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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2日

最近,我在天上做净坛使者做得有些无聊了。

自从五百多年前和猴子师傅他们取了西经回来,我就再也没有下过凡,这次瞅着守门将在打盹,我一个鹞子翻身就跳下了凡间。

老实说,我对凡间也没有什么留恋的,唯一熟悉点的地方,就是高老庄。

但可惜,五百多年过去,高老庄从过去的繁华小镇,变成了一个破破旧旧的村庄。

我望着一片绿油油的瓜田,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一根绳子飞过来套住了我的脖子。

嗯???

我回过头正想看看是哪个无赖瘪三这么大胆,还没等我看清楚,就听见一声尖叫:

「猪啊!」

拿着绳子的那个女人扑通一声晕在了地上。

……靠。

1

这个村姑长得普普通通,穿得破破烂烂。我天蓬在天上待了这么多年,亲过嫦娥戏过七仙,最不济也是当初和翠兰这种庄花拜堂成亲。

扛这么一个磕碜的女人,还是我仙生有史以来头一回。

我把村姑扛到了土地庙,抬起脚来正要走,突然脚被死死抱住。

低头一看,那个村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紧紧抱着我的腿,一边抱还一边说:「你……你要娶我!」

我特么都给气笑了。

忘了说了,为了不被路上的村民围观,扛村姑回来的时候,我捏了个法术,变回了人脸。

我说:「大姐,你哪来的自信学别人以身相许?」

村姑说:「你……你一路把我扛着走,大家都看见了,我的清白都没了,你就得娶我!」

我:「不然我让你扛着我再走一回,咱俩就算扯平了?」

村姑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大概是被我的不要脸震惊到了。

看她一脸目瞪口呆的傻样,我正准备开溜。脚刚迈出庙门,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石破天惊惊天地动鬼神的怒吼:

「你给我站那!」

2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么听过一个人的话,连师父都没有过。

要不然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呢,又有道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一边背着这位村姑,一边默默诅咒她。

她的心情看上去倒是好得很,走着路还唱着歌,就差吃火锅了。

她问我,「喂!你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能给我多少彩礼啊?」

我咬牙切齿地不说话。她又笑眯眯地道:「彩礼少一点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没什么嫁妆,但是房子没有可不行,地也得多……」

多字才说到一半,她却突然乖乖闭嘴了。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前望去。

通往她家那条土路的正前方,本来毫无一物,猛的一下灿灿地发着金光,一层又一层的金甲,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层层金甲的旁边,是一根根寒光乍现的银枪,金银交辉,耀眼夺目,把一条小小土路,居然堵出了星光大道的感觉。

……是一群望不到边际的天兵天将,整整齐齐地拦住了路口。

在天兵天将的最前方,笑吟吟地立着一个老头儿。

那老头儿一边笑着朝我作揖,一边说:「净坛使者,小老儿可算找到您啦。」

村姑问我,「这谁啊?咱爹吗?」

我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她吞了一口口水,把嘴重新闭得紧紧的。

我把她从背上放下,一边从空中缓缓地抓出钉耙,一边说:

「你不是要地吗?」

「送地的来了。」

3

没想到才溜下凡,追兵就赶到了。但土地公和天兵天将不是我的对手,几招过后,就全部倒在了地上。

我从地上背起村姑,转身要走的时候,土地在身后猛地叫了一声:「天蓬元帅!」

我一溜烟走得更快了,默捏了个口诀,化成一个光球,瞬间遁入了空气里。

村姑在我耳边喘气,我飞多久她喘多远。终于,快要飞到忘川河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把她掀翻在地,怒吼道:

「你!有!哮!喘!啊!有哮喘你就好好喘不行吗!娇喘做什么!」

村姑羞涩地说:「夫君勇猛过人,奴家按捺不住……」

我一个眼风扫过去,村姑又低下头,娇滴滴地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听到村姑这么一说,我怒火熄了七八分,摆了摆手道:

「说吧,你想去哪?土地去过你那,难免你会有牵连,你想去哪,我都送你去。」

村姑一脸娇羞道:「奴家就想跟着夫君。」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涌起来的愤怒强压下去几分,又说:「是我连累了你,你有什么条件,只管开。」

村姑羞涩说:「奴家想要七八间大瓦房,三百亩地,一百两彩礼,还有两三个孩儿……四五个也行……七八个也不嫌多。」

我特么给气笑了。

没想到我猪八戒纵横一世,把玩无数美女娇娃,到今天反倒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村姑调戏。

