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开始开公交车的时候,带我入行的老师傅说,开末班车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四个规矩。
一、不要在二十号站台停车。
二、遇到不认识的岔路时,千万不要往右拐。
三、当你发现车上有穿红色鞋子的人时,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千万不要相信。
如果你发现车上的人数和你的记忆不符,那么,记住,在车到达终点站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停车。
1
好困。
我打了个呵欠。
昨天晚上王达、李明那两个小子约我去打牌,我久违地手气不错,忍不住多玩了几把,结果一不小心就通宵了。
通宵加上开了一天的车,我现在困得直打哈欠。
还好,这是最后一班车了,跑完这趟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我通过后视镜瞄了一眼车厢,由于是末班车,车里的人很少。
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围着花布头巾的老太太。
一个中学男生,戴着耳机坐在窗边,边上还放着一个大书包。
(怎么会有学生这个点儿才回家?刚上完补习班吗?现在的小孩还真是辛苦。)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着十分健壮,正拿着手机看视频。
车子平稳地开着。
我开的这班公交车的一般路线是从市中心医院,到郊区殡葬馆。
我们几个司机哥们儿私底下都调侃过这叫从出生到死亡一条龙。
不过公司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当开末班车的时候,我们只开到倒数第二个站点郊区幸福花园,不会开到殡葬馆。
听说会有这个规矩是因为以前公司刚开的时候,经常出现司机在收款箱里发现冥币的事情。
老板是个迷信的人,当即请了个大师来做法。
大师说,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们开末班车的时候正赶上午夜时分,那时正是一天里阴气最盛、鬼门大开的时候,不少殡仪馆的小鬼都跑出来搭车。
要想避免收到冥币,很简单,只要末班车不到殡葬馆前面那一站就行了。
那之后,我们公司内部就有了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所幸,大半夜要跑殡仪馆的人也不多,至少我开车这半年来是没见过。
说实话,我这人不太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过能少开一程,偷点儿懒我还是很开心的。
「各位乘客,人民新村站到了,请您从后门下车……」
无机质的女声冷冷地播报着,车里的三个乘客都没有要动弹的迹象。
我正要合上车门,忽然一个踩着高跟鞋、穿着长裙的女人猛地冲上车,直接跑到我身旁。
「师傅,麻烦去二十号站。」女人带着哭腔说道。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将我脑子的睡意全部劈散。
因为这趟公交车的路线根本就不存在二十号站!
2
半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负责带我的那位老师傅曾经跟我说过,开夜班车时,要注意四件事。
其中第一件就是不能在二十号站台停车。
当时我非常疑惑,因为在公司的路线图上,并不存在二十号站。
老师傅说我刚入行不清楚,本来人民新村站到平安南路站中间是有一个二十号站台的,然而不知为何公交车一停到那里,车上的司机就总能听到一阵阵敲打车窗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想上来一样。
但当司机往外看时,窗外却什么也没有。
一些体质弱的司机,往往在听到敲窗声后不久,就会突然发起高烧。
不少司机私底下都在传这是小鬼想搭便车。
有一个司机,那天本来就发了点儿低烧,停在二十号站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窗声。
他刚吃了药,那会正有点儿迷糊,也没有多在意。
「咚咚、咚咚、咚咚!」
车已经开出了一程,但敲窗声一直没有停过。
「咚咚、咚咚、咚咚……哒哒、哒哒、哒哒!」
敲窗的声音好像变了……
司机迷迷糊糊地想。
声音原本隔着车窗,有些沉闷,但不知何时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
它就在车里一样。
司机猛地激出了一身冷汗。
他突然想起来了。
刚刚从二十号站再度发车的时候,自己好像忘记把车门关上了。
这一路上,车门都大开着。
那个声音从车外面跑进来了!
为什么,车上那么多乘客,都没有人提醒我?
司机害怕之余,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不对,说起来明明有那么多人,车里怎么这么安静?
