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女主先动心,男主一开始对女主冷淡,后来追妻火葬场的文?

2022年 9月 23日

我在尸山血海里救了一个人,悉心照料了他许久,他俊美无双,冷漠狠戾,却会小心翼翼地保护我。

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后来,他为了我姐姐起兵造反,任由我死于乱刀之下。

魂魄在人间飘荡了三日,我看见他于那场春雨中,抱着我的尸体走了很久很久,脸上滑过的雨水就像是泪,最终跌在地上生生呕出一口血。

1

初见严修,是在血流成河的寺庙,那时,我是尚书府不受宠的庶女,他是死人堆里唯一的幸存者。

裙角被抓上时,我惊慌地对上那双漆黑入墨的眸子,随后看了眼被血弄脏的衣裳,蹲下身去仔细听他说话。

气息微弱,嗓音喑哑,他在反复念叨着:「救我,救我……」

我以前救过一只小狗,后来小狗还是死了,我哭了许久。如今,将他带回去后,我生怕救不活他,便日日夜夜守着他。

好在悉心照料了一段时间后,虽然没完全恢复,但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只是他因为受伤脸色总是很苍白。

不过他生得很好看,眉目似画,双眸似海,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我姐姐能与他相媲美了。

其实这人,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可惜那人已经死了。

我将他安置在娘亲留给我的小院里,每日都过来看看他,同他说说话,见他慢慢好起来,松了一口气。

他好像并不喜欢与人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待着,但我喜欢和他说话,我问他是哪里人,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他动了动唇,只回答了一个问题:

「严修。」

严修,真是个好名字,和他很配,听起来就斯文有礼,清冷如竹。

可很快,这些形容就被我全盘推翻了。

那日,我从糕点铺子出来,准备去送给那些小乞丐时,在一个小巷子里遇见了几个持刀蒙面的人,吓得我糕点散了一地,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是严修救了我,我看着他冷漠地杀了一个又一个人,鲜血喷到我脸上时,我再也没忍住哭了出来。

我太害怕了。

他抬手擦了擦我脸上的血,低声说了句:「别怕。」

只这一句,让我克制已久的心还是不争气地沦陷了。

他说:「咱们扯平了,但是我还需要养伤,这样吧,借你的地方住一阵,我来保护你。」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说要保护我。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骗了我,那些人原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姐姐出事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严修尝新做的梨花糕,他没拿稳,梨花糕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放下糕点盘,交代他好好修养后,就匆匆回府了。

丫鬟小莲说姐姐是练舞时意外从台上摔下来,砸伤了脑袋,如今正昏迷不醒。府里从上到下都不敢轻视,一个个都在等着姐姐醒来。

我也不敢回去睡觉,于是也站在屋里等着。

夜色渐浓,烛光跳跃,就在我两条腿快要断时,姐姐哭着醒了过来,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本宫是在哪……」

我想,姐姐一定是还没完全清醒。

2

我叫柳央央,尚书府的庶女,她们都说我娘亲是个下贱的妓子,其实我娘很好,她会读书,会写字,爹爹不请夫子教我,娘亲就自己教我。

只是在我十岁那年,娘亲死了,爹爹也不管我,我就被扔在后院自生自灭,只有丫鬟小莲陪着我。

幸好,娘亲用一辈子攒的钱买了间院子留给了我,只有我和小莲知道,院子里还有娘亲留给我的很多书籍字画,我很喜欢。

姐姐叫柳云棠,是尚书府的嫡女,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会,除去能文能舞,单单那张脸,就已经能够迷倒一座城的人。

经此昏迷一回,原本就聪颖的姐姐好像愈加聪慧了,就连未来会发生的事都能预测出。

她知道平安镇会出现瘟疫,连治瘟疫的方子都能写出来,也知道夕水街的桥会坍塌,可以说出具体的时间。

喜欢姐姐的人有很多,但姐姐喜欢的人只有一个,三王爷贺景湛,可奇怪的是,姐姐自醒来后再也没去见过三王爷,也没提起过他,好像……不喜欢他了。

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姐姐说了句:「贺景湛,这一世,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我将糕点塞进嘴里,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其实我和姐姐的关系很淡,平日在府里,她也不会搭理我,她有她的高贵,自有一帮与她身份同等的小姐们陪着一起。

而我……能活着就不错了。

严修的伤一直没痊愈,我请了很多大夫,他们都一致说要好好调养,于是我忍痛用攒了很久的银子买了一堆补药回来。

我虽然认识字,但后来没人教,娘亲留下的书很多都看不懂,但是严修会,我不懂的地方就会去问他,起初他蹙眉,看着我,眼神怪异,仿佛在问:

你一个尚书府的千金连这些都不会吗?

我笑着看他:「我真的不会,你教教我好不好?」

「听说你姐姐饱读诗书,惊才绝艳,怎么你倒这般……算了,我教你吧。」

「是啊,姐姐很厉害。」

就这样,我每天缠着他问,一晃就过去了三个多月。

那日,他在旁边看书,我在另一边研究糕点花样时问他喜欢什么花,他沉默了一瞬说了两个字:

「海棠。」

笔尖一抖,落下一滴黑墨,海棠啊,尚书府种了很多呢,每年春天都浓烈地似火般的海棠花,就像姐姐一样,夺目至极。

我握着笔没再说话,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那是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小莲拿自己攒的银子给我买了一件新衣裳,上面绣着朵朵海棠,煞是好看。

可我还没穿一会儿,就被府里的人在背地里嘲讽。

「海棠花明明是大小姐的,她也配穿吗?」

「就算穿了又怎么样,还不是比不上大小姐。」

「这花穿在她身上,反倒愈发显得她丑了哈哈哈……」

「哈哈哈……」

这些事其实我都已经习惯了,除了小莲,从来不会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可那一次也不知怎么,我竟没忍住哭了半夜,再也没穿过那件衣裳,但是我后来攒了钱给了小莲很多银子。

从院子里出来后,我又去给那些小乞丐送了糕点,我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很想去帮帮他们,但是能力有限,只能送些糕点。

回府的路上,我买了一只梅花簪子,我喜欢梅花,在大雪里依然能独自盛放的梅花。

几日后,我拉着严修一起出去逛街,人潮涌动,灯火辉煌,就在我四处张望时忽然察觉到严修正盯着某一处发呆。

我顺着视线看过去,瞧见游船上的人,呼吸顿时一滞,他看着的人,是我姐姐。

3

从小到大,姐姐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任何东西,即使只是一块小小的糕点,当初我也必须费劲心力才能吃到。

