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最弱超能力为脑洞写一篇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很抱歉,女士们,先生们,我有一件事要通知你们,那就是我劫持了这架飞机。」

一架伦敦飞往华盛顿的航班中,劫机者一手攥着引爆器,另一只手接过空乘递来的广播通话器,还对颤抖的空乘小姐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

「听着,我不是一个恐怖分子,事实上,我还是挺喜欢美国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自己会撞到五角大楼上或者白宫里。虽然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还是很想跟总统先生同归于尽的。我只是想让你们听听我的故事,听听我悲惨的一生。」

乘客们开始惊慌失措,窃窃私语。

「从小到大,没人在意过我这么一个废物——是的,我是个废物,我说出来了!而今天我就要做一件完全不一样的事情,来证明我不是一个废物!那就是搞一些炸弹来,劫持这架飞机。」

这时,乘客们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飞机上有炸弹!飞机被劫持了!

01

「呃……劫机先生,我有个问题,」乘客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你既然已经成功劫持这架飞机了,是不是已经可以证明你不是一个废物了?」

「什么?」

「我是说,先生,」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你已经做到了这一切,不是吗?你已经成功劫持飞机了,接下来你不用再做任何事了!」

「什么叫『你不用再做任何事了』?你他妈是谁?」劫机者挥舞着引爆器,引发了一阵尖叫,「把你的脸露出来!让我看看你是谁!」

「好的好的,」说话的人随即站了起来,是一个 30 岁左右的青年人,「别生气,劫机先生,我只是想跟你沟通一下。」

「别他妈叫我劫机先生!我来这儿可不是他妈的来跟你沟通的!」劫机者的情绪显然很激动,「我来这是向你们展示我能做什么,以及我将会做什么。」

「你已经展示过了,你劫持了飞机。」

「闭上你的狗嘴!」劫机者破口大骂,「你什么都不懂!劫持飞机才不是重点,因为那根本不算什么!」

「好吧,既然劫机根本不算什么,你为什么还要用劫持飞机来证明你不是废物或者什么事?」青年再次抛出问题,「这完全说不通,不是吗?」

乘客开始窃窃私语,一些人发出赞同的感叹。

「我……」劫机者一时语塞,随即恼怒地摇晃着手中的引爆器,「你们得他妈听我把话说完,否则大家一起死!」

「好的……好的……你说……你说……」

青年极不情愿地坐下,耸了耸肩,跟同行者小声抱怨着什么。

「听着,我并不是有意给大家造成困扰……」

「哦,得了吧,」这时人群中传出另外一个声音,「别放屁话了,你就是有意的。」

人群中吵杂的声音猛地爆发出来。

「是啊,用劫机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物,真是个废物。」

「如果他废物到不小心按到了引爆器怎么办?我们将成为什么?废物陪葬者?」

「你应该去写本书!」

「是的,自杀也比你这样的强!」

……

「都、他、妈、给、我、闭、嘴!」劫机者歇斯底里地大喊,「闭上你们的臭嘴,不然我就要引爆了!」

「等等,劫机先生,」最开始出声的青年再次站起来,「你说你劫持飞机是为了让我们听你说话,对吗?」

「是的,」劫机者下意识回答,随即大声纠正,「还有,别他妈叫我劫机先生!」

「好的,好的,先生,」青年做出安抚的手势说,「那么你是否会承诺只要我们听你讲完了故事,你就不会引爆飞机了?」

「承诺?」劫机者疑惑地皱眉,「我他妈才不会给你们什么承诺,我他妈才是劫机者!」

「但是如果你最终还是要引爆飞机,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青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你的『废物经历』——原谅我的直白,如果这是我们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我会想要来一杯好酒,听一些美妙的爵士乐。」

「对!」

「没错!如果一定要死,我们为什么要听这些狗屎!」

「我要给我女儿打个电话!」

「我们在航班上。」

「那我要写一封信。」

「会烧焦的,蠢货。」

……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再次吵闹起来。

劫机者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引爆器,皱着眉向身边的空姐问道:「我是唯一一个认真对待这一切的人吗?」