除了越来越近的「哒哒」声,什么都没有……
司机不敢回头去看,因为他发现那「哒哒」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甚至于,就在自己耳边。
突然,「哒哒」声停下了。
车里一片死寂。
……
老师傅说,那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重大车祸事故,整辆车无人生还。
自那之后,二十号站台就被废弃了。
有住在那附近的居民,都只能搭乘到人民新村站或平安南路站,然后自己走回去。
而现在这个披散着长发、穿着长裙的女人,扑到我的身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跟我说:
「师傅,求求你了,我要去二十号站。」
3
就在我正要开口拒绝这个女人的时候,车后门又上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瘦高身材,脸上看着有些疲惫。
一看到男人上来,女人脸上顿时露出十分恐惧的神情。
「阿莲,你别闹了。你就算跟我闹脾气,也不应该大晚上一个人跑出来,你一个女孩子半夜在外面很危险的。」
听这话,男人应该是这个叫阿莲的女人的男朋友或是丈夫。
虽然他脸上已经写满了疲倦,但还是用很温柔的声音哄着女人。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阿莲!」女人尖细的声音在车厢里爆发出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她这一喊,车里另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中学生摘下耳机,拿起手机,看样子像是想拍照。
而壮实男人则用狐疑的视线看着这边,衣服下的肌肉隐隐可见。
年轻男人这下也有点儿紧张,朝着周围赔笑道:「我女朋友和我吵架呢,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
「我说了我不是你女朋友!」女人很激动地喊道,声音又提升了几个分贝。
「这个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尾随在我身后,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拐卖妇女?
我一下就想起新闻上常见的拐卖套路,此时也顾不上开车了,放下方向盘看向身后对峙的两人。
而健壮男人这时也起身朝这边走来,显然他是打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年轻男人叹了口气,但看上去并没有谎言被揭穿的慌乱,而是从兜里拿出一个身份证。
「你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身份证从你包里掉出来了,我随手捡起来了。」男人展示一般地举起身份证。
我看向身份证,上面的头像确实是眼前这个女人,全名叫叶莲。
我的疑虑打消了一些,健壮男人也停下了脚步。
看来这确实是小情侣在吵架,女人故意想让男人难堪。
然而,名叫叶莲的女人却捂着包继续控诉道,「你说谎!这身份证明明是刚刚在商场的时候,你假装撞到我,然后从我包里拿走的!」
女人说完忽然拽住我的手臂说:「司机大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认识他。我刚刚在逛商场,这个男人忽然就撞上我,然后就一路跟着我。求求你把车开到二十号站吧,我家就在那附近。我知道你们一般都直接开到幸福南路站,以前我都是从那边再走十五分钟路回家的。」
「我也不想给您添麻烦,但是我只能求你们救救我。」女人哭噎道,「刚刚上车前,我看到了这个男人裤兜里有刀!等下车后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求你们救救我!」
女人神情中的恐惧不像作伪,但我此时却走了个神。
这个女人的力气真大,我的手臂都被拽出红痕了,我心想。
而且手好冰,明明现在是夏天。
是因为害怕,所以手出冷汗了吗?
而健壮男人听了这话则一把冲过来,抓住了年轻男人的手臂。
我这才意识到,年轻男人从上车以来,左手就一直插在兜里。
健壮男一手将那只手拽出,果真从年轻男人的裤子里拿出一把水果刀。
「人渣!」健壮男呸了一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年轻男人脸上一瞬间露出困窘的表情,解释道:「我只是担心大晚上的不安全,所以才带了把刀出门的。」
强壮男人懒得听他狡辩,转向我说道:「师傅,麻烦你绕个路咱们先去趟派出所吧。妈的,我这辈子最瞧不起对女人下手的男的了。」
事情峰回路转,女人连连对健壮男道谢。
「唉。」年轻男人脸上却依旧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几分悲伤的神情,「我本来不想说的。其实我女朋友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有时候发病时还有严重的攻击倾向,所以我才会带刀出门的。」
「你们仔细地想想,这附近有商场吗?」男人说道。
我恍然大悟。
离这个公交站点最近的一个商场,可是在五公里之外,眼前的这个女人还穿着高跟鞋,怎么可能跑这么远?
