月里,你几乎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失去了希望。
「我的眼睛——」你在惊喜中颤抖着叫道,你正要高声宣布你的眼睛已经重见光明,却听见脑海中突兀地传来一个声音「别告诉他们你看得见」,你确定你听见了,一个男声,语气笃定。
这一瞬间,你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
妈妈就在这时伸出手覆在你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也很僵硬,简直像一块生铁,她急切地问:「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你犹豫了,你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犹豫。
妈妈的手加重了力道,越握越紧,「告诉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了?」
你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弯腰把自己缩成一团,大哭起来,「我的眼睛,是不是永远也看不见了?」
3
你撒谎了,自然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你在抱头崩溃地大哭一场后,顺势把自己锁进了卧室。
你意识到,也许潜意识里自己并不信任父母。自从医生诊断你因车祸造成的头部后遗症而失明失忆,父母对待你处处小心翼翼,无微不至。比起你,他们更像盲人,谨慎地试探着摸索你的一举一动。
即使记忆一片空白,你依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们好像并不了解你,也不像他们告诉你的那样与你亲密无间。当妈妈把你抱在怀里时,失明后更加敏锐的嗅觉让你排斥她身上的气味。每次你僵硬地蜷缩在她的拥抱中时,都忍不住在想,难道失忆会让人失去对亲人的亲近感吗?
这三个月来,你的不安并不仅仅来自失明的双眼,还有无所不在的视线。
无论你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摸索着在客厅走动,你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过于专注的视线在你周身不断地打转。
有几次你甚至隐约听到面前有一道轻轻的呼吸,这让你总忍不住在一片黑暗中想象出一张已经贴到你面前的脸。
一开始发现这种情况时,你僵硬地待在原地,呼唤爸爸妈妈,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为了寻求帮助还是为了确认视线的主人并不是自己的父母。
妈妈回应的声音通常会从厨房传来,而爸爸则更多地待在书房。
后来有那么一次,你没有出声,在感觉那道呼吸又一次贴近你时,突然猛地一下挥出手,一瞬间,你确定你的手指擦过了几缕卷发。
你摸到过,你的妈妈就是卷发。
4
「砰砰砰——」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出来吃饭好不好?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妈妈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家希,快出来吃饭。」这次是爸爸的声音。
对了,你叫刘家希。这是你的爸爸告诉你的,他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你是全家的希望。
你有时忍不住会想,究竟是什么希望呢?
这一次你因为号啕大哭得以在自己的卧室里从中午待到了晚上,这是很难得的独处。因为你通常得待在客厅,方便父母随时关照你的状况。
如果你自己待在卧室,每隔一段时间,父母就会敲响你的房门,在门外哄劝:「家希,出来吧,爸爸妈妈要担心死了。家希,出来吧。」
整整一个下午,你在脑海里无数次呼唤那个对你说「别告诉他们你看得见」的声音。
「你在吗?你不是幻觉对吗?」
「你是谁?为什么让我不要告诉他们我能看见了?」
「我的父母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们是我的父母吗?还是……我有什么问题?」
没有回答,这让你怀疑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精神病。
5
你对父母的怀疑,可能只是为了掩盖你对自己的怀疑。
你那种惶惶不安的神经质,每夜反复重复车祸时的噩梦,真的很像车祸后的 PTSD。
而且你的记忆力在显著地下降,每次以为自己记住了家里的摆设,却总会在下一次自信地迈步时狠狠地拌上一跤。吃到一半的零食随手放在床头,伸出手却总是摸索不到。
你一开始想着慢慢锻炼自己的独立能力,即使失去视力,你依然可以照顾自己,甚至慢慢地独立踏出家门。可时间一长,连你自己也怀疑,现在是否能离开别人的照料而存活了。
父母说你车祸后很快就被好心人送到医院,可是你总记着那些围着你的脸,他们每夜探访你的梦,尖细的笑声,以及竖在唇边的食指,他们在你的梦里诡秘地看着你,像在掩藏什么秘密,食指在唇边摇动着,说「嘘——」
今天中午莫名听到的声音,当时你深信不疑,随着时间流逝,回想当时听到的究竟是什么语气?声调是高是低?这些在你的反复回忆中越来越模糊,现在你不得不怀疑那是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对自己的怀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你没有办法搞清楚自己是不是疯了。
6
你在父母的呼唤中开了门,拒绝了他们的搀扶,伸手摸索着走向餐桌。
无论刚刚心里是怎么想的,一走出卧室,你几乎是出自本能地隐瞒了复明的事实。
你低垂着头看着地板的木质纹理,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功地伪装成一个盲人。
幸运的是,你发觉很轻易就能控制自己的眼珠不要四处乱转,但你仍旧不敢抬头。
说来可笑,之前你失明时看不见父母的样子,现在重见光明,却不敢将目光投向他们的脸。
