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经历过的最恐怖惊悚的故事是什么?

2022年 9月 22日

「我在中元节的末班车公交上,见到了八年前车祸死亡的前女友。」

「她现在就坐在我右侧,看我在手机上写这行字……」

这世上真的有鬼么?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中元节,百鬼夜行,生人勿近,听起来多么荒诞的说法,就像是满嘴漏风的奶奶才会编的瞎话。

可如果时间能倒流,我可能不会选择中元节的晚上加班到那么晚。

也不会选择登上这辆不太正常的 702 公交车。

这一晚,我本该早早下班回家,却意外接到同事的工作求助电话。

因为抹不开面子,我不知不觉就干到了半夜,看到快 10 点了,我赶紧拿着公文包去赶车。

此时公交车站里,路上车辆不多,高新区的路灯坏了几个,路边有不少给死人烧纸后留下的火盆。

循着火盆的光朝着道路尽头望去,远处的路面黑漆漆一片。

忽然,就在我低头看收集时间的瞬间,那辆 702 公交车就像幽灵一般停在我身边。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如果我没记错,正常 702 的运行时段是到晚上 8 点啊……可能是中元节临时加的班次?

不清楚,我迷迷糊糊走上车,看不太清容貌的司机面色蜡黄坐在那,车上乘客也不多,大多在前排昏昏欲睡,面无表情。

我在靠近后车门的地方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背包取下来,放在大腿上当做靠枕准备眯一会。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一直有比较严重的失眠和偏头痛。

睡梦中我一直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冷,好像有人凑近了往我脖子上吹冷气。

当我醒来时,我看到了一双眼睛出现在我身旁,直勾勾地盯着我,那双我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

一刹那间,我感觉自己一会内心狂喜,一会又刺骨恐惧。

没错,是八年前,在那场事故中死去的我的前女友杜昕。

杜昕似乎看破我的心思,把手放在我的嘴上示意我先别叫出声。

她随即抓住我的手问:

「你别害怕,凉吗?」

她的手心有温度,我说不凉。

她盯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向后看。」

我看向了后排,有三个面色苍白如纸的人,不知何时上的车,悄无声息地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

他们的衣服裤子像是新换的,特别干净。

干净得仿佛……没有被人穿过一样。

但是唯独他们的头发像好几天没洗的样子,油得发亮。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写下一行字,又递给我。

「你上车时我就在车上,你记得当时后排有这三个人么?」

一句话把我问精神了,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往后面看了一眼。

刚好此时一阵夜风无声地吹起他们的裤脚,我看到他们穿着的,是统一的老北京平底布鞋。

什么样的人会穿着这种鞋出现在中元节的晚上?

这时其实我心里也开始盘算着,到底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第一种可能,他们四个都是鬼,那我必须赶紧喊醒车上的人,大家一起想办法。

第二种可能,后面三个是鬼,前女友真的没死,那么我得想办法和她逃下车。

第三种可能,也就是最糟糕的可能,这是一趟中元节的鬼车,不应该存在的一辆车,一车厉鬼,那我得想办法跳车!

思来想去,我打算先假装听从她的建议,手暗暗地深入口袋摸索着防身的家伙,静观其变。

公交车缓缓地行驶着,车内安静地可怕。

前排的乘客昏昏欲睡,醒着的人依旧看着窗外看看自己何时能到家。

而后排杜昕突然抓着我的胳膊站了起来:

「一定是你,臭流氓!肯定是你!」

众人一脸茫然,看着这对突如其来的笑话。

我一脸懵逼说道:

「姑奶奶,您这是什么意思?」

杜昕满脸愤怒地说道:

「我刚才正听歌玩手机呢,就隐约觉得有只猪手朝着我的屁股去了。」

「这后排就咱俩,不是你还能是谁?鬼么?」

那三个白面人听到争吵,僵硬地抬起头看了看这边,没有说话。

我继续一脸正气地把手往后排一指:

「天地良心,大家可都看着的,这后排可真不止我一个人。」

诡异的是,所有乘客对我这句话根本无动于衷,好像我说的东西他们根本看不见一样。

杜昕怒骂道:

「你休想骗我,刚刚明明就是你小子摸我屁股,一定是你。」

「这里离警察局不远,有什么话我们到了警察局再说!」

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依不饶。售票员过来解释帮忙也没用,非要闹着去警察局。

车上的人不厌其烦都说让他们下车去警察局吧,司机冷笑两声一脚踩停了车。

公交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我俩匆匆地下了车。

公交车又缓缓发动了,继续一路向前。

下车后杜昕松开了我紧握的手,看着远去的公交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一头雾水地问道:

「我咋不知道附近有警察局,还有,那几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杜昕长舒了一口气地回答道:

「江来,刚才我救了你一命你知道吗?」

「你难道没注意最后上车的三个人很古怪嘛?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后来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人!」

「他们上车后,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窗外吹进来的风刚刚好吹进来了他们那长长的衣服,我透过窗户玻璃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腿。」

杜昕刚刚说完一阵寒风袭来,我深深地打了一个寒碜。

「都什么年代了,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杜昕微微一笑地说:

「我骗你有什么必要?我不和你一样下了车?」

我也硬着头皮嘿嘿一笑掏出裤兜手机,上面正在循环播放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箴言。

「你骗我也没事,哪怕是鬼,我也好想再见见你。」

杜昕回头看着我微笑,月光下她的眼睛弯弯,像月牙一样泛着光。

我其实也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硬着头皮大步跟上。

中元节的夜很黑,路上的路灯影影绰绰,偶尔会有一辆迷路的车把我们的脸照亮。

每次这种时候我就会侧过头看,杜昕的脸在灯光下血色正常,看不出问题。

「读书时经常有这种人吧,突然某天就消失了,有人说是转学了,有人说是去世了,其实怎么样都不重要,大家还是一样生活。」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应该也结婚生子了吧?不论如何,还是很开心今晚能见到你。」

「关于见过我的消息,还是希望你能保密,因为我父亲在生意上遇到一些麻烦,牵连我也必须隐姓埋名,这一点希望你能答应。」

我有些麻木地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企图发现一丝熟悉的爱意。

刚才的恐惧已经消退,转而是一种很莫名的惆怅在我的脑海盘旋。

当年,她是每天都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胳膊上的小姑娘,此时却礼貌地隔着一米,肩并着肩。

明明是相爱的恋人,因为八年未见,现在却客套得仿佛陌生人。

我想起古时那些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武士,几年后回到老家,妻子却已经改嫁的心情。

命运有时候真是喜欢和人开玩笑呢。

杜昕没有看穿我的心情,此时我们刚好也走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十字路口,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方向:

「我家就在前面,那么,后会有期了……」

不等我说话同意,她已经小跑起来,很快消失在路灯的阴影里。

我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似乎隐隐哪里觉得不对,但我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当我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家时,妻子已经为我放好了浴缸的洗澡水,并准备了红酒与夜宵。

因为怕黑,我不在的时候妻子总是点燃所有的灯,此时整个屋子灯火通明宛如白昼,让我感觉有些恍惚。

妻子看到我的样子,忍不住揶揄:

「这么晚才回来,还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要不是我了解你,别人还真以为你在外面有小三呢。」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老老实实和妻子如实汇报:

「你还记得大学时的杜昕么?」

妻子的脸色没来由地一沉:

「当然记得,你的老相好嘛,怎么?这么晚回来,敢情是中元节去墓地见老情人了?」

我摆摆手,端起红酒一饮而尽: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是她好像没死,而且就住在我单位不远的地方,我们在公交车上遇到了,还聊了一会儿天。」

妻子不放心地把一只手放上我的额头:

「你这是外面太冷烧糊涂了么?还是被鬼上身了,真是可怜呢?」

我感受着额头妻子手心的温度,没来由地又想起杜昕的手的温度。

那只手又软又温,的确不像是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也想不明白。

我摇了摇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草草吃过晚饭,洗完澡就上床躺着了。

妻子说她要收拾碗筷,让我先睡,此时的确也已经一点多,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路口为什么那么熟悉,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仔细在脑海里搜索着。

是张部长?对,张部长,是上次因为张部长家里办红白喜事去过那里!