健壮大汉此时也懵了,我看得出他和我一样,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小莲,我真的是你男朋友,只是你一发病就会把我忘了。」男人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女人,「你要是不信,那我问你,你的父母叫什么?你最好的朋友是谁?你中学读的学校是什么?」
面对男人一连串的问题,小莲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我、我不记得了……我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我到底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女人痛苦地抱住脑袋,蹲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出失忆大戏,我和强壮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苦笑。
没想到今天还真让我们遇上精神病人了。
「兄弟,不好意思哈,刚刚误会你了。」强壮男人尴尬地挠了挠头。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年轻男人只是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
「师傅,我们俩在平安南路站下。」年轻男人对我打了个招呼。
说完,他温柔地把蹲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到车厢的后面坐下了。
「呼」,终于可以继续开车了。
我松了口气,把手搭回方向盘。
就在这时,通过车的后视镜,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异物。
一抹红色。
那个男人的鞋子。
是红色的。
4
「当你发现车上有穿红色鞋子的人时,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千万不要相信。」老师傅说。
「这又是哪门子讲究?」我给他续上一杯白酒。
「哎呀说不清。」老师傅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就爱凡事刨根问底,问那么清干吗!我老人家还会骗你吗!这都是我们这一行传下来的老规矩,你照着做不就行了。」
「这不是看您见多识广,我这个小辈想长点儿见识嘛。」我挑着好听的话说。
果然,老师傅听了有些高兴:「既然你年轻人这么想知道,那我就跟你多说几句。」
「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个司机出车的时候,上来了个穿红色鞋子的男人。
「司机当时也没多想,只是嘀咕着这男人鞋子花里胡哨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结果没过几天,司机就在新闻上看到了那个穿红色鞋子的男人。
「原来那个男人是个专门虐杀年轻女人的变态杀人魔,最喜欢用水果刀割开女性的喉咙放血。
「那天他看到的红色鞋子,其实是那个变态刚刚杀完了人,鞋子被血给染红了。
「听说那天杀人狂离开的时候,女人其实还没死透。
「要是那个司机当时能发现那个变态鞋子上沾的是血,及时报警的话,那个女人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虽然变态杀人魔已经被逮捕,但那个司机还是吓得请了好几天假。」 「后来司机再去上班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车上有一行红色的脚印。
「不管他怎么擦洗,都没办法洗干净。
「他向公司申请换车,可邪门的是,不管他换多少辆车,新车总是没过多久就会忽然出现一行红色的脚印。
「没过多久那个司机就被发现自己吊死在家里了。
「听说他死前一段时间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
「见到人就大喊『不要相信穿红鞋子的人说的话!不要做他让你做的任何事!』」
「哦对了,那个凶手当时是在人民新村站上的车,在幸福南路上下的车。」老师傅补充道,「那附近便宜的公寓多,很多单身女孩子自己住就喜欢租在那里。」
我看着后视镜里红色鞋子的倒影,手里已经全是冷汗了。
二十号站?幸福南路站?
到底要在哪里停车?
5
车子还在缓慢地前进着。
但我此时已经睡意全无了。
每个站点间的距离约五分钟车程。
五分钟后是二十号站,十分钟后是幸福南路站。
我要在哪个站停车?
身后的车厢很安静,每个人都静静地等着车子停靠。
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那个老师傅编出来吓我的故事罢了。
没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神,这肯定都是假的。
但是仔细地想想那个男人说的话,确实有点儿问题。
女人有被害妄想症,和他带着刀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他说女人是和他吵完架后一时生气跑出来的,可这个女人脸上的妆很精致,还穿着长裙高跟鞋,不像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更像是精心打扮后出门逛街。
就算这个女人真的有被害妄想症,也不代表男人的话就可信。
说不定这个男人就是故意提前打探好了女人的消息,然后才决定扮成她男朋友的。
想到这里,我做了决定。
就在二十号站下吧。
反正老师傅说的那个司机是因为忘记关车门,才让那个「哒哒」声进来的。
只要那个女人一下去我就关门,应该就不会有事吧?
