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岁那年，我召唤了笔仙，替我做家务。
15 岁那年，我召唤了笔仙，替我写作业。
23 岁时候，没想到召来的，还是同一只笔仙。
他崩溃地问我：「顾晚晚，这次你又想干嘛？」
「我缺个对象……」
1
我爸死得早，我妈工作忙。
爷爷带了我几年，教了我一身歪门邪道。
现在长大了，我妈看不惯我神神叨叨，怕我嫁不出去，天天逮着张三李四给我相亲。
最近她见邻居张婶的龅牙闺女都有对象了，就给我下了最后通牒，非逼我在年底前找个对象带回去，男的就行。
找对象是不可能找的。
我仔细想了想，对付我妈这种中年妇女唯一的办法，就只能魔法打败魔法。
没错。
我打算给她也找个对象，让她也尝尝相亲的苦！
反正她只说要男的，没说要活的。
也没说不能是给她找的。
我拍了拍笔仙。
老朋友了。
帮个小忙？
笔仙吓得哆哆嗦嗦，在纸上乱窜。
但我祖传捉鬼技能，对付一只小笔仙绰绰有余，随便画了个阵法就困住了他。
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顾晚晚！第一次你要我做家务，逼我学卤菜川菜淮扬菜，吃完你擦擦嘴还不洗碗。」
这事我记得。
笔仙的手艺忒不错，还会帮我挑光水煮肉片里面的花椒。
「第二次你更过分，逼我学了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的全课文，连寒暑假作业都要我帮你写，笔都给我写折好几根。」
「我帮了你那么多，你不想着报答我居然还想逼我……再说了人鬼殊途，我一个鬼，你妈一大科学家，你看我们俩配嘛？」
我笑了：「配啊，我家祖传手艺是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不也和我爸结婚了！」
「……」
笔仙被我噎了一下。
我打一巴掌，再给他个甜枣。
「不管是人是鬼，都得活的有价值对不对，只要有价值就不算是虚度光阴！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得给自己设定目标，努力奋斗!请记住一句话，越努力越幸运！！」
这笔仙死掉时应该挺年轻。
没接受过中老年诈骗话术的洗礼。
一下子被我说激动了。
「好！」
但回过神，他就反悔了。
像极了被诈骗后闹退货的小老头。
于是我干脆摆出了无良诈骗犯的德行。
「既然你非要反悔，那我就给你个机会，这样吧，你把咱们中国的光刻机技术给搞定，我就放你走。」
「……」
笔仙写省略号的手都在哆嗦。
但过了会儿，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光刻机是吧，你等我下去问问！」
说完他就一溜烟没影了。
两天后笔仙再次被我叫出来，只见他一脸萎靡不振，认命地问我，相亲打算安排在哪儿。
我咧嘴露出得逞的笑：「真乖！那我就先睡啦，明早记得收拾一下跟我回家！」
「那，我要收拾成什么样？」
哦豁。
聊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长得一般般过去就行，最好是刘德华和郭富城那样的；身材也不用太好，黎明古天乐那样的就行；最好再有点小钱，一百万啊一千万都可以……」
「……」
2
第二天，出租房的破门被敲得摇摇欲坠。
我气得咬牙切齿，提刀去看是谁这么不要命，敢吵我睡觉。
结果开门就看见个男人倚在门口，小脸忒俊俏，三分像刘德华三分像郭富城。
握曹好帅！
这笔仙是许愿灵吧，居然真照着刘德华和郭富城的脸长了！!
就是这衣服搭配有点奇怪，活像七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
而且脸色也有点疲倦，顶着俩黑眼圈。
我试探地问：「笔仙，你昨晚不睡觉做贼去了？」
笔仙幽怨地看了我一眼，把一张卡拍在了我手里。
「一百万。」
握曹！
居然连钱都到位了！！
我高兴过后，又有点踌躇，想问他这一百万是现金还是冥币。
就听身后电视机里播报早间新闻。
【今日凌晨五点接到城东陵园报警，大批坟墓被掘，丢失大量陪葬品玉器金器……】
救命！
这笔仙昨晚还真做贼去了，而且干的还是刨坟的无良勾当！
我吓得浑身一个哆嗦，赶紧把卡丢回他：「快还回去！」
做我们这行的，最讲究个因果报应。
当然还有个原因，我学艺不精，我怕怕！
笔仙看出了我顾虑，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心，我昨晚去下面，和他们都打了欠条了，到时候还冥币就行。」
还能这样！
我放心了。
「走，我这就带你去和我妈相亲！」
结果这下轮到笔仙紧张了。
「我、我穿这身行不行？」
「行，有你这张脸，就是套个麻袋都没关系！」
「那我去了之后，该怎么介绍自己？」
「你就说自己是做生意的，死了老婆，想再找个伴。」
「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妈也死了老公，你们天残地缺，简直命中注定有缘分……」
结果到了我家，我妈不在。
给她打电话，她却说加班，今天回不来。
我妈是搞科研的，常年都泡在研究院里，除了做研究好像从不对别的事情感兴趣。
哦，最近还喜欢逼我相亲。
笔仙说：「你妈妈要是忙的话，要不算了吧？」
那哪行！
我今天非得让她也感受一下我的痛苦！
颤抖吧，我的妈！