想到这里我一阵兴奋,似乎找到了前女友住址的线索,但随即,一股凉意涌上我的心头:

「张部长,前几个月,他……他明明是因为脑溢血去世了,所以……」

我掏出手机,凭着记忆搜索那个路口的大概方位信息,果然,那个杜昕消失的地方,那个她说她家在的地方,这个地方我去过——

「凤凰山火葬场」

一瞬间我只感觉有一股寒气,从尾椎的位置朝着我的心脏位置攀爬,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我睡衣里滑动,要把我的心脏挖出来才罢休。

就在这时,我听到外面有妻子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她似乎在和谁对话。

奇怪,家里没有第三个人啊?而且现在晚上 1 点多,她能和谁打电话,鬼么?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旁,从锁眼里往外看,只看到妻子在来回踱步,拿着电话小声对对面说着什么。

我断断续续能听到几段:

「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已经没有钱了,请你不要再骚扰我们……」

她在和谁说话?谁要打扰我们?

我思考的时候,外面的突然声音停了,灯也不知何时黑了。

我顺着锁眼往外一看,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

那是一只,有些血丝的,妻子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划破安静,我赶忙打开门,妻子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吓得坐到地上,我赶忙去扶她起来。

「你干什么啊,我听见屋里有动静还以为有小偷,你三更半夜在门缝里看什么啊!我从门缝一看一只眼睛盯着我,吓死我了!」

我从妻子的表情看不出异状,忙不迭道歉:

「怪我怪我,我也听到有动静以为是小偷嘛,你怎么在外面打电话不开灯,我还奇怪呢?」

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脯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我这不是怕灯太亮影响你睡觉嘛,这大晚上的,又是我那个催命闺蜜找我借钱呗,我已经和她推了多少次了?没想到还能半夜用陌生电话打过来,真是要被逼疯了。」

我这时才想起,妻子有个大学时就很要好的闺蜜,早些年还经常和她单独约着出去旅游啥的,这几年好像是家里做生意亏了钱欠了债,隔几个月就给妻子电话借钱,妻子也很头疼这件事。

看来是我紧张过度了,我暗暗自我责怪,朝夕相处的妻子能有什么问题呢?

这样想着,我便哄着妻子一起上床休息,她没心没肺倒是睡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听得到耳畔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不知为何,一直在想着那辆公交车上的三个奇怪的人,想着前女友在车灯里忽明忽暗的侧脸,想着锁眼里那只血丝满布的眼睛。

要知道,人的眼睛是有情绪的,那只眼睛,看起来冰冷又充满杀意,真的是妻子的眼睛么?

不知不觉,我仿佛被什么人从身后用木棒击中后脑一般沉沉睡去。

在梦中,我见到了前女友。

准确的说,是八年前,还是人文学院院花风华正茂的杜昕。

她穿着校服,沉默地开着车,半张脸陷在黑色的阴影里,时不时能听到小声的啜泣声。

「开慢点昕昕,你喝多了开慢点!」我靠在副驾驶上半梦半醒地呢喃道。

那条公路是一条山道,路况不坏,是我们学校旁边的一座景点,此时外面似乎是深夜,路上悄无声息。

仪表盘显示此时的时速不知不觉已经超过了 140,但杜昕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她的红色高跟鞋在油门上持续加压,整辆车发出令人担忧的轰鸣声。

外面的风景高速后退,整辆车的情况正在失控。

我在旁边试图抗议,但是抗议无效,她根本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

「开慢点,你疯了么!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说话的间隙,我借着微弱的路灯看到前方不到 100 米处有一个分岔路,水泥浇筑的路障冰冷地等待着我们。

「快停车!疯子!」

车撞上去的一瞬间,时间的流速好像静止了,我能看到水泥路障如何让车头变形凹陷,也能看到整辆车如何在空气中被看不见的巨手捏成一堆废铁。

锐利的路障指示牌从车窗玻璃飞入,像闸刀一般朝着杜昕的头部飞去!

伴随着巨大的撞击,我整个人再次失去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到了杜昕藏在阴影里的侧脸,那是一张可怕的侧脸。

杜昕的半张脸,此时整个外皮已经完全脱落,鲜红的血肉和暴露的白骨森森可怖,那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用巨力削去半截才有的伤口。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用嘴型悄无声息地说出两个字:

「救我!」

一觉醒来后,妻子已经去上班了,她贴心地在桌上给我留了早餐,蛋包饭还用番茄酱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但此时的我哪里还有胃口,脑子里全是那场车祸的画面。

「她为什么向我求救?她在梦里为什么那么难过,难道背后有隐情么?」

「救我?难道说是有人要害她?还是说,她其实不想死?」

想到这里,我只感觉从头到脚一阵恶寒。

如果这件事真的不简单,那么我有义务查明事情的真相不是么?

「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我得去把八年前的那场车祸,调查清楚!」

当年的事其实并不复杂,八年前,我和前女友一起去学校旁的山里泡温泉,两个人都喝多了,然后在回来的山路上发生了车祸。

公路从山边绕绕过去,形成了一个一百二十一度的弯道,弯道下是十几米高的悬崖。当时我们的车就是在转弯的时候,撞破护栏,坠下了悬崖。 后面醒来后警察告诉我,我前女友当场死亡,死状非常恐怖,而我却神奇地活了下来 ,但是头部遭到剧烈撞击,所以留下了偏头痛的后遗症。

警察一般不会弄错死亡这样重要的信息吧?

可我几个小时前确实看到了杜昕,她手心的温度,此时还在我手里残留着。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录翻翻找找,打通了一个尘封很久的电话。

「喂?」一个慵懒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听声音似乎还在叼着烟吃泡面。

我按捺住胸口的激动:

「是我,黄警官,是我,江来!您记得么?八年前的那场车祸案子,您负责的那起,您让我想起任何奇怪的线索和您联系!」

「对,挺可怜的小姑娘,你想起来什么新的线索么?」

「您冷静点听我说,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真的。」

「呵,小伙子瞧你说的,我们受过专业训练,不管你说的事情多离谱,我都不会惊讶的。」

「是这样……我,我昨天见到我前女友了……」

沉默片刻后,我能听见电话对面烟头掉碗里熄灭以及泡面打翻的声音。

「草!草草草草!」

「十分钟后,派出所门口见,搞快点!」黄警官的声线突然变得磁性和急迫,像是闻到猎物的饿狼。

十分钟后,我打车来到春江路派出所的门口。

出租车还没停稳,就被黄警官强行拉开车门,老鹰抓小鸡一般把我从车上拽了下来,强拖着就往旁边的公园走去。

我注意到他的警服此时裤裆位置有一块泾渭分明的污渍,显然是刚才打翻泡面的结果。

走到公园的一处凉亭,他先是四下打量,然后又仔细检查了我的荷包口袋,摸出一些钥匙、钱包还有一颗好像是餐厅送的水果糖全部没收,甚至还翻出我的手机,放到凉亭的另一头椅子上。

我表示不理解:「您这是?什么情况?」

黄警官露出「这你就外行了吧」的微笑:

「八年前的悬案,想重新开卷宗调查并不简单,如果这案子真有隐情,我不能保证,你身上没被人下东西,这样的事情你见得多就懂了。」

「对了你平时吃糖么?」

「我从不吃糖。」

「那就对了。」

他这样说着,用牙齿轻轻咬碎那颗水果糖,对着太阳光仔细端详,糖果的裂痕出露出金属一样的奇怪质感。

一刹那间,阳光像无数短剑朝我袭来,我只觉得如芒在背。

虽然我不懂行,但是此时我也能看明白,那颗糖里,竟然藏着一个小型的窃听器!