你像一个真正的盲人,只吃父母挟到你碗里的菜,食不知味地吞咽。情绪影响了你的食欲,或许也影响了你的消化,只觉得吞下肚的食物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回到屋里躺下,你再一次尝试着呼唤那个声音。
「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这一次,他回应了你。
7
「抱歉,我还很虚弱。不能说得太多,所以隔很久才能帮助你一次。」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个少年。
「你是谁?」你小心翼翼地在心里询问。
「我是这里的上一个受害者。」
「受害者?」
「你还没发现吗?他们根本就不是你的父母,他们不了解你的喜好,你也不会想要亲近他们。
事实上,这是一个陷阱。这间屋子是一个有名的鬼宅,很久之前这对夫妻在这里杀死了自己早恋的孩子。后来一旦有人进入这里,就会被他们迷惑,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这里是他们的世界。如果你不能在一百天之内逃出这个屋子,就会死在他们手中。我直到死去,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来鬼宅探险的。」
「你……是鬼?这个世界上有鬼?」
「如果没有,你怎么解释现在我和你的对话?」
你苦笑道:「还有可能是我疯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过了三个月,我只剩八天时间了。」
他的声音很急迫,「事实上,过了今晚十二点,你只有七天时间。」
你想了想,问道:「那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还能存在?」
他回答道:「这其实是一个问题。你摸摸脖子上挂的玉佩,这是我在进鬼屋探险时戴着的,找高僧开过光。虽然没能救我的命,但可以让我像这样暂时存在,剩下的力量,全部被我用来让你复明了,你看不见的话,很难逃出去。」
你犹豫着向他道谢,他却又一次不再出声。只留下你在黑暗中独自消化心中的震惊。
「砰砰砰——」在敲门声中,你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
8
「谁啊?」你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是妈妈啊,妈妈想和你谈谈心。」门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关切。
她真的是你的妈妈吗?
要不要完全相信那个声音说的话?
你迟疑着,「我想睡觉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门外的妈妈锲而不舍,「妈妈想和你谈谈心。」
你想尖叫,想哭泣,想拉开门冲出去,最后你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起身开门。
妈妈握着你的手,在床边坐下。她的握手并不是一般人那种用手将你的手轻柔包裹住的握法,而是将拇指与食指围成一个圈,在你手腕上扣得死死的,像是一把冰冷的钳子。
你能感觉她的目光围着你转来转去,似笑非笑地开口:「你以前可从来不锁门的,现在是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了?」
恐惧到极点的时候,你反而镇定下来,灵魂仿佛浮在半空中,听着自己的肉体回答道:「看来失忆还是对生活习惯有影响的。」
妈妈凑近你,几乎和你头抵着头,「我以为你失忆了会变得乖一点儿呢。」
说完哈哈哈地笑起来,你迟了一秒,干巴巴地跟着从嗓子里挤出笑声。
妈妈突然向你的脖子伸出手,你几乎要尖叫出来。
她握住你脖子上的玉佩,摩挲了两下,笑着说:「好好戴着,这可是我和你爸专门去寺里给你求来的,开过光的。」
「什……什么?这是你和爸爸给我的?」
「是啊,好好戴着,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头疼了吗?不舒服一定要跟妈妈说,不要瞒着妈妈啊,睡吧。」
她伸出手,在你头上揉了揉,起身出去了。
9
「咔嗒」一声,门合上了,这间屋子又一次只剩下你自己。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你忽然想起这两天在电视上听到的一个故事。
一个女孩儿放学回家走到楼下,发现楼梯的灯坏了,于是打电话给自己的妈妈,让妈妈下楼接她。
过了一会儿,妈妈下了楼,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女孩儿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居然是「妈妈」。
手机那头的妈妈说:「我到楼下了,你在哪儿?」
故事的主人公处境不一定和你完全相同,但是此刻的你完全能够体会她的崩溃。
那种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稍稍转动的恐惧感。你此刻半坐在床上,被子压在你的身下,可你甚至不敢挪动身体把被子展开。
屋里没有开灯,之前的你当然用不到,现在的你看得见,却怕灯光会从门缝中露出去。
不如没有复明好了,不如没有听见那个声音好了。看得见的黑暗比看不见更可怕,可以选择比没有选择更痛苦。
你现在开始希望是自己疯了,那就简单多了。
10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在床上睡着的,直到被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惊醒。
你睁开眼正要转头看,刹那间意识回笼,停住抬眼的动作,侧腰传来一阵紧张的电流般的痉挛。你意识到,昨晚妈妈离开时,你忘了锁门。
你轻声地问:「是妈妈吗?」
「是啊,妈妈在这儿给你放一杯牛奶,等你醒了喝,没想到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儿吧,反正你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儿。」
你低着头,听着脚步声离开房间,强忍着跳起来锁门的冲动。
她是在试探你吗?如果你真的看不见,在你睡觉时把牛奶放在这里,不是很容易被你不小心打翻吗?
她知道了吗?知道多少?