6
五分钟后,我停了车。
由于二十号站台不存在于规划路线里,所以没有机械女声播报。
车一停下,我就大声地喊道:「妹子,你家到了!」
女人刚刚像是打了个小盹,听到我的声音后迷迷糊糊地起身,走了下去。
我盯着她的身影,几乎是在她下车的一瞬间就立刻把车门关上,再次发动了车。
整个过程中我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瞄那个年轻男人。
在女人下车的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但男人并没有其他动作,也没有跟着女人下去,而是很快地调整好了表情,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中学生还沉浸在耳机的音乐里。
强壮男人看视频看得入迷,没有发现这一幕。
我应该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吧。
我这样想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响起,我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老师傅故事里的敲击声!
怎么会在这里!
我明明已经把门关上了啊!
我绝望地扭头看去,却看到了让我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个包着花布的老太太不知何时拿出了一个木鱼,有规律地敲了起来。
神经病!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老太太边敲着木鱼边念念有词,像是在诵经,另外几个乘客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但老太太神情自若,丝毫没有理会旁人的视线。
几人也不好和一个老太太计较,于是都收回视线,默默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心想这都叫个什么事儿啊,居然有人在车厢里敲木鱼。
苦笑一番,继续开车。
7
唉,这趟车可真漫长。
心情松懈下来,困意再度席卷而来。我又开始打哈欠了。
已经是深夜,路上没什么车了,我决定开快一点。
然而几分钟后,我再次感到了不对劲。
幸福南路站,有那么远吗?
每个站点间的距离是五分钟,我这次开得比较快。
按理说三四分钟应该就到了。
然而,我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已经六分钟过去了。
怎么外面的风景好像还是没什么变化?
这棵树我刚刚是不是看到过?
这一段路我怎么感觉自己刚刚已经走过了?
不,冷静一点,我要冷静。
这个地方本来就比较荒凉,没什么标志性建筑,大半夜的又看不清。
我一定是看错了。
对,肯定是这样。
这些树长得都差不多,一定是我把两棵比较相似的记混了。
我咬了咬舌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我把车速放慢了很多,眼睛死死地看着车窗外的景物。
又几分钟过去了。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棵树。
树干上有一圈白色油漆,右边有一根枝杈垂落了下来。
没错,还是那棵树,我再次开回了原来的地方。
冷汗瞬间爬满了我的后背。
车厢里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强壮男人放下手机,有几分狐疑地看向了窗外,问道:「师傅,我怎么感觉今天这车走得有点儿慢啊,你是不是绕路了啊?」
老太太也停下了敲木鱼的手。
我擦了擦汗,这个时候瞒着他们也没有意义,不如把状况说出来,集思广益,大家一起想办法。
「老哥,实不相瞒。」我说,「今天真他妈邪了门了,以往我走这段路五分钟都不到,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公交车一直在原地打转。」
在我说话间,那棵熟悉的树再次出现,我苦笑道:「你看,就那棵树,咱们这班车已经第三次经过了。」
强壮男看着我眼底下的青黑,显然不是很相信:「师傅,会不会是你疲劳驾驶没看清路,才一直在这附近打转的?」
「这样,既然你不信,你就坐到最前面的座位来,亲眼看看是不是我驾驶有问题。」
强壮男坐到了我边上的座位,同时打开了手机里的导航软件,只要车子一偏离行程,软件就会立刻发出提示。
车子继续行驶,几分钟后,那棵树第四次出现了。
这回,强壮男也愣住了。
「这还真是邪了门了,我刚刚亲眼看着,咱这辆车连个弯都没转,怎么又回到了原路?」男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而且手机导航上也显示咱们一直在往前走,按理说早就该到站了啊。」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这叫鬼打墙,也叫鬼遮眼。」后面的老太太忽然幽幽地说道,说话的同时又继续敲击起她的木鱼。
此时,「哒哒」的木鱼声在空寂的车厢里回荡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谁说我不懂的?」强壮男显然不喜欢老太太这副倚老卖老的作态,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电影里多了去了这种桥段。不就是说有小鬼作祟,让人走不出去吗?」
老太太并没有计较男人粗暴的语气,继续说道:「现在这辆车上有只小鬼遮住了你们的眼,如果不能及时地找到真正的路,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老太太的话听得我很不舒服,什么叫「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她自己倒一副置身事外、老神在在的样子。
难道,她有什么破解鬼遮眼的方法?