我抬起腿想直接走人,还没走出两步,突然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村姑在我怀里娇羞道:「哎呀,你这个死人,要洞房也不是在这里嘛。哎呀算啦算啦,你想在哪就在哪吧。」

我紧紧地抱住她,低声在她耳边道:「闭嘴。别说话。」

她趴在我怀里,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安静地闭着嘴。

在我们背后缓缓起了一阵阴风。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冰冷猛地扎进我的后背。

一阵一阵,扎得我生疼。

4

三个月前,我来过忘川。

我来这,是为了找一个人。

他在忘川里捞着人们遗失的记忆,这些记忆被汇成了一个个光球,在河底里浮浮沉沉。他站在河中间,木着脸伸手去捉。

有一个球怎么捉都捉不住,滑溜溜的,他却总是好像跟这个球过不去似的,一遍遍地捉,又一遍遍地掉。

我走过去,把那个球拿在手里,递给他。他低声说了一句「多谢」,想要去接,可球到他手里,却又溜回到河中。

我说:「老沙,别捞了。」

他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似的,弯下腰,继续一遍又一遍捞着,我坐在忘川的河边,看他那么捞了一整天。

临走的时候,我说:「老沙,我走了,下回我再来看你。」

忘川没有白天,在满河起起伏伏的光球里,我分明看到他停下了捞球的手,笨拙地直起腰来,望着我的方向,好像要说什么。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5

我和村姑暂时在忘川附近住下了。

村姑问我:「夫君,这是哪呀,这儿比我们那儿冷多了,刚刚你抱我那一会儿,还冷得扎人呢!」

我往火里丢了一根木柴,说:「刚刚那是阴兵,阴兵过境,当然冷得扎人了。还有你能不能别叫我夫君,我什么时候答应娶你了?」

村姑傻气一笑,一口大白牙在黑夜里熠熠生辉。她说:

「夫君,你是神仙吧?那我现在是神仙夫人了,我可太有出息了,嘿嘿嘿,我们村还没出过神仙夫人呢。」

我又往火里丢了一根柴,懒洋洋地道:「做神仙有什么好的?」

「做神仙还不好呀!」她托腮望着忘川河,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做神仙呢,就不用种地,不用挨饿,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还可以到处飞呢!」

我说:「你说的这个,除了最后一句,凡人有钱也都能做得到。」

「那可不一样。」她笑眯眯道,「凡人再有钱,还是要去求神仙拜菩萨的,所以,还不如直接做神仙的好。」

是啊,凡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求神仙。

那神仙遇到事情,又该去求谁呢?

村姑小心翼翼地凑近我,小声地问道:「夫君,我能不能求你个事啊。

「我看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样子,嗯,你应该是猪仙吧?是不是专门管凡间猪的啊?嗯?你咋不说话呢?我说对了是不是!

「是这样的,我二表姑和四表舅家这个母猪总是不下崽,你有空能不能去看看啊,施个法术让他们的猪多生点猪娃啊?

「哎,哎,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也不要求多嘛,让它们正常生就好了嘛!当然啦,可以多生当然是最好的啦,不能多生也……」

我从牙齿里逼出两个字:「闭嘴!!!」

6

村姑的世界里,好像把一切都想得很简单。

我们住在忘川,她第二天起来就去探视周边地形,准备开荒种地。被我拦住之后,又摩拳擦掌,锯了几根木头回来,打算做个床,再打个梳妆台。

我问她:「你哪来的锯子?」

她笑眯眯地说:「你的那个耙啊!别看是个耙,原来锯木头也很方便呢!一耙过去全都倒下了,嘿嘿嘿。

「而且,我还用它耙了几个地瓜,还耙死了几只野鸡,原来这里长了这么多地瓜,夫君,今晚我们就可以烤鸡和地瓜吃啦!」

造孽啊!!