如今,严修这个人,亦是。

我喜欢他的心思从来没有掩藏过,他也从来不作回应,而对姐姐,只需一眼,我就知道,他心动了。

说不慌肯定是假的,所以我准备去和他表达自己的心意。

那日下着小雨,我到了院子后发现他外出了,他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

我等了一个时辰,实在有些心慌,就拿起伞出去找他,我走了一条又一条街,最后在一间茶馆看见了他,还有……姐姐。

我不知道他们俩是何时认识的,也不愿去想这其中的各种关系和原因。

脚步仿佛有千金重,我走到门口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伴着细细的雨声,我听见姐姐那清丽自信的语调:

「严修,没有人比我更相信,你日后定会权倾朝野。」

严修轻笑出声:「哦?云棠姑娘这么相信我?」

「不然,我们打个赌吧。」

「如何赌?」

「我若说中了,你就娶我。」

「要是你没说中呢?」

「那我就嫁你。」

有些冷,我的脚被冻僵了,两人什么时候走的,我没发现,我在门外站着,他们也没发现。

重新回到院子时,严修已经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唇角淡淡地弯起,显示着他现在很愉悦。

我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笑着从厨房里端了一盘糕点走过去,「这是我新做的,你尝尝。」

他放下笔,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你不多吃一点点吗?」

「我忘记说了,我不太喜欢甜食。」

我看着他,沉默了,刚刚在茶馆,我分明看见姐姐递给了他一块糕点,他没有犹豫地就吃下去了。

鼓足勇气,我对他说:「严修,我有点喜欢你,你能喜欢我吗?」

其实不是有点,是很喜欢很喜欢,从小到大,没人对我好过,爹爹他们当我不存在,夫人不高兴了会拿我撒气,下人们尽情地嘲讽我,这么多年来,除了小莲,只有严修不一样,他还说……会保护我。

他的视线终于从窗外转移到我脸上,蹙了蹙眉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很早以前就喜欢她了。」

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割得我嗓子生疼,手指微微颤抖,我忍住眼角的酸意小声道:「可是一直陪着你的是我,救你的也是我。」

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喜欢我呢?我已经那么那么努力对你们好了,为什么都不喜欢我呢?

「柳姑娘,感情的事强求不得,况且,恩情不是爱情。」

我胡乱地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柳姑娘,云棠姑娘,原来从称呼就能看出来了。

雨水糊了我一脸,身上也湿透了,我抱着膝盖蹲在街角嚎啕大哭,为什么大家都要喜欢姐姐,为什么姐姐不喜欢三王爷了,为什么我总是只有一个人……

就在我哭得忘我时,出现了一只小狗,它冒着雨跑过来舔我的脚。

我注意力被转移,四处看了看,没见着人影,低头却瞧见它脖子上挂着一个雕刻了字的祥云平安锁。

上面刻了三个字:

金元宝。

4

我陪着小狗等至天黑,也没等到人来寻,于是开心地将小狗带回了家。

它长得很像我之前没救活的那只,如今也算有了慰藉。

有了金元宝后,加上之前表白被拒,我整日陪着金元宝,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去看严修。

算了算日子,严修已经在我那院子里住了快一年了,真快。

姐姐那日的话犹在耳边:「严修,没有人比我更相信,你日后定会权倾朝野。」

我觉得姐姐太夸张了,虽然严修气质非凡,看起来就不像池中之物,但也不至于权倾朝野……吧。

但姐姐说什么中什么的能力,又让我不得不相信。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到了花灯节,等花灯节一过,很快就到除夕了,往年的除夕,我都是和小莲一起过。

爹爹说,夫人看见我会不开心,所以会给我银子让我自己想吃什么就去买什么。

今年,加上严修,我们就有三个人一起过了。

花灯节那晚,我和严修一起去放灯,遇到了姐姐,然后我们就一直三个人一起。

可三个人走在一起总是很拥挤的,不知不觉,我被落在了后面,无人察觉。

我提着花灯,想着待会儿在上面许什么愿望才好,看了看前面修长挺拔的背影,我有了想法。

我希望能出现一个人,陪我一辈子。

河边站了许多人,我默默题好字后将花灯小心翼翼放进了水中,起身却看见姐姐拿着花灯在出神,刚想开口询问,严修已经出声了。

「云棠姑娘不写吗?」

姐姐轻轻摇头,「我不相信这些,我只相信自己。」

严修也笑:「云棠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我看了眼飘远的花灯,心中一阵苦涩。

就在我心酸时,河里忽然冒出一大群持剑黑衣人,岸上顿时尖叫声四起。

混乱中,我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要摔倒时严修忽然出现拉住了我的手腕。

那一刻,即使血腥味逐渐浓重,我也无比安心,因为他没有抛弃我。下一瞬,几个黑衣人就朝我们围了过来。

严修狠戾地一剑杀一个,鲜血四溅。

突然,我看见一个普通装扮男子拿着匕首朝严修刺去,来不及细想,我冲了过去,同一时间,姐姐的尖叫声响起,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严修脚尖点地,循着声音飞了过去。

匕首刺进肩胛骨,疼得我有一瞬间呼吸不过来,满脑子都在想着那句:

「这样吧,借你的地方住一阵,我来保护你。」

我来保护你。

我来保护你……

真的太亏了,自从那次遇见危险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遇见危险,而严修居然没能信守承诺,白白给他住了那么长时间。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穿着墨绿色锦衣的男子朝我跑来,一把搂住倒下去的我,在我耳边不断唤着:

「央央,央央……」

5

是谁在叫我?

眼皮很重,好不容易睁开,入目的却是一片红色,呆滞了一瞬,我才发现头上的是红盖头。

还没等我想明白,红盖头就被人挑开了,我看见了身着喜服,俊秀出尘的严修。

他眉眼淡淡,温声朝我道:「虽然我不喜欢你,但会对你好的,毕竟你救了我一命。」

他不喜欢我吗?