黄警官似乎很满意我的表情,点燃一支烟,朝着我手机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用惊讶,你电话说你见了已经去世八年的故人,那么这起老黄历就可能从意外事故恢复成命案,藏在暗处的操盘者希望知道你这枚主要棋子的下一步走向,这很正常。」

他目视远方,目光穿过空气向着城市的另一头,那神情仿佛在和黑暗中的某个人对视。

「怎么说?对糖果里这个小玩意,小江你有什么头绪么?」

我摇了摇头,脑海里一团乱麻,杜昕的脸忽明忽暗,可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谁会在我口袋放窃听器呢?

我一个普通国企文员,月薪八千,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

除了八年前死了前女友,再无任何特别之处。

而且明明她在梦里向我求救,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么?

这八年我都在干什么,又为什么活着呢?

想到这里,我也不由得有些颓靡,摆了摆头:

「不瞒你说,这些年我也不好过,偏头痛和失眠一直困扰着我,而且只要思考车祸的那些事,我就感觉被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遮住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就像被人剪短了磁带一样…」

「创伤后应激障碍。」

黄警官根据我的举止和神情得出了判断:

「小江你这种情况吧,通常是经历或者目睹了极其令人恐惧的事件,或者受到严重创伤之后,就可能表现出感情麻木,反应迟钝,有的人会长时间处于惊恐之中,无法自控地不停回忆与创伤有关的情景和内容。严重的会出现抑郁,甚至产生自杀倾向。」

他拉起我的左手袖口,用小指微微推动手腕表带的位置,下面竟然露出一排骇人的疤痕。

我自杀过?

可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这些年难为你了…」

黄警官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一面,叹了口气,丢给我一个泛黄的文件袋。

「看看吧,里面是八年前那起车祸的卷宗。」

我有些激动地拆开文件袋,手指有些颤抖。

这里面藏着八年前的线索。

关于前女友的复活之谜的线索!

里面有着案件的详细材料和大量的现场照片。

可能是为了考虑我的感受,杜昕尸体的那几张被人拿走了。

但我依然能从几乎摔成废铁的车和满地的鲜血看出当时的惨烈。

黄警官扶着我的肩膀缓缓开口:

「车祸一般都是意外事故,很少会出现预谋杀人的情况,这是我调查案发现场多年得到的经验。」

「车辆在行驶过程中变动性很大,想要制造谋杀难度也相应的很大,需要计算各种可能。」

「而且,利用车祸谋杀一般都会有另一辆车存在。也就是用一辆车故意去撞另一辆车。」

黄警官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自我怀疑:

「可据我们调查,公路上没有任何车辆碰撞的痕迹,车的外侧也没有其他车辆的车漆擦痕。」

他继续补刀:

「而且前方和后面的监控摄像头在前后三十分钟内也没有拍到你们以外的任何车辆进出这一段山路。」

「简而言之,这是一场山路上的密室路段,如果有凶手,那只可能是真遇到厉鬼索命了!」

说到这里,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烟头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

「不过我们当年检查现场时,发现刹车印确实有点奇怪。」

我看了看他指的那张照片,那是杜昕的车翻下去前的弯道,撞碎的护栏前方,有一排非常明显的刹车痕迹。

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呢?

我突然意识到了问题:

这排刹车印是弯的,而且是蛇形弯曲!

要知道普通汽车行驶到弯道处,会向弯道内打方向。

在即将发生事故时,驾驶者会本能地把刹车踩到底,在拐弯处就会形成刹车痕,但驾驶者打方向盘不会出现蛇形,而是向内。

正因如此,正常的刹车痕是跟着向弯道内延伸的,不会出现刹车痕蛇形向外的情况。

除非,她是故意的?又或者汽车方向失灵?

一滴冷汗从我额头冒出。

更大的可能,是她经历了某种挣扎,并且在做选择的过程中带着我坠下山崖!

黄警官似乎以为我在发呆,于是再次用烟头点了点照片的某个角落,我这才注意到他希望我看到的细节:

是鞋印!地上居然有鞋印!

「这两条车痕中间有,并不明显,不过车痕旁的鞋印很明显。」

在公路上的刹车痕一直延伸到护栏边,可就是在车痕旁不到 40cm 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鞋印。

鞋印很浅,就像很普通的老北京布鞋。

也就是说,在监控摄像头都没拍到的情况下,有一个人站在弯道上,静静看着我们擦身而过坠下山崖?

这也是案子最大的谜团。

当时的车速至少 140,又是晚上,没有路灯,谁会在车正好下去的旁边留下鞋印呢?

我闭上眼,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又猛地抬起头:「杜昕的尸检报告有么?我要看尸检报告!」

黄警官摇了摇头。

「当时死者家属情绪很激动,而且听说来头很大,我们头儿也不敢惹他,而且可能怕影响自家生意,看了监控后就火化结案了。」

「也就是我们并不知道当时死的到底是不是我女友,对么?」

黄警官这次点了点头。

「有一个女孩的的确确死了,千真万确,但她的身份,的确因为车祸太惨烈无法核实,情况就是这样。」

不明不白是么?我苦笑了一下。

我的女友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是么?

不知为何,我好像突然有了力量一般,鼓起勇气:

「黄警官,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虽然不知道女友回来找我的原因,但是,我需要你的力量,我们一起查出这个案子的真相,好么?」

这次黄警官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皱着眉头,半响后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啊,私下查已经结案的案子是违规的,严重的话我的饭碗都得丢了。」

正当我有些失落,打算转身走人时,我突然看到一顶警帽从我肩头掠过。

帽子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手机旁边。

「不过嘛……我的全名叫黄少天,现在是私下和你一起吃饭逛街的老兄弟,以后你叫我老黄就行」

我转过身看向我的队友。

老黄笑了,笑得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孩子。

我和老黄在整理完手头的材料后,很快厘清了当前局势:

「现在黑暗中应该至少有两个人,一个希望通过女鬼的邂逅让你追查这起悬案。」

我点了点头:「而另一个往我口袋塞窃听器的,是知道事情真相,希望阻挠我追查这起悬案。」

「那么不论目的如何,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一定会是……」 「销毁或保护现存于世的证据。」

「就像伏地魔要守护自己的魂器一样,比如……你所在的大学里最后一次见过你和杜昕的知情人,那场车祸留下的卷宗,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魂器是……」