我扶着额不想说话,村姑兴冲冲地说:「啊呀,夫君,你不说话是饿了吧!没事没事,等会儿我烧个火,把地瓜烤了,再把鸡架到耙上一起烤,我们一会儿就开饭啊!」

我深吸一口气,想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村姑又望着我身后道:「呀,夫君,这是你的朋友吧!」

「刚刚奴家都忙着干活,都没注意到来客人了。这位,额,老哥?稍坐片刻,奴家立马收拾茶饭。」

我身后传来一道极熟悉的和缓的声音,「呵呵,不用着急,小娘子,我只是来找你夫君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走,一会儿就走啊,哈哈。」

说完,他拉着我的袖子,道:「净坛使者,来,和小老儿我,且叙叙旧吧。」

忘川附近的树林龙吟细细,凤尾森森。

我随着他一路走,树枝一路伸过来,都像要抓住我的手。

终于,走到森林边上,他站住了,回过头来,冲我深深一揖:「净坛使者,得罪了。」

7

那一尊禅杖朝我天灵盖打来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当初,快到大雷音寺之前的一个晚上,我,猴子,还有老沙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老沙傻乎乎地看着,猴子叼着根草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吃一根香蕉。

猴子说:「我们成佛之后,会像师傅那样,变得无悲无喜吗?」

老沙说:「大师兄,佛是不是都很安静,都不喜欢说话?」

我一边吃着香蕉,一边说:「白痴,佛当然不喜欢说话了,佛一开口就是讲佛经,要不然就是说道理。

「没听见说什么拈花微笑吗?你成了佛之后就整天对着朵花傻笑就好了。」

老沙扑通一声跳下了房顶,我惊得一下坐起来,「干什么?不想成佛也不至于自杀啊?」

老沙说:「不是啊,二师兄,我找找看附近有什么花,我想先练习一下。」

我又坐回了原地,继续吃我的香蕉,猴子望着月亮,突然对我说:「呆子,你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

我把香蕉最后一口吃完,说:「遗憾?我堂堂天蓬元帅,遗憾的事情太多了,嫦娥妹被吴刚这个混蛋骗走了,这是我最遗憾的事情。」

猴子继续望着月亮,说:「我觉得,成佛不是我的道。」

月光皎洁,猴子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晚上的风把他的猴毛吹得猎猎作响,居然显出几分威风。他说:

「跟了师傅这么久,一路上,师傅打坐,我打妖。师傅说做佛要无悲无喜,心怀大爱,普度众生。但是大爱又是什么?

「坐在佛堂里念佛经,普佛法,就是大爱了吗?就足以普度众生了吗?

「我总觉得,大爱不应该只有成佛一条道。做妖为何就不能拥有大爱?无悲无喜,又如何拥有大爱?

「如果心中无佛,即便成了佛身又有何用。如果心中有佛,何必一定要成佛身?」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往日一向玩世不恭的猴子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些话。

这些话乍一听离经叛道,但是细想想又很有道理。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他回过头来,望着我笑着说:

「八戒,那你的道是什么呢?」

八戒,你的道是什么呢?

8

那一根禅杖到底没有落下来。

在我闭着眼睛准备受这一杖时,从远处突然飞来一个黑影,「叮咣」一声,把禅杖击飞出去四五米远。

我睁开眼睛一看,居然是我的钉耙。树林处远远地传来一声怒吼:

「谁敢动我的男人!!!」

我猪八戒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救,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啊。

村姑几乎是转眼间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挡着我。

我小声说:「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她回头冲我自豪地笑笑,「我在家是犁地的!」

我默默地给她鼓了个掌。

太白金星飘在半空,把禅杖抓回在手,我抬起手来,钉耙即刻飞回我手里。我把还在喘粗气的村姑护在了身后,拿起钉耙对准太白金星,沉声道:「来吧。」

太白金星的脸浮现出一丝怜悯,他把禅杖扶正,低声说:「净坛使者,小老儿今日降服不了你,来日定会有他人前来。

「你最好早日回到天庭,免引起玉帝的震怒,到了那时,可不是你我对峙这么简单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都慢慢消隐在空气里。最后一丝余音结束时,整个天空又回归了黑暗。

村姑在我身后问我说:「他是谁啊??」

我扶着钉耙,望着黑得没有一丝缝隙的天空,说:

「一个良心未泯的人。」

9

忘川不能再住下去了,我打算带着村姑连夜奔逃。

本来是不想带着她的,结果她抱着我的腿又哭又叫就是不肯走,还满嘴叫着什么陈世美啊秦香莲,吵得我头疼无比。

一想到她已经被太白金星和土地看见过,再把她放回凡间,难免受到牵连,只好就带着一起了。

可是去哪儿呢?

