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狼尾冷面帅哥搭讪了。
帅哥俯视着我,问得毫不犹豫,「请问你的火罐在哪儿拔的?」
桀骜不驯爱养生的辣妹 vs 音乐天才烂脾气的拽哥
一
我逛商场的时候被人搭讪了,对方是个梳着狼尾的高冷帅哥,追了我两层楼,站到我面前的时候,神情高傲得如同赦免罪臣的皇帝。
而我当时正在跟姐妹打电话骂人,骂那个要跟我一起二重奏却从不来彩排的素未谋面的搭档。
帅哥俯视着我,看我挂了电话以后,张嘴就问。
帅哥问得很直接,吐字也很清晰。
但我仰头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地皱眉,「你说什么?」
帅哥面不改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肩膀,示意我,「请问你的火罐在哪儿拔的?你这里和这里的火罐和刮痧印子,在哪家店做的。」
报上店名后,帅哥和我互换了微信,临走前还瞥了一眼我深紫色的火罐印子,语气平和,「湿气这么重,就少穿露肩膀的衣服吧。」
点同意的手一顿,我仰头对上男人的双眼,「你知道我爷爷为什么活到九十九岁吗?」
帅哥挑眉,摁着我的手腕点下了同意,「穿露肩背心穿的吗?」
帅哥扬长而去,我爆了句国粹,瞥了一眼聊天页面的「陵频伽」三个字,总觉得有些眼熟。
聊天页面又弹出一句话,「我听见了。」
好的,果断拉黑。
回到学校后看着校庆晚会上节目单上二重奏底下写着的「姬圣元、陵频伽」两个人名,我陷入了沉思。
是的,我就是姬圣元。
那位被我骂了八百遍的不来彩排的学生会安排的搭档,就叫陵频伽。
我一直秉承着或许是重名的想法,一直到正式彩排之前,都还坚定不移。
陵频伽拎着琴盒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化妆。
我们俩的目光在镜子中相接,然后陵频伽眯了眯眼。
陵频伽原本就是一双标准的丹凤眼,压低眼帘的时候,莫名有些压迫感。
但这样一张禁欲的脸配上西装马甲,居然出奇的无比涩气。
收回落在陵频伽腰肢上的视线,我在化妆师的指示下抿了抿嘴唇。
后台候场的人和工作人员很多,人声嘈杂。
但我还是清楚地听见了,陵频伽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啧」了一声。
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将嘴唇上的口红一点一点抿开,然后站了起来。
但还是慢了一步,陵频伽将手中的琴盒放到桌上,挤掉了一堆瓶瓶罐罐。
在玻璃碎裂的声音中,陵频伽捉住了我的胳膊。
整个后台的人都被丁零咣啷的声音吸引过来,顿时鸦雀无声。
陵频伽的声音很好听,但充满了不悦,「你把我拉黑了?」
说真的,我破防了。
如果说当时拉黑陵频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帅气无比,那么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那属实是年少轻狂。
这几日我没少听陵频伽的八卦。
给我化妆的小姐姐刚才问我,知不知道我的搭档的事迹,我当时听得饶有兴趣,但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咱说人帅那是人帅,要说脾气那不如烂叶菜。」
或许,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我应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才是。
我挣开了陵频伽握着我手臂的手,往后撤了一步,迅速地在大脑里搜罗应该如何应答,目光扫到了他衬衫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火罐印,一个没崩住笑了出来。
陵频伽的动作僵了一下,收回了手,但是仍旧挡在我的面前,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我这个人长得比较有攻击性,生了一张妖艳恶毒女二的脸,这声笑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嘲讽。
落到别人眼里,我和陵频伽正是剑拔弩张的样子。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姬圣元好勇哦」,然后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我头皮发麻,却还是梗着脖子与陵频伽对视。
要是今天我被他拽着头发从这儿拖出去,那我明天就退学出国。
人可以死亡,但是不可以社会性死亡。
陵频伽脸上突然绽开些笑意来,抬脚扫开了横在我们两个之间的礼服裙摆,「现在,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这人笑得奇怪,话也说得有些傲慢。
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好像我必须听他的一样。
我的气性一上来,也不管他会不会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揪出去了。双臂一横,实实在在地嗤笑了一声,「凭什么?」
陵频伽沉默了一瞬,直直望向我,「我下周请你拔火罐?」
拔火罐?爷刚拔的!
「刮痧?」
也是刚刮的!
「药浴加精油按摩。」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有一点点心动。
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如果点头,实在丢人。
好在陵频伽也未多做纠缠,彩排很顺利,我与陵频伽居然出奇的合拍,只走了一遍便被放了出来。
指导老师极为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看向陵频伽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手。
我掏出了手机,默默地把陵频伽放出了黑名单。
等我回到寝室的时候,才从室友的嘴里得知,我与陵频伽在后台的对峙,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只是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传的得点离谱。
不知道怎么回事,传着传着就成了陵频伽因为不满我自己去拔火罐不带他,与我当场大打出手,甚至口出狂言要自己去泡澡。
我不理解,但我大为震惊。
甚至有人偷拍了当时的照片,陵频伽唇角含着笑意,居高临下地睨着我,下颌线清晰锋利。我仰着头,满脸的嘲讽。
该说不说,拍摄者必然是有一定的摄影技术的,角度找得非常好,拍得我绝美。
我刚保存完照片,微信就进来两条消息。
一条是陵频伽发来的,一家很有名的养生会所的定位。
我没有回复,点开了另一条校庆晚会工作人员群里的通知,校学生会今晚组织聚餐。
发通知的人头像是个半裸的女人,我点进朋友圈看了一眼,在群里回了「收到」。
陵频伽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只发了个问号。
我摸着黑爬楼梯的时候,杀人的心都有了。
还得是学生会啊,聚餐叫外卖,外卖在天台。
美其名曰一边欣赏校园胜景一边品尝美食,就着这凉风吃饭也不怕晚上回去窜稀。
脑子里吐槽的太多,脚下一个没踩稳,直接跪在了台阶上。
其实放在往常,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陵频伽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的时候,我希望我能当场磕死过去。
膝盖与台阶棱角猛烈撞击,带一片火辣辣的疼。我的手撑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都没能缓过劲站起来。
陵频伽背着光站在楼梯口,身长如玉,肩宽腰窄。
面无表情地凝视了我三秒后,他抬脚向我走来。如同拎一只小鸡仔一般,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扶了起来。
赤裸的肌肤在陵频伽几乎是滚烫的掌心下微微发痒,我整个人脊背僵直,走了两步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捉得更紧。
我不解地看向陵频伽,对方却面不改色,「还想再摔?」
那还真是,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我还想多穿几条好看的热裤。
等好不容易上了天台,我已经出了满头的大汗。
人都已经到齐了,我在群里回了「收到」,所以给我余了位置。
陵频伽好像从不参加任何活动,这次报了校庆祝晚会不说,居然还参加聚餐,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他找了半天,也只有一个木箱子还能坐。
陵频伽瞥了一眼木箱子,一脚踢到了我与另一个人之间,长腿一岔就坐下了。
许多道视线来来回回地扫射我与陵频伽,我在心里骂了几句娘,沉了一口气开始吃饭。
实不相瞒,姐今晚是来撕逼的,吃饱饭好干活。
我草草咽了两口豆花鱼,刚要继续夹菜,就被人打断。
「见咱们圣元一面真是不容易,刚入学就去国外交流了,多有面。来,咱们碰一个!」
我仰头望去,男生的位置在我斜对面,我伸直手臂就能碰到他的脸。
这人已经举着酒杯站起来了,梳着二八分的油头,皮相倒是不丑,就是笑起来莫名有些让人想抽他。
「不好意思啊,膝盖有伤,站不起来,碰不了。」我收回视线,咽下了嘴里的鱼肉,在心里默默地对照是不是这个人。
大概觉得有些没面子,男生咳了两声突然开始开黄腔,「膝盖受伤了?我说来这么晚,学妹做什么坏事了?」
坏事?
说什么逼话呢?