「高芷女士，我最后给您一句劝，您要是今天不回来，我就把这个家给端了……」
「滴滴滴。」
我妈直接撂了我电话！
我憋一肚子气，却听到笔仙明显松了口气。
呀呵！
没想到笔仙还是个社恐鬼。
3
高芷女士对我爱答不理的态度，气得我……肚子都饿了。
所以我决定先吃饱，再继续守株待兔。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顺嘴问了笔仙一句。
笔仙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亮：「你要做饭？」
我嘿嘿一笑：「对！」
只见我熟练地操作外卖软件，点了两份炸鸡。
然后亲自将辣椒面和孜然粉，均匀地洒在了炸鸡上。
最后将炸鸡摆了个盘。
笔仙被我优秀的厨艺惊呆，他不可置信：「这就是你做的饭？」
「对啊！」我理所当然点头：「还有甘梅味，孜然味，麻辣味，姑娘我多才多艺着呢！」
不过我显摆早了，今天这家炸鸡炸过了头，脆皮吃起来一股子焦味，还咯牙。
笔仙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是我来做吧。」
我闻言，眼睛顿时炯炯发亮，手里的炸鸡都不香了。
「好啊好啊！我想吃麻辣口水鸡、醋溜肥肠、腌笃鲜、桂花圆子羹！」
我嚣张点菜的声音，在他打开空荡荡的冰箱后戛然而止。
这冰箱干净的，连耗子来了都得落泪。
笔仙也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妈还真是和以前似的，一点没变……」
我抓住他话里的语病。
「你又不认识我妈，你怎么知道她以前就这样？」
笔仙顿了顿，幽怨朝我看来：「顾晚晚，你第一次召唤我出来，不就是让我给你做饭么，你家的冰箱我比你熟多了……」
他说话的语气，满是辛苦劳动人民被压榨鞭笞的委屈。
我赶紧吹口哨假装没听见。
最后笔仙用冰箱仅剩的鸡蛋，给我做了个蛋炒饭。
这香喷喷的味道，倒是一下子让我想到了小时候。
第一次见笔仙时，我才七岁。
高芷女士加班到半夜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又饿又怕，就想找个人陪陪我。
鬼也行。
结果笔仙出来时，我被吓得一屁股墩地上哇哇大哭。
笔仙被我给哭蒙了，好歹劝了半天我才止住哭声，结果刚停下，肚子咕噜噜一叫，我又哭了。
笔仙只能任劳任怨地抡起铲子，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这么多年手艺倒是没退步。
我正要夸他两句，就听 DVD 里传出《爱情鸟》《万水千山总是情》，他一边炒饭，一边跟着那些别扭的姿势哼哼跳跳。
看样子。
这还是个上了年纪的笔仙大叔。
4
做好饭，笔仙叔顺手抹桌子扫地。
等我吃完，他又乖乖捧了碗碟去洗碗。
全程没让我操半点心。
这哪里是什么笔仙，这是田螺姑娘吧！
我躺在沙发里享受着被伺候，暗暗琢磨，高芷女士要是见了他，肯定倍儿满意。
长得帅就算了还懂事，家务活抢着干，我都想一直养着他了。
不料他声音突然传来：「刚吃饱走动走动，坐着对身体不好。」
我：得！
这大叔哪哪都好，就是啰嗦了点。
奈何吃人嘴软，我只能乖乖拿了钥匙，带笔仙大叔下楼散步。
谁料刚出门就撞上了邻居张婶儿。
「这不是晚晚嘛，回来看你妈妈呀？」
「是啊，张婶真巧。」
「巧什么啊，我瞧你妈妈一大早又去上班了，你说她一个女人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以前得带着你，现在你长大了，她也是时候找个对象了！我同事他哥哥就不错，工作虽然不是很好吧但人老实，要不然什么时候让他和你妈妈见个面？女人啊，不管多么厉害，没有另一半始终是不完整的……」
这张婶从以前开始，就明里暗里地挤兑我和我妈。
这次她女儿比我先找着对象，她走路都恨不得横着，也不知道哪来的得意劲儿。
我正要怼回去，就听房门咯吱一声。
笔仙叔走了出来。
张婶哪里见过这么俊俏的男人，滔滔不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一下子眼睛都看直了：「晚晚，这，这是谁？」
我心口一紧，想把笔仙叔给推回去。
笔仙叔却笑着开了口。
「这位就是张大姐吧，经常听晚晚提起你。」
张婶一把年纪，没想到还能被这么个帅哥叫大姐，顿时笑得满脸菊花怒放。
却不料笔仙叔话锋一转，句句犀利。
「听说您女儿打算结婚了，准备买学区房？那地方不错，不过你们好像还差个二十几万是吧？哎，您说您但凡年轻时好好工作个几年，这笔钱也就攒出来了，也不至于现在到处借钱……女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才有底气！」
张婶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活像是吞了苍蝇。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张婶这么吃瘪的样子。
赶紧拉起笔仙叔就跑。
冲到楼下，我终于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
张婶讥讽我妈，只有工作没有男人，不完整。
笔仙叔就嘲笑她，只有男人没工作，连钱都拿不出来。
绝杀！
