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省接连发生了几十起少女失踪案。
几天后,一篇小学生的作文揭露了真相。
凶手众人皆知,警方却没有证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孩们的命运却依旧是一团迷雾……
而我,只在凶手面前轻声吐露了一句话,他就彻底破防了……
1、
2005 年夏末,中心小学失踪个小女孩。
隔壁班的。
被找到的时候,在废弃的垃圾桶里。
那天刚好是我带着我班学生进行校外捡垃圾环保志愿行动。
女孩身体被肢解了。
惨白的骨头、碎裂的皮肉。
四周萦绕的苍蝇宛如乍见腐肉的秃鹫般兴奋起来,铺天盖地的嗡嗡声响彻耳膜。
寒意自脚底升起,漫了周身。
我立刻盖住垃圾桶,忍住几乎要吐出胆汁的欲望,回身挡住身后懵懂天真的小目光。
其中一个小胖子,他的眼神扫过什么东西。
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仿佛被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死死扼住了咽喉。
学校为了安抚受惊的孩子们,请了专门的心理医生,做集体心理疏导。
孩子们其实被我挡得严实,压根没看到什么。
惊吓了几天,这事也快过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
一周后,我班上的彭月也失踪了。
2、
发现彭月失踪后,他父母第一时间报了警。
可是一个上午过去,依旧毫无消息。
这么大一个能跑能跳能说话的小姑娘,好像凭空就在这世界消失了。
监控里只能看到彭月背着书包,在暮色西沉时独自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然后拐进右侧的巷道里,再没了踪迹。
「她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起放学?」
面前的张诚警官面色严肃。
我深吸了口气,颤着嘴唇回答:
「那天……她值日。」
「一个人?」
「不是。还有董鹏。」
董鹏就是那个小胖子。
我把董鹏领了过来。
张诚对上他的时候,神色明显和缓许多。
「你叫董鹏对么?叔叔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只要诚实回答就行了。」
董鹏显然很紧张,额上不住冒着汗,眼神惊恐地望向我。
我安抚地朝他点头,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董鹏,那天你跟彭月一起值日,为什么你比她提前 20 分钟离开教室?」
「因为……因为我约了朋友打拳皇,彭月她就让我先回去了。」
「她说……她自己做就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彭月的母亲李敏就忍不住捂着脸呜咽起来。
李敏的确将彭月教育得很好。
漂亮、大方、善解人意,班里没有人不喜欢她。
「那你走的时候,彭月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我走的时候她……」董鹏终于忍不住抹了把泪,声音也带了哭腔,「还在朝我笑。」
张诚朝我点点头,示意我把他带回去。
我把他领到教室门口,正要回监控室,衣角突然被人紧紧拽住。
「怎么了?」我柔声问。
董鹏的眼睛哭得红红的,他眼里闪过一丝迷惘,随即泛上来的是更多的挣扎。
在我的衬衫衣角被他手心的汗浸湿到几近透明的时候,他终于颤着声开了口,声音干涩得仿佛有东西在刮擦他的咽喉:
「老师,彭月她……」
「她失踪那天穿的是一条白色碎花裙。」
3、
这个我当然知道,在监控里我已经看过千百遍。
我只当他是担心彭月以致线索描述得事无巨细,安抚了两句就回了监控室。
李敏正拽着她丈夫彭勇的衣领发疯,
「昨天不是你去接月月吗!你为什么没去!」
自从彭月失踪,她成了个行走的炸药桶。
逮谁炸谁。
这本不奇怪。
奇怪的是彭勇的反应。
在微凉的初秋,他的额发竟然已经被汗浸湿,愈发衬得那双眼珠乌黑。
黑得让人心底一沉。
从看到监控开始,他的表情就变得十分诡异。
似是不敢置信,又似是万分懊悔。
「我昨天……出去钓鱼了。」
原本倚着椅背有些疲态的张警官倏地转身,一双鹰眸锋利如剑。
「钓鱼?和谁?在哪里?」
彭勇显然有些慌,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
「和朋友,不,我一个人,去了……东区水库。」
「怎么去的?」
「自……自驾。」
「啪」
重重的一记耳光响彻整个房间。
彭勇的嘴角几乎立刻就有了血丝。
「你还是人么!那也是你的女儿!如果……如果她出事了,我……」
她说着就要再次扑上去。
我和教导主任立刻上前拉住李敏,但我从没想过这样瘦弱的女人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她像一头凶兽挣脱了桎梏,回手掴上了我的脸。
很痛。
耳鸣得厉害。
她声嘶力竭地朝我吼,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你!如果月月……月月出了事,我他妈杀了你!」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一室纷乱里,张诚静默地站在一边。
他略有深意的眼神掠过我,停顿了一瞬,随后牢牢地锁定在神色有些惊惶的彭勇身上。
4、
彭月的失踪让我许久未犯的头疼再次犯了。
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我一摸后背,湿透了。