我琢磨着。
我知道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喜欢别人捧着、哄着他们,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带我入行的那位老师傅就是这样,每次话都说一半藏一半,非得逼我夸上几句才肯讲完。
对付这种人我早就得心应手,我谦虚地说道:「我们小辈的不太懂这些,您老人家看着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们说道说道?」
果然,老太太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这也是我小时候听乡里人讲的了。鬼遮眼其实就是有小鬼爬到了人的身上,遮住了人的眼睛,然后变出幻象。被鬼遮眼的人自以为走的是正路,其实已经被小鬼骗着绕了很久的圈了。如果不能及时发现,就会被活活地困死。」
「嚯,这要按您说的,那可不止我们两个,这鬼连我手机导航的眼都遮了。」强壮男显然有些不信,抬杠道。
老太太倒是没和他计较,继续说:「要破解鬼打墙的方法也不是没有。这第一条呢,是把能辟邪的东西,比如牛眼泪、黑狗血、朱砂涂在眼睛上。小鬼最怕这些东西,就自然会松手了。」
「这第二条呢,是准备一碗白米饭,在里面拌上烧过的香灰,竖着插一根筷子,放在地上,过一会儿小鬼就会去吃。趁着小鬼在吃的时候赶紧跑,一定要在它吃完之前离开。不然等它吃饱了这招也就失效了。」
「您这说了等于没说。」强壮男讥讽道,「我们现在哪里变得出什么黑狗血、白米饭的。」
「你急什么!」老太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吗!」
「最后一个方法不用道具也能行。以前我们乡下有个说法,自己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要是鞋带散了,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一定要记住不能通过胯部往后看,不然就会看到鬼的脚。
「人身上的阳气,也就是『三把火』都在肩膀以上,身体折过来通过胯部往后看的时候,这阳火就被翻过来变成了阴火,人就能看到阴间的东西了。」
「遇上鬼打墙的时候通过胯部往后看,就能看到小鬼眼里的世界,也就是被它藏起来的那条正确的路。」老太太说。
「这就是负负得正吗?」我小声地嘟囔着。
「这咋整?」强壮男有些绕不过来,看向我,「师傅,你能倒立开车吗?」
我翻了个白眼。
「大哥,我有个主意。」我说,「倒立开车肯定是不可能的。这样,我正常开车,你在旁边按老太太说的,从胯部往后看外面的景色,一旦发现我开始绕圈了,就立刻提醒我。」
也就是让强壮男给我当人体导航。
强壮男一琢磨,也觉得这法子靠谱,当下照做了起来。
我心里丝毫不敢松懈,车子开得非常稳也非常慢,生怕出什么岔子。
果然,驶出去不到一分钟,强壮男就忽然大喊:「往左打方向盘!狗日的,你刚刚真的忽然就向右开始绕圈了!」
看来老太太说得没错,刚刚真的有鬼在迷惑我,混淆了我的方向感。
我自己一直觉得自己在笔直地前进,但其实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迷惑着向右绕圈子了。
有了强壮男这个人体导航,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好几次我在自己完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不自觉地绕圈,强壮男都能立刻发现,并指挥我转回原路。
大概过了十分钟后,我意识到那棵刷了白漆的树终于没有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取而代之的,是几排路灯。
我从来没有觉得路灯的光能这么温馨,这么令人安心过。
我和强壮男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几乎要喜极而泣。
「走出来了,终于走出来了。」强壮男激动地说。
因为一直要保持俯身向后看的姿势,他整张脸都充血变得通红。
我也宛如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要不是还要继续开车,我真想直接瘫倒在座椅上。
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邪门了。
又是有女人要去二十号站,又是有个穿红鞋子的男人,现在又发生了鬼打墙,怎么什么邪门事儿都堆到一起了?