也许你想多了,也许这确实是一场猫戏老鼠的游戏。但从醒来的那一秒钟开始,你仍要继续装成一个盲人,别无选择。
你不知道应不应该「不小心」弄洒那杯牛奶,多演多错,少演少错,最后还是决定让它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11
如果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的话,你只有六天了。
第六天,如果还是没有离开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爸爸妈妈」会在餐桌上用白瓷勺往你的碗里送进一枚血红的眼球,在你僵硬地抬起头的瞬间死死地掐住你的脖子。
也许甚至不是白天,你会在第六天的半夜十二点从床上准时惊醒,抬头看见「爸爸妈妈」俯视的脸,他们和那天车祸时俯视你的人脸一样,抬起食指放在微笑的嘴唇上,对你说「嘘——」
想象往往比事实更恐怖,你必须停止过度的想象,否则你不堪重负的绷紧的神经会促使你做出什么失常的举止。
比如你现在就想冲出这间屋子,跑下楼梯,无论是死是活,得到一个干脆利落的结果。
你的理智告诉你最好还是谨慎行事,于是你坐上了早餐的餐桌。
妈妈一边伸手将一碗粥放在你面前,一边问你:「牛奶喝了吗?」
你嗓音干干地回答:「忘记了。」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一旁的爸爸开口了:「家希,你最近好像很健忘,多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你应该注意身体,你可是咱们全家的希望。」
「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希望?」你低着头,将嘴贴着碗边,从米粥散发的热气中汲取安全感,余光瞥见不远处餐桌的透明塑料垫下压着一个黄色的,叠成三角形的符咒。
12
为什么这里会有符咒?是像那个声音说的一样,这是个鬼宅,用来镇压的?
「你不要这样自暴自弃,之前不是一直在努力吗?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爸爸妈妈活着全是为了你。你本来应该正在好好上学的,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变态,你也不会休学,不会出事,他死得好,活着只会害人——」爸爸越说越激动。
妈妈突然打断了爸爸的话,「别说了。家希都已经忘了。」
「谁是变态?我不是因为车祸才休学的吗?」你追问道。
「你真的想知道?算了,你知道也好,省得你总想往外跑。」妈妈叹了口气。「妈妈不是昨晚才跟你说要好好戴着玉佩吗?那是我和你爸费了好大力气给你求来的。你现在看不见,不知道咱家到处都是符咒,那都是为了防着那个男孩儿。」
「那就是个割腕的变态!」爸爸接过话来。「你年纪小不懂事,被他骗了,跟他谈恋爱。爸爸妈妈好不容易劝你离开他。他就割腕自杀了,还留了遗书说要回来带走你。这之后他阴魂不散,你好几次差点出事。你出车祸前一天,我们给你求了这块玉佩,还请了个厉害的大师在家里画了符,大师说只要你一百天之内不出家门,那东西就拿你没办法。只差六天了。你好好待在家里,千万别出岔子。」
「那个男孩儿,他叫什么名字?」你说话时才发觉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勺背磕着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妈妈回答你:「你这一失忆,还真都忘干净了,他叫蒋梁。」
13
早饭后,你尽力在屋里到处「摸索」。唯一的发现是,这里确实有许多黄符。
问题是,它们是被用来镇压鬼宅?还是蒋梁?
你思考着,正要向前迈出脚步,妈妈抱着垃圾桶,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将它放在你行走的方向上。
你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没有停下,自然地往前走,小腿撞在垃圾桶上,向前倒去。
还没等你摔到地上,妈妈就接住了你,她的手臂紧紧地将你箍在怀里,焦急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困惑地说:「我好像记得,这里没有东西啊?」
妈妈的声音比你更困惑,「垃圾桶一直放在这里啊,前几次你都记得绕着走的。」
她叹了口气,将你扶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你还是多歇歇吧,头还疼吗?」
随后她退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你又一次感受到了她那灼热的视线。
在电视声中,你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14
晚上,你锁好门,躺在床上,保持清醒直到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今天有什么进展吗?」
「你看不见吗?」
「我说过我很虚弱。」
「没什么进展,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也许我可以找机会试试卧室的窗户。」
「别试了,你卧室的窗户是封死的,撬不开。」
「之前他们也骗你说你是他们的孩子吗?」
「是的。」
「那他们在上次的这个时候也有送你礼物吗?今天他们送了我礼物,一个棕色的玩具熊。」
「没有,他们没有送过我礼物。看来你比我可爱多了。」
你捏紧的手缓缓松开,又攥住被子,「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蒋梁。」
15
或许是恐惧的阈值在这些天已经被刺激得太高,你在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名字时,反而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有一个人睡眠不好,每晚都被楼上两只靴子「咚、咚」落地的声音惊醒。可是有一晚,只听到楼上一只靴子落地的声音,她等待着另一只靴子,整夜无法入睡。
现在的你躺在床上,好像听到「咚」的一声,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他们害怕阳台。」
「是要我从阳台跳下去吗?这可是十四楼。」
「你放心,有玉佩在,我能接住你。」蒋梁的语气很肯定,不像是在让你从十四楼跳楼,而是像在说「地球是圆的」,像是在给你一个真理。
有些人在恐惧中,会选择跟随一个听起来最坚定的声音。
不得不说,你羡慕这些能靠直觉决定命运的人。
可你不是,如果玉佩的力量真的像他说的一样大,蒋梁为什么还是死在了这里?