我将筷子放下,仰头看向二八分,「能好好说话就说,不能就闭嘴。」
男生旁边的人拽着他的裤子小声叫他坐下,叫了好几声「赵恒快坐下吧」,这人就是不听,非要梗着脖子再接几句,「开个玩笑,怎么还恼了呢?」
原本我是没打算做什么的,听到「赵恒」两个字之后就有些兴奋了。
赵恒已经嘟嘟囔囔地坐下了,我舌尖抵着牙背转了一圈,往前探了些身子,伸手便一把拽住了他的头发,直接将他的脸摁进了他那放着几根沾满菜汁的花椰菜盘子里,狠狠地碾了几下,「这才叫恼了,学长知道了吗?」
我伸手伸得快,动作行云流水,不仅赵恒没反应过来,周围所有的人都愣了。
等我收回手,赵恒才错愕地从盘子里抬起头来,沾着满脸的汤汁,伸手想要扇我。
但他在马上要碰到我的时候,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是陵频伽。
左右赵恒被拽住了,我眼疾手快,抄了只盛满粉条的餐盒,站起身就扣到了他的头上。
这架打得不爽,要不是周围人拦着,我觉得我下一步能上桌子,拽着赵恒的头发抽他耳光。
最后还是陵频伽硬把我扛走了。
我坐在花坛边上兴致缺缺,瞪了一眼陵频伽,「你干什么拦我。」
陵频伽站在我的身前,似乎很喜欢这种居高临下俯视我的感觉,话说得漫不经心,「你膝盖上的伤口裂开了。」
我「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觉得膝盖疼,瞥了一眼才发现确实是裂开了。
陵频伽塞给我一包纸巾,坐到了我的身旁,「你为什么打他?」
「嘁,渣男,没找人打残他都是好的。」我抽出一张纸巾,随意地摁上了膝盖,脑海中又浮现了我的好姐妹曲冰冰找我哭诉时说的话。
「呜呜,元元,你不知道,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问我能不能让赵恒把内裤还给她!」
怎么说陵频伽今天也是帮了些忙的,在我物理攻击的时候,他死死地摁着赵恒。
打了一架放松了许多,我抻了抻胳膊,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陵频伽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看我,听我说完之后突然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个性子。」
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歪着头问了一句:「什么?」
陵频伽与我对上双眼,有些无奈,「什么时候去泡药浴。」
我一头雾水,「泡什么药浴?」
陵频伽将自己的手机掏了出来晃了晃,「你不是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吗?」
在陵频伽晃手机的时候,他的手机屏突然亮了,屏锁壁纸正是今天我和他在后台对峙时被拍的那张。
我「啧」了一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用这个当壁纸?」
陵频伽的手腕在我的手里转了一圈,屏幕转向了自己,嘴角一扬,「好看。」
怎么会有这么自恋的人?
我松开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脚就走。
陵频伽慢悠悠地跟在我的身后,与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也不说话。
气氛有些诡异,但是我突然想起一个八卦,陵频伽大二的时候,好像将一个音乐系的学长打得半身不遂,连钢琴都给人家砸了。
没有人能够在当事人在场的情况下忍住不八卦,起码我不能。
我往后退了三步,与陵频伽并肩,朝着他嘿嘿一笑,「陵频伽,咱们算不算朋友啊?」
陵频伽连个正眼都没有给我,「朋友拉黑朋友?」
这话让人怎么接,长得挺俊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心眼这么小呢。
「不是给你拉回来了吗?」我伸手拽了拽陵频伽的衣角,脸上的笑可以称得上是谄媚。
天底下就没有老娘吃不到的瓜,今天我就要知道陵频伽到底有没有打那位学长,为什么打人,被打的人现在怎么样了,给人家打成那样都没个后续?
陵频伽扫了一眼我拽着他衣角的手,突然松口,「有话快说。」
「就是,传闻的那件事嘛,听说您揍人很厉害。」我还在斟酌着怎么开口才能委婉些,没想到对方完全不在乎。
不待我继续说完,陵频伽就准确地回答了我的问题,「的确是我打的,因为不爽,现在还在医院,赔了三百万。」
这是被人问了多少次,才能如此精准地回答问题啊。
等等,三百万?!
这是打得多狠啊?!
我干笑了两声,松开了陵频伽的衣角,将被我攥出来的褶子抚平,「您今天心情还好吧?」
陵频伽身上的黑色衬衫是真丝的,十分容易起皱,我抚了半天也没什么变化。
刚要收手,陵频伽突然靠向我,我的手来不及收回,整个覆在了他的腰上。
隔着丝滑的衣料,温热的肌肤触感传到掌心。
陵频伽腰肢劲瘦,肌肉紧实,可以看得出来经常健身。
在陵频伽的注视下,我脑子一抽,直接捏了一把。
陵频伽斜睨着我,饶有兴味,「感觉怎么样?」
我搓了搓手,装作若无其实地回了句「好腰」,然后加快了步伐。
发现陵频伽跟着我快走了校门口了,我才后知后觉地发问:「你怎么不回寝室?」
夏天的夜里还是有些温热的风的,陵频伽的额发被吹得有些乱,在我看向他时,他胡乱地撸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来,「我不住校。」
在我还在赞叹这人真是生得剑眉星目时,陵频伽先我一步迈出了校门,侧头望向我,「要我送你吗?」
我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摆了摆手,「不用,有人接我。」
陵频伽没再多说什么,径自走了出去。
差不多陵频伽前脚刚走,后脚接我的人就来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冲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嗨呀,小韩今天开车啊?」
小韩有些尴尬地转头冲我笑了笑,然后发动了车子。
我瞥了一眼一直坐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陆怀瑜,转头看向窗外。
明明比我走得早的陵频伽正站在一辆车边打电话,抬眸瞬间几乎与我目光相接。
车窗上明明贴了防窥膜,但我还是心颤了一下。
「元元在看谁?」陆怀瑜终于开口,骨节分明的手从阴影中伸出,递过来一只印着库洛米的水杯。
我接过水杯,拧开盖子尝了两口,满意地「嗯」了一声,「你猜。」
红枣枸杞还加了老冰糖,这个搭配虽然取悦到了我,但我还是不想跟陆怀瑜多说话。
喝了半杯后,我直接将水杯塞回了陆怀瑜的怀里。
陆怀瑜接过水杯,目光落在我的腿上,「膝盖怎么了?」
我直接一个闭目养神,不再答话。
良久,陆怀瑜才叹了一口气。
是的,陆怀瑜是我的哥哥,只不过是继兄。八岁那年我爸再婚,娶了陆怀瑜的妈妈。
我爸一婚结得晚,他妈一婚结得早,陆怀瑜比我整整大了六岁。
虽然大我这样多,但是因为性子温柔,陆怀瑜被我欺负的次数数不胜数。
从小到大,我跟陆怀瑜置气的次数也不少,至于这次,那纯粹是陆怀瑜自己往枪口上撞!
他把我的刮痧板搞丢了!
陆怀瑜不再说话,我才睁开了眼。
陆怀瑜西装笔挺,整个人半隐在阴影中,似乎正在浏览手机上的什么页面,手机屏的亮度被调得极低,偶尔车外的灯光晃过时,才能窥见他优越的侧脸。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陆怀瑜抬头看看向我,「我买新的赔给元元好不好。」
我的态度有所松动,凑近陆怀瑜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是一张刮痧板的图片。
一时没忍住,我直接笑了出来,「西装革履地坐在宾利上看刮痧板,哥,你是第一人。」
陆怀瑜眼底的笑意渐渐浮上来,刚要说话,我的手机响了。
微信语音通话页面上,陵频伽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一边往耳朵边放,一边摁音量降低键。
坐在长辈身边接电话,多多少少有些心虚,况且这还是个将近一米九的大帅哥。
我「喂」了一声,陵频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到家了吗?」
没有两个字刚刚说完,陆怀瑜突然开口,「元元,你压到我的衣角了。」
电话那头陵频伽似乎正要说什么,听到陆怀瑜的声音后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寂静。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继续说话:「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陵频伽的声音突然放大,吓得我赶紧挂电话。
但是为时已晚,「明天按摩你要用哪种精油」这几个字,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陆怀瑜的耳朵里。
车里的气氛极度尴尬,一片寂静之中,开车的小韩突然开始打嗝,与之相伴的,是我的手机开始疯狂涌进微信消息。
小韩每打一个嗝,我的手机就叮咚一下。
不知道究竟是冷气开得太足,还是社死太严重,我胳膊上的汗毛倒竖。
陆怀瑜终于开口,仍旧谦和有礼,「韩特助,将车停到路边就好,你可以下班了,明天去找财务报销今天的路费和晚餐费。」
小韩如释重负,我如芒在背。
陆怀瑜坐进了驾驶座,伸手调整后视镜。
我装作若无其实地点开了微信,全是陵频伽的消息,发了一堆不同的精油问我喜欢哪个牌子。
我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你妈死了」,脑子里盘算着明天我一定要把他狗腿打断。
两秒后,陵频伽的回复出现在聊天框里。
「没有这个牌子。」
什么鬼啊!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要去药浴和精油按摩啊?