我苦笑着用指甲敲了敲我的太阳穴:「唯一幸存下来的我,失忆的倒霉蛋脑子里丢失的那段记忆。」

事不宜迟,我和老黄立刻兵分两路,他去大学追查知情人的线索,而我则前往凤凰山火葬场追查女鬼的下落。

也是因为我刚才看卷宗时意外发现,我们坠崖的那座山,就是凤凰山。

而凤凰山山脚下,就有一片巨大的公墓。

不论杜昕为什么出现,她一定是想指引我去某个地方,我相信她的暗示,绝不是空穴来风。

之所以这么坚持,是因为我知道,那段记忆一定封存在我脑海的某个角落。

一旦找到触发它的钥匙,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半个小时后,我赶到凤凰山火葬场。

此时是工作日的上午,除了工作人员没有什么外人,只有一只看起来不太吉利的黑猫慵懒地趴在台阶上晒着太阳。

「您有什么事情么?」值班的大爷看起来有些犯困不在状态,眼皮也不抬地问我。

「我要找一个人?您这里有名册么?」

一听这话大爷乐了,跟我打趣道:「找人?嘿嘿嘿,小伙子,这里可没有什么活人,都是埋在地里的人呐。」

我点点头:「对,我要找的就是地里的人,您这的墓地名册你并不能给我看看?」

我做了个抱拳拜托的动作,用身体挡住背后的摄像头视野,几张百元大钞从手指缝中悄无声息地落到大爷胸前。

他愣了半秒反应过来,迅速把钱收入台面之下。

大爷也很上道,立刻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从桌下拿出一本泛黄的名册推到我面前。

我顾不得感谢,连忙接过名册翻找起来。 一排排死者的名字在我眼前快速掠过,时间在指尖倒退,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我的手指在一页名字前停了下来。

手指停留的地方,是那个我无比亲密的名字。

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我顾不上难过,看清楚墓地坐标后拔腿就跑,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大爷。

「这小子,魂都跑丢了,看来是死了心上人啊……」

穿过泥泞的山路,又跨过一道水渠,前面一片黑压压的墓碑堆积的地方,就是杜昕藏身的墓地。

我步履不停,在一排排墓碑间穿梭着,嘴里还念叨着杜昕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我家就在前面,那么,后会有期了……」

「我家就在前面……」

「前面……」

一路狂奔,直到我看到一张熟悉的照片出现在视野左前方的一块墓碑上,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胸口仿佛被什么粘稠的东西堵住了。

「爱女杜昕之墓」

「父 杜文政 母 宋梦琴 泣立」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脑子里咔嚓一声开启了某个开关,我的脑海里仿佛浮现了什么,一时间,泪如雨下。

至亲的人离去的那一瞬间通常不会使人感到悲伤,而真正会让你感到悲痛的是打开冰箱的那半盒牛奶、那窗台上随风微曳的绿箩、那安静折叠在床上的绒被,还有那深夜里洗衣机传来的阵阵喧哗。

就在这时,一个不善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姓江的,你来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一把,我的额头重重地撞在杜昕的墓碑上。

「砰!」

我的额头砸开一道血口。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你配么?她死了,死了!你却活得好好的,和富家千金结婚,过上好日子了,你来这里装什么假惺惺?这里不需要你!」

我终于看清来人的样貌,虽然过去八年,但是他正是大学时和我还有杜昕一个班的班长—徐鹏。

严格来说,他是杜昕的青梅竹马,暗恋杜昕很多年了,之所以放弃出国留在国内这个大学,据说也是为了杜昕。

可杜昕没有选择只会打篮球耍帅的他,而是选择了许多人眼中平平无奇的我。

据说杜昕死后他也就辍学去了别的城市,没想到在这里好死不死遇见。

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血,正顺着杜昕的额头向下流淌,她的遗照被我的血污染成一张恐怖的鬼脸。

我伸手想要去擦,可越擦越脏,越擦越黑,我的血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有些发黑的暗红,在我涂抹下,杜昕的脸愈发可怖。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瞬间暴怒在我心里蔓延,我猛地起身,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徐鹏也没想到我有这么疯,他倒退两步跌倒在地,后脑撞在另一块墓碑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一手抓住了他的领口,死死地看着他。

「怎么?你想动手?你想当着她的面动手?」

他看我恶鬼一样的面容,一下子也慌了神,大声对我怒骂道:

「你疯了?居然敢打我,你有本事杀了我?」

徐鹏甩开我的手,在地上后退着爬了几步,看起来想起身还击。

「对,没错,我就是要杀了你!」

我怒吼一声,直接扑向了徐鹏,他慌乱地挥舞着拳头,我不躲不闪,直接闪身逼近。

下一秒我掐住了他的脖子,抓过旁边的香炉,冷声说:

「你猜,你能不能活过今天?」

「砰!砰!砰!」

温暖湿润的墓地里隐隐传来沉闷而又钝重的钝器打在人肉身上的声音。

我一香炉一香炉砸在徐鹏挡住脸防御的手上,胳膊上,虽然避开要害,但歇斯底里。

十几下之后,看他只剩下抱头发抖的反应,我失去兴趣一般扔下香炉,站了起来。

「当着她的面?那是她的墓碑,我配不配不知道,至少你不配!」我对着徐鹏啐了一口唾沫。

「我……我不是故意的……」徐鹏看到杜昕墓碑上的血污,也知道自己犯下大忌,不再反抗,爬起身后灰溜溜地走了。

我没有追他,任由他跑掉。

毕竟虽然是他先动手,这里也没有摄像头,就算去派出所,定性也一定是互殴,我需要时间查案,没有时间纠缠,况且他也只是杜昕死亡阴影下的可怜虫。

我这是怎么了?我有些陌生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刚才那可怖的反应,是熟悉的自己么?

与其说是因为污染了杜昕的墓碑而愤怒,更像是对这一切未解的迷茫和不顺遂的发泄。

我再次走到墓碑前寻找线索,这一次我注意到了碑前摆放的香炉和菊花。

墓前总共两束菊花,一束旧一点的淋了雨有些湿了,另一束,还是干的,金色的花蕊闪闪发亮。

我记得中元节当天的确下了场小雨。

第一束毋庸置疑,应该是杜昕的父母来过。

刚才徐鹏跟在我后面,他手上也拿着花,所以也并不是他。

我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二束花,是她留下来的,是那个女鬼!