村姑说:「回我们庄子吧。夫君你跟我都快成亲了,我们还没有去拜祖宗呢。」

这位村姑的思维总是和我奇异地不在一条线上,出的主意却又觉得有那么一点可行。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忘川已经暴露,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她的庄子。

我捏了个口诀,悄悄带她遁回了庄子。

村姑住在村尾的一个小破房子里,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把从忘川河边带回来的地瓜和野鸡放在灶台上,笑笑说:

「我父母早就过世了,只有叔叔和婶婶,就住在对面,平时互相有个照应。夫君,我来伺候你洗脚吧!」

我掸掸身上的灰尘,满身的泥灰伴随点点金光消失不见。挑了挑眉望向她,村姑「哇」地一声,扑上来抓住我的袖子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热泪盈眶地抬起头道:

「夫君,你真好,这下我以后不用洗衣服了!」

她又直起身来,笑眯眯地说:「但你总要吃饭吧!嘿嘿,我给你做饭去,我做的菜可好吃了,你肯定爱吃。」

没等我说什么,她就麻溜地拿起桌上的鸡和地瓜,一边哼着歌一边跨进了厨房。

凡间。

我倚在门上看她做饭,村姑做饭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干活,一会儿就袅出了阵阵炊烟。

不多一会儿,一盘烧鸡,一盘散着焦香的红薯,就都端上了桌。

自从做了净坛使者之后,我经常吃佛前剩下的贡品。这些贡品有十分名贵的,也有山间野意。有过极其珍贵的三牲,也有一碗只放了盐的素面。

但是它们都是冷的。

不像面前这盘红薯和烧鸡,它们是热腾腾的。

村姑笑眯眯地剥开一只红薯,递给我,说:「尝一尝。」

红薯发出诱人的香味,在烛光底下幽幽地露出橙黄的薯肉,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薯肉在唇齿间研磨开来。

村姑说:「我不知道你们神仙吃不吃荤,这个红薯不错吧,烤好了比肉还好吃呢!」

我没有说话,她又开开心心地说:

「明天我们就去拜祖宗,我父母的坟就在村子山头那边,听说他们生前最虔诚了,总是烧香拜佛。要是知道我嫁给了神仙,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对了,夫君,你有没有父母呀,我们什么时候去见见你父母?」

我一边吃着红薯,一边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没有?那兄弟姐妹呢?一定有吧,我听说七仙女还都是一家子呢。夫君,你的兄弟姐妹也都是猪仙吗?或者鸡仙?」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猴子和老沙的模样。我又吃了一口红薯,低声说:

「没有。」

10

土地和太白金星确实遗忘了这个小村庄,我和村姑在村子里住了好几天,一直都没有人来找。

村姑在外面买来了红绸,每天在家做着嫁衣,一边做还一边哼着歌,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个村子虽然不大,但是依山傍水,瓜果累累。白天我们一起出去耕作,晚上回来,村姑会把新鲜摘的瓜菜拿去烹调,然后端出一碗碗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目前的生活居然让我感到一丝惬意。也许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太累了。

我逐渐开始想,也许像这样做个凡人,也不错。

村姑看上去一点烦恼也没有,整天兴头头的,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嗯,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个猪,看上去也不错嘛!」

……算了,当我刚才那句话没说。

这天村姑从地里挖了个大南瓜,拍着胸膛说,让我尝尝这世界上最好吃的南瓜粥是什么味道。她去厨房生了火,又把南瓜削了皮,就开始架锅煮。

我坐在堂屋里修理一只凳子,这个凳子崴了脚,怎么修都有点歪。为了影藏踪迹,我不能动用仙术,只好绞尽脑汁地琢磨它。

可是凳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往正道走,越琢磨越歪,最后索性直接断了。气得我把凳子一把掼在地上。

一只手从地上捡起这个断腿的凳子。

这个手极其美丽,柔弱无骨,同时逼近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股香气太过熟悉,我还没抬头,一阵恐惧就袭上心头。我「蹭」地一声站起来,转身就要跑,跑出没两步,身后就响起了一声哀哀的呼唤:

「天蓬。」

「天蓬,见到我,你还要走吗?」

11

下凡前,我曾经去找过嫦娥。

当年我喝醉酒,调戏她未果,玉皇大帝各打五十大板,我被贬入凡间,嫦娥却和吴刚一起上了广寒宫。

等到成佛之后,我没有去找她。但是一直听说,她过得不错。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广寒宫摘桂花,吴刚在桂花树下喝茶。我正准备转身走,她却突然叫住了我。