为什么坑我至此啊!
陆怀瑜调好了后视镜,侧头看向我,「元元不来副驾驶坐吗?」
不去显得我心虚,我默不作声地换到了副驾驶的座位,将安全带系好,难得的在陆怀瑜面前觉得紧张。
陆怀瑜的车技很好,车开得如同他的性子一般沉稳,但我总有下一秒就要生死时速被甩出车外的感觉。
「元元谈男朋友了吗?」陆怀瑜目视前方,方向盘打得极稳,「怎么都不跟哥哥说呢?」
我被问得莫名其妙,将手机关了静音,看向陆怀瑜,「这怎么可能嘛,我要是有男朋友的话,就不让你来接我了。」
「哦?」陆怀瑜打了转向灯,拐进路口,「哥哥以为元元要跟男朋友一起去按摩。」
「什么男朋友啊,那只是合奏的搭档而已!而且我都没有同意要去按摩!」我颇为无奈地扶额,转移了话题,「爸爸在家吗?」
陆怀瑜摇摇头,又补上一句,「跟妈妈一起回老家了。」
我正想着再接点什么话,好让陆怀瑜彻底遗忘刚才的话题,手机突然振动了两下。
该死的,究竟是谁发明的静音模式震动!
一个没抓稳,手机脱手而出,直接掉到了车座底下。
陆怀瑜瞥了我一眼,很是善解人意的没有说话。
我在心里把陵频伽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捞上来手机后,发现给我发消息的是曲冰冰。
松了一口气,我调大音量,点开了曲冰冰的语音条。
「哇,姬圣元,你跟陵频伽谈恋爱了?」
好,你们都是好样的!
我微笑着摁开了车窗,抬手就要把手机扔出去,被陆怀瑜一把拽住了胳膊。
陆怀瑜并没有看我,见我没有继续动作,才松开了手,「会砸到人的,元元,而且,不跟朋友解释一下吗?」
是得解释。
我极力解释了我和陵频伽的关系,结果收到了曲冰冰发来的和小奶狗的合照。
好,我摁灭手机屏,小丑竟是我自己。
好不容易到了家,我换了拖鞋就往二楼的卧室奔。
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陵频伽的电话,本来想保持礼貌,但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还是没能忍住,「陵频伽你有病啊!」
陵频伽的声线低沉润朗,只是听起来很不悦,完全没有理我这一句骂,「你为什么挂我电话?」
哈?好意思问我?
我把我哥听到他的屁话的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强调了我不会跟他去药浴,然后理直气壮地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电话那头的陵频伽出奇的安静,等我叭叭完才开口,「那要去吃烤肉吗?」
我又沉默了。
电话那头的陵频伽似乎听出了我的犹豫,「就当我赔礼道歉。」
陆怀瑜提着药箱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自我反省。
反省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没有抵抗力。
反省烤肉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答案是,真的有。
我把腿一伸,瘫倒在床上,任由陆怀瑜给我处理膝盖,「哥,我今天打人了。」
陆怀瑜「嗯」了一声,继续上药,「膝盖是被打的?」
「怎么可能!」我坐起身来,搂住了陆怀瑜的肩头,「这个是上楼梯摔的。」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被我搭了肩膀没保持好平衡,陆怀瑜手中的棉签突然戳了我的膝盖一下,痛得我直接把腿缩了回来。
陆怀瑜说了两句对不起,开始用手上药,「打赢了吗?」
「当然赢了!」我松开了陆怀瑜,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陵频伽当时一只手扼着赵恒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筷子,不疾不徐地夹了一片五花肉往嘴里送的样子。
抛开个人偏见,真的有亿点点帅。
我双手捂住脸,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可恶,被他装到了!
第二日我和陵频伽的节目一结束,我俩就遁逃了。
我站在更衣室门口补口红,刚涂完口红要把盖子盖上,被换好衣服出来的陵频伽一拍,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望着断成两截的口红,心里不免有些怀疑我和陵频伽是不是八字不合。
陵频伽咳了两声,迅速做出了反应,「我赔你新的,赔你一个套盒。」
其实我原本也没打算让他赔我,但是陵频伽的慷慨实在超出我的意料,我盯着陵频伽里里外外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真诚发问,「您家一定有座矿吧。」
本以为要打车,结果陵频伽告诉我,他的车停在附近商场的地下车库。
我满脸期望地望向陵频伽,「我能开吗?」
地下车库有些黑,我看不清楚陵频伽的表情,但是我听见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你有驾驶证吗?」
你别说,我还真没。
考科三变道的时候,后面有辆社会车要超我,但我已经变了一半了,让行的话肯定要挂啊。
在这种必挂的情况下,我急中生智,硬是将这辆社会车别停后扬长而去。
然后,我还是挂了。
虽然挂了,但是我觉得很解气。
听完我的话后,陵频伽沉默了一瞬,「是不是一辆白色的卡宴?」
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一边帮助陵频伽找车,一边感到惊奇,「这你都知道?」
陵频伽继续沉默,大概过了两排车,他才开口,「你有没考虑过一种可能性,那是我的车。」
我手机的灯光停在某处,拍了拍侧着身子找车的陵频伽,「你的车牌照号不会是 8XXX 吧?」
陵频伽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被我的手机手电筒照着,仍旧英勇地抄起一块砖砸向一辆白色卡宴的女人,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因为你的车,好像要被砸了。」
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手持砖块的女子朝着车门猛击两下,车门迅速凹陷。
陵频伽反应很快,将手机和车钥匙塞进我的手里后,边挽袖口边走,夺下女子手中的砖块后,立刻将其的双臂反剪摁倒。
这一系列动作十分迅速顺畅,陵频伽摁着不断挣扎号叫的女人,十分冷静,「元元,报警。」
我「哦哦」了两声,才反应过来报警。
这女人吱哇乱叫的声音太过吵闹,地下停车场的信号也不好,我跑出停车场打了报警电话后立马返回。
刚走到车的附近,就听见女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陵频伽,你不得好死!你这个伤天害理的人渣!」
我握着手机在距离两人稍微远点的地方蹲下,八卦之火燃烧得有些不合时宜,「你们俩认识啊?」
陵频伽摁着女人,面无表情地摇头,「不认识。」
被陵频伽摁着的女人激动不已,脸红脖子粗,「当然认识!」
嘶,面对这种情况,我似乎隐隐有了头绪。
是什么让一个妙龄女子如此情绪激动,又是什么让一个妙龄女子以身试法,光天化日之下抄起砖块?
不得不说,能够让一个女子如此恨之入骨,而又让陵频伽矢口否认两人相识的情况,只有一种!
我往前挪了几步,嘿嘿一笑,「这是你前女友啊?」
陵频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其他的表情,眉峰骤聚,抬眸看向我,「爷母胎单身!还没吃烤肉呢,你先把自己脑子烤了?」
信息筛选能力是极其重要的,我有些震惊地捂住嘴,「陵频伽你居然母胎单身?」
被陵频伽摁着的女人苦苦挣扎,听到这话发出一声冷笑,停止了动作,仰头望向我,「你听他放屁!他有女朋友!渣男!」
我靠,这就劲爆了!