我小心地抽出花束,往外抖了抖,一把钥匙和一枚发卡从里面抖落出来。

钥匙看上去是从某个锁匠那里新配的,上面还有新鲜的铜屑,没有刻字也没有血迹,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那发卡我一眼认了出来。

蒙奇奇的笑脸此时看起来有些悲伤。

那是杜昕出事那一晚戴的发卡。

刚才看到杜昕墓碑的某个瞬间,我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情,虽然不多,但至关重要。

大学时我和杜昕本来很恩爱,两个人感情很好,也约定好了毕业就结婚。

不和谐的因素总共有两个:

一个是杜昕的爸爸,杜文政,他是当地有名的大老板,身家过亿,很自然瞧不上我这样的普通年轻人。

但杜昕安慰我,拍了拍胸脯说大不了咱俩把生米煮成熟饭奉子成婚,要我不用担心。

我白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我当然不可能做这种让她为难的事情。

另一个不和谐的因素,就是前女友有个形影不离的闺蜜。

那个闺蜜本人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我们还吃过几次饭。却总是背后和我前女友吹枕头风,说我的坏话,让前女友别和我在一起。

她说我这人看起来很温和,骨子里是个暴力狂。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曾在某个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看到我在路灯下骑在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男生身上,海扁了足足二十多拳。

虽然事后校务处也为我澄清证明,当时是那名男生喝醉酒拿酒瓶家暴自己女友,而我其实是见义勇为。

但她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因为她觉得我当时的表情十分享受。

杜昕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坚持,但关系好抹不开面子,也只能任由她造谣,还偶尔和我开玩笑吐槽。

后面有一阵那个闺蜜也不知道是转学还是怎么,就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惹到我的人就是会经常消失,从小就是这样,就像某种诅咒一样。

欺负我的熊孩子,霸凌我的高年级混混,喜欢揩油我女同桌的牲口班主任。

就是会过一段时间,突然就转学或者消失。

那段时间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暴力倾向,我从跆拳道社退出,戒了烟酒,剪短长发,老老实实听课,却还是在那一天收到了分手短信。

「对不起,我觉得可能我们还是不合适,今晚八点来凤凰山温泉山庄,我们好聚好散吧。」

杜昕提分手那个夜晚,她在山顶温泉约我开车过去,两个人都喝了很多的酒,喝了哭,哭了喝。

我记得我好像开了车,好像车子撞到了什么。

醒来我就已经在医院了。

这里一共有三处疑团:

1. 如果打定主意要分手喝酒,杜昕为何非得我开车去一个夜间山路的温泉山庄赴宴?

2. 从现场照片和死者位置来看,都是杜昕开车,但是为什么我的记忆里,开车的是我?

3. 如果杜昕千真万确的死了,那么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鬼,到底是谁?

正当我思考之际,电话响了,是老黄。

「喂?小江,你快到大学城这边来,出事情了。」

「什么事情?」

「你还记得当年你们班的那个辅导员么?她就是同时最后一次见过你和杜昕的知情人。」

「那太好了啊,你拦住她,我这就过来……」

老黄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她失踪了,从三天前就失踪了!」

我风风火火地赶到大学城的时候,老黄正猫在经管学院教务办公室旁边的看板上仔细比对着课程表。

他换了一身便服,看来和我一样请假翘了班,穿着一身一看就脏兮兮不知多久没洗的套头衫,活像个没人收拾的大学生。

「小江你看,按照课程表,她应该前天下午 3 点有一节经管学院大学生心理健康的课,昨天一天没课,今天上午 9 点是第二节课。」

「老黄,你看这个能看出什么啊?」我有些困惑问道。

「你没理解,我问了她的同事,她是周末晚上的时候打了电话,说家里最近可能有事请了假……」

我的脑海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然后我刚假装户籍科给她家也打了电话,她家人说她周日晚上说单位有急事,就匆匆出门到现在还没回……」

我瞬间听明白了:「有人在周末晚上想办法把她约了出去,而且是用当年那件事为要挟。」

老黄点了点头:「连特么电话内容我都能想到,不准告诉任何人,请假调课,现在马上出来哪里见我。她没有想过,如果只是见一面就行,何必请假调 3 天的课呢?这回真的复杂了,小江,情况不乐观啊……」

在去调查下一处现场的路上,老黄打了很多电话,听内容都是一些调监控、查失踪的人脉私活儿,暂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缩在副驾驶的座位里,陷入了回忆。

失踪的辅导员叶丽丽,严格来说是大我们三届的学姐,同时也是我们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聪明漂亮,细腻温和的她,一直很受学生爱戴。

我和杜昕恋爱那会儿,她是我们学校的人气辅导员,大家有什么心事都愿意找她倾诉,包括杜昕和我,恋爱时有什么抬杠拌嘴,也是她来劝架游说。

「你们都还小,很多时候还不知道彼此的珍贵」她总是这样温和地说着,语调充满了安慰人心的力量,「有时候太爱对方的时候情侣反而会用一些小策略试探对方是不是还爱自己,这种试探很容易引发误会和猜忌,如果你们爱对方,就大胆说出来。」

「老师老师我举报,他平时从来都不说的!我每天说好多遍,电话说,微信说,他一次都不回我,大坏人!」杜昕气鼓鼓地和叶丽丽告状,然后两个女人在那笑作一团,留我一人在旁边无语。

我想起最后那天上山之前,的确是去见过她一次,和她说了杜昕要提分手的事。

她当时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听起来很玄妙的话:

「命运给你的东西不要刻意闪躲,命运让你失去的东西不要刻意挽回。」

说完这句话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出神。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她看的不是我,而似乎是我脸和脖子的衔接处,莫名其妙的注视,看得我心里发毛。

可现在她也失踪了……烟一样,和我亲密接触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回过神,我感觉有点口渴,放下头顶的遮阳板,想用化妆镜看看自己现在的鬼样子。

结果没想到刚打开遮阳板,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就从里面滑了出来,吓我一跳。

那个小女孩看起来眼睛黑黑的,杜昕也是这样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小女孩没有笑,而是平视镜头,眉宇之间,隐隐有老黄的一些轮廓。

「草,原来藏在这,我在家找好些天了,快还给我!」老黄边开车边一把抢过照片,笨拙地塞回口袋。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我注意到那张照片的颜色是黑白。

嗯……那似乎是一张遗照……

老黄似乎能感觉到我的情绪,为了打破尴尬局面,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奔波,也没时间管家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宝贝闺女。」

「算起来,差不多有十年了,那时正是我年富力强的时候,别看我现在这样,当时我是刑侦大队的一把好手,没日没夜的干,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睡办公室,没办法,咱们这种没关系的普通老百姓,只能靠自己往上爬,小江你说是吧?」

「那阵子我连着破了市里几个大的案子,全是二等功,除了资历还不够,别的硬件条件离当队长也不远了。」

「我知道我媳妇不理解我,没人理解我,但豆豆说她以后想出国留学,留学就要钱,就咱这点收入,不往上爬,哪来的钱?」

「结果当我忙完一桩连环抢劫案,一个月没回家,刚一到家,就看到豆豆的……豆豆的灵位就……就放在客厅里。」

老黄的眼眶红了,猛吸了一大口烟。

「同事说,是放学的时候被一帮骑摩托车的野小子意外撞到了,当时就没有呼吸了……干 TMD 的一帮野杂种!」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是意外,怎么可能是意外?我去年刚把他们帮派的老大抓进去,判了无期,但我不能说,我也不能接这个案子,我没有证据,领导也怕我感情用事。」

「后来我老婆也就和我离婚了,我也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十年了,我一直在追查这件事的真相,一直没有放弃。」

老黄断断续续地说着,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出来。

查叶丽丽的线索需要时间,后面我们干脆在路边找了个大排档,边吃边说。

老黄说看到杜昕的时候,就觉得特别亲切,想起自己的闺女。

他当时也觉得蹊跷,觉得这么年轻一个女孩子,不能不明不白的这样死了。

「这是一种老刑警的直觉,就和猎手能闻到猎物的气味一样,什么案子是意外,什么案子是谋杀,我们能闻到那种尸体下面暗藏着的血腥味儿。」

我问:「那杜昕的案子,你闻到的是什么味道?」

老黄皱了皱眉头:「很危险的味道,黑暗又隐秘,不论如何,绝不是意外。」

我一杯接一杯,一个人喝了很多的闷酒,老黄说自己还要开车,就吃着花生米看着我喝。

这个老王八蛋自己喝尼玛鲜橙多。

中途妻子还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家给我做了大餐,我说今天要加班比较忙搪塞过去了。

现在谁都不可信任,这是我的直观感受。

而且我也担心把妻子卷进这个无名的漩涡,我已经承担不起更多的失去了。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回到八年前的那段山路了。

外面的景物在黑暗中快速倒回,车辆的仪表盘显示,车速已经开到了 140,这可是一段限速 60 的山路啊……

「老黄,老黄你疯了么?」

老黄不回我,只是继续安静地开着车,车内的灯光关了,黑暗中他的烟头忽明忽暗。

他不说话,但一瞬间我就明白老黄的心思了。

深夜的凤凰山山路急弯,140 的时速,还有酩酊大醉的唯一目击证人我。

他是想通过情境还原八年前的案子,来看到底那辆车上发生了什么。

前方最多 1 公里,就是那个急弯了!