留下来是引颈待戮,逃出去难道就不是自投罗网吗?
今晚在又一次陷入思考之前,你提醒自己起身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锁。
16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头胀得像是能听到自己的脑仁一点点膨胀起来,摩擦头骨的声音,身体在提醒你需要睡眠,但你仍不能入睡。
你觉得也许应该出去看看,白天不行,晚上是不是会有转机?
打开反锁的「咔嚓」一声,在深夜里比你想得更加响亮,你甚至觉得这声音传遍了整个房子。你用手紧紧地握着门把,僵在原地。
还好,除了你自己压抑的呼吸声,你并没有听见爸爸妈妈行动的声音。
你小心翼翼地踏出门,眼前一片纯粹的黑,连家具的轮廓都无从分辨,客厅里安装的应该是遮光窗帘。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你现在不用伪装,就像个彻底的盲人。
离开房门几步,脚下踩到什么圆溜溜的东西,你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盖和手臂麻木了一瞬,而后烧灼般地刺痛起来。这一下摔得太急,你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叫声,但身体砸在地板上的钝响仍然大得让你心惊。
你安静地保持着摔倒时的姿势蜷缩在原地,等待疼痛过去,竭力地捕捉周围的任何一点声音。
这个屋子安静得简直诡异。难道他们真的会在晚上受到限制?
你伸手撑地,准备爬起来,向前伸的脑袋却被什么柔软的布料擦过。
你迟疑着伸手摸索前方的物体,惊恐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双冰凉的小腿,再向下是脚踝,塑料拖鞋,最后是脚趾。
有一个人从你出门到摔倒,一直静静地站在你的门前。
你颤抖,哽咽,大哭,终于说出话来:「好疼啊,爸爸妈妈,快来扶我起来。」
17
主卧的房门打开,爸爸妈妈的脚步声杂乱地在地板上响起。
灯亮了,你忍住对灯光的本能反应,没有抬头,继续捂着脸大哭。
在被搀住手臂时,你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向内蜷曲了一下,而后强迫自己顺着搀扶的力道坐在沙发上。
「哎呀,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玻璃珠?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不是那个蒋梁割腕的照片上戴着的那串珠子?」
妈妈的声音很惊惶,然而你已经没有办法相信这惊惶的真实性了。
「扔出去,阴魂不散,晦气,都扔出去!」爸爸咆哮起来。
更可悲的是,你发现自己同样没有办法继续相信蒋梁。
你坐在沙发上,听着玻璃珠在地板上四处滚动,被扫起来,脚步声从你身边踏过,接着是防盗门微微拉开的声音,玻璃珠被扔出门外,跳跃着滚下楼梯。
你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才没有站起身冲向此时开启的门。
「家希。」身侧的沙发陷下去,妈妈坐在了你身边。「你眼睛又看不见,自己出来干什么呢?」
「我出来倒杯水。」你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放在疼痛的膝盖上。
「之前你不是这样的啊,这种事你都是喊妈妈的,为什么突然和我们不亲近了呢?家希,有什么事不要瞒着爸爸妈妈,我们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啊。」
妈妈伸手在你背上抚了抚。你却觉得她的手指像一根根针,在你的脊骨上寻找孔隙,就要深深地扎进去。
18
你没有多余的心力来继续表演母女情深了,恐惧让你双腿发麻,腹部痉挛般地抽痛。
你只是回答她:「你想多了,我真的只是出来倒杯水。」
她却突然崩溃般地哭了出来,哭得嗓音颤抖,「你是不是还是怪爸爸妈妈?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们害死了蒋梁。可是爸爸妈妈反对你和他谈恋爱是有理由的啊,他真的不是什么好孩子,没有父母,为人偏激,而且还偷东西。他曾经拿着刀上门来找过我们。家希,你想想,正常人会因为分手自杀吗?」
爸爸在一旁愤怒喘着粗气,想要提高嗓音,却又强行压抑,说话都变了调:「别说了,跟她又说不通!她已经被迷疯了,死都要离开这个家,离开爸爸妈妈!」
你反复深呼吸,让自己挤出一个笑,「我是真的都忘了,你们别生气了。」
爸爸妈妈扶着你回到床上躺下,给你掖好被子。妈妈把一杯水塞进你手里,走到门口对你说:「晚安,家希。」
你闭着眼,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心跳声不再鼓噪之后,你隐约听见房间里不只有你自己的呼吸声。
你蜷起腿,向下移动,把自己的头缩进被子里。
19
一开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让你很有安全感,时间一点点过去,你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恐惧让你把被子卷得滴水不漏,还把开口枕在头下,也许你应该伸出手,把被子开出一个小口,让空气流通。
你快速地伸出手,把鼻子附近的被子掀开一点。
一开始你能感觉一股新鲜的,微凉的空气涌进来,让你被汗水浸得发痒的额头舒服不少。
可是过了一会儿,你又渐渐地呼吸困难了,也许应该把那个洞口扩大一点,你伸出手摸索。
在原本是洞口的位置,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皮肤,皮肤下有圆圆的东西在滚动,有什么湿漉漉地在你僵硬的手指上刷了两下。
你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只眼睛。
每一块僵硬地骨骼都好像在替你发出尖叫!