我干脆直接凑到了陵频伽的身前,扯住了陵频伽要去捂女人嘴的手,十分真挚地捋了捋女人凌乱的额发,「真的吗?」
「千真万确!姑娘,他女朋友叫姬圣元!你别被他骗了!」女人越说越起劲,「为了那个姬圣元,他把我弟弟打残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内心无比震惊,在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大脑就已经完全宕机,完全不能思考。
丝毫没有意识到女人的后半句说了什么,我有些机械地仰起头,与陵频伽对视。
陵频伽整张脸都黑了,抿了下嘴唇,什么也没说。
指了指陵频伽,又指了指我自己,不知所措。
吃了这么多瓜,头一次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我松开了陵频伽的手,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
大概是想解释,陵频伽松开了手,然后站起身想朝我走过来。
脱离了陵频伽钳制的女人迅速起身,摸起掉在附近的砖块,冲着陵频伽的脑门就要下手。
情急之下,我直接将手中的手机朝着女人的脑门掷了过去,一击即中。
痛得女人直接松手,砖块落地,陵频伽的后脑勺得以幸存。
鄙人不才,在地摊上练过几年套圈。
警察来的时候,看着红肿着额头被陵频伽摁在车门上放声大哭的女人,看着我神情有些犹疑,「你确定,这就是你说的极具危险性的犯罪分子?」
在警局做完笔录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陵频伽的手被那个女人抠得,全是深浅不一的血印子,我一边看,一边啧啧感叹,「真是金刚狼爪啊,怎么我就抠不出来这么深的口子?」
闻言,陵频伽瞥了我一眼,大概是很努力地克制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过了一会儿,陵频伽突然开口,语气中出奇的有些紧张,「刚才谢谢你。」
我有些不明就里,「谢我什么?」
「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你扔得还蛮准的。」陵频伽紧攥着我的视线,脸上浮出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神情。
我「嗐」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客气什么,我扔的是你的手机。」
原本有些暧昧的气氛有些消散,陵频伽似乎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种暧昧的氛围,在我掏出陵频伽整个屏都碎得稀巴烂的手机的时候彻底消散。
路灯下陵频伽的脸如同被开了柔光滤镜,原本过分锋利硬朗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在我有些心虚的视线下,陵频伽突然笑了出来,眼底细碎的笑意慢慢铺开,略显狭长的眸子里盈满碎星,唇角翘得老高,「姬圣元,你为什么这么可爱?」
我被这笑容晃了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手机。
陵频伽的手机屏本来就碎得不成样子,被我这么一攥,钢化膜的碎渣子哗哗往下掉。
我加快步伐,刷刷地往前冲,隐隐可以听见身后陵频伽的轻笑。
走了几步后,陵频伽追了上来,抓住了我的手,「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对上陵频伽的双眼,诚实地点了头,「有。」
陵频伽仍旧笑着,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不敢挣开他的手,怕会碰到伤口,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你,你为什么在我考科三的时候别我的车。」
陵频伽愣了一下,又笑了出来,这次是放声大笑。
也不管手上的伤口,凭借着绝对的身高优势,陵频伽直接揉了一把我的头,「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我有些别扭地往后撤了一步,侧过脸不再看他,耳尖发热,「那个女的为什么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陵频伽伸手将我的身子掰正,虽然脸上笑意盎然,但是我从他微微收紧的手上,隐隐察觉出他的紧张。
我不自觉地顿住脚步,等着陵频伽开口。
陵频伽讲话很会抓重点,几乎只有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全部的事情,「砸我车的是谢仪的姐姐,我当时打的人就是谢仪。」
这一句话信息量,真的非常大,我愣在原地,任由陵频伽抓着我的双臂,半天才反应过来,「所以,他在哪个医院,我去把他的氧气管拔了。」
众所周知,我是个入校没有几个月就出国交流的幸运儿,系主任的宠儿。
但是其中的内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我之所以那么快出国,是因为有人给我带来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有人给我寄死掉的昆虫,扯断翅膀的蝴蝶,沾染了血迹和精斑的情书。
我报警后没多久,陆怀瑜就安排我出国了,后来我因为在国外玩得太嗨,淡忘了这件事。
我还要再说什么,身后突然有人鸣笛,连续三声,甚至还在继续。
我有些暴躁地转过头,「没完没了了?」
然后就对上了落下的车窗后小韩那张带着尴尬的笑意的脸,「姬小姐,晚,晚上好哈。」
紧接着后座的窗户也摇了下来,露出陆怀瑜的侧脸。
陆怀瑜转过头,视线在我和陵频伽身上绕了两圈,笑得温和,「元元在路边站着膝盖不疼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挣开陵频伽的束缚,但是他握着我双臂的手却越收越紧。
情急之下,我一脚踢到了陵频伽的小腿上,在他震惊的目光和小韩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挣开了陵频伽,转身走到车边,「哈哈哈哈好巧啊哥。」
陵频伽脸上的笑逐渐诡异了起来,弯腰拍了两下裤腿,与我对视了一眼。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瞧着陵频伽上前了几步站到了我的身边,然后满面春光得抬手朝着陆怀瑜打了个招呼,「嗨,哥。」
我本来以为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很离谱了,但当我坐在副驾驶上偷瞄后座的陆怀瑜和陵频伽的时候才明白,世界上没有最离谱的事,只有更离谱的事。
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反正现在就是在思考为什么会变成四个人一起去吃烤肉。
难道烤肉的魅力真的这么大。
虽然夹在陵频伽和陆怀瑜之间很尴尬,但是好在还有小韩。
我将欣慰的目光投向小韩,小韩接收到我的视线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懂了,小韩懂了,小韩懂我的意思了!
好兄弟!同甘共苦!
下一秒,小韩突然开口,「陆总,我老婆今天生日,今晚想请个假早点回家,就不陪您吃饭了。」
说完还朝我眨了眨眼。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整个人生无可恋。
小韩啊,做了这么多年特助还不升职,是有原因的啊!
我扒着车座转过头,试图跟陆怀瑜讲几句话探探口风,「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啊?回家也不走这条路啊。」
陆怀瑜将架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取了下来,极为文雅地朝我一笑,「去医院探望病人,正好路过。」
倚靠在一旁的陵频伽闻言掀起眼帘,「哪个医院啊,哥哥。」
不知道是陵频伽故意的还是怎么回事,这一声「哥哥」似乎在有意模仿我的语气。
听得我想抬手捶他,但是被安全带限制来了行动,只能作罢。
陆怀瑜正将手中的眼镜折好放进皮革眼镜盒里,扫了陵频伽一眼,依然极为温和,「仁爱医院。」
陵频伽被我白了一眼仍旧不老实,还要再张嘴,我干脆伸出手去拍了他手背一下。
陆怀瑜瞥见了陵频伽伤痕累累的手,微微敛眉,捉住了我的手腕,「元元坐好,别再欺负陵先生了。」
我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手,转了回去。
陆怀瑜充分发挥老妈子本质,还在继续关心陵频伽,「陵先生手上有伤,还是少吃些油腻的食品好,牛肉是发物,音乐家手上留疤了可不好。」
这话我隐隐听着有些不对味儿,但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陵频伽低笑了一声,突然 cue 我,伸手戳了我的肩膀一下,「看见没,还是咱哥对我好。」
陆怀瑜脸上的笑,已然有些挂不住了。
我远离靠背,觉得自己身上汗毛直立,「谁跟你咱啊!我哥,那是我哥哥!」
从我的角度,透过后视镜正好能看到陆怀瑜的脸。
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中,那点笑意浮在眼中不达眼底,层层剥落后隐约能窥见些许疲惫和不甘心来。
最近陆怀瑜的工作似乎很忙,极少能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下车的时候陵频伽去附近接了一通电话,面目表情极为罕见的严肃,看了我一眼后越走越远。
小韩跟陆怀瑜附耳说了些什么后,便起身离开了,陆怀瑜打开手机翻看着什么东西。
点菜的权力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在「厚切五花肉」「秘制五花肉」「招牌五花肉」后面各打了一个对钩,然后把菜单推到了陆怀瑜的面前,「哥,点菜,吃饭的时候就别工作了吧。」
陆怀瑜收起手机,笑了一下开始点菜。
因为我极爱吃烤肉,陆怀瑜没少跟我来,从一开始略微拘谨且嫌弃地避免油点溅到袖口上,到现在已经能轻车熟路地把肉烤好夹给我了。
挑的卡座,对面坐各两个人这种。我以为陵频伽会坐到对面去,结果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对面的座位,极为自然地挤到了我的身旁。
我有些惊愕,陵频伽却一脸自然,「我怕孤独。」
什么玩意儿?