我笑完了想起什么：「对了，你是怎么知道张婶家要买房，还差二十万的？」
笔仙叔神气兮兮地瞥了我一眼。
「别小看鬼好么！我能读心哦！」
5
「真的？」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那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笔仙叔看着我虎视眈眈的眼神，感受到了我身上传来危险的气息，他扭头就要跑。
被我一把逮了回来。
「走，我带你去做个造型！」
嘿嘿嘿。
我改变主意了。
我原本只打算，让笔仙叔和我妈相个亲。
不过刚才看到张婶吃瘪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个相亲的过程多持续几天也不错。
压压张婶的气焰，给我妈长长脸！
笔仙叔帅归帅。
但这身品味太糟糕，复古牛仔外套还说得过去，牛仔短裤是什么鬼？
听我说他辣眼睛，他还不服。
抓着手机搜了半天，结果还真搜出了华仔穿着牛仔短裤的照片，和我说这是同款！
「……行吧。」
华仔好的不学，黑历史倒是被你学到了精髓！
我找了家平价连锁服装店。
笔仙叔看着满屋子的衣服，还挺兴奋。
不过片刻后，他就皱着脸回来了。
「晚晚，这里衣服好贵啊，我们以前二十块钱都能买全身了……」
二十块钱买一身，那得是什么衣服？！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收入水平高了，物价也涨了，这家是平价品牌，你就放心买吧。」
笔仙叔这才开开心心继续挑衣服。
我暗忖，凭着笔仙叔的完美身材和脸蛋，应该随便穿穿都是男模水平。
我要不趁现在出去买个墨镜和口罩，要是笔仙叔真被误认成大明星就麻烦了……了……了……
救命！
不是我结巴了。
实在是我看到试衣间里走出来的男人，惊呆了。
笔仙叔您能告诉我，您是怎么把平价潮牌，穿出八十年代土老帽味的？？？
这该不会和读心术一样，也是什么特异功能吧？？
几个导购员也纷纷傻眼。
最后她们相互对望一眼，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自家品牌的名声就要被砸了。
「先生需不需要我们为您挑几套新的，您多试试？」
「不用了我觉得这身挺好的。」
「……」
导购们快哭了！
人是我带来的，祸是我惹的，自然得我来解决。
我当即随手抓了件白衬衣，卡其色长裤，把笔仙叔推进了试衣间，逼他换掉，然后结账走人一气呵成。
离开时导购们纷纷松了口气，对我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接下来咱们还要去哪？」
笔仙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让别人犯了尴尬癌，出了服装店，他又兴奋地朝四周张望。
「没想到现在服装店，商场，都这么大了！」
「那边怎么这么多人排队！QQneinei 好喝到咩噗茶又是什么东西？」
「街上这么这么多汽车！！！」
「没想到，社会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啊……」
所有的一切，他看着都觉得新奇。
新奇过后又是满满的自豪感，就连墙上的宣传画，路边的绿化带，都能让他激动不已，在为这个时代与有荣焉。
我看着他发亮的眼，忍不住笑了。
「要不，逛逛？」
6
很快，我就为我这句「逛逛」付出了血泪代价。
笔仙叔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一个下午，东西没买多少，腿差点走断。
最后我打了个车带他回去，他还有点意犹未尽。
「QQneinei 好喝到咩噗茶，不知道什么味道……」
我连连摆手：「下次，下次。」
他眼睛又是一亮：「下次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这笔仙还挺追赶潮流，跟个年轻人似的。
他听我这么说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叫跟个年轻人似的，我就是年轻人呀，我死的时候才 25 岁呢！」
「25 啊？这么巧，我爸好像也是 25 岁死的。」
没想到这还真是个年轻鬼。
我正要接着说话，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听张婶说，你跟陌生男人鬼混，还把那男人带家里去了？」
好家伙！
「妈，张婶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啊，她嘴巴里的话十句有九句都不能信。」
「那就好，我已经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我顿时一个激灵：「我曹！你回来了？？」
高芷女士的语气一下子冷冽：「怎么，难道家里真有别人，我见不得？」
我几乎都想象得到，我妈眯眼冷笑的样子。
不过我马上反应了过来，我慌个什么劲啊！
我本来不就是要给我妈相亲的嘛。
「嘿嘿，其实我正好给你准备了个大惊喜，就等你回来！」
做了这么久的准备，笔仙叔终于要派上用场啦！
我收了电话，正要让笔仙叔准备准备。
屋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难道出事了?