像是忽然从高处坠落,你仍然蜷缩着在被子里醒来。
刚才睡着了吗?一个新的噩梦?
要不要掀开被子?你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醒着。
20
当被子被掀开时,你简直不知道昨晚最后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跟着妈妈的脚步走出去洗漱时,你下定决心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屋子,当然,不是以从十四楼跳下去的方式离开。
如果两个选项都很可疑,不如去寻找第三种可能。
沉默地吃完了早饭。你站起来,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每次迈步之前,都伸出一只小腿,试探性地在前方的地面上划动。
踢到了两次东西之后,你的妈妈终于不再继续给你前方施加障碍了。
你慢慢地加快速度,逐渐向阳台的方向走去。妈妈抱住了你,「你的眼睛看不见,去阳台太危险了。」
「那妈妈你陪着我过去吧,我想晒晒太阳。」你继续坚持向阳台的方向移动。
妈妈用前所未有的力度拽住了你,几乎是将你向后拖过去。她把你拽到客厅的窗前,一把扯开厚厚的窗帘。
「晒吧。」
21
直到你吃完晚饭回到卧室,整个屋里都沉闷得像要窒息,和以往的每天不同的是,「阳台事件」发生后,他们比你更沉默。
晚上你躺在床上,蒋梁又一次出现了。
「你不信我吗?咱俩同病相怜,我没有理由骗你,我希望你能逃出去,时间快到了!」
「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害怕阳台?你为什么保证玉佩的力量能接住我?」
「因为……因为我是从阳台跳下去的,最后一天,我在他们要杀我的时候跳下去了!玉佩沾上了我的血。」
在你的沉默中,蒋梁越发焦急,「我一直就站在阳台下面,跳下来吧,我能接住你。」
阳台?!
十四楼的阳台下面站着蒋梁?
你浑身一悚,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一摊站立的肉糜。
22
蒋梁又一次在你们彼此的沉默中消失。
时间不能在睡眠中浪费掉,可是之前的教训告诉你不要轻易在晚上出门。于是你决定起身,把卧室再仔细地搜索一遍。
蒋梁出现之前,你在失明的痛苦中浑浑噩噩,蒋梁出现之后,你又在怀疑的恐惧中惶惶不安。
你确实没有仔细地搜索过自己的这间卧室,不知翻了多久,你在一本掏空的书中摸到了一个手机。
你在狂喜中听到自己的心脏敲击胸腔的砰砰声,检查了门锁后,迫不及待地拿着手机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用颤抖的手按下开机键,几乎是乞求地看着开机动画。
手机打开了,电量还有大约一半。现在是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将亮度调到最低后,你注意到页面底部显示的一行小字:无 SIM 卡
这是一个没有手机卡的手机。
23
爸妈说你的手机在车祸中被碾碎了,之前失明的你也没有心情和必要要求一个新的手机。
现在,手里的手机能给你带来什么?
你挨个点开查看,录音,视频都是空的。
相册里只有一张图片,它不是直接对着人拍的,而是用手机对着一张放在桌上的照片进行拍摄,也许是像素的问题,画面不是很清晰。
你用手滑动屏幕将图片放大,是两个女孩儿的合照,她们手挽着手,姿态亲昵自然,两个脑袋靠在一起,像两朵并蒂的花。
再放大,虽然年纪要比现在小一些,但你确实认出来了,左边的那个女孩儿,长着一张你对着镜子看过的脸。
你的脸。
24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震惊得思绪空白。
如果你的脸是真的,那么这张早已存在的照片,证明了你确实是刘家希。
那么父母也是真的?!蒋梁在撒谎?!
还是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蒋梁,他的存在只是你的幻觉?
不对!如果你是刘家希,那照片上的另一个女孩儿,她是谁!
再仔细地检查一遍手机,你发现草稿箱里有几条没有发出的短信,这是个没有手机卡的手机,发给谁呢?
你打开,一字一句地查看起来。
「日记本好像被动过,希望这个手机不要被发现。ps:我不喜欢希望这个词。」
「妹妹掉下去了,我好害怕啊,我想她,每天都哭。」
「你不喜欢家望这个名字。可我们还没有商量好你的新名字呢。今天我又哭了一节课,想你。」
「你说你想干脆改名叫刘漂亮,我说你韩剧看多了。但是今天想起无论我长到多大,都有人叫我漂亮的姐姐,也不错。今天妈妈发现我哭过了。」
「爸爸妈妈要烧掉你的东西,我阻止了,可是爸爸打了我,还是把东西都烧了。我只偷偷照了一张咱俩的合照,你真的很漂亮啊。」
「我转学了,爸爸妈妈好像不工作了,他们说让我忘记妹妹。我还经常想起她,想起来就偷偷哭。」
「蒋梁又在看我,他比班里的男孩儿都聪明,也许我应该答应他,他能保护我吧。」
「蒋梁!!!蒋梁!!!蒋梁!!!好可怕!!!」
25
头好痛,太阳穴像要炸开一样。
已经五点四十了,你爬起来,重新将手机藏回去。
严格来说,你看到的这些并不算是日记,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发泄。
但你对这些文字和那张照片,有熟悉感。蒋梁骗了你,你绝对不是什么进入鬼宅的受害者,你就是刘家希。
最后那条短信,是在说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想要告诉蒋梁,还是说……蒋梁本身……好可怕?