02

空姐这一天过得很难受。

上飞机之前,她刚刚得知男朋友劈腿的消息,平时毛手毛脚的机长又拿这件事来挖苦她,而安检部门的饭桶们不知道脑子里的哪根筋没搭对,竟然把带着炸弹的劫机者放上了飞机。

「是的,他们太不严肃了,」突然间,她觉得火气难以压抑,伸手抢过劫机者手中的话筒,大声喊,「请各位乘客保持安静,我们正在面对紧急的态势,请不要再刺激劫机者,这是在危害我们共同的安全!」

人群中声音逐渐低下去。

「所以,劫……呃,先生,」青年依旧站在原地,「你要给出承诺或者……」

劫机者迟疑地看向空姐,后者面无表情地将话筒递给他,似乎让他自己看着办。

「好吧,我承诺,」劫机者接过话筒后开口,「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是一个恐怖分子,我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听完我讲的故事,每个人都会平安回家。」

话音落下,整个飞机一阵沉默。

「除了你。」

一个声音突兀地传出,所有乘客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是的,除了我,」劫机者恍惚地摇了摇头,「只要你们听我说完。」

「好的,好的,女士们,先生们,」青年制止了大家的笑声,「让我们听这位先生把他的故事讲完,好吗?」

笑声逐渐停下。

「谢谢,」劫机者诚恳地说,「我来自于英国北部的一个小镇,家里非常穷。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母亲在生下我时,因为难产而死……」

「噢,这或许是我听说过的最套路的故事了,」人群中再次传出一个刻薄的声音,「让我猜猜后续:哥哥姐姐的排挤,父亲的怨恨让你的童年受尽委屈?」

「……是的,先生。」劫机者诚实地回答。

「这真无聊,」一个女声接过话头,「『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恕我直言,你的不幸太烂俗了,帮帮你自己,哪怕变成一个侏儒——那样至少你还能有一个 big dick……」

乘客们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我的不幸很烂俗怎么了?」劫机者浑身颤抖着,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我悲惨的故事像其他众多悲惨的人一样,这就代表我不够悲惨?或者说对你们来讲,悲惨得不够刺激?」

「呃,对不起……」女声顿了一顿,说,「这的确对我来讲不够新鲜,但是对你来讲的确足够悲惨,我的错,你请继续。」

「很好,」劫机者点了点头,「在我六岁的时候……」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先生。」

「我不认为我想回答你的问题,先生。」

「但我依然要问,」那声音似乎离得很远,以至于要喊出来才能被听到,「我们不是生活在中世纪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人以『害死了母亲』为由去责怪孩子?这说不通,不是吗?」

「好吧,这并不……」

「哦,这位先生,请原谅我的直白,」方才接话的女士再一次接过了话头,「你现在正以一种『上帝婊子』的视角看待这个问题,装作你什么都懂,什么都应该随你的心思一样,但是这是不公正的,因为真实世界是存在各种可能性的。」

「很抱歉,我想插一句嘴,这位小姐所说的情况同样处于一种被局限的视角中,作为一名哲学系教授,我想我有义务为大家解释一下东方哲学中,所谓因果之间的关系。」

「我没有时间听这些狗屎。」

「客观上,她母亲的死的确是由于他的出生,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你妈妈死掉是因为我呼吸掉了属于她的那份氧气?」

「嘿,小心你的嘴,被撕烂的感觉可不好受。」

……

「你们能先停止争吵,」劫机者在广播中怒吼,「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还有你!你乱吼些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容忍你把这些狗屎带到我们的飞机上来。」

「是啊,如果你对你的命运感到沮丧,你可以去找那些迫害你的人,不是吗?」

「嘿,听听这个主意怎么样?你下飞机后回到家,把你全家杀光,这样死的仅仅是你们这一家子怪胎,而不是我们这些被你们耽搁时间的无辜者。」

「对啊!」

「就是!」

……

劫机者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吵起来,这一幕在他的生命中多次重演,没人听他说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废物,他以为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能改变这一切,而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上帝啊,」劫机者的手摸上引爆器按钮,「为什么你给了我一个家庭,却又给予我如此多的苦难和折磨。」