刚刚听老太太讲人身上的三把火的时候我就在暗自琢磨。
三把火的说法我也听说过,当人身上的阳气旺盛的时候,火烧得旺,那些阴邪的东西就不敢靠近;而反过来,如果人身上的火小了,就会招来各种邪祟。
末班车的时间本就是一天里阴气最盛的午夜,公司一直是让像我这样正值年轻力壮的年轻人来当司机的,为的就是用身上的阳火压住阴气。
但我最近天天被王达、李明那两个小子拉去喝酒赌博,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地休息了,身体难免虚了一些。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导致我火变小了,才引来了这么多脏东西?
我在心里暗暗地发誓,只要能平安地拉完这一趟,立刻戒掉所有不良的习惯,做一个「五好」青年。
说起来,当时那个老师傅给我讲的四个禁忌,一个是二十号站台,一个是红鞋子,还有两个是什么来着?
我绞尽脑汁地想着。
当时我只把那些话当成是酒桌上的吹牛逼,根本没放在心上,现在我只想扇那时的自己一巴掌。
但是很快地,我就记起来了。
因为本该是直直通到底的这条路,居然出现了分岔路口。
8
经历了刚刚那些事情的我,心脏已经无比强大了。
只是区区一个岔路口而已,根本吓不住我。
我想起来那老师傅当时说的又一条禁忌是什么了。
遇到岔路口的时候,一定要选左边的路口。
我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是那一次,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选左,不选右。
虽然我一直管那个人叫「老师傅」,但其实他才三十几岁,比我大不了多少,然而看着却像是六七十岁的人了。
听说他在一次出车中,不知怎么的走错了路,走到一个岔路口。
年轻气盛的司机心想,随便选一个,大不了走错了再绕回来呗。
没人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但是当人们把他救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竟在一夜之间老了数十岁,嘴里还一直哆哆嗦嗦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在那次事故中,他还失去了两只眼睛,眼眶里只剩一片黑洞。
那之后,公司不但没有辞退他,反而给他安排了一个更清闲的工作,甚至工资远高于出车时。
很多人都说老板这人还真是有情有义。
但我知道并非如此。
我不知道他那黑洞洞的眼框到底能看到些什么。
我只知道,公司发生的所有诡异事件,他都了如指掌。
明明他没有登上过那辆车,明明那辆车已经没有生还者,但他还是能说出那辆车上发生的诡异事件。
很神奇,不是吗?
而那个老师傅曾无比认真地告诉我,遇到岔路口的时候,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往右拐。
我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左边的那条路。
然而就在我要开过去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年轻人,不能往左开!千万不能往左开!」哪怕是遭遇鬼打墙都一脸淡定的老太太,此时却异常恐惧地抓着我。
她脸色惨白,额头已经冒了不少汗,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似的,狠狠地瞪着我。
9
「为什么不能往左开?」我停下了车。
刚刚鬼打墙的时候,多亏了这个老太太我们才能顺利地走出来。或许她还知道些别的我们不懂的东西。
老太太摇了摇头:「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但你们信我老婆子一句话,你要是开到左边的那条路,那我们这一车人,必死无疑!」
她最后的喊叫声无比尖利,我和强壮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总之你听我一句劝,真的不能往左拐,我自己也在这辆车上,还会骗你们不成?」老太太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我能感受到她对左边那条路有着深深的恐惧。
怎么办?到底是信她的话选右边,还是信那个老师傅的话选左边?