梦里被乌云遮蔽的圆月、黑黢黢宛如张口巨兽的树丛、男人起伏的身躯、女人被扼进咽喉而转为呜咽的尖叫,以及那不断在我眼前萦绕的七颗黑痣,都让我心悸不已。
已经快两年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了。
我深吸了口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从床下掏出手机,我拨了个号码:
「喂?董医生吗?明天你有空吗?我能不能……去做个治疗?」
「好的。麻烦了。那就明天下午七点,你的工作室见。」
翌日。
我深吸了口气,推开那道门。
沙发上的男人戴着金属框的眼镜,细细的镜腿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透着几分禁欲的冷淡气质。
然而他一笑起来,瞬间暖意就驱散了那丝淡漠。
他伸出手,
「李小姐,好久不见。」
和他周身的矜贵不符的是,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年岁已久的腕表,并不名贵的样子,镜面有些发黄。
「请坐。」
和董医生聊了近一个小时,我情绪终于平缓了些。
董医生扶了扶镜框,笑得有些无奈。
「你还真把我这心理咨询室当聊天室了。」他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李小姐,你在我这断断续续治疗也有几十次了,可你从来不愿把真实的自己剖开给我看。」
「我必须要提醒你,这样是无法达到最佳治疗效果的。」
我有些生硬地笑了笑,避开了这个话题。
「谢谢。那我今天先走了。」
董医生无法,只能起身送我到门口。
余光突然无意瞥见墙角放着十来块三尺来宽的画板,凌乱的摆放和这个整洁到一尘不染的房间格格不入。
我随口问道:
「董医生画画么?买这么多画板?」
董医生身子僵了僵,他下意识地转了转左手腕的腕表,随即笑道:
「是。随便画画。我订了一批画板,填错了地址。就给我寄到这里来了。」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我只觉得这些画板白的刺目。
我注意到,董医生身子动了动,不动神色地挡住我投向画板的视线。
我不以为意,大步跨出咨询室。
「董医生再见。」
5、
两天后警方发现了新的线索。
在监控的死角边缘,那条黑巷的入口拐角处,警方发现了一小片露出来的黑色衣角一闪而逝。
经过反复放大比对,最终在巷道对面的墙面上,有一瞬投射出一道疑似疑犯的影子。
分析得出,影子的主人是个成年男性,身量颇高。
也就是说,彭月的确是看见了拐角的某个人,然后自己跟他走了。
可这个线索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警方排查了一切社会关系,最终一无所获。
至此,我的焦躁终于开始按捺不住。
不是走失,而是诱拐。
彭月认识那个人……
是什么人?
他会对彭月做什么?
他会像新闻里那样打断她的腿逼她去乞讨吗?还是把她卖进山沟沟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还是……我的脑子一次次闪现那个脏污垃圾桶里血淋淋的、像破布娃娃一样的女孩。
彭月……会跟她一样么?
我要怎么办?
心口仿佛被划开一个口子,利器插进去,又狠狠地、不间断地搅动着,撕心裂肺般地痛。
72 小时过去了。
7 天过去了。
彭月生还的机会越来越来小。
我一天比一天焦躁,我甚至在上课的时候出神。
「老师……」
一道童音拉回我的思绪,我浑身一颤,下意识甩开那只附上我胳膊的手。
小孩子重心不稳,我的力气又大,他一下子就被带得坐到了地上。
是董鹏。
只要看到他,我就会想起跟他同桌的,那个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温软如春日暖阳的小姑娘。
我垂下眼,拽着课本的手背青筋迸出。
「这节课你们先自习吧。」
6、
那天下午。
语文课代表收上来一沓作文本。
那是我昨天布置的作业。
题目是「我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
我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到了五年级,孩子们的写作范围大多局限,不外乎是去了游乐园,去乡下过了个年,做了件助人为乐的好事之类的。
直到翻开那篇字迹格外端正的作文,我的瞳孔瞬间瞪大了。
「我家有一个上锁的房间。爸爸说我绝不能进去,否则他会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有一天,爸爸忘记上锁了。」
「我走进去,那是一个摆满了画框的房间。」
「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女孩,她们有的长发披散,有的扎着马尾。」
「相同的是,她们都没有脸。」
「不,还有一点相同,她们都穿着白色碎花裙。」
「我的爸爸,他喜欢穿白色碎花裙的女孩。」
我合上作文本,封面用同样的端正的字迹写着两个字:董鹏。
我的手一颤,纸张毫无预兆地落在地上,沾上大片的污迹。
7、
董鹏的爸爸,董辰。
我前几天才见过的,我长达数年的心理医生。
也是一周前请来给全班做心理疏导的那位,董医生。
我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张警官。
随后直接按照学校登记簿上的联系地址冲到了董辰家。
这些天我压抑太久了,此刻我再也无法冷静下来了。