待了几日后我才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三王爷在夺位中胜出,已经成了当今皇上,而姐姐也是喜欢他的,如今已经成了皇贵妃。

严修很忙,我每天都会等他回来一起吃饭,多数时候是等不到的。

有一次他在外面受了伤,我在床边照顾了他许久,他醒来后轻轻搂着我说了句:「谢谢。」

真是可笑,我们明明是夫妻,他却要说谢谢。

日子久了,我们的关系也慢慢近了,他开始送一些小玩意给我,海棠纹样的东西最多,但我最喜欢的却是那支梅花簪子。

我陪着他度过了三个春秋。

那日他回来后心情很不好,在床榻上缠了我许久,一声声叫着:「小姐……」

我有些奇怪,我都已经嫁给他了,他为什么还叫我小姐。

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和你一样可爱的女孩子。」

我很开心。

几日后,我得知宫里当皇贵妃的姐姐怀孕了,心中产生一股微妙的感觉,我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直到柳家出事,姐姐被打入冷宫,流产赐死,严修起兵造反时,我才突然想起。

对,他喜欢的是我姐姐,他造反是要去救我姐姐。

我担惊受怕地在府里等着消息,好几次都呕吐不止,小莲不放心地请了大夫过来,原来我是怀孕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这个消息,但是我忍住了,不敢去找他,怕给他添乱。

可我不出去,自会有人来找我。

贺景湛的手下将我带走时,宫里传来姐姐死了的消息。

我想我一定是被用来要挟严修的,怎么办?他会不会怪我?

后来,我没等到这个答案,因为我压根就没等到他来救我,我在破烂肮脏的院子里待了整整三日,最后死于乱刀之下。

真疼。

眼前炸开一片白色,视线再恢复时,我已经成鬼魂了,低头看了眼躺在血泊中的自己,有些难过,那一片血泊中,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

又过了一日,严修出现了,他终于出现了,几日不见,他倒是消瘦了不少,下巴上都冒出青茬了,想必因为姐姐的死,他悲痛了许久吧。

我看见他平静地走到我面前,叫了我一声:「央央。」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鲜少叫我央央,我似乎明白了他为何在床笫之间总叫我小姐,因为那根本不是在叫我。

多可悲啊!

再回神时,他已经在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了,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最后他低头沉默着,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片刻之后,他将我抱起,外面正下着春雨,我跟在身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只听见他嘴中一直念叨着:

「央央,你什么时候再做梨花糕给我吃呀?」

「央央,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央央,我以后每天晚上都回来陪你吃饭。」

我怀疑他疯了,居然对着尸体说话,小莲冲出来的时候,严修还在自言自语。

直到小莲说出了我怀孕的事,严修的声音顿时停下,他脚步晃动跌倒地上,随后又将我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脑袋埋在我脖子间,我在他身后看着,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动,最后突然呕出一口血。

这是我停留在人间的第二日。

第三日的时候,我看见严修去了寺庙,我本来跟得好好的,却在门前忽然被一道屏障挡住。

也对,我现在是鬼,进不去。

他再出来时,那大师似是朝我看了一眼,而后询问他:「施主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想好了?我正想继续听的时候,不知从哪传来一道暴怒的声音:

「宋砚修!!!」

6

我猛得睁开眼,看见的是金元宝的脸。

继而出现一个男人,眉清目秀,很是俊朗,还有两个梨涡。

见我醒来,他微微一笑:「你终于醒了,都昏睡七日了。」

都已经过去七天了?那我这是在哪儿?

他絮絮叨叨给我说了很多事。

这个有两个梨涡的男人叫沈识檀,金元宝的主人,这七日,我一直住在他家。

而严修不见了,那间院子被大火烧成了灰烬,我娘留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了。

我在那片灰烬中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哭出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已经那么拼命了,还是什么东西都抓不住。

沈识檀将披风披在我身上,陪在我身边一直没说话。

伤口还有些疼,喝粥时我忽然想起做的那个梦,真是闹心,居然做了个嫁给严修的梦,更闹心的是,在梦里都没有好下场。

沈识檀每日都过来陪着我,找各种有趣的玩意儿逗我,他和严修一点也不一样,严修冷峻,淡漠,只会在看见姐姐时笑一笑。

而沈识檀则时时刻刻下巴上那两个梨涡都漾开着。

当初还以为会和严修一起过年,没想到世事无常,我居然是和这个刚认识不久的沈识檀一起过的。

明明就差一点了,差一点就可以和严修一起过了,就像那场梦中,差一点就能告诉严修我怀孕了。

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除夕那晚,我带来了一大箱银子给沈识檀,这是我攒了很多年的全部家当,他目色沉沉,问我干什么。

「你救了我,我没有东西可以报答你了,只有这些。」

他脸颊一红,仿佛气急:「谁要你银子了?」

「不要银子,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做的糕点。」

说完他突然喝了口酒,轻轻咳了声:「我喜欢吃甜食。」

哦……喜欢甜食。

脑海里蓦然浮现那个说不喜欢甜食的男人,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当然不会觉得他死于那场大火。

吃完饭后,沈识檀又带我去看烟花,天空骤亮的瞬间,他突然往我发间戳了根簪子。

我扒拉下来一看,是一支梅花簪。

尽管耳根已经红透,他仍然努力保持淡定:「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反正我喜欢梅花,所以就买了梅花的。」

我微微怔住,朝他笑:「我也喜欢梅花。」

再次见到严修是在一个月后,彼时他已经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了,也不叫严修了,而是叫宋砚修。

原来连名字都是假的。

那日他来尚书府与爹爹议事,我恰好看见了,或许他也从没想过要躲我。

我不关注朝廷上的事,也不愿去想他怎么就成摄政王了,但我真心觉得姐姐很厉害,她果然猜中了,这下,他是不是就要娶姐姐了。

「柳姑娘。」他出声叫住了我。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伤怎么样了?」他声音放低,定定看着我的脸。

突然,我脑子似是抽了一抽,说了句:「现在关心,好像有些晚了。」

果然,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抿唇不语。

我也不说话。

半晌,他才开口:「是我对不住你,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也可以娶——」

「能把那间院子按照两倍价赔偿给我吗?」我看着他认真开口。

我不是想让他赔,我只是想和他断了关系,他说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去纠缠。

我默默等着他开口,想着他要是拒绝了也没事,反正我也不是真的要银子。

最终,我听见他低沉地说了个:「好。」

7

我拿着宋砚修给的银子重新买了间小院,还买了很多书籍字画回来,试图还原成原先小院的模样,但是失败了。

就算布局再像又能如何,那些书画上再也没有了娘亲的字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陌生的气味。

想到此,我顿时失去了力气,心中酸涩难忍,宋砚修很大方,赔了我不止两倍的银子,他说剩下的就当是在我那里住了一年的报酬了。

可每每夜深人静时,我心口都难受地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珍重了那么久的东西,他能轻易毁了,兴许在他眼里是微不足道的,但那却是我唯一安心的地方了。