我再次陷入了两难局面。
老师傅的话应验了两次,而这个老太太的话也救过我一次,按理说二比一,应该是老师傅更可靠一些。
但是如果按那个老师傅的情况来看,进入右边的路,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失去一双眼睛罢了。
而这个老太太说,左边的路,则是必死无疑。
一双眼睛和一条命,选哪个?
我做出了决定。
车子再次启动,朝着右边的路口驶去。
通过车子的后视镜,我看到老太太松了口气。
随着车子离右边路口越来越近,老太太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就在这时,我猛地变向,车子直接朝左边冲去!
老太太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下一秒,她发疯一般地冲过来,面目极度狰狞。
「拦住她!不然我们都得死!」我朝着边上的强壮男大吼道。
强壮男虽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老太太那邪恶至极的恐怖面容,也明白了一件事,绝对不能让她靠近我!否则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车子驶进了左边的那条路,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坟场!
黑夜里,无数墓碑林立,荧绿的磷火像一双双鬼眼一样冷冷地注视着我。
墓碑仿佛活过来了一样,朝着车的方向移动,像是想挡住我的去路。
明明是在车厢里,我却感受到了彻骨的阴寒。
身后的老太太用不像人类的声音发出诡异的笑:「嘻嘻嘻,你们进了乱葬岗,你们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那个老师傅只告诉我不能选右边的路,却并没有说左边的路就一定安全了。
难道我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恐惧使我克制不住地发抖。
然而,在极度的恐惧之后,爆发出的却是另一种感情。
愤怒。
去你妈的!
什么狗屎鬼怪,专他妈挑软柿子捏是吧!
老子招谁惹谁了,一个个都跑来祸害我!
既然你们想让我死,那老子也不跟你们客气了!
就算真的会死,死之前老子也要扒掉你们一层皮!
我把油门踩到最大,此时的我已经无所顾忌了。
有鬼敢来就来好了,看我不把你们撞个稀巴烂。
我恶狠狠地想着。
已经被怒火烧去了理智的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车子是否真的能对没有实体的鬼魂造成伤害,只是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着。
不知是不是真像人们常说的,鬼怕恶人。
在我不顾一切地发起疯来之后,路边的墓碑竟越变越少了!
我再次看到一丝希望,脚下的油门丝毫不敢松开,祈祷着能顺利地离开这个地方。
走到后面,墓碑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坟堆挡在了车子前方。
坟堆前的墓碑上,贴着一张遗照。
借着车灯,我看到遗照上是一个包着花布的老太太。
和我身后的老太太长得一模一样。
老太太的眼睛此时已经一丝眼白都没有了,完全变成了黑色。
她的指甲很长,指甲缝儿里全是泥土。
一股浓郁的尸臭布满了整个车厢。
强壮男就是脑子再不好使,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拦着的是什么东西了,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老太太像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最初的愤怒已经散去,恐惧再次涌上我的心头,但我还是死死地咬住牙,逼着自己不从座椅上逃离。
脚则一刻也没有离开油门。
老太太干枯、腐烂的手直接朝我脖子抓来,我毫不怀疑她能直接把我的脖子拧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秒,车子狠狠地朝墓碑撞去!
没有想象中巨大的冲击感,车子仿佛只是撞碎了一个泡沫一般。
我看向车外,两排路灯称职地发出令人安心的光。
那些墓碑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消失了。
车上的老太太也已不见人影。
我又回到了正确的路上。
这一次,我是真的整个人都瘫软了。
但我知道,我还不能停下,这趟车,还要继续开下去。
10
至今为止,老师傅的话已经救了我三次。
我已经彻底相信,自己想要活下去,必须按照他的嘱咐来。
当时他总共讲了四点,最后一点是什么来着?
我拼命地想着。
对了,我想起来了。
是「如果你发现车上的人数和你的记忆不符,那么,记住,在车到达终点站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停车」。
我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想确认车上是否多出了我不认识的面孔。
强壮男经历了刚刚那件事,惊魂未定,正坐在我身后的位置上喘着粗气。
还好,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突然出现什么陌生的新面孔。
老实说,在转过去看之前,我以前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了。
比如后面的座位全部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死死地盯着我看之类的。
看样子老天爷终于发了次善心,没再招出新的鬼怪来吓我了。
我稍微有些安心,准备继续开车。
唉,一开始车上可是有五六个人呢,谁能想到最后只剩下我和强壮男呢?