他终于放弃了一切希望,准备在一片嘈杂的飞机上引爆炸弹。

空姐在一旁惊叫出声,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动作,他们大喊着「停下!住手!」并承诺自己会把故事听完,但似乎一切都晚了。

劫机者闭上双眼,就要摁下按钮,一个声音突然将一切动乱掩盖住。

「我很理解你,先生。」

03

「你……理解我?」

一个人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特别,劫机者很确定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是的,先生,」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个 40 岁左右的中年人,很胖,戴着眼镜,头发几乎掉光了,「上帝给了你一些本该很美好的东西,却又将一切都搅乱——我理解这种感受,我的生命中,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狗屎。」

人群中,一个声音悄悄响起,伴随着一阵奚落的笑声,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用正经的咳嗽声掩盖掉。

「我已经隐藏了很久,把这一切放在我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可是当我目睹到今天的一切,我不得不站出来,」中年人诚恳地离开座位,站在过道上,「因为我的经历让我完全理解你。」

「你、你的……经历?」劫机者呆呆地说。

「是的,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是一名超能力者,」中年人叹息一声,「而我的一生都在被我的超能力折磨。」

「这……这不是真的吧?」劫机者瞪大了眼睛,「你有一种超能力,竟然还会被它所折磨?你是在说风凉话吗?」

「不,每一个命运给予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中年人露出睿智的笑容,「顺便,我叫彼得,你叫什么?」

「彼得?彼得·帕克?」劫机者和众人一起惊呼出声,「你是蜘蛛侠?」

「不,我只是叫彼得而已,我不是蜘蛛侠,」彼得笑了起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的能力是什么呢?」

「你……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这一刻,整个飞机上的人屏住呼吸,都在等待着彼得的回答。

「我的超能力就是,」彼得微笑着推了推眼镜,「我可以在任意一架飞行中的航班上自由地飞翔。」

一阵沉默。

巨大的笑声爆发出来,人们几乎感受到笑声震荡下飞机的颠簸。

「看到了吗?」在众人疯狂的笑声中,彼得看向劫机者,用嘴型告诉他,「这就是我的生活,超能力,我的诅咒。」

「不,不,不,这不可能!」劫机者大口喘息着,不敢相信地挠着头发,「你一定是在撒谎!你一定在骗我!」

「不,我没有。」

说着,彼得肥胖的身躯忽然腾上半空,众人的笑声在下一秒变成了惊呼。

他们的目光锁定在彼得肥大的裤子和白衬衫上,看着他在空中慢慢飞向劫机者。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超能力。我只能在航班上飞行,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弱的超能力了,我想我……哦,他妈的。」

飞行途中,飞机突然一阵颠簸,彼得肥胖的身躯在机舱中撞来撞去。

广播打开,机长的声音传来:「对不起,我们在飞行中遭遇一些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可怜的彼得像一个圆滚滚的保龄球,在反复的撞击中发出痛呼,再次引来人们一阵嘲笑。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超能力!」

终于,他摆正了方向,飞到了劫机者面前,轻轻落下,说:「我的一生都在伴随着嘲笑和戏弄,我已经 42 岁了,依然单身,我不敢与任何女性深入交往,我怕她们知道我的超能力……」

「没人会知道你的超能力的,哈哈哈……」

嘲笑声此起彼伏。

「总之,我想说,我十分理解你,我的朋友。」

劫机者早已泪流满面,他猛地扑向彼得结实的身躯,大声哭出来。

「哭出来吧,习惯了就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是吗?」

身后的嘲笑声还在继续,两个互相理解的可怜人拥抱在一起,空乘小姐在旁边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她觉得这一天过得也不算太差。

「等等,」人群的笑声冷了下来,最开始发问的青年人突然开口,「虽然跟主题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还是想问,彼得先生,我们怎么知道你只能在飞行的飞机上飞,而不是在哪里都能飞呢?」

人群中发出讨论声,劫机者闻言一皱眉,推开彼得,警惕地看着他。

彼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因为我他妈在一架飞机上,好吗?如果我随时可以飞,为什么要花钱来乘坐飞机?」