在尚书府这么些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宴会,所以关于朝廷里的人和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知道宋砚修如今位高权重,我没能力拿他怎么办,只能自己慢慢消气。

我和他之间的缘分真浅,浅到只能够走到这里了。

我请人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我喜欢坐在上面晒太阳,喜欢在太阳底下回忆和娘亲在一起的日子。

小莲说,娘亲是被一袋米卖掉后,又被卖进青楼的,在青楼的几年,娘亲攒了很多很多银子,才终于给自己赎了身。

出了青楼后,娘亲认识了一个书生,娘亲的学问都是那书生教的,后来,书生的母亲病了,看病的钱却不够,恰在这时有人找上娘亲,让她去跳舞,那人说,跳了就会给钱。

娘亲瞒着书生去了,在那里,遇到喝醉酒的爹爹,被醉酒的爹爹强迫了。

有了银子,书生娘亲的病就治好了,但她却用自杀威胁,不让娘亲进门,她说娘亲是万人骑的东西,配不上他的儿子。

她胡说,娘亲明明那么好。

书生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后,娘亲主动放弃了,进了尚书府,因为她肚子里有了我。

但爹爹有爹爹的心上人,断然不会因为娘亲,让他的心上人受委屈,这份委屈,必定得是娘亲来受。

我到现在还记得,娘亲死的时候,将手中那方帕子捏得紧紧的,那上面绣着一句诗: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她摸着我的脸颊说:「央央,娘有些累了,不能陪你长大了,娘对不起你,央央,娘最对不起的就是央央了……」

我抱着她如柴的手指,死死忍着不肯落下一滴泪,「娘亲,累了就睡吧,央央会自己好好长大的。」

娘亲明明那么好,这辈子却过得一点也不好,所以我要替娘亲努力过得好一点。

自从除夕夜那晚过后,沈识檀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金元宝、一支梅花簪和一句话,他说:

「柳央央,等我回来。」

我说好。

但是我等他回来做什么呢?

其实我没弄明白他是如何认识我的,瞧他那模样,大抵是哪个世家公子,顺手救了我一命,然后还陪我过了新年。

对于是否能和他再次见面,我并没有抱多大期待,一如既往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会听小莲说起姐姐和宋砚修走得很近,朝堂上的局势很紧张。

三王爷和宋砚修因为姐姐势同水火。

我没有兴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美好的东西,大家都想得到罢了。

那日我在街头送糕点给小乞丐时,大家都纷纷往城门跑去,言语间,我似乎听见一句:

「沈大将军凯旋而归了。」

没多想,我拍拍手起身准备回去,就在这时候,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传来,「咚咚咚」仿佛踩在了我的心上。

很多年后,我仍旧能记得那一幕,明媚的春光下,有一意气风发身着铠甲的男子策马而来,我眯眸看去,看清了那个梨涡漾开的少年郎。

8

沈识檀,将军府的小公子。

那日他从城门策马而来,俯身将我一把捞起后勒住缰绳朝另一个方向而去,我伏在他怀里,听着耳畔的风呼呼而过,还有少年胸腔强有力的心跳声。

直到在一片山丘上停下来,沈识檀惊慌失措地问我怎么哭了时,我才发现脸上冰凉一片,傻愣着等他掏出帕子抹了抹我的脸后,我才干巴巴说了句被风迷了眼。

我才不会告诉他,我是被吓的,哪个女孩子被那样突然拎起来放在马上不会被吓哭啊?

哦不对,姐姐不会,姐姐是会骑马的,身姿矫健,英姿飒爽,一袭红衣摄人心魄。

不过话说回来,沈大将军我虽然未曾见过,但他的传说我曾在茶馆听人说过,那个传说中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令人闻风丧胆不敢直呼其名的大将军居然是眼前这个少年?

我又看了看他手中握着的粉粉嫩嫩的帕子,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火烧般的夕阳落在他脸上,我抬头看了他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让他稍微低一下身子,他听闻立即屈膝与我平视。

思索了一番,我问他:「沈识檀,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猛然站起,惊讶问:「央央,你不记得我了?」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不过他也没恼,而是不自然地轻轻咳了声道:「不记得了也好。」

一阵晚风拂过,带来一阵花香,或许让他失望了,因为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十一岁那年,我在街角遇见了一个小乞丐,他很瘦小,身上有股文弱的气质,脸还被人打肿了,他歪倒在街角,衣服脏脏的,身上大概也受伤了。

我那时正抱着捡来的梅花枝回尚书府,就将怀里的糕点送给了他,他好像很饿,几口就吃掉了,后来,我见他可怜,就陪他坐了一会儿,虽然脸肿了,但他眼睛很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柳央央,我叫柳央央。」

我拿出帕子准备给他擦擦脸时,忽然听见小莲的叫声,于是将帕子留给他就走了。

记忆戛然而止,我实在无法将那时瘦弱的小乞丐和如今清风朗月的少年联系起来,更何况,传说中的他还是那样可怕。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缘由。

沈识檀笑着说:「央央,你听书也不听完整,沈大将军,是我大哥,我呢,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

我怔住,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有些懵。

后来,他还说,他小时候因为过于矮小文弱,经常被他大哥拎去武场,不想挨揍就得反抗,他大哥常说:

「沈家的男人,是要上阵杀敌的,你这样比人家姑娘还娇弱,如何保家?如何卫国?」

十四岁那年,他跟随他大哥一起去了战场,也就是在我和他遇见后的第三天。

一待就是四年。

几日后,因着沈将军凯旋而归,皇宫里设宴庆祝,姐姐,爹爹,夫人都去了,我在小院里做糕点,只有金元宝陪着我。

月上梢头的时候,金元宝忽然叫了几声,我一惊,转头就看见月光下红着脸的锦衣少年。

我手中捏着糕点,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被一阵氤氲的酒香裹住,愣了一下,我问他怎么突然来这里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皇宫的。

他说话间又带出一阵酒香,声音低哑:「想来见见央央,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央央了。」

我笑,他胡说,我们昨天才见过的,他还吃了我做的梨花糕呢,今天又来,肯定又是想吃了。

9

听说,设宴那晚皇上很高兴,给姐姐和宋砚修赐了婚,婚期在八月末。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字,手一抖,字便歪了。

我有一事至今没有明白,姐姐喜欢三王爷多年,为何自那次昏迷醒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关于这个问题,三王爷或许比我更想知道原因,可是没有原因,他对姐姐很好,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摘给姐姐,可姐姐就是不喜欢他了。