嗯?
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疯女人在二十号站台下车了,鬼老太的坟刚刚被我撞了。
那个戴着耳机的中学生,还有那个红鞋子男人呢?
冷汗再次布满了我的后背。
没错,这辆车没有多人,反而少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这么一想,刚刚鬼老太发威的时候,车里只有强壮男人一个人的动静,后排的座位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难道那时候他们就消失了?
车门车窗都是紧闭着的,他们不可能跳车离开。
难道他们也都是鬼?
好冷。
车厢里越来越冷了,我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密封的冰库里。
老师傅说,当发现人数对不上的时候,在到达终点站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停车。
只要我不停车,就这么直接开到殡葬馆,应该就没事儿吧?
我咬着牙继续开车,但同时想起那鬼老太说的话。
从胯下往后看,能看到阴邪之物。
我想知道这个车里究竟是真的只有我和强壮男两个人,还是其实已经悄悄地站满了看不见的「人」。
我先确认前面的路没有任何路障后,手保持着握住方向盘的姿势,把半个屁股挪到座椅外,双腿张开,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头压下去,通过胯部向后方看去。
一秒后我立刻将头收回,这个过程里我一直注意让公交车保持前进。
还好,车厢后面空空如也,一双脚都没看见。
一双脚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手在颤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打湿了。
我不敢再往后看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辆车。
我恍惚想起来,这趟车已经快要开到殡葬馆了,可强壮男到现在还没说自己要下车。
说起来,他是什么时候上的车?
为什么他上车的时候没有说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身后的车厢里。
一双脚都没有。
尾声
「昨晚凌晨一点零五分,我市郊区发生一起公交车车祸,车中未发现乘客,仅有一名司机当场死亡……事故原因仍在调查,请持续关注……」
路边某个苍蝇馆子里,老板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新闻。
今天生意不太好,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喝酒、撸串儿。
老头儿是个瞎子,身上又脏又破,操着一口大黄牙正跟那年轻人吹牛皮。
「我跟你说啊,你新入咱们这一行还不了解,开夜车的时候啊,最容易撞鬼了。」老头儿一杯啤酒下肚,开始指点江山,「尤其是这末班车啊,邪气最重,保不齐就来个连环撞鬼。」
年轻一点儿的那个男人显然不信这一套,有些不屑地笑了,但喝酒不配点儿吹牛皮当下酒菜显然有些单调,于是他假装好奇地让老头儿给他说道说道。
「这开夜班车啊,要注意的事情有五点。」老头儿说着打了个酒嗝。
「一、不要在二十号站台停车。」
「二、遇到不认识的岔路时,千万不要往右拐。」
「三、当你发现车上有穿红色鞋子的人时,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千万不要相信。」
「四、如果你发现车上的人数和你的记忆不符,那么,记住,在车到达终点站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停车。」
「还有最后一条,如果你发现有乘客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没有报过自己的目的地。一定要想办法把他请下车,千万不能载他到终点站。」
老头儿说,「这种鬼是专门来找替身的,你载着他走完全程,就相当于替他走了一遭黄泉路。路走完了,你的命也就被他收走了。」
老头儿说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年轻人显然有点儿被唬住,琢磨了一会儿后说道:「老师傅,你这套说法有点儿自相矛盾啊。」
「你第四条说要是发现人数不对就赶紧开到终点站,第五条又说千万不能载到终点站。那我问你,要是碰到人数对不上,车上又有替身鬼的时候该怎么办?」年轻人觉得自己抓住了这个牛皮的漏洞,有些得意地追问道。
「嘿嘿。」老头儿咧嘴一笑,「要是真让你遇上了这种事,那我只能说四个字——
「死路一条!」
(全文完)
作者:歇斯底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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