在学校的时候你几乎不跟别人说话,现在你跟我说你怕孤独?
我推开陵频伽自己坐到了对面,「行,让我哥好好陪陪你。」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曲冰冰情绪十分饱满,大概是因为兴奋或者难以置信,话也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我还是听清楚了一句话,「那个谢仪你还记得吗,我有朋友在仁爱医院实习,我听说他死了!好像不知道身上哪儿恶化了,前几天就病危了,今天下午家里人突然就放弃抢救了,晚上的时候就断气了。」
我随便应和了两声,捧着手机,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电话那边,曲冰冰安抚了我两句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心里有些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状态有些异常,对面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异口同声,「怎么了?」
我夹了一筷子五花肉,沾了半天的干料,然后抬头,「招牌五花肉啊!烤焦了!」
对面两位,一个把谢仪打残了,一个肯定也给谢仪的生活增添过麻烦,如果我现在突然说谢仪的死讯,总觉得有点晦气。
谢仪的死讯在学校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但是由于考试周的到来,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同为音乐表演专业,舍友的单簧管只要在寝室就能练,而我却要天天去抢琴房。
虽然我每次都抢不到,但是我发现陵频伽抢得到。
白白占了他一周的便宜之后,我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学小提琴的。
我将琴谱摆好,忍不住发问:「陵频伽,你为什么来练钢琴?」
陵频伽站在我的身后,大概是没听清我的话,「嗯?」了一声后突然俯身,柔软的长发蹭过我的侧脸带一片痒意,我的指尖一顿。
陵频伽忽然笑了一声,「姬圣元,你弹错了。」
我的大脑从未如此清醒过,面上一片迷蒙,心中却如同明镜。
不是我的手弹错了,是我的心乱了。
思绪纷杂,手下的节奏越来越快,热意混杂着陵频伽身上淡淡的香气氤氲在鼻尖,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只这一瞬,手下的节奏彻底乱了,仿佛故意要应和陵频伽说的话一般,干脆接连出错,曲不成调。
不知何时,陵频伽的手已经覆上了我的手背,指尖交缠,终于流淌出几个悠扬的音节来。
我抬眸看向他的侧脸,这人生得好看是我早就知道的事。
我见过无数个美人,各有各的绝妙,可是我从未了解过,一个人的睫毛可以这般纤长卷翘,轻轻颤动时如同蝴蝶的羽翼,煽动了琴房所有的声音来告诉我——
承认吧,姬圣元,你心动了。
尽管我极力收拢心神,没有再弹错什么,但是整首曲子下来,我的心跳得极快。
一曲终了,我抽了手就要往起站。
但事实告诉我们,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自乱阵脚,不然就会面对更加尴尬窘迫的境况。
我和陵频伽并肩坐在医务室,他仰着头用卫生纸摁着鼻子尽量不让鼻血流出来,我低着头沉思,我究竟是怎么做到一头将他撞得流鼻血的。
陵频伽忽然叹了口气,勾回了我的思绪。
我从包里抽出一卷卫生纸来,塞到陵频伽的怀里,颇有些不好意思。
陵频伽仰着头斜睨了我一眼,拽了两截又将卫生纸还给了我,「倒也用不了这么多。」
医务室的老师坐在我和陵频伽的对面,表情复杂,「你们音乐系都卷成这样了?为了抢琴房大打出手?」
等我和陵频伽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流鼻血了。
他极为自然地从我的手中接过了包,「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陵频伽的语调很自然,像是寻常的开玩笑一般,眼神却紧锁着我的脸,锐利得如同瞄准了猎物的鹰隼。
我没有躲闪,干脆将在心里埋葬了很久的疑问直接抛了出来,「陵频伽,你早就认识我对吗?」
陵频伽对我的疑惑毫不惊讶,「我以为你会过几天再问。」
我没有答话,站在医务室的门口,缓缓地将自己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如果我没记错,电影里所有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女主,都会做这样一个优雅的动作。
「我的确很早就认识你了。」陵频伽忽然伸手,箍着我的双臂,将我整个人放到了上一节台阶上,好让我能够与他视线齐平。
我盯着陵频伽的眼睛,感觉里面汹涌着无限的柔情,「不只是认识,姬圣元,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虽然我认为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表白搞得有些迷茫。
我踌躇了一下,感觉到陵频伽整个人都在紧张,带着些试探开口,「你不会是,变态吧?」
由于我喜剧人的本质,原本应该是恋爱栏目的剧情突然切台到普法栏目,气氛相当微妙。
陵频伽努力地压抑着笑,凑得更加近了一些,「我当然不是,你的家庭钢琴老师是我的师母,我们还在师母家里见过好多次,但是大概是不够帅气,你从来没有看过我。」
陵频伽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
高中有一段时间,爸爸跟后妈天天吵架,为了保证我的钢琴课能好好上,陆怀瑜每天送我去钢琴老师家里学习。
我的钢琴老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的老公是一位知名的小提琴家,极其严厉,只有在看到她的时候才会笑。
我在弹琴的时候,经常能听见楼下传来她老公的呵斥声,「错了,又错了!」
每次这个时候,钢琴老师都会推门出去,靠在栏杆上温柔地唤她老公的名字,然后嘱咐他,「对小伽耐心些。」
我「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一把拍上了陵频伽的肩头,「原来是你?小伽?」
陵频伽点头,将滑落的包重新挂到了肩头,朝着我伸出一只手来,「被你记住可真不容易。」
我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蹦下了台阶,转头冲他一笑,「可是你当时刘海那么长,我一直跟我哥说楼下的小刘海又挨骂了。」
陵频伽明显有些僵硬,面色极为不自然,「中二时期,中二时期。」
我往前走了两步,再次发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话呢?」
大概是戳到了陵频伽的某些痛点,握着我的手慢慢收拢,陵频伽脸上的苦涩一闪而逝,「因为你出国交流去了。」
潜意识告诉我,绝对不仅仅是这个原因,但是陵频伽没有告诉我的意愿,我也不会追问。
现在是夏季最热的正午时分,头顶骄阳热烈,周围蝉鸣不止。
太阳晒得我的脸上有些发疼,连风都是热的,我极为认真地望着陵频伽,问出了我觉得今日最有水平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在大太阳底下站着?」
陵频伽无视了我的问题,然后抛出新的问题,「姬圣元,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等到我回到家的时候,脑子里还都是这句话。
「姬圣元,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卧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窗帘是极为繁复厚重的特殊工艺料子,一旦拉上屋内就暗如黑夜。
我将自己埋在鹅绒被里,脸颊滚烫。
门被敲了两下,我应了一声进来,本以为是家里的阿姨,结果进来的是陆怀瑜。
我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惊讶,「哥哥,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陆怀瑜坐在床脚,与我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大概是刚到家脱下西装外套,坐下的时候顺便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阿姨说你今天中午就回来了,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从被子里爬出来挨着陆怀瑜坐在床边,「哥,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去钢琴老师家里练琴,那个时候我经常跟你说,她老公可凶了。」
陆怀瑜静默地笑着,目光柔和,并不答话。
我自顾自地往下说,「她老公天天骂的那个学生,就是陵频伽!我跟你说过好多次的,我说那个小刘海天天挨骂。」
在我充满期望的目光下,陆怀瑜的笑意带上了些抱歉的意味,话说得仍旧慢条斯理,「是吗?哥哥忘记了。」
陆怀瑜这话说出来以后,我属实有些吃惊。
从小到大都是我脑子迷迷糊糊什么都记不住,但是陆怀瑜却过目不忘,记忆力强得好像人工智能。
我坐在床边抠美甲上贴的钻,忽然想起小时候记琴谱的事情,被我硬拽着陪练的陆怀瑜都记住了,但是我却记不住。
抠到一半,陆怀瑜突然伸手拍了我一下,我抬眸望向他,陆怀瑜也正在看我,「不是刚做的吗?掉了你又觉得难看。」
我悻悻地收回手,犹豫着要不要把陵频伽的事告诉陆怀瑜。
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振动了好几下,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概是陵频伽吧。
今天中午他那句表白的确很突然,我强装镇定,抛下句「我想想」就逃跑了,有一说一有一点丢人。
陆怀瑜无声地注视着我,指尖突然触碰了一下我的脸颊,「元元,你脸红了。」
「哪有!」我猛地起身,说话有些结巴,「夏天太热了!」
刚站起来,陆怀瑜就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将我重新拽回了原地。