姐姐现在喜欢宋砚修,我曾远远瞧见过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当真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我忽然想起那次做的梦,原来梦果然是和现实相反的,梦里我嫁给了宋砚修,现实却是姐姐要嫁给宋砚修,梦里我过得一点也不好,那姐姐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吧。

再次见到宋砚修,是在一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沈识檀带我骑马回来,我坐在马背上,头上戴着花环,怀里抱着金元宝,沈识檀牵着马慢慢走,隔着人群,我瞧见了不远处的宋砚修和姐姐。

恍惚间,我想起沈识檀醉酒那晚,揽着我跃上屋顶看月亮,月光下,我看见了窄巷里那抹模糊的身影。

我才知道那晚,来的不只有沈识檀,但走到我面前的却只有他一个。

很快,宋砚修像是发觉了什么,回头看了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能猜到,一定又是冷漠淡然的,他的笑只给姐姐看,可真小气。

后来,他突然捏着额角踉跄了下,姐姐赶紧将他扶住,我收回目光,有些幸灾乐祸。

当初我将他救回去后,他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醒来后一直有头疼的病症,偶尔发作,时轻时重,疼过后他便会盯着某一处失神许久。

我曾听他问过大夫,他说:「自我记事起,每一件事我都清清楚楚记得,但为何……还是觉得忘记了很多事?」

真是想不到这么久了,他还没好呢。

其实我也未曾怪过他,他不喜欢我,已经和我明说了,但他欺骗我,间接毁了我娘亲留给我的东西的事,我忘不了。

沈识檀抬头问我在笑什么,我说金元宝变重了,我很开心,我很喜欢金元宝。

他忽然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环住我扯住缰绳,「央央喜欢就好。」

沈识檀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一有空就会带我去骑马,或是独自去采很多花来送我,更多时候是待在院子里和金元宝玩,蹭我的糕点吃。

我问过他,金元宝是不是一直养在战场,他笑着刮我鼻梁:「你之前养病住的院子,是战场上一个兄弟的,只是他没机会再住了,金元宝一直被养在那里。」

一转眼又过去了数月,盛夏的夜晚,沈识檀带我去池塘摘莲蓬,船尾堆满了嫩绿的莲蓬,清香阵阵。我趴在船沿上,在一片浩瀚无边的莲叶里,寻找沈识檀的身影。

一阵水花响起,他猛然从水中冒出来,直直对上我的脸,皎皎月光下,我看见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直至那布满刀剑伤的胸膛。

他真好看。

沈识檀的好看,不似姐姐和宋砚修那样惊心动魄,而是一种气质清新的俊逸,看起来斯斯文文却又能上战场杀敌,他坦诚、热烈、含蓄、一身正气。

想到此,我下意识朝他伸手想拉他上船。

手指被握住后他微微用力一拉,小船猛的一晃,我惊呼出声直接扑在他身上,连同我的心也晃荡了许久。

10

摘完莲蓬的第二天,沈识檀就出征了,那晚我栽进他怀里,他将我紧紧拥住不放,心跳逐渐加快。

他说:「央央,等我打了胜战回来,你……你就嫁给我好不好?我,我很快就回来。」

越说他心跳越快,我没忍住笑出声,借着月光,我看见他耳垂红得都要滴血了,他太紧张了,紧张地我都不忍心拒绝他了。

他离开后,我每日都将他之前送我的那支梅花簪子戴在头上,其实我都看出来了,这根本就不是他买的,哪个卖家会卖这么丑的梅花簪子呀,一看就是哪个手拙的人自己雕出来的。

沈识檀经常给我写信,乱七八糟地说很多,就连手指被剑划伤都要跟我说,我无奈又庆幸,还好只是手指受伤了。

八月的时候,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三王爷逼宫失败,被宋砚修带兵包围。

那天乌云密布,大雨倾盆,姐姐回来的时候满手是血,双眼通红,宋砚修将她抱着送回来的时候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据说,是姐姐亲手杀了三王爷贺景湛,一边杀一边哭着说:「贺景湛,这是你欠我的。」

我是没想明白,三王爷到底对姐姐做了什么,他明明一直对姐姐很好。

同是那天,姐姐回来后看见金元宝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一剑将它刺穿,速度之快我都来不及出声阻止,等我找回自己的声音时,金元宝已经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虚弱地呜咽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发了狠地冲上去扇了姐姐一巴掌,然后被宋砚修一把扯开,他蹙眉说:「柳央央!!一只狗死了就死了,云棠现在情绪不稳定,怎么说,她也是你姐姐。」

姐姐已经扔掉了剑,躲在宋砚修怀里指着躺在地上没了动静的金元宝含糊不清道:「它身上有麝香,它身上有麝香……」

我从地上抱起金元宝,离开前看了宋砚修一眼:「我真后悔救了你。」

他眸色骤然冷下来。

我抱着金元宝枯坐了一夜,第二天寻了个花草茂盛的地方将它埋了,细雨飘渺中,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可是再也没有小狗狗冒着雨来舔我的脚了。

因为淋雨,我生了场大病,烧得浑浑噩噩,做了很多梦,梦里又回到那个血流成河的寺庙,我将宋砚修救了回来。

在梦里,姐姐喜欢的还是三王爷,宋砚修告诉我的名字就是宋砚修。

后来,姐姐嫁给三王爷不久,宋砚修就娶了我,新婚之夜,他直白地说不喜欢我,可笑的是梦里的我傻傻地以为对他好就可以了。

直到我听见他与下属的对话,才知道,他喜欢的是姐姐。

「主子既然喜欢柳大小姐,抢了那位置不就好了。」

「她不喜欢我,抢来又如何。」

「主子……」

真是个不好的梦,为什么总要梦见宋砚修呢?