我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
打开门的瞬间，我也傻眼了。
只见笔仙叔的脸，突然从华仔和郭仔的结合的俊脸，慢慢地、慢慢地融化掉了！
笔仙叔望着我苦笑：「晚晚，今天我读心和逛街，好像把体力用完了，我没法继续保持刚才的模样了……」
哎？
我来不及发出感慨。
只因华仔和郭仔的脸融化后，露出的这张年轻的脸，看起来竟然莫名地有些眼熟……
7
我皱了皱眉。
「你……」
笔仙叔好像有点紧张。
「我……」
我一掌拍向桌子：「这该不会就是你本来的模样吧，你明明跟学友哥最像啊，怎么之前你都不说。」
笔仙叔愣了下，接着却好像松了口气。
「晚晚，接下来怎么办，你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
「不要紧，你这张脸也挺帅的，就是年轻了点，能不能变得再成熟点？」
「可我已经没力气了，别说变化，就是我现在的实体都快要无法维……」
咯吱！
我眼睁睁看着他变得半透明。
接着。
偌大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笔仙叔您就不能再坚持一下下嘛！！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我妈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我甚至能听出地听见钥匙插进孔里的声音。
我没了辙。
赶紧扬起单纯无害的笑容。
「妈，您回来啦！」
高芷女士打开门，看了我一眼：「你准备的惊喜呢？」
我从身后拿出啃了一半的鸭脖，硬着头皮递了过去。
饶是我妈见多识广，看着被啃了一半的鸭脖，顿时也愣住了。
「还真是好个大惊喜……」
不是的妈！
你要相信我。
我本来给你准备了个大帅哥！
才不是鸭……
不过现在解释什么都没用了，我正准备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
却见她进屋拿了份文件，就又朝大门走了过去。
「你还要回去加班？」
她抱歉地点了点头：「手头有点难事，现在正是团队最高压的时候，解决后，妈妈请你吃饭。」
我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正好笔仙叔现在也出不来，下次约也挺好的。
不料半只脚都踏出门，高芷女士突然又回头看我。
「对了晚晚，今天我同事把他侄儿推荐给我了，我看了眼小伙子不错，等会儿你加个微信和人家聊聊？」
嘎。
手里的鸭脖突然不香了。
8
「妈，我不要！」
我妈的表情，明显没把我话听进去。
她走了之后没多久，手机叮的一声。
她推来一张好友名片。
我气得直接删了对话，转身就去掏购物袋里的酒
结果刚打开，就听见飘飘忽忽的声音。
「小姑娘一个人在家，最好别喝闷酒！」
我朝身后斜了眼。
只见笔仙叔整个影子飘在半空，呈一种半透明状，显然已经慢慢恢复了力气。
都有精力来教训我了。
我瞎得理他，直接仰头，吨吨吨了一整瓶。
反正他现在不是实体状态，拦不住我。
况且。
「你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呢，凭什么叫我小姑娘？」
我今年 23。
他才比我大 2 岁！
不能管他叫叔了。
都怪他之前说话老气横秋的，加上认识他也这么多年了，还以为他很大。
但鬼和人不一样，鬼的时间，会永远停留在死掉的时候。
他见拦不住我，只能凑过来问我：「顾晚晚，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相亲？你不想找男朋友吗？」
我头也没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大概我这语气，活像我为情所伤似的，小笔仙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同情起来。
我只好解释：「我没有失恋！」
我指了指客厅四周。
「你打扫屋子时，就不好奇这屋子里，为什么连一张我爸的遗照都没有嘛？」
「嗯？」
「我爸在我两岁那年就死了。跳河，见义勇为。」
「然后呢？」
笔仙一下子就愣住了，接着他的声音变得有点飘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似乎生怕我伤心哭出来。
不过他想多了，我才不会哭。
「对外人来说，我爸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他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他救了人，可是这么多年过去谁还能记得他的好？反倒是我和我妈，因为他吃了许多苦，他永远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和丈夫！」
「我才不会和我妈一样，把自己的命运和别的男人维系在一起，所以我不结婚不恋爱，我只对我自己负责！」
半晌，笔仙发出了一声轻叹：「好。」
我惊了，他居然赞同我的想法？
他道：「因为你说的很有道理啊，相信你父亲在泉下有知，应该也会同意的。」
「他不会，他如果是这么想的，当初就不该和我妈结婚！」
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完这句话，感觉笔仙有点小难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勾起他的一些伤心事了。
我被酒气熏得迷迷糊糊，道：「别光顾着说我的事情了，都说不愿转世的鬼，是因为心有遗憾。小笔仙，你也有什么遗憾吗？和我说说，我兴许能帮你哦。」
笔仙愣了愣，似乎点了点头。
他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酒精让我昏睡了过去，迷迷糊糊时感觉他在看着我，眼神还挺温柔。
这笔仙真是个好人。
可惜了，才 25 岁。
怎么好人。
却都不能长命呢。
9
半夜我醒来时，额头贴着退烧贴。
我妈在厨房忙碌，给我煮了一碗姜茶。
「你怎么回来了？」
「工作忙完想打个盹，脑子里却好像听见个声音，提醒我回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这丫头还真生病了。」
我喝了点姜茶，但还是忍不住吐槽：「高女士，您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信徒么，最瞧不上我们这些鬼神论，怎么今天却信了？」