我有些尴尬地转身,说:「我就是路过,路过,嘿嘿。」

嫦娥往后看了一眼,吴刚识趣地站起来,冲我笑笑,然后踩上一朵云,「倏」地一声飞走了。嫦娥转过脸来,望着我,柔声说:「天蓬,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道:「这么久了,就是你还叫我天蓬,听着还怪亲切的,嘿嘿。」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

我又挠了挠头,说:「其实没什么要说的,就是过来看你过得好不好,你现在过得很好,我挺替你高兴的。就这样吧,我,我还有事……」

她突然唤住我:「天蓬!」

我定在了原地。

嫦娥在我身后,遥遥地对我说:

「你应当知道,天命不可违,孙悟空做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卷帘大将又被贬斥下忘川,你……不要做傻事。」

我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地从我眼睛里掉出来,掉得我眼睛酸得睁不开。我说:

「我哪有做傻事,我不是一直都很听话吗?」

12

抱着村姑从房子里逃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里无比镇定。

嫦娥的呼喊在身后逐渐远去,远到听不清,她最终没有追上来。这也大概是她对我最后一丝照顾。

硬的,软的,都来过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也很清楚了。

村姑在我怀里被风刮得睁不开眼,她大声地问我:「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我想了想,对她说:「我们去长安。」

长安,记忆中一切痛苦开始的源泉。

我抱着村姑一路飞到了长安,从村子出来的时候是傍晚,到了长安,已经是深夜。长安现在已经不叫长安了,它的样子也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们落在了一座塔的顶上,坐在这里可以鸟瞰整个长安。

我画了法阵,术圈在塔顶上牢牢托起我们。

半夜的月亮正圆,整个长安都在酣睡,坐在上面,竟然有一种「手可摘星辰」的错觉。这好像是之前我们去取西经的时候听谁吟唱过的一句诗。

没想到我现在居然还能想起诗来。

村姑小心翼翼地坐在术圈,后来发现没事之后,就整个躺在了上面。她望着月亮,开心地叹了一口气,说:「真美啊,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月亮。」

我望着月亮说:「我也没看过长安的月亮。」

村姑说:「夫君,你糊涂了,哪里的月亮不都是同一个月亮吗?」

我说:「胡说,月亮总是多变的,同一个月亮,也会变得不一样。当年的月亮,一定不是现在的月亮了。」

村姑笑眯眯地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看月亮的人是高高兴兴的就好。你看,之前是我一个人看月亮,现在多了你,之后还会有我们的孩儿。

「我看这个月亮不管她怎么变化,在我心里都是越来越圆,越来越满。」

我:「……你难道还没意识到,我们俩现在根本不是在游山玩水,是在逃命么?」

村姑没有说话了,她望着我温柔地笑笑,然后转过头去看着月亮,良久良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她轻轻地开口说:

「我出生的时候,我娘就死了,没过几年,我爹也死了。算命的说,我这是天命,出生不是为自己活着。我这辈子只会克人,注定一生穷困潦倒。

「但是,我十八岁的时候,会发生一件大事。村子里的人都怕我,躲着我。有的还冲我扔石头,我都不怕。

「那天在瓜田里看见你,我就感觉到,这件大事,已经来了。」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来,望着我,眼睛那么亮,简直亮过了天上的北极星。她说:

「我知道,我只是个被人嫌弃的农家女,而你是个神仙,我没有资格和你在一起。

「但是做了你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个猪,我就要随猪,你现在危难关头,我就不会舍你而去。

「你要活着我就活着。你要是死了,我也跟了你去。」

13

我决定和村姑成亲。

这个决定听上去很荒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她说的那些话之后,我就做了这个决定。

也许,我是真的太累了。

我主动陪着村姑去买嫁衣,村姑高兴得不得了。虽然长安早已经不是国都,但是繁华依旧。嫁衣的款式和唐朝完全不一样了。

村姑去试了几身,居然看上去还有几分姿色。

我们在长安买了一个带小院子的小房子,幸亏我当了净坛使者之后,受了几年香火,手上还有些银钱。

村姑又买了一些鸡鸭养在院子里,说可以省些肉钱,还可以拿出去卖。

我一直是个懦弱的猪,在取西经的时候,总是猴子打前阵,老沙挑行李,我就瞅个空子偷懒耍滑。

所以取完西经之后,他们一个可以做佛,一个做了罗汉。只有我做了使者,连白龙马都不如。

但是我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我没有什么大的理想,也不想有。

佛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个人在祭坛上吃了五百年佛前的剩饭剩菜,别人都在笑话我,但我依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和村姑成亲的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猴子。

他还是坐在高高的屋顶上,月亮那么大,风把他的猴毛都吹起来了,他回过头来,问我说:

「八戒,你的道是什么?」

猴哥,一千年来,我累了。

我不想追求什么道。就让我在凡间做一个普通人吧。

14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一点不对劲。

好像太阳的光格外耀眼,早晨的风又比往常刮得更大,吵闹声也更杂。

我去,我的屋顶呢!