病好已经是三天后了,我坐在桌前,多次提笔想写信告诉沈识檀金元宝没了都下不去笔,只剩眼泪不断往下落,打湿了信纸。

那一刻,我很怕他怪我没照顾好金元宝,可是我又真的好想他。

11

第二件大事,宋砚修在和姐姐成亲的前一天,退婚了。

在所有人都不明所以,整个尚书府都羞怒交加时,当天晚上,他闯进我的院子,打翻了我一盘梨花糕。

早在退婚前几日,我就听闻宋砚修和姐姐在游船时遇袭,他为保护姐姐坠入湖中,昏迷了一日。

醒来后他又将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三日,一个人都不愿意见,再出现便是向柳家退婚。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伤大概还没痊愈,整个人清瘦了许多,脸上也毫无血色。推门声响起,我转头便看见他已然站在了梅花树下。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我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张口想让他出去,他却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一双微微泛红的眸子紧紧锁在我脸上,里面似乎还泛着微不可察的水光。

开口的嗓音比初见他那日还要沙哑,他说:

「央央……」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叫我央央,好好的名字倒是被他叫出了几分缱绻的意味,我有些不适,于是让他还是叫柳姑娘就好,他却突然将我抱进怀中,那力道仿佛要将我融入他的身体里。

挣扎间,不慎打落了我新做好的一盘梨花糕,碎裂声似乎拉回他一些理智,我厌恶地推开他后抬手拼尽全力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后,声止风起。

他的脸微微侧了些,苍白的左脸立即红了一大块,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蹲下身去捡那些四分五裂的梨花糕。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喜欢做糕点的原因,自从娘亲死后,我就开始学着做糕点,日子太苦了,这是我唯一的甜。

可是他总是这样,总是要毁掉我仅有的一些东西,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总是如此。

他蹲下身,全然没了往日清冷淡漠的模样,握着我的手腕道歉:「央央,对不起,对不起……」

我甩开他的手,没理他,他对不起我的事可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那天晚上,宋砚修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我赶不走他,便也随他去了,拎着东西就回了尚书府。

自那之后,宋砚修开始频繁来找我,有时坐在院子里静静看着我,有时会找我说话,但我也不会理他。

对于他这种不顾我的意愿,强行进门出现在我眼前的行为,我心生厌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尽量忽视他,当他不存在。

秋风扫过落叶,院子里的花也都谢完了,那日我做了盘糕点放在窗前案上后,随手拿起没看完的书翻阅,那上面几乎每一页都有沈识檀留下的注释,我一字一句认真研读。

他的字很好看,铁画银钩,苍劲有力,我常常想,若他是个普通人,那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夫子。

宋砚修进来时我刚好翻完这本书,他手中拿着一个盒子,打开后说是送给我的,我瞧了一眼,是一支很精致的梅花簪。

「我不喜欢。」

我起身要将书放回书架,却被他一把按住重新坐下,他微微俯身看着我,眼神柔情似水,温声问:「央央,我记得你很喜欢梅花。」

「我不是不喜欢梅花,我是不喜欢你送的梅花簪。」

他听后也没恼,只是不容反抗地将我头上那支木梅簪拿了下来,随意丢在一处,然后将那支精美的簪子插入我的发间。

其实他如今的行为我倒也能猜到几分,只是不能理解,于是拿下发间那支梅花簪扔在地上,抬头对上他隐忍的目光:

「宋砚修,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他弯腰捡起簪子放在桌上,浅笑:「既然央央不喜欢,那明天我重新买一支。」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不喜欢。」

安静了一瞬,他忽然有些克制不住似的俯身拥住我,压住我的挣扎在我耳边哑声开口:

「可是怎么办?我很喜欢,我很喜欢央央。」

他这个人城府极深,这样突如其来的喜欢,只会让我觉得可怕。

我木着脸,不说话,他却得寸进尺想要吻我,呼吸骤然靠近时,我偏了偏脑袋,侧脸被他唇畔擦过,我一阵恶心。

下巴蓦然被捏住,他凑得极近,「央央,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说你喜欢我的——」

就在他即将吻上来前,声音忽的顿住,闷哼了一声后,他松开了我的下巴,低头看了眼腰间,而后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沈识檀曾经送过我很多有趣的东西,其中包括一把他在战场上得来的匕首,我原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用到这东西的。

血浸湿了衣裳,宋砚修踉跄了一下,拔出腰间的匕首扔在地上,不顾血流得更凶的伤口,用染血的手狠狠掐住我的脸,「你当真如此厌我?」

指甲刺破掌心,我抿唇不答,最后看着他忍着怒气脚步不稳地离去后,才颤抖着蹲下身抱膝呜咽,真的好想念沈识檀。

之后数日,他都没再出现,那一刀,我刺得不深,只是想让他别碰我而已,但城里却都在传摄政王受重伤的消息,我不在意,趴在桌上继续给沈识檀写信。

我想问他还有多久才能回来,思虑许久后,下笔只写了句:

望平安归来。

12

天气渐冷,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入冬了,也快要到娘亲的忌日了。

城里因为宋砚修退婚的事热闹了许久,如今也都渐渐沉寂了下去,对于退婚的事,姐姐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哭哭啼啼,旁人看起来依旧是那副高贵冷艳的模样,其实不是的。

我很早就看出来了,自从三王爷死后,姐姐那堪比预言的能力似乎就消失了,好像再也预测不了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了,正如她也没有预料到宋砚修会突然退婚。

就在退婚的第二日,她骑马亲自去找了宋砚修,回来后在院子里喝了整夜的酒,说了很多胡话。

「既然不喜欢我又为何对我这么好?」

「到底哪里出错了,明明他上辈子那么喜欢我。」

「我才是最好的女子,我才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为什么?为什么重生了还是会走错?为什么?」

有时候我也看不清,他们二人之间,到底互相有几分真心,但这两个人,我都不喜欢,一个杀了金元宝,一个烧了我的院子,这么看来,确实还挺般配的。

不过我还是很羡慕姐姐的,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所有人都瞧不起我和娘亲,住在尚书府最多也就是有口饭吃而已,而姐姐什么都有,有爹爹的疼爱,有大家的喜欢,有夫子教,还有漂亮的衣裳裙子。

在我因为吃不饱而饿肚子的时候,姐姐正在爹爹怀里撒娇说披风破了,想要一件新的。那年冬天很冷,我穿着补了无数次的单薄衣裳,捡起姐姐扔掉的那件绣满海棠花的披风,去药铺帮娘亲买药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被大雪盖住的人。

是个长得极其漂亮夺目的男孩,约莫和姐姐一般大,也和姐姐一样好看,他倒在雪地里,唇色惨白,漫天大雪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我将药放在怀里,拖着他走了许久。

我将他拖到一座破院子里,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一边捂着他的手,一边和他说话,可无论我怎么喊,他都没反应,后来,他终于咳嗽了一声,半睁开眼,我惊喜地笑了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等我回来,我去找人。

尽管我求了大夫很久,但他还是把我赶了出来,没有人愿意帮我,也没有人愿意帮他,等我再回去时,他已经没了呼吸。

我在他面前哭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生命在我面前消失。

后来,我又见过很多次,有娘亲,有金元宝……

我始终不理解,上天怎会不公至此,从小到大,只要姐姐想,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只要姐姐不愿意,就没人能逼迫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她生来高贵,选择众多,所以可以肆意妄为,总要得到最好的。

什么才是最好的呢?