我妈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和你有关的事，我能马虎嘛！」
我嘿嘿笑了下。
笑完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妈，我不想相亲。」
我平时没心没肺，大大咧咧。
但今天我生了病，还在顽抗。
我妈意识到我是真心抵触相亲。
她目光暖暖地看着我，片刻后道：「晚晚，你还是放不下你爸爸这个心结吗？」
嘿！
不愧是高知人士。
和她聊天就是简单，一句话就直击矛盾根本。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马虎眼了：「他没有对我尽过父亲的义务，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严格来说不算我爸爸。」
「晚晚，」我妈皱了下眉：「他是个好父亲，你出生时他比谁都高兴。」
「高兴？那他跳江救人时，就没想过我会不会高兴？也没想过你会不会高兴？妈，你当初如果嫁的人不是他，你都想象不出你能有多幸福！」
一个是科学家，一个是歪门邪道，本来就是最离谱的结合。
我妈狠狠地窒了一下。
才接着说道：「晚晚，妈妈其实不是非逼你相亲，如果你是发自内心想要过某种生活，妈妈支持你。但妈妈不希望你是因为对爸爸的恨，而导致自己做出偏激的选择！」
她说完起身。
走到房门口时，又停了下来看我：「另外，妈妈一直很幸福。」
今天晚上我说的有点过火了，我妈眼眶有点红。
我其实有点后悔。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道个歉时。
笔仙的声音幽幽传了过来：「我觉得你妈说的也有道理。」
我满肚子气顿时泄了个干净，抓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去。
刚才说支持我，现在又说支持我妈。
活生生的墙头草。
「你到底哪边的？？」
他吓得要躲，躲到一半想起自己是个鬼，就又不躲了。
10
笔仙被我瞪得缩了缩脖子。
但还是打定主意反了天了。
「我觉得你妈妈说的更有道理，但如果你放下对你爸爸的心结之后，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那我再支持你。」
说了等于没说。
我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这时脑海里却蹦出个念头。
「放下心结还不容易，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烧就退的差不多了。
我妈临走前再三叮嘱我好好休息，我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扯上笔仙就出了门。
半小时后。
我捧着花，到了城东陵园。
陵墓管理大叔向我打招呼：「小姑娘来扫墓啊？前阵子这边出了一起盗墓事件，也不知道哪个天打雷劈的，足足刨了十几座坟，希望你家的坟没出事哈。」
大叔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笔仙满脸心虚的表情。
见我看他，他赶紧摆手：「我肯定没刨你家的！」
我扫了眼偌大陵园：「请问大叔，顾南山的墓在哪边，您有印象吗？」
「顾南山啊，」大叔业务熟练，毫不犹豫指了个方向，笑道：「朝前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我应声走去。
笔仙赶紧凑上来：「晚晚，没想到十几年了，你爸爸终于等到你给他扫墓了！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没来过？」
「来过你需要问路？」
行吧。
我才不是来扫墓的，我纠正他：「我爷爷走的也早，道术我没学透，没法抓住我爸的鬼魂问话。今天正好你在，你帮我把他叫出来，只要他给我道个歉，我心结或许就解开了！」
「道歉就行？」
笔仙一下子来了劲：「得嘞！我等会儿肯定把他揪出来，他要是不给你道歉，我就是揍哭他也要叫他道！」
「倒也不用这么野蛮……」
我话说到一半，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不同于别的墓碑，这个墓碑的周围堆满了鲜花，墓碑周围草木平整，墓碑干净，上面的名字正是——顾南山。
我爸。
我突然就被这洋洋洒洒的各色鲜花，迷了眼。
11
从小我就讨厌这个没责任心的男人，也不愿给他扫墓。
我以为，他过的应该是凄凄惨惨。
坟头草最好长得比我都高。
风一吹，荒郊野岭孤魂野鬼，才应该是他的归宿。
他见义勇为又怎样，旁人夸奖表彰几句，马上就会把他忘了呗。
但我没想到，这个墓，出人预料的热闹。
还是笔仙推了我一把：「去吧，你来扫墓，你爸爸应该会很开心的。」
见我不动。
他干脆朝坟包方向指了指：「你爸就在那，我看他感动得都快哭了。」
「……」
「真的，他鼻涕都吹泡泡了！」
「……」
我忍不住瞪他：「亵渎英雄是不敬的行为。」
这下轮到他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能从我嘴里听到英雄两字。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去隔壁坟头拔拔草，你们慢聊。」
他边走，还边做作地拿袖子擦眼泪，叨叨着什么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之类的肉麻话。
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其实没什么和我爸说的。
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孩，手捧鲜花走了过来。
她大大方方地扬起笑容：「顾叔叔，我又来看您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哦，我已经结婚了，再过不久孩子就会出生。」
「到时候我会带孩子再来看您，我会告诉孩子，当年校车失控，您是如何英勇救下我们这些无助的生命。我会教导我的孩子，希望他能做个像您一样的英雄！」
她将花放下时，注意到我在看她。
她也疑惑看我。
突然她笑了一下：「你也是顾叔叔当年救下的孩子吗？」
我一时间竟莫名有点心虚。
「不，我只是过来看看。这些花都是你送的？」
她又笑了：「当然不是，顾叔叔当年救下了一校车的孩子，我们所有人每年都会来看望他，以后也是。」