我有些错愕地看向陆怀瑜,「哥哥?」
屋子里光线昏暗,陆怀瑜低着头,我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只能感觉到手腕处的痛意越来越大。
我想要挣开手腕,但又隐隐觉得如果我敢的话,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哥哥?」我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莫名想起那天在后视镜里看到的陆怀瑜的表情,笑容裂痕下全是疲惫和压抑。
陆怀瑜终于抬起头,缓缓松开了我的手腕,「抱歉,刚才有点晕。」
我松下一口气,起身去拿手机,「吓死我啦,你偶尔也放松一下,老那么拼命干吗。我爸也真是的,什么事都塞给你,自己享受人生去了。也得亏有你,不然就我这么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他不得跟着我去天桥底下盖小被儿。」
我拿着手机看了几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声。
再一抬头,陆怀瑜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
「元元今天好像很开心啊。」陆怀瑜站得很近,垂着眸子看我。
他个子本来就高,凑得近了我得仰头看他。
不待我说什么,他突然低了低头,与我对视,「不会真的背着哥哥谈恋爱了吧?陵频伽?」
我迅速将手机藏到身后,然后冲陆怀瑜眨了眨眼,「你猜。」
其实我心里也有些没底,我承认自己动心了,但是谈恋爱不是只要动心就可以。
兴奋过后有隐隐有点担忧浮上来,我一头扎进琴房,弹了两遍曲子之后,脑子里依然是当时琴房里陵频伽跟我一起弹琴的样子。
人类真是复杂,一边想要得到,一边又担心会失去。
我叹了口气,决定出去走走。
傍晚的广场上有很多人在喂鸽子,我坐在台阶上撑着脑袋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有一只鸽子飞到了我的肩膀上。
这些鸽子被喂得很肥,亲人得很,歪着头与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咕咕」了两声飞走了。
我来了喂鸽子的兴趣,在卖鸽粮的老太太那里买了一大包。
陵频伽看见我的时候,我正被一群鸽子包围着困死在台阶上,一个肩膀落了一只鸽子,三个头挤在一起。
我仰头看见陵频伽,几乎热泪盈眶,「频哥,救命。」
陵频伽赶完鸽子后,在我的身旁坐下,伸手将我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不回我的消息,在这儿和鸽子相亲相爱?」
这话说得我有些尴尬,我撑着脑袋叹了口气,「不是告诉你我要出门了吗?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陵频伽晃了晃手机,手机屏上赫然是与曲冰冰聊天的页面,「重金求购得来的。」
仍然不断地有鸽子飞到我的周围,陵频伽无奈地替我赶着想要飞到我的头顶的鸽子,哭笑不得,「你不会把整包鸽粮都撒了吧?」
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大半包鸽粮,脖子一梗,「谁说的,半包!」
陵频伽接过那大半包鸽粮,直接笑出了声,「这片的鸽粮都被你买断了吧?」
原本是有些紧张的,我还没有回应陵频伽的表白,我以为他会追问,结果他只是伸展了长腿搭在台阶上,满脸笑意,伸手来拨弄我额前滑落的头发。
我放松了些许,开始问一些烂俗的问题,「陵频伽,你真的喜欢我吗?」
陵频伽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他撑着身子凑近我,笑得更加灿烂,「很久之前,有一轮月亮挂在我的头顶,我每天拉琴的时候都会想,月亮应该能听到我的琴声吧。虽然你好像从来没有注意到过我,但我还是觉得很兴奋,拉琴的人只要拉给月亮听就好了,哪管月亮会不会回应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陵频伽将手伸进口袋里,继续往下说:「校庆的时候你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蛮有默契啊,频哥』,我当时没有说话,但我踏出报告厅看见那些花树的时候,觉得它们从来没有开得那么好过,如同我的心一般,茂密繁盛,尽态极妍。」
黄昏在他整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我看着陵频伽的脸,觉得他的双眸真挚得如同教堂里最虔诚的信徒。
陵频伽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大概从来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我在练琴的时候挨了三十五次骂,因为我一直在合你的拍子,这么多年了,元元,我终于合上了。」
我从陵频伽怀的里掏出一大把鸽粮,朝着半空中抛去。
落日的余晖挥洒在我的眼睫上,四周翻飞的白鸽拍打着翅膀回旋飞舞,时间好像静止了。
陵频伽在这小小的时空漩涡中,朝着我摊开了掌心,「姬圣元,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他的掌心躺着一枚戒指,镶嵌着一颗祖母绿的宝石,看起来像是家传的宝贝。
我笑出了声,把手递给了他,「好啊。」
陵频伽吻上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手上的戒指。
等他终于松开我的肩膀,周围所有的白鸽都落了下来,越过陵频伽的肩头,我突然看到了站在广场对面的陆怀瑜。
陆怀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我的脸上,面无表情。
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放了暑假,我都没有再见过陆怀瑜。
我晚上睡着了他才会回来,我睡醒之前他就已经去公司了,后来甚至干脆搬到了他自己的公寓。
不仅仅是陆怀瑜,行为诡异的,还有我的爸爸和陆怀瑜的妈妈,打电话给他们的时候,个个都是言辞含糊,只转钱不说话。
虽然我以前经常幻想我爸爸会甩钱到我脸上说「够吗,不够再拿。」
但真的发生的时候,多多少少有些诡异。
我隐约意识到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和陵频伽谈恋爱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所有涌动的暗潮都逃过了我的视线。
直到堤坝崩塌的那一天,洪水彻底将我淹没,我才明白被我忽视的一切到底有多么恐怖。
我是在跟陵频伽吃午饭的时候,接到的陆怀瑜妈妈的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抽泣声,有些不知所措。
陆怀瑜的妈妈泣不成声,哽咽着问我可不可以送送她,见她最后一面。
陵频伽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段有关陆怀瑜妈妈的回忆。
他妈妈是个爱哭的人,稍稍凶两句,就会眼眶和鼻尖一起发红,然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一开始很喜欢欺负陆怀瑜和他妈妈,但是他们都不当回事。
有一次我听见陆怀瑜的妈妈偷偷在厨房跟他说,「元元从小没有妈妈,很多事情她不知道对错,你不要怪她,你要告诉她怎么办。」
在陆怀瑜沉默的时候,我转身离开了。
当时我还很小,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我没有妈妈,为此经常有人挑衅我。
但是没关系,我从小就深谙「多揍两顿」就服了的硬道理。
虽然这小孩确实被我打服了,但是我在办公室里看见陆怀瑜的妈妈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陆怀瑜的妈妈蹲下来问我怎么回事,陆怀瑜站在不远的地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脸。
我突然就觉得恼怒,我指着还在哭的挨打同学说,「他说我没妈!」
那一句「他说我没妈」,我喊得荡气回肠,整个办公室都寂静了。
刚刚止住哭泣的同学,再一次爆发了痛哭,然后我又对着他喊了一句,「再哭我还要揍你!」
然后同学的家长炸了,有一说一,他妈妈真的很会骂人。
我已经准备好舌战群儒了,结果陆怀瑜的妈妈红着眼眶,眼泪直打转,往我身前一站,边哭边骂,「不会教小孩就别他妈的教,说的是人话吗?凭什么说我孩子没妈,你孩子有妈,他有妈胜似无妈!」
顺便还把想要阻拦的老师也一同喝退了,「有你什么事啊,连你一起骂啊信不信。」
陆怀瑜的妈妈穿着一条粉裙子,哭得梨花带雨,将对方家长骂得不能还嘴的事,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我极为震惊地回头看了陆怀瑜一眼,结果他波澜不惊地抬眸看了我一眼,也站到了我的身侧。
我跟陵频伽讲这件事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空调的温度调得低了点,「刚吃了凉的,别吹得不舒服了。」
等我到家的时候,陆怀瑜的妈妈就在大门口等我,不断有人把东西从房子里搬出来,然后放进停在门口的货车里。
我看着陆怀瑜的妈妈,有些说不出话来,反而是陆怀瑜的妈妈上前两步,然后突然拥住了我。
陆怀瑜的妈妈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元元,谢谢你做了我这么多年的女儿。」
我一直以为是我爸爸又和人家吵架了,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跟我爸说说,一把年纪了别那么大脾气。
但是此时此刻,我忽然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的后妈突然松开了我,朝着我一笑。
她后退了一步看着我,红着眼眶却笑意盈盈。
我的大脑有些不受控制,尽量保持着平和的开口,「你要去哪儿?」
后妈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惊讶,「怀瑜没跟你说吗?元元,我和你爸爸离婚了。」
离婚?