那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你对自己留下的短信有亲近感,对他们的感觉却这么奇怪?
为什么要把手机藏得这么隐蔽?为什么去世的孩子的东西要被烧掉?妹妹掉下去了,为什么不是伤心,而是……好害怕?
妹妹……掉下去了……
不能接近阳台的原因,应该不是蒋梁。
26
坐在餐桌上,你打破沉默,开始试探起来,「妈妈,我好像想起来一点儿东西了。」
这个消息明显让妈妈措手不及,「呃……是吗……想起来什么了?」
她的反应让你几乎想要「天真」地问一句:「妈妈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当然,你最后没有这么问。
「想起来……我好像有个妹妹,妹妹去哪儿了?」你仿佛向餐桌上扔出一个炸弹,观察爆炸引起的每一点细微的反应。
「你妹妹……你妹妹去世了……现在你又出了事……妈妈……妈妈真的……」她突然哭起来。
你发现你们在某一点上,真的十分相像。
爸爸开口了:「别提了,惹你妈妈伤心。」
「那……」你一开口,桌上的空气就紧张起来。「不提妹妹了。能跟我说说蒋梁吗?以前我不理解你们,但现在我都忘了,咱们应该好好沟通啊。」
「好……好……蒋梁,你开始跟他谈恋爱,我们虽然不赞成你高中就早恋,但是也尊重你的个人自由。」妈妈的语气比刚才轻松多了。「后来这孩子撬开人家的车锁,偷拿车里的钱和东西,我们让你分手,你又不同意,没办法只能给你休学,后来他就自杀了。」
你没说话,之前他们提过,你是因为蒋梁自杀才休学的,这次就变成休学后蒋梁才自杀了。
哪个是真的?又或许哪个都不是。
27
你坐在沙发上,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蒋梁开车锁,偷车里的东西?
开车锁……
车——!
你忽然想起那辆向你撞过来的红色汽车。
你忽略噩梦里记忆最深刻的那段,努力回忆车上坐着的那个司机。
一个男人……不!是一个少年!驾驶座上是一张还很年轻的脸,没有慌乱,冷静地冲过来。
世界摇摇晃晃……你跑了几步,飞起来,倒在地上,茫然地转了几下头……血从头上流下来……
车门开了,有人走过来……天刚蒙蒙亮……没有很多人围着你,路上没有人……
那个撞了你的少年俯视着你,你张了张口,想要叫喊,他笑着抬起食指,抵在唇边,对你说:「嘘——」
28
你还活着吗?
你确定自己还活着吗?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有机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也许这就是你失去的记忆?早恋,分手,蒋梁开车撞了你?你进了医院失明失忆?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你直觉不是这样的。
你思考了一天,一片混乱。
晚上你躺在床上,不停地在心里呼唤蒋梁,直到听到他的回应。
「你还没想好吗?时间不多了。」
「我想好了,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确定玉佩有这么大的力量。你不知道,那个妈妈碰过它。如果玉佩这么厉害,她怎么敢碰呢?」
「你是不相信我了?」
「不是,我没有办法靠近阳台啊!」
「这个屋子的门口,有一把刀,这是当年他们杀害他们孩子的凶器,你捡起刀,他们就不敢拦着你了,然后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好。」
29
鬼怎么会害怕自己用过的凶器呢?