她说：「这里面躺着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女孩是什么时候走的，我都没注意到。
但女孩的话，一遍遍地在我耳边缭绕着。
我没想到，一直都有人记得他。
更没想到，他如此被人爱戴着。
也是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刚才我询问顾南山的墓在哪里，陵园管理大叔笑了笑。
并且毫不犹豫就指出了方向。
我以为他是业务精通，却没想到是因为顾南山，这个英雄的名字一直都有太多人记得！
我站在这一片花海前，我甚至都能像想到，来献花的人是如何发自内心地感动感激。
我抱着我的小雏菊，突然觉得我是那么的渺小……
有的人活着，却如死了。
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
以前只觉得这句话肉麻，今天却仿佛有了新的认知。
我把雏菊放在他坟头，第一次正眼看着顾南山这三个字。
心里对父亲这两个字，逐渐有了模糊的概念。
我朝笔仙招招手：「该走了。」
笔仙蹲在别家坟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的。
「怎么了？」
他一语带过：「没事，和两个鬼老头吵了一架。倒是你，看了你爸之后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也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我妈为什么会嫁给他。
12
不过。
放下心结是一码事。
不喜欢相亲又是另一码事！
我妈逼我相亲这个仇，还是得报。
我把笔仙带回家，就给我妈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我妈忙到电话都没顾上接。
正好我要写论文，就边写边等。
结果这一等就直接半夜，听到开门声我冲出去，对上的却是我妈累惨了的脸。
「高芷女士，您这张脸现在不用化妆，应该都能去末日电影里面演丧尸了。」
我妈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就你嘴贫。」
我说的当然是夸张了点，但我妈脸上也真是肉眼可见的疲倦。
看得我怪心疼，都不好意思开口逼她相亲了。
便想着等几天吧。
结果一周过去，她还是天天半夜下班，脸色越发憔悴。
这知道的，她是去科研所上班。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遭受了奴役。
最后连笔仙都坐不住了。
「晚晚，你妈妈真的没事吗？」
我睨他：「之前你死活都不愿意和我妈相亲，怎么现在却主动关心上了？」
笔仙被我说的老脸一红：「这这不是一码事，她毕竟是你妈妈，我觉得她太累了，这么一直下去不是事。」
这我当然知道。
我想起她那天和我提了一嘴，说遇到点有难事。
顿时心思一动。
「笔仙，商量个事，你不是能读心嘛？」
笔仙眼睛都瞪圆了：「别，别吧，你要我偷听你妈妈的心声？这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之前你偷听张婶的，也不见你有心理负担。现在事出紧急，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一把将他推向了我妈房门。
他挣扎了一下，整个人栽了进去。
我在外头等。
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
眼瞧着都快半小时过去了，我突然着急起来，想起件不靠谱的事——
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我曹！！
虽说我妈年纪大，但这笔仙平时也老气横秋的，说不定就好这口，难怪这么久不出来！
气得我撸起袖子，就要推开门把他挫骨扬灰……的前一秒。
他终于钻了出来。
「你还知道出来……」
他抬手叫我别骂了，整个人哭丧着脸哀嚎。
「你妈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我接受了整整半小时化学公式荼毒，当年我淹死时候都没这么痛苦！」
「……」
「大兄弟，委屈你了。」
13
笔仙虽然受了半小时折磨。
但好消息是，终于知道我妈在愁什么了。
城外一家化工厂因操作不当，污水泄露导致附近的山林被重度污染。
我妈他们团队，需要对山林进行采样，再由实验室分析采样结果，好制定方案保护环境。
团队里年纪大的不合适。
年纪小的没她有工作经验。
于是三十好几的气温下，她天天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环境恶劣的森林里，一待就是好几小时……
虽然有防护服，但森林里的环境，还是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她的身体。
我顿时心疼得不行。
难道这个事情，除了她亲自上之外，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然而化学方面的问题……
我一文科生，光是看着笔仙摘抄的各种化学符号，就觉得脑壳疼。
笔仙就更别提。
他的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课程，还都是我教他的。
亏我两艺高人胆大，觉得自己应该能帮得到我妈。
肤浅了肤浅了。
最后我咬了咬牙：「不管了！这些东西再重要，也比不上命重要，明天把门锁死逼我妈休息一天，不能让她再去上班了。」
我以为笔仙也会同意。
没想到笔仙却悄悄叛变：「可是，如果不能尽快完成采样，你妈妈就始终会有心事。就算休息了，她也不开心……」
可不，那是高芷女士倾注了一生心血的事业。
笔仙眼睛突然亮了亮。
「这样吧，我再下去找几个人问问。」
「可是上次你不是没问到吗？」
笔仙嘿嘿笑了：「下面人多着，热闹着呢，你等我好消息就行……」
14
笔仙这一走就是好几天。
再次出现，他的脸色，也变得和我妈一样的萎靡不振了。
「你没事吧？」
「没事。」他握紧拳头兴奋道：「这次我找到个，据说活着时候也是个很厉害的化学家！」
「真的？」
他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不过他说的是粤语，我听不懂！呜呜，晚晚你教我学粤语吧！」
「……」
我教了他一些日常用语。
结果没两天，他又跑来哭诉：「这次找到的，是个说温州方言的，晚晚救救我……」
晚晚？
晚晚？
他当我是点读机呢，哪里不会点哪里？？
最后我咬了咬牙，忍痛给他烧了个语言翻译机，这下耳边终于清静了。