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等我的陵频伽,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工人,努力地想要笑一声,但是就是笑不出来。
我的视线落在后妈脚边的黑色行李箱上,然后突然往前一步,将行李箱一脚踹倒,「你开什么玩笑!一把年纪了不就是吵架吗!老夫老妻闹什么离婚!我让我爸给你道歉不行吗?」
后妈只是看着我,鼻尖也渐渐泛红,一直强忍的眼泪落了几滴。
就像当年她骂同学的家长一样,我甚至有些期待她能骂我,但是她没有。
她用一种我看不明白的眼神望着我,张开嘴又闭上,满脸的愧疚与不忍。
我挡在她身前,不说话也不肯退让。
一直未曾露面的陆怀瑜终于出现,他穿过花厅走到他妈妈的身侧,然后扶起了被我踹倒的行李箱。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陆怀瑜似乎消瘦了许多,眼下隐隐有些泛青,金丝眼镜架在脸上有些松垮,有一种颓废糜丽的诡异美感。
我有些着急地去拉他的胳膊,「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你快劝劝你妈啊!」
陆怀瑜看了一眼我拉着他胳膊的手,面无表情,良久,才开口,「姬圣元,我不是你哥哥。」
我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陆怀瑜,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你说什么?」
陆怀瑜很有耐性,但态度严肃得好像在念什么圣旨,他又重复了一遍,「姬圣元,我不是你哥哥。」
我往后退了几步,陆怀瑜便扶着他的妈妈往外走。
行李箱的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边,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念了好几遍才在陆怀瑜,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念出声来,「妈妈,能不能不走。」
陆怀瑜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的妈妈直接哭出了声。
我颤着手去拉陆怀瑜的袖口,「哥哥,能不能不走?」
我满脸希冀地望着陆怀瑜,他看着我的脸,伸手用指腹揩掉了我下巴上的泪珠,然后挣开了我拉着他袖口的手。
陆怀瑜的动作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太多,我愣在原地,没有再进行任何动作。
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我以为是陆怀瑜,回头的时候,一句「哥哥」卡在嗓子里还没喊出来,就被陵频伽扯进了怀里。
我的脸埋在陵频伽的胸口,因为过度悲伤有些说不出话来,仰头哽咽了两下,才顺了气讲出话来,「陵频伽,我的妈妈和哥哥他们走了,他们不要我了。」
陵频伽没有说话,指尖摩挲了几下我的侧脸,突然扯出了一抹苦笑来,然后将我的脸按进怀里,环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陵频伽才出声。
他摁着我的后脑勺,不让我抬头看他,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些嘲讽的笑意,满是苦涩,「元元,他不会不要你的。」
我挣扎了两下,陵频伽终于松开了我。
明明是我爹妻离子散,我痛失继母和继兄,陵频伽却满脸的沉痛。
我隐约能察觉出他有些焦虑和不安,却不知究竟为何。
在他抓着我的肩膀,问我会不会抛弃他时,我只能摇头。
正在陵频伽要再次将我卷进怀里的时候,我那许久未见的亲爹终于出现。
老人家背着手,带着两个人从我和陵频伽身侧慢悠悠地走过,与我擦肩时,还瞥了我一眼,语气极为轻慢,「哟,搁大门口演琼瑶剧呢?」
我从未如此灵敏过,甩开陵频伽的桎梏,拽住了我爸爸的胳膊,「你为什么离婚?」
大概是我方才哭得太过激烈,眼妆已经花了一片,蓝色的眼影让我在不断搓揉拭泪后看起来像是挨了两拳。
我就顶着这样的脸,与我爹对视了三秒,然后我的爸爸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视线在我和陵频伽身上扫了两圈,我爹突然笑了两声,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离了也能叫妈妈。」
我一直都知道我爹具备不要脸的良好品质,但是我实在没想到他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我收紧握着他胳膊的手,干脆挡在了他的身前,问出了我怀疑已久的问题:「爸爸,你不会外面有人了吧?所以我妈才跟你离婚。」
我爹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眉头紧皱,上上下下地将我打量了一遍,「你也不用这样揣测你老爹吧?你爹的人品不好吗?」
「那?」我被我爹噎了一下,满脸不可置信地将另一个猜测说了出来,「那不能是陆怀瑜他妈妈外面有人了吧?」
院子内一片寂静,我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跟着我爹进来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陵频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爹捏了捏眉心,与我对视,「姬圣元,你脑子里就没有点正常的东西吗?」
原本我的情绪就在崩溃的边缘,被我爹这么一说马上就急了,「我不正常?你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学人家闹离婚,你正常哦!」
姬家祖传暴脾气,我以为我爹下一刻就要爆发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与他对喷,或是花式躲闪他的物理攻击。
结果我爹什么都没有做。
他转头看向陵频伽,端出一个还算礼貌但是十足冷漠的笑来,「这是我们的家事,陵先生在这儿不太合适吧?」
我眉头一皱,指向我爹身后的两个人,「那他们呢?」
对于我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我爹瞪了我两眼表示抗议,但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回怼。
我脑子一抽,有一种违背祖宗的想法,「爸,你和妈妈离婚,不会是因为你是个 gay 吧?」
仔仔细细地将我爹身后的两个人看了一遍,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找了两个?」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猖狂,尤其是面对自己的老子的时候,尤其是你的老子身强力壮脾气暴躁且在外人面前没面子的时候。
我跪在客厅的地上,心里百般庆幸当初买地毯的时候是我去挑的,长毛地毯柔软舒适,罚跪标配。
而我爹就跪在我的旁边,瞟了一眼地上的地毯,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我刚才说的道理显然不仅仅适用于我,也适用于我亲爱的父亲。
龙头拐杖在我爸面前点了点,我爸迅速收起笑意,低眉颔首,「爸,您不是在马来西亚吗,您怎么回来了。」
我跟着我爸低头,「爷爷,您不是在马来西亚吗,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好刚才爷爷的车开进来的时候,我让陵频伽先走了,不然这种尴尬的场面,如果被看到,实在是让人难以继续谈恋爱呢。
我只稍稍地走了个神,爷爷的拐杖就杵到了我的面前。
我将拐杖拨开,扬起一个谄媚的笑脸来,「爷爷,您是不知道,我可想您了,没有您管我爹,他都离婚了!」
爷爷冲着我和我爹扬了下下巴,示意我们这对不成器的父女可以站起来了。
我刚准备找个借口开溜,去给陆怀瑜的妈妈打个电话,就被我爷爷叫住了。
老爷子靠在沙发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元元,你爸爸离婚的事,也是为了你好,不要再闹了。还有裙子,那么短,成何体统。」
放在往日,我定然是要就我爷爷说我裙子短这件事展开「穿衣自由」的科普教育的,但是上一句话实在令人难以忽视和理解。
「为了我好?」
这话简直无理取闹。
「你爸爸跟陆窈若是不离婚,你跟怀瑜那小子怎么办,乱伦吗?」爷爷的拐杖直接杵到我的鞋尖上点了点,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我和陆怀瑜?