「老黄,你快停下,真的会死人的。」

「老黄,你快停下,算我求你!」

「停下!」

就像某个隐秘的开关被开启一般,我突然像豹子一样从副驾驶扑向老黄,开始抢夺方向盘。

车子在高速中也开始左右摇摆,像喝醉酒的醉汉一样。

蛇形前进起来。

300 米!

老黄一巴掌胡过来,打得我眼冒金星。

200 米!

我一脚踩在老黄的脚背上,开始强行刹车。

100 米!

老黄反手擒拿,拿住我的左手胳膊,要把我按在椅子上。

50 米!

我凶相毕露,掐住老黄的脖子,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同时疯狂刹车。

10 米!

5 米!

2 米!

老黄的车在最后时刻,在离悬崖只有不到 2 米的地方,成功停了下来。

我们两个疯子在车内大声喘气,不知道是庆幸活下来,还是遗憾没有冲下去。

「蛇形刹车痕,我想你也清楚怎么来的了,小江。」

抬起头,我已经是满面泪痕。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杜昕的眼睛,是黑黑的,深井一样,我曾经无数次开玩笑说她是个我永远看不透的女孩。

而中元节那天我遇到的那个杜昕,那个手心温度暖暖的,那个把我救下公交车的杜昕。

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的。

人的外貌可以改变,声线可以改变,但唯独眼睛不可能改变。

杜昕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看我的时候,眼里都是笑意。

女鬼的眼睛,是琥珀一样的淡褐色,看我的时候虽然在笑,但眼神冷漠。

这一刻我终于想起来了,那对眼睛,真正的主人是谁。

但为什么?她是如何变成杜昕的样子?她不是消失了么?

而且既然她不是杜昕,那么真正的杜昕应该已经……

我感到胸口一阵隐隐作痛。

老黄赶忙问我:「小江,你知道那个女鬼是谁了?」

我有点脱力地点点头:「她不是杜昕,杜昕她应该,她应该已经……」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着什么然后紧紧地拽在手心里,我已经知道她们是怎么做的了:

「老王,我们再看一次八年前的那段监控。」

老王忙不迭从手机里调出视频。

黑暗中,杜昕的车呼啸而过,在山路上拉成一条白色的光带。

「这段视频我们之前都看过几遍,没有发现问题啊?」

我冷静地问道:

「老黄你仔细想想,视频中我们出现在下山监控中是 11 点 50 对吧?时速 140,也就是秒速 38.9 米。」

「没错!」

「从监控视频到坠崖弯道是五公里,可根据你们的现场调查与零件损毁情况可以推断,我们的具体坠崖时间是 12 点 02 分。」

老黄此时也终于想明白了。

这个时间,有至少 8 分钟的空白!

一段五公里空无一人的山路,怎么可能需要 12 分钟才能抵达?

除非……

除非中途我们停过车,换过人!

「那问题又来了,谁会刚好在这深夜的路口堵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还能狸猫换太子呢?」

老黄指了指摄像头的画面,倒回去几秒,定格,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可以看到驾驶位上的的确确是杜昕在开车,我在副驾驶呼呼大睡。

千真万确的杜昕啊。

我缓缓张开手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蒙奇奇的发卡。

这是我送给杜昕的发卡,被女鬼藏在杜昕墓碑前的发卡。

而视频中,那个所谓的「杜昕」,头上并没有任何配饰。

「并不是什么人被拦下来换了,而是在山庄上我见到的,一开始就是假的杜昕。」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根本就没有什么女鬼,在这个世界作恶的,一直就是这些伤害他人又害怕被法律制裁的人心啊!

老黄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那对脚印,你知道是谁留下的么?总不可能是鬼吧?」

其实我们心里都有答案了,显然不是。

假杜昕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一个共犯。

那个共犯是在弯道处接应她的人,也是留下脚印的那个人。

之所以女鬼一路指引我们查案,是因为她和那个人之间,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我闭上眼,感觉回忆深处,有一束温柔目光正穿越时间的洪流凝视着我。

温柔的目光,仿佛要把我的脸皮揭下来,看清楚我的真面目。

我深深呼吸,让整个身心都处于身临其境的状态。

恍惚间,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远处走来。

那个娇小的身躯上,带着慑人的杀意。

她就是杀害杜昕的凶手。

凶手站在了我面前,整个人的原本脸是空白的,慢慢的,在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五官,越来越清晰......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

是那个人的脸。

我的脑海又回想起那句不明不白的暗示:

「命运给你的东西不要刻意闪躲,命运让你失去的东西不要刻意挽回。」

我猛地睁开眼:

「老黄,跟我走,我们去揭开最后的谜底吧。」

一个小时后,我们回到悄无一人的大学教学楼顶楼。

一间有些破旧的心理咨询室门前,我摸索着女鬼留下的最后一件道具——那枚复刻的钥匙。

插入门锁,旋转。

门果然应声开了。

我在柜子里摸索着,就在最深处的一排档案里,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有错,女鬼引导我寻找的,是叶丽丽留下来的心理咨询记录。

她自己的心理咨询记录。

以下这段话写于 2008 年 9 月 28 日。是钟芸最后一篇咨询记录:

直到今天,我才彻底看清了这个肮脏的世界。每个人都自私又残忍的活着。 就因为我当面说了她男友的坏话,所以她的姐妹团就要排挤我,驱逐我? 她们到处搬弄是非,发动其他学生排挤我,羞辱我,嘲笑我,把我当成一条狗一样欺凌。她们在厕所堵我,逼我下跪,扇我耳光。 她们口口声声是替杜昕打抱不平。但我知道,她们是在通过折磨我来讨好她,讨她的欢心,我和她们比起来谁更像狗? 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昕昕 ,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昕昕。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么?你有着那么好的家世,那么精致的一张脸,那么好的男友,我羡慕你的一切,我一直陪伴你,守护你,生怕你受一点委屈,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条活路呢? 就在今天之前,我还没有真正的恨你,我有的只是委屈,但是就在昨天,在叶老师的点拨下,我终于看穿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叶老师告诉我,你自始至终就知道她们对我做的一切,可你依然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任由大家继续误解我,辱我,你良心何在? 杜昕,你最丑陋的人性,让我彻底绝望了。连我最好的朋友都这样, 那样肮脏的人生过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我决定了,你们这些肮脏的人让我做出了决定。我憎恨你们,我要化作厉鬼诅咒你们。杜昕,我的鬼魂会永远纠缠你,让你今生不得安宁! 