不过他来的时间却隔得更久了。
又一次眼瞅他三天没出现，但我妈这边，却打算明天再次进行样本采集。
好消息，明天是最后一次了。
但坏消息，她需要在污染最严重的地区，足足呆上一小时。
她现在这身体状态，太危险了！
我赶紧画了个阵法，把笔仙揪了回来。
「还是没找到办法？」
我虽然急得不行，但瞧着他恹恹的样子，便忍不住安慰：「没关系，大不了明天我把我妈锁屋子里，让她再养几天，身体才是革命本钱。」
笔仙乐呵呵地笑了。
见他笑我就放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挺见不得他难过的。
他说：「晚晚，其实我找到一个法子，但不知道行不行，你等等我。」
「真的？」
「当然！」
他笑道：「你当我这几天去下面，是旅游去的么，我可是办正经事的！反正你这小丫头明天等我好消息就行了，回头可得记得请我喝 QQneinei 好喝到咩噗茶。」
我激动了：「那你快去忙，这事成功后，你想喝几杯都行！」
笔仙看着我却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我都答应你！」
他笑了：「没有啦，我其实想说冰的喝多了不好，你也要注意哦。而且你平时少喝点酒，年纪也确实不小了，我觉得你妈妈说的挺有道理的，该找对象就找对象……」
「滚滚滚！」
怎么又念叨上了。
我朝他砸了个枕头。
他嘿嘿一笑，没了影。
15
这一觉睡得很熟。
不知怎么回事，居然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我就慌了。
赶紧去隔壁房看了眼，我妈果然不在屋里。
糟了糟了！
她该不会已经进森林了吧？！
我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穿衣服，一边给她打电话。
原本不抱希望，她工作时候肯定不会带手机的，但我没想到电话居然接通了！
「您没进森林？」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妈有些疑狐，但她还是如实道：「没去。说来巧了，早上我正打算进去，防护服却莫名其妙破了，我只能在原地等人送新的。这时一只鸟突然飞到了我肩膀上，接着就飞进了森林，一小时后又飞了出来。」
「这鸟出来时挺惨的，浑身抽搐快不行了，我也救不了它。但也多亏了它，它在森林里呆了那么久，我把它送回了研究室，对它的羽毛进行采样分析就够了……」
我听着这事，心里有点怪怪的。
但这不是重点。
「所以您不用进去了？」
「对。」
得到肯定的答案，我顿时一个激灵：「太好了！！」
「你这丫头，哎这些天我状态太差了，你担心我了吧……」
我嘿嘿笑了下，欢欢喜喜地挂了电话。
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笔仙，他听说了肯定也会很开心。
于是我熟练地画了个阵法，不料好半天也没收到回应。
欸？
难道我画错了？
可检查过后并没有。
难道他在下面体力耗尽，暂时过不来？
想到上次的情况，于是我隔了两天后，再次进行召唤。
但我没想到，这次还是失败！
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难道他在下面真出事了？
我顿时急得不行，偏偏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在爷爷身边呆了五年，只学了五年的手艺，虽然能抓抓小鬼，但别的事儿干不了。
最后我破罐子破摔，冒着风险请了个大阵。
爷爷说我的命格不够硬，这种大阵会有风险，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阵法请到一半时，突然被打断。
一个戴着高白帽的鬼，幽幽从阵法里钻了出来，盯着我道：「小姑娘，这东西可不兴乱来哦，要不是有人托我关照你，你今天就大祸临头了……」
握草，我居然请到了白无常！！
我有点被吓到了。
但白无常看见我，好像也有点意外：「是你？」
「你认识我？」
白无常笑了笑：「当然，你这丫头我有点印象。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七岁那年，下面为你发生过一场混战。有个刺头干翻了一群鬼，就是为了给你当笔仙，当时可是出了名的。」
我狠狠愣了下，还有这样的事情。
「就是他，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不行，他已经去投胎了。」
投胎……？
怎么可能！
「你骗我！」
笔仙不可能会投胎的！
白无常翻了翻手里的 ipad 生死簿名录，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小姑娘你别不信，每天投胎的鬼数不胜数。」
我冷笑打断他：「你刚才说有人托你照顾我，你肯定收了他好处，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告诉所有鬼你收受贿赂！」
「……」
见我是铁了心要刨根究底。
他收了 ipad，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没骗你，那笔仙真去投胎了。」
「只不过别人投胎，要么想做富二代、要么当大明星、再不济也想捞个小康之家。那个笔仙倒是有趣，好好的人不做了，非投胎成一只鸟。」
16
「鸟？」
我愣了愣。
下意识否认：「不可能！」
白无常有点生气：「你这小丫头，明明是你要问我的，我说了你又不信！」
「而且我还知道，那笔仙是直接俯身在了一只大鸟身上，没走轮回道，坏了规矩，这回要是再出事就得灰飞烟灭了……」
他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有点轰鸣。
外头分明烈日当空，我却觉得天地都没了颜色。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着，我妈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她说那只奇怪的鸟，帮了她大忙。
她说多亏了它。
但她不知道，那只鸟就是笔仙变的！！
但是！
但是！
为什么？
笔仙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从七岁时就认识了他，他从没想过投胎。
为什么现在会为了我妈，甘愿牺牲自己，变成一只鸟？
我像是被人当头锤了一棒，怎么都想不通。
心里更好像有什么东西流走了似的，空空落落的，连白无常说话都能传出回音！
就在这时，我凌乱如麻的脑壳里，突然闪过回忆。