姐姐曾经说过,她要嫁的人必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子。

从前是三王爷,如今是宋砚修,不过是权势滔天的两人而已,而最有可能夺位的三王爷失败了,还被她杀了,如今只剩宋砚修。

可我不是,我一生所求,不过只是能有一人陪我而已。

宋砚修最近因为朝堂的事好像很忙,没时间来烦我了,我倒乐得清闲,他派人送来的东西都被我丢在了院子外,我一件也不想要。

娘亲忌日那天,我和小莲准备了很多东西,薄雾缭绕着青山,我跪在娘亲墓前说了很多话,下山前我又跑回去跪着郑重道:

「娘亲,央央有一个喜欢的人,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小将军,希望娘亲能保佑他平安归来。」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一群蒙面持刀之人,像极了当初在小巷子里遇见的场景。

我一直都知道沈识檀和宋砚修都有派人保护我,只是这些人身手好像太厉害,围在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刀剑交锋的声音画面不免让我想起那场梦,我死于乱刀之下的那场梦,慌乱之际我被人猛的一把扯开,回头一看,是姐姐。

她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一身红衣,一把长剑,冷着脸站在我身侧,后来,她还替我挡了一刀,刀尖从她后背划过,鲜血顿时往下流。

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听她含血开口:

「柳央央,我不是要舍命救你,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什么,杀了你的狗,咳咳,是我的错,呵,很久很久之前,我被人用狗陷害过,那日瞧见你的狗,一声冲动分不清何年何月,如今,也算是还你了,咳咳咳……」

血顺着她嘴角流下,我转头看了眼满地的尸体,知晓那些人并没有要杀我的打算,只是想抓住我而已,至于抓回去后会不会杀我,没人知道了。

就在我站起来欲要和他们走时,有三支凌厉的箭破空而来,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中箭的三人扎在树干上。

同时,我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沈识檀护着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

循声望去,清晨的薄雾中,一墨色锦衣少年正坐于马上,手持弓箭,眉眼间尽是肃杀之气。

很快,那些人就全部倒下了,沈识檀翻身下马,朝我走来。

视线有些模糊,我提起裙子朝他跑去,携着一丝凉意径直奔入他的怀中,他紧紧抱着我,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说:「央央,我回来了。」

被他抱起放在马背上回去时,我看见了丛林外姗姗来迟的宋砚修。

13

姐姐的背上留下了很长一道伤,我去看过她一回,那时她躺在床上,虚弱地朝我开口:

「柳央央,你想知道上辈子的事吗?」

「姐姐,你莫不是病糊涂了?人怎么会记得上辈子的事?」

「若是我记得呢?你想知道上辈子的你和……宋砚修之间的事吗?」

「我不想知道,我只想过好这辈子。」

「罢了,不知道也好,记得才更痛苦。」

「姐姐,你救我一命,我会永远记得,但你杀了金元宝,我也永远不会忘记。」

宋砚修如今位高权重,把持朝政,同样也树敌众多,想让他死的人多得数不清,如果不是沈识檀及时出现,想必我将是因他而死的第一个人。

他怎么样已经不关我的事,我一点也不想和他再扯上关系,当初在寺庙救他,我确实后悔了,但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无论躺在血泊中的是谁,我都会救。

那日,他也来看望了姐姐,我不想见到他,就躲在了屏风后,他带来了一件破旧的绣满海棠花的披风。

姐姐问:「这是做什么?」

「或许你早已不记得,当年你在大雪中将一个男孩拖进破屋,求他不要死,呵……如今,物归原主。」

大雪,披风,救人,我扯了扯唇角,听见姐姐轻轻笑出声:「宋砚修,其实你和她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走不到一起,东西放在那儿吧,既然退婚了,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原来我以为死去的那个人,是宋砚修,不过他这么坏,我才不要告诉他真相。

初雪那日,正好是我的生辰,沈识檀过来陪我,拿起我写的字看了又看,我有些不好意思,用糕点盘挡住:「不许看了,再看也不好看。」

他朗声笑道:「央央的字就像央央一样,娟秀清丽,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我讶然,怎么几个月不见,他变成这样了?不过幸好,他回来了。

遇刺那日我撞进他怀中时,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后来才知道他身上有伤,胸前中了三刀,刀刀致命,但他硬是扛过了七日高烧,活了下来,回来见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梅花也开了,我跑出去折梅,沈识檀拿着披风仔细帮我系好,牵着我的手出门,他说要带我去酒楼吃饭。

我一手握着梅枝,一手握着沈识檀的手指,在大雪纷飞的街道上,遇见了同样没撑伞的宋砚修。

其实自那日之后,他几乎就没来找过我了。

我们三人的发上都覆了雪,宋砚修闷闷咳嗽了几声,他问我能不能和他单独聊聊,我下意识握紧沈识檀的手指,缩在他身后。

宋砚修本就苍白的脸似是愈加白了几分,苦笑道:「央央,我不会伤害你的。」

其实过去很久后,我才明白过来,我当初并非有多么喜欢他,只是那时他是我孤寂多年之后遇见的唯一一个待我不同的人,我迫切地想要一个人来在乎我,来喜欢我。

或许对他是有几分喜欢的,但终究只是到此为止了。

宋砚修问:「央央,如果重来一回,我没伤害过你,也是喜欢你的,你……会喜欢我吗?」

「宋砚修,发生过了就是发生过了,即使有幸能重来,你又如何能保证不会伤害我,喜欢的是我?」

况且这世间,哪有机会能重来,这样对那些无辜的人又何其公平?