记录最后换了一支笔,那是叶丽丽留下的娟秀批注:

「该学生因受到大量外部刺激,精神极度不稳定,有偏执型精神分裂倾向,有较强的攻击和自毁欲望,自杀多次未果。」

下面一行小字更是触目惊心:

「为了更好地帮她解除症状,我得协助她清理掉外部刺激源才可以!」

老黄叹了口气,像是有些烦躁地把咨询记录狠狠地丢在桌子上,似乎心里有很多愤懑:

「看明白没?这些搞心理学研究的,自己就像个大型垃圾桶,积攒了太多的负面情绪,她们自己就是最容易搞出神经病的人群!」

我也有点不解,这件事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叶老师怎么可能是坏人?还有钟芸不是杜昕最好的闺蜜么?这背后到底发生过什么?

「按照这份记录,钟芸应该是被霸凌后去整容换成了杜昕的样子,而她之所以这样做,似乎是受到了叶老师的蛊惑,至于叶老师为什么会那样做,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觉得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叶老师和杜昕关系很好,这事背后应该还有别的隐情。我隐隐觉得,在已知的线索之外,还有一条被我们疏忽的暗线,但一时半会却想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我们翻看记录的时候,楼顶天台传来隐隐的什么生物的厮打声。

老黄和我对视一眼:

「走!」

老黄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大门,我稍微慢了半步,把钟芸下面几本记录悄悄拿过,塞入衣服内袋中。

天台的门被一条粗粗的铁链锁住了,打斗声越来越激烈,惨叫声在夜空中凄厉盘旋。

老黄踢了几脚没动静,又折回来走廊戴上随身的皮手套一拳打碎消火栓,掏出里面的消防斧杀了回来。

「你佩枪呢老黄?」

「草!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带枪出来是要领导批的……」

老黄朝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把斧子举过头顶,抡了个满弓。

「锵!」

铁链应声而断。

等我们一前一后赶到天台上时,上面的打斗已经结束了。

叶丽丽被杜昕用什么武器割得满脸的伤口,奄奄一息。

此时两人都已经跨过护栏站在外面,杜昕一只手抓着叶丽丽,一只手抓着护栏,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别过来!把斧子丢了!」

她那布满血丝的瞳孔,让我想起中元节那一晚看到的眼睛!

老黄轻蔑地笑了笑,把斧子丢到一旁,双手举到胸口,缓缓高举,然后一步一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嘲讽:

「钟芸啊钟芸,你 tm 这不瞎胡闹么?人家叶老师处处护着你,你还想杀她?你还绑架人家?你贱不贱啊。」

钟芸显然没想到我们能找到这里,眼睛直勾勾地绕过老黄盯着我:

「她无不无辜不用你们废话,倒是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杜昕养的几条狗,现在狗主子死了,我要你们全部下去陪她!」

听到这里,我的怒气也上来了:

「钟芸,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怪到别人身上?冤有头债有主,如果有人霸凌你,你打回去,打不过你可以报警!如果事情应我而起,你 tm 冲我来,你杀了杜昕算什么意思?好一个姐妹情深?就你这种杀了人还不敢自杀的人,才最应该下地狱!」

钟芸听到这些情绪似乎彻底失控,她手中的美工刀开始胡乱挥舞,在叶丽丽胳膊上,手上血肉飞溅,甚至在自己漂亮的脸上也留下两道可怖的伤痕。

我突然有些语塞。

在月光下,那毕竟是杜昕的脸啊。

这可能也是我最后看到杜昕的机会了。

「嘿嘿,心疼了?喜欢这张脸么?心疼了?嘿嘿嘿嘿嘿嘿~」

「过瘾,过瘾啊.....」钟芸缩动喉结,吞咽口水,看起来像杜昕被一只恶鬼附体一般,整个人老猴一样佝偻着,面色可怖,鲜红的血在她脸上汩汩流淌,划出两道血泪痕迹。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你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杀了她,你知道她死得有多惨么?」我死死地盯着她。 「死得好,嘻嘻,死得好.....」钟芸无动于衷。

就在我们对话的时间里,老黄像黑色的猫一样,一步步走到了两人的围栏十米之内。

老黄的面色凝重,眼神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对于一名老刑警来说,这已经是射程范围内了!

就在这时,叶丽丽突然挣脱钟芸的胳膊大喊一声:

「别过来,黄警官,她手里有枪!」

听到这一句,我和老黄都有些慌了神,定睛一看,钟芸的腰间的确藏着一把射钉枪,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手中。

「疯子!!!你不是要杀我么!!!来啊!!!」我在老黄之前率先发作,大吼着箭步冲了上去。

那个距离,老黄要避开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我要赌,我必须赌,我要赌我的命比老黄的命更有诱惑力。

这是我的命运,我不能让更多人因我而死了。

果然,那一瞬间,钟芸调转了枪口,瞄准了我。

黑暗中,我看不到钉子,我只看到她按动了扳机的动作。

一瞬间,右边小腹好像被冰坨子撞了一下,我伸手一摸,湿湿的,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血……

一股不安的信号从脊柱传到大脑。

我要死了么?

此时老黄已经冲到栏杆前,在钟芸第二发钉枪射出之前,他一拳打在她的下巴上,钟芸的身体一个踉跄没站稳,后仰着摔了下去。

她一脸的难以置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命运是这样的结局。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人坠楼的真正声音。

以前看电影,都是一个人摔下来在空中惨叫着,最后一声沉闷的砰!

可真实的坠楼,如果用语言描述的话,那就是这么一种声音,先是沉重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的「咚」;紧接着是柔软而濡湿的东西,好似装满水的橡胶袋子摔在地上的响声「啪」。

仔细想来,会产生这种声音也很正常。毕竟人体足有几十公斤重,还有坚硬的骨骼,而骨骼周围的组织大多是水,人体细胞的百分之四十是由水组成的。

先是咚的一声!然后是水洒了一地的声响。

钟芸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她的后脑和身体下方是喷射状的血和脑组织,更多的体液正在汩汩流出,她的生命一瞬间就消散了。

叶丽丽正向翻过栏杆爬上来,老黄一只手拦住了她,眯起眼,露出一张可怕的笑脸:

「叶老师,我先问问你啊。」

老黄一字一顿,说出的话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我姓黄?」

「江来身上的窃听器,是你让钟芸装的吧?它彻底暴露了你。我想我说的已经足够清楚了吧。叶老师,你已经无谎可撒了。」

叶丽丽愣了半晌,脸上表情飞快的变化着,眼神变得有些怪异,朝老黄招招手:

「黄警官,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杜昕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过来,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说。」 老黄俯身到她耳边,叶丽丽猛然张开大口咬向老黄。 老黄反应甚快,余光看到她有异样,就迅速闪身躲开。 叶丽丽忽然变得无比狰狞:「哈哈哈哈,都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她们都是坏孩子的,我也要杀你,哈哈哈!」

老黄此时舔了舔嘴唇,做出一个我难以理解的动作。

他一拳打在叶丽丽的脖子上,叶丽丽愣了一下,手一松,也这样摔了下去。

「砰!」

一刹那间,我突然想明白了,老黄为什么要戴手套。

没有指纹,没有监控,没有任何人知道,除了我!

我是最后一个魂器,我死了,就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了!