我猛地一把坐起,不对,不是我屋顶没了,是我人没了!不,不是我人没了,是我特么现在在哪啊!

「你现在在花果山。」

我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坐在原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坐在我对面的,居然是猴子。他看上去很憔悴,看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冲我轻轻一笑,连嘴唇都是白色的。

我结巴着说:「猴……猴哥,你不是……你不是在天牢里吗,你……你怎么出来了?」

猴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望着我,说:「八戒,你既然决定要逃了,就逃得越远越好。

「现在他们已经追上来了,之前他们对你还算客气,因为你还算听话,现在你逃下凡间,他们惧怕你是要为我报仇,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坐在原地哑口无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师兄不怪你。

「师兄知道你不想过这种四处逃亡的生活,回去吧,八戒,去做净坛使者,至少这辈子,不会有人来杀你。」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句:「师兄!」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捏了个拳头,朝天空高高举起,好像在给我打气。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丝牵挂也没有。

我望着他的背影,眼睛胀得酸疼,顺手一抹,一片湿润。

那些尘封的,不愿意想起的记忆,一阵一阵。

如同洪水一般,终于决堤。

15

五百年前,我们去取西经。在快到达大雷音寺的前一晚,猴子逃了。

他留了个字条给师傅,上面草草地写了一句:师傅,徒儿不想成佛。就再也不见了踪影。

他的逃跑让佛祖雷霆大怒,自觉损面,下令追杀孙悟空。

也是,一个因为师傅之前听经恍神,就把师傅罚入轮回的佛祖,也许他的慈悲之心,真的没有世人唱诵的那般令人感怀。

之前和猴子交好的天兵天将,一夕之间全部换了张面孔,听从玉帝的命令四处追杀猴子。

猴子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早已经练就一身神通,比之前更甚,前去捉拿的天兵天将通通折损而回。

猴子逍遥世间,酣畅淋漓,居然没有一个人捉得住他。

佛祖终于下了死令。

最后抓到猴子的,居然是师傅。

师傅站在高高的莲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紧箍咒。

他成佛之后梵音传得越发远了,不出一日,猴子就架着筋斗云驰来,跪在他面前满地打滚,哭着求他停下。

师傅没有停下。

他就这样站在莲台上,将紧箍咒念了一遍又一遍。

我和老沙跪在他面前给他不停地磕头,求他放了猴子,师傅却始终闭着眼睛,残酷无情地一遍遍念着。

他念了七七四十九天。

猴子在地上从捂着头打滚,到不停磕头认错,最后,终于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然后他嘿嘿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师傅!我错了!师傅!师傅!我错了!」

他疯了。

那个一高兴可以一个筋斗云翻上九重天,嬉笑怒骂全凭心情,令所有妖魔闻风丧胆,又在成佛前夜放弃入佛自由自在的孙悟空,疯了。

老沙哭着问师傅:「为什么?」

师傅双手合十,眼睛低垂,没有说话。

旁边的善财童子厉声道:

「天庭自有天庭的法则。悟空藐视天庭,即将成佛又回归妖界,是对佛不尊。若人人效仿,世上便只知入妖道,不知入佛道。

「善恶颠倒,是非不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孙悟空误导世人,屡教不改,理应该杀!」

原来是杀鸡儆猴,杀了师兄,来警告其余和他一样跃跃欲试的人。

原来这就是善,这就是佛。

师傅闭着眼缓缓地道:

「孽障不除,天道必乱。」

老沙走了。

从猴子赶过来跪地求饶的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磕头求师傅,一边磕一边大哭。师傅念了四十九天,猴子疼了四十九天,老沙磕了四十九天的头。