……
「什么叫跟个年轻人似的，我就是年轻人呀，我死的时候才 25 岁呢！」
「25 啊？这么巧，我爸好像也是 25 岁死的。」
……
我意识到了。
七岁那年我召唤到笔仙不是巧合。
笔仙和我爸都是 25 岁去世，可能也不是巧合。
过去那些点点滴滴的片段信息，这一刻突然如潮水朝我涌来，将我吞没！
「人鬼殊途，我怎么能和你妈，配吗……」
「你就吃这些啊，还是我来吧……你们家冰箱我比你熟……」
「你来扫墓，你爸爸应该会很开心的……他感动得都快哭了……」
「晚晚其实你已经很好，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
「晚晚，等我好消息……」
我眼前难以控制地涌出泪水，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给他扫墓那天，他假装抹眼泪，可能是并不是假装。
我又想到了那天晚上，他闷闷不乐，可能是特意来和我告别的。
他欲言又止，最后不想我伤心，劝我要好好的。
我却嫌他啰嗦，要他滚。
我也终于想起来了。
之前那天晚上我喝醉酒时，问他为什么不投胎，他究竟有什么遗憾。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静静地看着我，但其实他又什么都说了。
——我就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憾！
他迟迟不愿投胎，因为他要陪伴这个两岁丧父的女儿，小心长大。
怕她一个人饿着，怕她夜里怕黑。
怕她不好好学习，督促她积极向上。
怕她心有疤痕无法愈合，他用拼尽一切地替她缝补……
我和我妈说，他一天都没有教育过我，他不配做我父亲。
我突然后悔到想死。
空落落的心被人揪起，再也喘不上气。
可是！
可是。
我又是何其幸运。
有一个这样爱我的他。
番外 1
我妈最近恋爱了。
我猜的。
她平时虽然不着家，但晚上还是回来睡的。
结果最近晚上都不回来了。
前些天因为工作而形消影蚀的脸，最近也焕发了新的光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
这绝对是焕发第二春了！
我倒是不介意我妈谈恋爱啦，但她连晚上都不回家，是不是有点太狂放了？
而且您丈夫，前些天才因为您灰飞烟灭，您这么做对得起他么啊喂！！
罢了罢了。
娘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我只能买了点纸钱，去我爸坟头烧。
叮嘱他在下边吃好穿好，别惦记那个负心娘们。
但一想到我爸收不着，我整个人顿时又惆怅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哭到一半，却见我爸坟头站着只鸟，歪着脑袋望着我。
「……」
好气！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啊！」
我擦了擦眼泪，扭头就要走。
结果刚起身，那鸟突然吱吱两声，惨叫着一头栽在了地上，一副被晒晕乎的惨样。
我顿时又乐了。
叫它看我哭，看我笑话，被晒中暑了吧？
活该！
这鸟好像感觉到我在笑话它，颤了颤翅膀，那叫一个可怜巴巴。
我笑归笑，看它焉了吧唧的模样我又心软了，忍不住想，笔仙变成鸟临终前，会不会也是这样子？
算了算了，救它个鸟命得了。
我赶紧把它捡起，打车回家。
家里凉快，再喂点水，应该问题不大。
结果到家，却见我妈难得在，还到处走来走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正准备把我捡了鸟的事情说说。
不料我妈看见我……准确来说，是看见我手里的鸟后，突然两眼放光地走了过来。
「原来你在这啊！」
她冲着那破鸟喜笑颜开。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刚才还躺在我手心奄奄一息的鸟，这时突然一扫虚弱模样，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在屋里盘旋了两圈后。
居然落在了我妈的肩膀上！！！
我整个傻眼：「妈，你你你认识这只鸟？」
我妈少见多怪地瞥了我一眼：「上回不是和你说了么，多亏了这只鸟帮忙在森林里采样，现在任务完成，它不肯走，我就带回来养了。」
「可是……」那只鸟不是死了么？
我震惊地和鸟对上眼。
熟悉的声音透过空气传入我耳里：「谁告诉你我死了，我好着呢！」
果然是我爸！！
我这才反应过来。
不论是我妈，还是白无常，其实都没说我爸死了。
是我自己召唤不出他，以为他肯定灰飞烟灭了，却没想他不仅没出事，还光明正大地赖上了我妈！
靠。
那我刚才在他坟前痛哭的样子，不就都被他看见了？？
看着那双鸟眼得意兮兮的眼神，我突然就后悔把他捡回来了。
就该让他再外头多晒晒！
不过话说回来，那么既然我爸没死的话，那么我妈最近这些异常的反应，难道全是因为这只鸟？
「对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小鸟和我特投缘，以后它也是咱家的一份子啦！」
我妈给小鸟捋了捋毛。
小鸟歪着脑袋，蹭了蹭我妈的手。
这夫妻俩。
结结实实喂了我一嘴鸟粮。
不过……
我爸总算是回来了。
一鸟二人，三餐四季。
这个家啊，第一次这么圆满！
番外 2
……陵园……
「这不是老顾么，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没去投胎啊？」
男人拔着草：「不急不急……」
「可不急呢嘛，你瞧她女儿这么多年了，终于来给他扫墓了。」
「真稀奇，这丫头长得还挺好看！」
「对了老顾，我那小儿子现在还单身，国企公招编制铁饭碗呢，我瞧着你闺女挺机灵，晚上你去家里托个梦，咱俩牵个线，做个亲家呗？」
「他那小儿子算个屁，我告诉你，我有个侄儿海外留学回来的，贼帅，咱俩做亲家！」
一群老鬼们争了起来。
却听男人道：「你们再吵，我就把你们一个个坟包都给拆了！」
「……」
「……」
老鬼们瞬间安静。
但有人忍不住：「老顾你这就不厚道了，难道你想你闺女孤独终老啊？」
「那当然不是。」
男人双手负于身后，悠悠望着不远处纤细的女孩。
他深吸一口气道，满眼皆自豪：「我闺女啊，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要让她自己挑个喜欢的，一辈子安康无忧……」
那天。
青山白云，日朗风清。
（全文完）
作者：一只乌云盖雪
备案号:YXX1b0MyglMfdeBlMoCZ2l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