饭桌上,烈酒入喉,我被呛得一直咳嗽,脸颊不断发热,想必已是酡红一片,沈识檀倒水给我让我慢点。

我瞧着他,眨了眨眼,总觉得他自战场回来之后,好像变了很多,可再一细看,又感觉哪儿都没变。

明明几个月之前还是个不敢久视我,动不动就脸红的人,如今却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了,那双眸子倒是深情内敛了不少。

想起初见他时,他策马从城门逆光而来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我枕着手臂侧过脸看他,眼里泛起稀碎的笑意。

「沈识檀,我觉得你好像变了。」

「央央说我哪里变了?」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大概是变得……更喜欢央央了。」

酒香四溢时我抬起晕晕的脑袋,仰脸亲了一下他的侧脸,而后看见他手中的酒微微洒了些,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唔,好像也没变。

14

我和沈识檀是在春天成婚的,身上的嫁衣是娘亲在世时绣的,小莲从我出门就开始哭,一路哭到将军府,被其他丫鬟拖去哄了许久。

后来我问过小莲,我出嫁的日子,怎的她那般伤心,我又不是不要她了。

她说:「奴婢忍不住,小姐苦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不用再苦了,奴婢是高兴哭了。」

我哑然。

很久很久之前我也曾想象过自己未来的夫婿会是什么样的,可再如何想象都不极沈识檀挑开红盖头时的那一瞬心动。

那张俊脸在红衣的映衬下清雅绝伦,他眸中含笑:「央央,以后你就是我妻子了。」

妻子……

我扯着他的衣袖喊他:「夫君。」

我突然想起那时做的一个梦,一个嫁给宋砚修的梦,如今再回忆梦中场景,已经记不太清了,无论如何去想,当盖头被揭开时,眼前出现的都会是沈识檀的脸。

桂圆红枣莲子被扫落后,我被他拥倒在床榻上,嫁衣瞬间铺散开来,红幔抖动,红烛跳跃,呼吸相缠时,我听见他说:

「央央,我终于娶到你了。」

就在我嫁给沈识檀的三个月后,安王在宋砚修的扶持下登上了皇位,姐姐入宫成了皇贵妃,宋砚修依旧是那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彼时沈识檀正带着我在外游玩,我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学会了骑马,还学会了射箭,他问我要不要再养一只小狗,我摇头拒绝了。

我研究了很多新的糕点,每次拿给他尝时,他总会连带着我的手指一起含住,然后说一句:「真甜。」

直到有一次,我无意间听见他在一众将士面前吹嘘:

「我媳妇儿能做出天底下最甜的糕点!」

嫁给沈识檀之后,我才发现他身上的伤多到离谱,尤其是胸前的三道刀伤,如今虽已痊愈,但仍旧可怖。

他曾盖住我的眼,低声道:「央央别看。」

我满是心疼,扒开他的手认真看着他:「沈识檀,我没你想象地那样脆弱,我一点也不害怕,这么多伤口,该有多疼啊!」

「一点也不疼。」

「沈识檀,打一场胜战是不是很难?」

「唔……比打胜战更难的是娶到央央。」

我发现他的嘴是越来越甜了,一定不是吃糕点吃出来的,逼问过后,才知道是他大嫂教的。

沈识檀的大哥,沈大将军,根本不似传言中那样凶神恶煞,明明和沈识檀一样清秀文雅,也不知怎么谣传成那般模样。

沈识檀的大嫂,是个很柔美的女子,我后来在她那里听说过很多沈识檀的事。

譬如他那时将我给他的帕子带回去后,小心翼翼放在胸前,一放就是数年,在练武时经常对别人吹嘘自己喜欢的姑娘送了帕子给他,偷偷练习了许久如何雕刻梅花簪,在将军府种植了满院的梅花树。

一年后,我有了一个女儿,生产那日,沈识檀抱着孩子一脸无措,蹲在我旁边和孩子一起哭。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沈识檀死在了战场,怀里的帕子被血浸透,而他似是解脱般怔怔道:「央央,我来找你了。」

被吓醒后我哭了许久,沈识檀紧紧搂着我,双手微微发颤:「央央,梦是假的,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三年后,身在皇宫的姐姐也怀孕了,但没保住,终究是被害了去,失去孩子的姐姐自请去寺庙诵经念佛,再不回宫。

五年之后,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中毒而死,死的时候手中紧紧握着一支梅花簪。

又是一年梅花盛开季,沈识檀摘下一朵梅花放在我发间,风吹雪落,他扔下油纸伞,牵着我漫步在大雪中,轻声开口:「央央,我们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白首了。」

(完)

番外——宋砚修

大师说,我和央央注定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即使重来也无用,我不信,我这一生都是强求来的,她,我也要得到。

强行重生都是有代价的,要放弃以后的轮回才能得一次重生的机会。但我并不是带着记忆重生的,大师说那样对央央不公平。

我不在乎,只要能重来,我必定不会重蹈覆辙,但我万没有想到,柳云棠也重生了,更没想到,在我没有想起一切之前,她对我的喜欢做出了回应。

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从柳云棠重生开始,我就已经不可能再和央央走到一起了。

我曾多年一直执着于那件披风的主人,早已分不清那是喜欢还是执念,但那时觉得,只有柳云棠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我,柳央央太弱了,像只娇弱的小兔子。

可就是这只兔子,离开后,我穷尽所有,都再也抓不住了。

当她毫不留情地将刀刺进我身体,满心欢喜地跑进沈识檀怀里时,我就知道我该放手了,那支梅花簪,终究没能送出去。

听闻央央生了个女儿,我想,如果那时央央没死,我们是不是也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可是没有如果,央央死了,死于乱刀之下,死于那场春雨中。

只要一想起来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姑娘死了,我那还未出世的女儿也死了,便痛得整夜睡不着,那时,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继续活下去。

如今,亦是。

所以那杯毒酒,是我自己喝下去的。

毒发时很痛,感觉哪里都在流血,视线被一片血雾遮住,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那支簪子,恍惚间,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大概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受伤回来,她没日没夜地照顾我,还在我未睁眼时偷偷哭,其实我都听见了,她那时可喜欢我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街上救了个小孩,回去后我心中一动,对她说想要个女儿,一个和她一样可爱的女儿,那时我看见了她眼里的欢喜,也和她一样欢喜。

可我得知她怀孕那日,却是她死的时候。被关起来的几天,她一定很害怕,一定哭了很久,她那么怕疼,身上却有那么多伤口。

我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她,谁能让我的央央回来。

我一直不愿承认的一件事,其实在她欣喜又慌乱地开口叫我夫君时,我就已经日复一日在沦陷了。

鲜血沿着我的嘴不断流,没有一刻停止,我听着慌乱的声音,觉得自己快死了,不然怎么会看见央央在朝我笑呢?

她好像在朝我招手,她在叫我:「砚修,砚修……」

砚修。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严修,其实不是要欺骗她,只是我隐约觉得在脑海深处,有个和她很像的声音喜欢叫我砚修,所以只说了「砚修」二字。

但我没想到她误认为是严修,后来我也就将错就错,没有解释,于是……就错过了。

我和她之间,正如那日摔得四分五裂的梨花糕,永远都不会变回原样了。

此后很多年,我再也没有吃过梨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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