青年人思考了一番,随即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对不起,是我欠思虑了。」

「你最好说对不起,」彼得骂骂咧咧,「瞧你们这些刻薄的人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劫机者闻言几乎又要哭出来。

他颤抖地举起右手,手里握着引爆器,他摊开引爆器的安全开关,一阵滴滴声传来,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放松,放松,先生,」彼得轻轻地指引着劫机者,「你不一定非要这么做,世界上还有许多和你一样承受着苦难和白眼的人,我们要学会坚强,不管别人的态度,过自己的生活。」

「不管别人的态度……过自己的生活……」

劫机者眼中闪着泪光,他的手放在引爆器按钮上,微笑着,轻轻一摁。

乘客们闭上眼睛尖叫起来。

可想象中的爆炸却没有到来。

他们睁开眼睛,发现引爆器的警报声已经解除,劫机者跪在地上,抱着彼得的大腿,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彼得将劫机者扶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在一旁等待的空乘急忙将劫机者身上的炸弹卸下来。

乘客们爆发出欢呼声,每个人都在为彼得鼓掌。

「英雄!」

「英勇!」

「真正的超能力者!」

彼得笑着,看着这些兴奋的人们。

他的一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为他欢呼,称他为英雄。

他四十二岁的人生被压抑得太久,以至于他根本无法相信这个被人们嘲笑的超能力,真的会有让他变成英雄的一天。

这一切几乎是一场梦。

幸福的彼得,不愿从梦中醒来。

04

「这就是为什么我劫持了这架飞机,女士们,先生们。」

彼得说着,一手捏着引爆器,一手拽着话筒。

「我的超能力拯救过数百个人,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觉得『只能在飞行的飞机上飞行』这种超能力就是上帝拉在我头上的狗屎,但是我知道,我的超能力是有用的。我是个骄傲的超能力者,我的人生是英雄的人生!」

彼得慷慨陈词完毕,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却发现机舱中的每一名乘客依旧不停地聒噪着。

「你讲完了吗?现在可以将炸弹卸下来了吗?」

「好吧,我们没说你的超能力有多么没用,只是……噗……只能在飞机……哦,对不起……」

「事实上,我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怎么知道你只能在飞行的飞机上飞,而不是在哪里都能飞呢?」

「因为我在他妈的飞机上,」彼得恶狠狠地对着问问题的人说,「而且我认得你,你他妈当时就在那架飞机上问过同样的问题,你这个狗娘养的。」

「哦,是吗?」青年人作势想了想,皱着眉摇了摇头,「好吧,也许是我忘记了……该死!我他妈为什么会遇上两次劫机?这从概率学上完全没办法解释。」

「不好意思,呃,我们结束了吗?我有些饿了,想要一些吃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就不能等这个可怜人说完吗?」

「为什么?他又不会炸飞机!他只是有牢骚要发泄罢了。」

「话说,为什么一个人会有这种奇怪的能力,这太搞笑了,不是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他的父母在造人的时候用了什么奇怪的姿势。」

「或者你是说,他们是在飞机上造人的?」

「哈哈哈,我可什么都没说。」

……

彼得一言不发地看着乘客们,每个人的嘲笑、轻蔑都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没有人能懂他,也没有人像他一样站出来,力挽狂澜,告诉他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没有人。

他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超能力——那种能力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在座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轻蔑,他们的嘲笑,他们的追问和他们假惺惺的关怀,这一切组成了一个杀伤力巨大,却没有任何作用的超能力。

想到这,彼得突然笑了——他终于找到了比自己的超能力,还要弱的超能力。

他摊开引爆器的安全开关,一阵红光闪出,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

在缓慢扰动的时空里,所有人脸上的肆意和嘲笑一褶一褶地变成恐慌和绝望。

「你……说……过……你……不……会……引……爆……的……」

「是的我说过,」彼得笑了,「但是我撒谎了……」

「下地狱去吧,你们这群超能力杠精!」

完。

□ 凭笙

备案号:YXX1OZ65zdktQE1AMrtP0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