你想起妈妈说:「他曾经拿着刀上门找过我们」。
于是你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到天亮。
早晨,你在洗漱时把架子上的沐浴露重重砸在地上。然后捂住脚大叫:「什么东西砸到我的脚啦!」
爸爸妈妈赶来搀扶你,你不肯坐在沙发上,摇晃着推开他们,趴在地上大哭大叫:「我现在还能干什么呀!连洗脸都会出问题!」
他们围在你周围哄劝。
而你趴在地上,从散乱盖住脸的头发的缝隙中,看见了门旁边的一把刀。
你正在努力地估算位置,视野突然被从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占据。
你在那双手撩开你眼前头发的一瞬间闭上眼睛,妈妈趴在地上,和你头抵着头,「亲密无间」地安慰你,你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喷吐的气息。
30
你在他们的安慰下,很快平静下来。
吃过饭后,你突然向门的方向做出聆听的动作,「有人敲门。」
妈妈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人。」
你拽着爸爸妈妈向大门走去,「我真的听到了。」
「是蒋梁,蒋梁在叫我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你冲过去扑在门上。
妈妈紧张地把你扯开,和爸爸凑近大门,「没关系,只要不开门,他就进不来。」
你退后两步,捡起地上的刀,指向他们。
「你能看见了?怎么不告诉爸爸妈妈?你拿着刀干什么呀?」
「家希,把刀放下!」
你终于能抬眼看向他们。
看上去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中年夫妇,试图靠近你,却又明显地畏缩着。
没有那么恐怖,恐怖的是你自己的想象,但你现在不怕了,你终于不怕了。
「我都想起来了。告诉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你妹妹……你妹妹是自己从楼上摔下去的呀!」
「家希!你在干什么!不听话了吗?」
你背对他们,握着刀缓缓地向阳台方向退去,这把刀的前端已经折断,刀身刀柄上都有红黑色的血迹。
31
一踏上阳台,不知为什么,你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从脸颊上划过,带着细微的痒意。
你想起来了。
你的妹妹叫刘家望,比你小三岁。
从小到大,你在爸爸的一句句抱怨中拼凑出她名字的由来。
妹妹出生的前一年,爸爸的生意每况愈下。于是她叫家望,连着你的名字,是爸爸那时候急缺的希望。
一次次创业,一次次失败,不断地投资被骗,他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而妈妈在外面时打扮光鲜,神色温柔,在家里却一天比一天更暴躁。
妹妹比你活泼,也比你更依赖父母。不像你,你天生更沉默,却有着小动物一样敏锐的直觉。
所以她会听妈妈的话去阳台捡她掉下去的手机,而你会在知道妹妹掉下去后,思考妈妈为什么会把妹妹的手机借走,然后掉在阳台上。
直到你想起那次妈妈问爸爸要不要停掉孩子的保险。
直到你半夜听到客厅的谈话。
「真没想到未成年只赔十万。」
「那成年了呢?」
32
成年了呢?
你就快要成年了啊。
妹妹掉下去后,你转了学。妈妈带了礼物,到班级里说你的精神有点儿问题,让他们多多照顾你。
新的同学都躲着你,只有蒋梁在向你示好。
蒋梁帮你赶走了勒索你的混混。
爸爸妈妈的视线越来越灼热了,你觉得也许自己需要有一个男朋友。
尽管蒋梁让你隐隐地感到不安,你还是答应了他的表白。
也许……相处一段时间,你可以把你的恐惧告诉他。
蒋梁想要送你一个戒指,你不敢把那么明显的饰品戴在身上。于是他送了你一块玉佩,他说戴上他送的东西,你这辈子都是他的人。
你在想,蒋梁没有父母?他哪儿来的钱?
但你还是把玉佩戴在脖子上,在爸妈问起时说这是新同学送你的生日礼物,说同学们非常关心你。
直到你看见蒋梁和勒索你的混混走在一起,直到你听说他的朋友因为偷窃被抓。
直到妈妈似笑非笑地问你:「你是不是早恋?」
33
爸爸说如果你真的早恋了,就不要去上学了。
于是你否认了。
妈妈轻蔑地说:「我打听过了,那个蒋梁就是个小混混,没有父母,也没什么家教,而且还偷东西。咱们家希和他可不是一路人。家希你说对不对?」
妈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于是你说:「对。」
妈妈呵呵地笑了,「我们家希和那种东西什么关系也没有对不对?咱们好人家的女孩儿就算谈恋爱,也不会看上蒋梁对不对?」
「对。」
然而你还是没能去上学,你病了,吃过早饭后不断地呕吐,吐得脸上充血,通红一片,于是妈妈替你请了假。
你坚持要去上学,妈妈不容拒绝地把你按在床上,替你盖上被子。
爸爸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你,「好好休息。你可是咱们全家的希望。」
你越病越重。
妈妈因为担心你的病患上了失眠症,去医院开了安眠药。
于是你病得更重了,每天昏昏沉沉。
你发现家里的摆设和你记忆里总是不一样,随手放下的东西总是变了位置,晚上反锁的房门,第二天是开着的。
妈妈摸着你的头说:「可怜的家希。」
34
你终于还是休学了。
你听见老师在电话里说:「之前不好意思讲,但是家希其实早就应该休养一下了,你之前讲她的精神有点儿问题,我刚见到她还觉得看不出来。后来她每天都很紧张的样子,总是转着头四处看,一有同学看她,她就更紧张了,这对同学也有不良影响啊。」
妈妈叹气,「对呀,对呀,我可怜的家希。」
老师继续说:「之前你问我她早恋的事情,我得提醒你一句啊,蒋梁好几天没来上学了,你让家希小心一点儿,不要出门。蒋梁那孩子有点儿冲动,之前打过学校的一个老师。」