「恶人就该下地狱,对么?小江,你说对么?我做得对么?」

老黄一步一步地走向我,他的瞳孔此时,也布满了血丝。

他朝我走来,步步逼近着。

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和小女孩的遗照,一模一样。

在那件事过去很久之后,我不再下班直接回家,而是经常会下班后坐地铁来到终点站。

温吞的风摇晃着光,候鸟群像风筝一样划过天空。

风掠过铁路线徐缓的绿色斜坡,越过铁轨,不经意地穿过树林。

径自穿过野草茂密的荒废车站,在没有人影的石阶上坐下,望着海面。

这种安静的时刻,我会想起杜昕的那双眼睛。

我记得杜昕曾经笑着对我说自己就像天上自由自在的风筝。

而江来就是拴着她的那根丝线。

现在丝线断了,风筝和流云一样不知所踪。

我有时候……不是很多啊……但有时候也会想起钟芸死的那个画面,她仰头朝天,瞳孔死死盯着某人,最后彻底溃散,归于无。

我猜她最后一刻是盯着我,困惑我为什么我没死。

与此同时,她这些年来所做过的一切恶行,便如落在柏油路上的夏日阵雨一样悄然逝去,了无遗痕。

人死帐消,一命偿一命,我能接受。

很幸运,我最后拿走的两本厚厚的咨询记录为我挡了钉子,虽然流血很多,没有伤到内脏。

也多亏老黄,他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做了简单包扎,开车闯了 10 个红灯把我送到了医院,这才捡回一条命。

医生说幸亏你这位朋友,不然如果晚来几分钟,失血再多一些可能人就没了。

老黄救了我一条命,所以他的事情,我也吞到肚子里,这很公平。

这起跨越八年的命案最终还上了市里电视台和各大媒体,引起了多方的讨论,有人惊叹于心理医生的堕落,有人为花季女大学生的陨落惋惜,也有一些圣母的人,为钟芸祈福,说她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呼吁大家关注校园暴力。

我和老黄统一口径,那一晚,天台上最后发生的事情,就是两个杀人恶徒狗咬狗,最后叶丽丽反杀钟芸,自己不慎跌落楼顶。

没有人会为杀人犯求情,老黄带队从叶丽丽家里找到了八年前用来迷晕杜昕的药物和捆绑的绳子,尤其绳子上能测出杜昕的 DNA,证据确凿,很快结了案,老黄也借着这个机会终于熬到了晋升,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大队长。

据说他当上大队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豆豆的案子重新拿出来追查。

那两个王八蛋都是混社会的,屁股本来就不干净,据老黄后面喝酒时说,在某个深夜被老黄踹开洗浴城的包房抓回局子,数罪并罚,估计余生要牢底坐穿。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轨迹发展,我也计划着过两年身体恢复了,就和妻子一起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直到那个电话……

对,直到那个电话……

那一天周日,妻子出去逛街,我在家里做饭,突然电话响了,一看是老黄,我开开心心地接了。

「喂……咋了,我亲爱的黄大队长!」我故意把大队长尾音拖得很长。

老黄立刻笑骂道:「滚你吗的老江,油嘴滑舌越来越有一套哈?」

我一边单手颠勺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咋了黄队,是想我家的高粱酒了么?有空过来咱们整两杯咋样?」

老黄没有接话,而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说话方便吧?」

我有些迷惑:「方便,我一个人呢,你说吧。」

「前阵子我不是闲的没事么?加夜班在办公室里翻卷宗,然后我在角落里找到你当时拿来防身的那两本咨询记录,上面都是血,但是好奇嘛,就翻着看了看。」

「你大学时,认识一个叫顾凉的女生么?」

老黄一句话让我陷入了沉默。

顾凉,对,是有这么一个人,是我和杜昕的同班同学……

老黄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从咨询记录来看,叶丽丽之所以会去谋害杜昕,似乎是因为,这个叫顾凉的女孩和叶丽丽说了很多杜昕组织校园霸凌的事情,当然我知道杜昕不是那样的人啊,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你还记得咱们那天上天台,发现那个门被铁链子从外面锁着对吧?」

我的心底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你想想,她们两个都在天台,怎么铁链是从外面锁着呢?是谁锁着她们?又是谁留下钥匙和发卡引导我们去破案,我觉得钟芸没有这个能力,她你也看到了,疯疯癫癫的,叶丽丽更不可能,她是因为不想事情败露才被钟芸威胁的。」

「除非……」

「除非有第三个凶手!她才是这个杀人组织的大脑。」

「喂喂,老江,你在听么?」

此时的我已经不太在意老黄的话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改天再聊就挂了电话。

菜也不炒了,锅铲随便丢到一边。

我去了趟药店,买了点东西,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回来,等待妻子回家。

中午 11 点半,妻子准时回家,和我有说有笑地吃着饭,夸我手艺好,未来一定是个好爸爸。

我不敢朝她看。

饭后,妻子喝了我递给她的热牛奶,喝完以后,沉沉睡去。

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婚纱照合影,看了很久。

合影里妻子穿着洁白的婚纱,一脸幸福地挽着我的胳膊,而我也灿烂地笑着,没心没肺地笑着。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到最后,我开始小声地哭。

我走进卧室,锁上门,妻子此时已经睡得悄无声息。

我摸了摸她的手心,和钟芸的手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在她身旁躺好,大脑开始发晕。

很快,我也进入了黑色的梦境。

在梦里,我再次回到了那辆午夜的车上。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杜昕的脚被绳索绑在汽车油门上,她大声向我呼喊着求救。

「江来,江来你快醒醒!救我,快救救我!」

而醒来的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只看到失控的车辆,于是出于本能地和杜昕抢起了方向盘。

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因为慌乱,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脚的情况,而那个致命的弯道就在前方。

在最后一刻,杜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把方向盘往里打了半圈,整个车腾空飞起,像一条白色的彗星。

她最后那半盘,让自己那一侧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当场死亡。

最后一刻,她把活着的希望,留给了我。

弄瞎我的眼睛,我还能看见你 
塞住我的耳朵,我还能听到你 
没有双脚,我还能走到你那里 
没有了嘴,我也还能对你宣誓

然后场景又变了,这一次是校园的自习室楼下,我正哼着小曲路过,看到一个醉汉拿着酒瓶殴打着一个我很眼熟的女生。

那个女生正是顾凉。

「住手!」

我三步并走两步,一脚把醉汉踹到在地。

「你没事吧?」我检查着顾凉额头的伤口,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剧痛。

转过头,原来是倒地的醉汉把酒瓶顺势砸碎,一酒瓶扎在我的后腰上。

我顿时怒气上涌,一把拔出酒瓶,反手一拳把醉汉打翻,骑上去,拳头如暴雨般落下。

「别打了!别打了!江来,你会打死他的!」

顾凉在旁边哭泣,但根本拉不住我。

不远处的阴影里,钟芸抱着书,满脸惊诧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打断我的臂膀,我还能用我的心 
像用我的手一样,把你抓牢 
拽住我的心,额上的脉管还会跳

最后一层梦境里,我看到了我自己。

准确来说,应该是车祸后的我自己,全身缠满绷带,在病床上昏睡。

一个女生在床头一脸憔悴地看着我:

「江来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求求你。」

「阻碍我们的人已经全都死了,都死了!」

「现在没有人能阻拦我们了,没有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答应我,好不好?」

那个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就是顾凉。

她有一对,布满血丝的,和妻子一样的眼睛。

你如果放火烧毁我的额头 我就用我的血液将一切承受

(全文完)

作者:静枫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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