「什么乱伦?」我看了看我爹,又将目光收回到我爷爷的脸上,觉得我好像有些理解系统紊乱,「我和陆怀瑜怎么?我跟陆怀瑜乱什么伦?」
这下变成我爷爷愣住了,手里的龙头拐杖直接抡圆了要往我爸爸头上砸,「你不是跟我说无计可施了吗?当事人不知情?怎么他妈的回事,你小子给我跪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好像进入玄幻世界了一般,我每个字都认识,但是组合到一起就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我爹跟陆怀瑜的母亲离婚,是因为这样,我和陆怀瑜在法律上就没有兄妹关系了。
众所周知,没有血缘和法律关系的两个人,是可以结婚的。
「爸,你是不是骨科小说看多了。我和陆怀瑜,结什么婚啊!我有男朋友的啊!」我坐在我爸爸旁边的地上,实在是反应不过来我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爹跪得板正,看着我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
跟陵频伽互道晚安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了想,我还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拨通了陆怀瑜的电话。
陆怀瑜接得很快,我叫了几声「哥哥」,但是始终没有人应答。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试探着叫了一声「陆怀瑜」,那边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真正到了和陆怀瑜沟通的时候,却又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开口。
「那个,你和妈妈回来吧,离婚证应该还没有领吧?」我咬了咬下唇,虽然难以启齿但是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爸爸他这个人,就一向不靠谱,他以为咱们俩搞禁忌之恋呢。老头子,岁数不小,想法挺大胆哈哈哈。」
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电话另一头的陆怀瑜始终没有说话。
等到我停下,他才笑了一声。
陆怀瑜笑得很好听,但说的话有些不中听,「元元,你真的不如伯父聪明。」
没有理会我试图辩解的行为,陆怀瑜继续往下说。
房间里黑暗寂静,空调的凉风掠过我的面颊,陆怀瑜始终很平静,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轻柔且清晰。
「元元,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从来都不想当你的哥哥?
「我很早就认识陵频伽了,你们之间本来应该认识得更早,但是之所以到了现在,你才认识他,完全是我从中作梗。我承认我是个很自私狭隘的人,我不想和别人共享我的妹妹。
「你这短短的二十几年,出落得太过惹眼,我守着你就如同巨龙守着自己的宝藏,我知道按照故事的发展,会有勇敢的骑士将我斩杀,然后把我的财宝夺走。
「可是元元,我又做错什么了呢?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我,又做错什么了呢?
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无从反驳,我有些难以开口。
那些隐秘的情愫,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滋生的呢?
守着这些秘密的陆怀瑜,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呢?
来不及深入思考陆怀瑜的话,我就被电话那头的一声暴喝,吸引了全部注意。
「陆怀瑜,你他妈的当着爷的面跟爷女朋友表白,合适吗?」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甩出去,冷静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陵频伽?」
为什么陵频伽和陆怀瑜在一起?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现在是半夜两点,我清醒得一批。
夜风习习,将我的头发撩得乱七八糟,但我不太敢伸手去理。
我与陵频伽还有陆怀瑜,坐在陆怀瑜新公寓的露台上,三个人面面相觑。
当然,主要是我自己尴尬。
剩下两位爷极其自然。
虽然但是,我决定先发制人。
我转头看向陵频伽,咳嗽了一声,「陵频伽,你不是睡觉了吗?你怎么回事?」
陵频伽冷笑一声,直接将我顶了回来,「你不是也睡了吗?不是都说了『晚安亲爱的』了吗?」
陆怀瑜伸手想要将我乱糟糟的头发捋顺,被陵频伽眼疾手快地制止。
我清楚地听见陵频伽的手拍到陆怀瑜手上时,发出了一声脆响,陵频伽迅速撤回身子,然后将自己身上的长袖卫衣脱了下来,套到了我的身上,还顺便把我的头发捋顺,然后将帽子也给我扣上了。
陆怀瑜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有些发冷,「陵先生起码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考虑你的感受?」陵频伽唇角一扬露出一颗虎牙来,「刚才挖墙脚的时候,你考虑我的感受了吗?哥哥您也岁数不小了,怎么老寻求刺激。」
我把帽子拽下来,有些兴奋地探了探头,「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开始商战了?就是什么姬氏和陵氏恶意竞争什么的!」
陵频伽将我的帽子重新扣上,揉了一把我的发顶,「少看点小说吧元元。」
陆怀瑜对上陵频伽的视线,报以歉意的一笑,「的确是我没有教过元元这些。」
不是,你俩挺和谐啊?
我来的路上,甚至担心这俩人会大打出手你死我活,如今看来,似乎是我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不过想想呢,也有道理,那些干了这么多年尽职尽责熬夜加班的员工们,又没做错什么。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居然意外的有些和谐。
从聊天的内容中,我知道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陵频伽曾经给我写过情书,拜托陆怀瑜转交,陆怀瑜嘴上说好,扭头就撕得粉碎,然后还对陵频伽说,我说他写情书的水平过于一般。
这对艺术生陵频伽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某些人居心叵测,装知心大哥安慰了我一周,还天天蹭我的饭,给我介绍其他女生。」陵频伽将腿跷到了桌子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脱了卫衣后,就只剩一件白色的工字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极为流畅,「真是衣冠禽兽、人面兽心。元元,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陆怀瑜没有否认,抿了一口水后将杯子放到了桌面上,「夜饮的时候同我商量,要将我的妹妹绑到哥伦比亚去金屋锁娇,当时还只是个高中生,说话就如此充满刑法的味道,陵先生也彼此彼此。」
我拍了拍陵频伽的腿,示意他将腿放下去,然后趴到了桌子上,困倦的同时又有些生无可恋,「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一个一个都挺能装的。」
陵频伽将自己的座椅往我的方向挪了挪,长臂一伸将我揽进了怀里,极为亲昵地蹭了蹭我的额头,向陆怀瑜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方才元元来之前,你说的话你可别忘了。」
吃瓜人有吃瓜人的精神,即使吃到自己身上,也不能停止脚步。
虽然我已经困得抬不起头,但还是勉强撑起眼皮,「说的什么啊?」
陆怀瑜望着我,眉眼间隐隐流露出一些温柔,「我说我会等元元分手,但是,不会让元元因为我分手。」
我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事情好了起来。
白日里的一切,乱乱糟糟地在脑子里喧腾,直至方才才安静下来。
其实我大概是个很贪心的人,想要陵频伽,也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试图从陵频伽的肩膀上起来,但是又被他按了回去,只能半阖着眼继续发问:「那妈妈呢?妈妈是因为我才离婚的吗?」
我闭着眼,看不到陆怀瑜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说的话。
「当然不是。元元,你知道的,妈妈不是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
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陆怀瑜又跟陵频伽说了几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正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陵频伽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
我将房间环视了一圈,大概猜出了这是陆怀瑜的公寓。
外面天还暗着,我的手被陵频伽压得有点麻,刚想要抽出手来,陵频伽就醒了。
陵频伽的额发有些长长了,因为刚才趴在床边的动作,柔软地贴在额前,被他随意地伸手拨开后,双眼终于完整地露出了。
大概是被我惊醒的原因,陵频伽的声音有些发哑,伸展了一下双臂后,在我的额前落下一吻,「醒了?」
我点点头,「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陵频伽看了眼腕表,撇嘴,「我怕陆怀瑜偷看你,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你今天为什么会跟我哥见面?」我干脆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上,展开双臂示意陵频伽抱我。
陵频伽俯身靠过来,温顺得如同动物幼崽,蹭了蹭我的侧脸,「有些事情元元自己没办法解决,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我不愿意元元觉得为难,如果非要二选一,我自己走比较有面子,但是白天的时候,元元说不会放弃我的,对吗?」
我「嗯」了一声,看着窗帘的缝隙里渐渐有光亮透出来,忽然有些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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