妈妈笑了,「好呀好呀,家希不会出门的。」
老师最后说:「希望她早日康复,回到校园。其实家希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呀。」
「老师再见。」
电话断了,妈妈给你掖掖被子,拍拍你,「怎么哭了,我可怜的家希,睡吧。」
3,
你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之后两天,你常常神色惊恐,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在家里的摆设变了位置时崩溃地抱着头:「我这是怎么了?我之前明明记得的。」
你对妈妈说:「我好像病得很重,带我去医院吧。」
妈妈总是安慰你,笑得非常温柔,眼睛都弯成了新月,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网。
你是黏在这网上的飞虫,但你不想像妹妹一样,在成年后的某一天,从十四楼飞下去,飞得支离破碎。
妈妈开始时不时扶着你到楼下散步,在邻居怜悯的眼神中叹气,「我可怜的家希。」
你每天都乖乖吃掉妈妈递给你的胶囊,妈妈说这是给你治病的药。
直到有一天散步时,你好像看见了蒋梁的身影一闪而过。
也许蒋梁不是最好的出路,但他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了。
你给自己催吐,尽量压抑着声音,吐得泪流满面。然后在这个凌晨醒来,头脑中仍有些昏沉的你,跌跌撞撞地打开门,跑向了希望。
36
你看着追在身后的红色汽车,以及车上的蒋梁,向前歪歪扭扭地跑了几步。
这是一次徒劳的奔跑。
感受到撞击的时候。你有点儿想笑,虽然飞得比她低了些,但你最终还是和妹妹一样飞起来了。
也许你和妹妹就算有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选择。终究是同一种飞虫,飞虫总是会黏到蜘蛛网上的,不是撞进这一张网里,也会遇到另一只蜘蛛。
这么大的世界对飞虫来说,太危险了。
你被你的希望从地上粗暴地拖起来,堵住嘴扔进那辆车里。
车子正向你费尽心思跑出来的地方开回去,你在血红色中闭上了眼,这可真是个讽刺的结局。
37
「不是说我没有父母吗?是个混混?!配不上你!我得好好报答一下你们全家这么看得起我!还专门去找我谈分手!」
「你也瞧不起我!」
不是的,妈妈录了音,但不是这样的。
你不能说话,也懒得再说了。
蒋梁敲门的时候,你听见爸爸在问:「谁啊?」
「是你的女儿吧,她晕倒在楼梯口了。」蒋梁手里的刀子闪闪发光。
一阵沉默,他们大概正在你的房间查看。
门开了。
38
蒋梁拖着你挤进门,反手关门,在他们的尖叫声中把你扔在地上。
真好,他们在你一开始休学试图大喊大叫的时候,就给防盗门做了不错的隔音处理。
你还记得那几个上门的工人一边不停好奇地看你,一边相互交谈,窃窃私语,指着自己的脑袋和同伴比画。
难得出了那么一大笔钱,爸爸好几天看你的眼神都恶狠狠的。
刀刺进去的时候,血喷了那么远,和你头上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你在剧烈的头痛中想,这可能就是血脉相连,血浓于水吧。
39
妈妈先倒在你身边。
蒋梁的刀太薄了,几刀以后可能是刺中了爸爸的肋骨,刀崩断了。
蒋梁的动作因这样的意外而有所停顿。爸爸终究还是个强壮的成年人,他举起茶几上铜制的招财摆件,重重地砸在蒋梁的头上。
你不再看了,转过头费力地挪动自己的身体,坐起来靠在门上。
如果谁来开门,你打算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他的腿。
谁也不要离开了,你确定自己是这样想的。
然而你在无法抵抗的疲倦中闭上了眼睛。
40
现在的你站在阳台上,拿着那把刀,忍不住思考,妹妹飞下去的时候来得及反应吗?听说人生的最后会被拉长,她会想什么?
她比你幸运的地方在于,她一直都不曾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一只飞虫。
刘漂亮,再见。
你没有跳下去,而是打开窗户,摘下脖子上的玉佩,从十四楼扔了下去。
蒋梁,永别了。
你离开了阳台,举着刀向门外走去。
父母不敢靠近你,却固执地跟紧你,「家希,家希,别走啊,你不能离开这里。」
爸爸妈妈,永别了。
你打开了房门。
41
「快,2 床的病人醒了!」
「太惨了,全家只剩下她一个了。」
「听说是因为早恋,凶手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姑娘太傻了。」
「凶手呢?」
「也死了,头都砸扁了。」
「刘家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这是几?」
42
尾声
一张报纸被风吹的满地飞舞,隐隐约约能看见上面的字迹。
本报讯
近日来本市备受关注的聚财小区两死一伤杀人案,又有了新的线索。神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称,经过紧张地抢救,伤者刘新(化名)已于昨日上午 9 点 43 分苏醒,目前情况稳定,恢复良好。
刘新(化名)的主治医生表示,刘新(化名)之所以能够苏醒,除了院方的努力以外,也离不开她自己在数次抢救中表现出来的强烈的求生意志。
希望这个坚强的姑娘能够在治疗后,出院重新开始新的生活。目前不少好心的读者通过本报表示愿意为刘新(化名)接下来的生活提供一定的帮助。
本报记者将继续为您追踪。
□ 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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