临走之前,他望着师傅,一边哭一边说:「师傅,你好狠的心。」

然后他把记忆从脑子里取出,从云端一跃而下,跌进忘川。

师傅望着我,说:「悟能,你可明白为师苦心。」

我不敢不明白。

五百年来,每年我都会偷偷去看猴子。

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四个月前。

猴子现在已经不是猴子了,或者说,猴子现在,真的只是一只猴子了。

他坐在一堆乱草里,吃一只橘子,但是剥橘子皮半天都剥不开,他就直接拿着橘子往嘴里塞。

大概是橘子皮太苦,他一下子暴躁起来,把橘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开始吱哇乱叫。

我叹了口气,从地上把橘子拿过来,剥好再递给他。他一边吃,一边笑。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么开怀地笑过了。

我问他:「猴哥,橘子好吃吗?」

他没有理我,只是津津有味地吃着橘子。

天庭的徽音响起来了,很快会有人进来发现我在这。我只好站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根,说:「猴哥,下次我再来看你。」

我转身快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了猴子的哭声。他一边哭,一边叫着:「师傅!师傅!」

那是猴子疯了五百年之后第一次哭,也是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哭得那样伤心,那样委屈,仿佛再也承受不了这种痛苦。一直到现在,我想起来,心都隐隐作痛。

16

我从床上缓缓醒来,这次,是真的醒了。

我的床边乌压压围了一重又一重的人,都是往日熟悉的仙友,二郎神,哪吒,李靖,八仙,还有嫦娥。

他们密密麻麻地把我围住。脸上的表情很陌生,却又很熟悉,都是阴阴沉沉的。

我在他们当初追杀猴子的时候见过这表情。

我叹了口气,想起身下床,二郎神伸出手来,在我肩膀上摁了一下,说:「使者,不着急。你把这个生死契签了,我们自会散去。」

他话音未落,几个金色的字符便在半空中隐隐浮现。

金色,是天庭立契最严重的字体。一旦违约,必将魂飞魄散,连进十八层地狱的机会都没有。

我草草地看了一眼,契约的意思是让我回到佛坛,自愿禁足五百年,五百年不可出天庭,甚至不能出佛山。

也是,我之前都很听话,没有契约也还是老老实实在天上待了五百年。

现在不听话了,就得用契约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能签。」

「不能签?」

他们中间有人像是听到笑话一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二郎神拍拍我的肩膀,说:

「你可得想清楚。可别像你那师兄一样,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去找死。」

我抬头望着他嘲笑的表情,自从我做了净坛使者之后,这是我在仙友脸上见到最熟悉的表情。

我想到昨天那个梦,我说:「猴子真的死了?」

二郎神脸上的笑更有深意了,他说:「你想知道?你如果不签字,我们立马就能送你去见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说:「好,我签。」

我伸出手,想要去点契约,周围笑声更大了。在快碰到契约的那一刻,我猛地一把缩回手,从空中抽出九齿钉耙,对着二郎神的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整个房子都回荡着我嘶声的怒吼:

「我签你姥姥!!!」

二郎神被我一钉耙击中天灵,一下倒在地上,点点灵力在他身上飞出去,已经是将死之际。

周围的仙友慌张地四散开,哪吒站在中间指着我怒道:「猪八戒,你是不是反了!」

反?

我站在原地哈哈大笑。哪吒从胸口抽出混天绫,招招凌厉朝我抽来,我用九齿钉耙左右挥舞,绫带在半空中层层断落。

漫天红带里,我一耙直中哪吒胸口。他躲避不及,飞出去四五米远,倒在地上直吐鲜血。

一声暴喝仿佛从头顶击来:「畜生!众仙友都在,岂容你在此处撒野!」

刹那间,我看见天空无数的彩带纷呈,各色仙器在半空中碰撞,发出铮铮之声。

一道道寒光如同利箭,在半空中相汇,又直坠而下,恶狠狠地朝我胸膛扎来。

我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了当年的猴哥。

当年的他,如同现在的我一般,孤零零地站在一群围攻他的仙友中间,他快活地大声笑,嬉笑怒骂之间,就把一群人打得落花流水。

而当时的我,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连死了都不忘过来提醒我逃跑的猴哥。

连死了都要被关着魂魄的猴哥。

猴哥。

对不起。

17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我睁开双眼,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拦在面前。几十个仙器如同下雨一般,「噗噗」地扎进她的身子。她连惨叫都来不及,血从她身上涌出,好像雾气一样,还没来得及落到地面上,就消失在空气里。

我慌忙上前扶住她,我从掌中释放出仙气,源源不断地灌进她的身体。我想叫她,却突然发现,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一边哽咽,一边扶住她的脸,她的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几乎是流光溢彩,一抹红晕飞上她的脸颊。她说:

「我……我终……终于……知道……那……那件大事……是……是什……什么了……」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望着我。她说:「我……我很……开心……

「我只……只是一个……凡人……

「但……但我……我做了……我该……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笑容就这样凝固在脸上,再也没有了变化。

我源源不断输进去的仙气,一点一点,从她的身体漏了出来。

她太痛了。几十个仙器同时攻击,别说凡人,就连神仙也受不了。

我看见她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变成灰色,就连身体都一点一点变得透明,逐渐消失在空气里。

她连尸体都留不下。

我感觉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快要裂开一样,好像被人用大锤猛烈地锤击。我猛地一把站起来,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他们都吓在了原地,不敢动弹,更不敢上前来打我。

我大声地哭着,我从来没有哭的这么伤心过,像是要把这五百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不爱这个女人,从来不爱,但是此刻,看到她这样死在我面前,我却比自己身死还要痛一千倍,一万倍!

连一个之前被我瞧不起的女子,都愿意以死的代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八戒!你的道在哪里!

18

我杀到了忘川。

五百年过去,连我自己都习惯了自己懦弱无能,偷懒躲滑,谁还记得,当初我也是掌管十万天兵天将的天蓬元帅!

一路过来斩杀的尸体落了满地,我一路疾驰,早已杀红了眼。我仿佛看到猴子在天上冲我微笑。

杀到忘川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看见远处佛光阵阵,一层一层的佛光从天上层层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孽徒,还不快快住手?」

是师傅。

风把我的头发向后飞起,就好像到达大雷音寺前的那个晚上,猴子望着月亮,被风吹起头发一样。我开口问他:

「师傅,什么是道?」

师傅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沉声说:

「你现在,就在逆道而行。」

原来,奋起反抗,就是逆道而行。

我哈哈大笑,我笑我自己,我笑这世间,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一丝牵挂灰飞烟灭。然后我举起钉耙对着师傅,说:

「今天,我一定要带走猴哥的魂魄。」

师傅双手合十,望着我的表情,一如五百年前一般古水无波。他说:

「悟空已悟了,入了轮回,再度修行便可重返天庭。孽徒还不住手,免生杀孽。」

我望着师傅,我说:「师傅,别骗我了!什么是悟?什么是障?

「师兄悟了走自己的道,你们说他入障。他明明没错你们去追杀他,却说是让他悟!说到底,还是听不听话罢了!

「他被你们折磨了五百年,如今已经死了,再深的罪也赎完了,就放过魂魄吧。」

师傅缓缓开口道:「这五百年,你一直做得很好。又何必现在再开杀戒,毁了之前积淀的造化?」

我摇摇头,说:「五百年前,我什么都没做,看着你们杀他,今天,我一定要带他走。」

「谁,也别想拦着。」

师傅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佛,就不能轻易有表情,他摇了摇头,对我说:

「痴儿!」

一缕缕佛光如剑一般朝我射来,我拿九齿钉耙死死挡住,佛光越射越多,穿透我的肉身,发出「吱吱」作响的火烤焦臭味。

我挥舞钉耙的手逐渐不支,我嚎啕大哭,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最后一丝佛光穿透我身体的时候,我对师傅说:

「师傅,我宁愿从来没陪你取过西经。」

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我听见周围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师傅的表情居然出现了一丝变化。

我被佛光穿透膝盖,跪倒在地。我仿佛感觉身后似乎突然掀起了一层气势磅礴的海啸,凌冽冰寒的水汽,带着滋滋作响的光球,排山倒海般朝师傅泼去。海啸中间,依稀夹着一个带着哭腔的暴喝声:

「二师兄别怕!!老沙来啦!!」

19

恍惚中,我看见,那天背对着我看月亮的猴子,终于完全地转过身来。

他朝我伸出手。

村姑站在远处云端上,一袭深红嫁衣,望着我点头微笑。

我把手伸过去,一把抓住他,他望着我微笑,还有老沙。

然后他连翻几个跟斗,跳进层层山谷,整个山谷之间都回荡着他快意的大笑声。自由自在,好像我们初相逢的时候一般。

猴哥,你终于自由了。

我和老沙相视一笑,跟在他身后,朝着月亮,朝着清风,纵身一跃。如轻烟一般散在空中,果真快意!

等等我!猴哥!

八戒来也!

 

作者:许久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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