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董辰开门的时候依旧带着微笑。
他甚至没有一丝诧异,
「李老师下午好。」
我挥开他,直奔董鹏说的二楼拐角处的那个房间。
房间果然上了锁。
我大力撞着门板。
可门板是实木的,我压根撞不开。
一道阴影罩来,遮去身后大半光亮,董辰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老师,你可能需要这个。」
白皙的掌心躺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我一把夺过钥匙,拧开门。
随后僵在了原地。
虽然董鹏的日记里我已经知道了大概,但是真实地面对这样的场景依旧让我无比惊骇。
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在房间的每一寸角落,却依旧无法渗进半分暖意。
这个房间不过十来平米,层层叠叠摆了近百幅画像。
每张画像中都有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女孩,米白的画纸在阳光下闪着微芒,衣摆上的雏菊栩栩如生。
本该是无比美好的场面,我的血液却在那一瞬几乎凝固。
画像上的每一个女孩……果然都没有脸。
无脸的女孩画像成两列,一路铺陈到窗边,仿佛一只只白色巨兽张着大嘴,等着下一个进去的人。
正中间有一幅显然刚画完不久的画。
也是这个房间唯一有脸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彭月。
她开心地笑着,发丝在阳光下仿佛镶着金边,露出的两颗小虎牙甜美而娇憨。
我呆呆地望着那幅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逆流,冲刮着每一处毛细血管。
极度的胀痛和眩晕让我几乎站不住,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董辰从身后扶住我后跌的身子。
我仿佛一瞬被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过皮肤,我用力推开他,随后不稳的身子重重地撞在一旁的空白画架上。
董辰不以为意,依旧笑吟吟地:
「老师也喜欢这幅画吗?我很喜欢。」
他眼里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满足和信徒的虔诚:
「月月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我第一次看到她,她穿着崭新雪白的校服,清晨的阳光透窗打在她身上,额前细细的绒毛泛着光。」
「在一教室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里,只有她笑弯了两道月牙。」
「那个瞬间我觉得,她仿佛是被上帝吻过的孩子。」
「然后,被送到了我身边。」
「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这句话仿佛一把利刃,生生挑断了我这些日子以来脆弱又紧绷的神经。
我猛地扑上去,想要撕裂眼前人肆意的嘴、肮脏的心。
可那双铁钳般的手轻松便掐住我的一双手腕,再无法动弹分毫。
那双往日看来温文尔雅,如今却仿佛沁了毒的眸子凑近我:
「李老师,就算你不认同我说的话,也没必要动手是不是?」
同一时间窗外此起彼伏的警笛响起,屋内的时间却仿佛被冻住。
警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和董辰僵持的画面。
他缓缓放开我的手,站起身。
唇角依旧带笑。
「警官下午好。」
被旁边的女警搂进怀里的时候,我混乱到极致的思绪竟然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刚刚没有听见敲门声。
这个男人……在我进来后根本没有锁门。
他是故意的。
寒意一瞬直逼心脏。
他究竟……为什么如此镇定!
张诚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画像,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上前。
「彭月失踪那天,你在哪里?」
8、
董辰恰到好处地挑了眉,露出一脸诧容:
「彭月失踪了?」
是了,他作为同班同学的家长,此前的调查并没有查到他身上。
他完全有理由……不知道。
「是哪一天呢?」
张诚做记录的手青筋暴起,
「9 月 18 号。」
董辰抵着额头作势沉思了一下。
「9 月 18 号么?那天是周四吧?」
「周四的话……」
「我下午见完委托人,去了莲花路那边的一家咖啡厅。」
「买了一杯咖啡,然后一直工作到关店的时间。」
他推了推眼镜。
「哦,对了,那家咖啡厅有监控。」
他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腕的表:
「之前的案件里,无意得知了这件事。」
「你们可以去查一查监控,说不定……会拍到我也不一定。」
05 年我国的监控体系才刚刚开始搭建,坏人作案仿佛游走在无人之境。
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这样不完善的监控系统却成为某些聪明罪犯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佐证。
中心小学是本市第一批装上监控的学校,才能恰好拍到彭月出门那一幕。
而这家咖啡厅,是本市第一个且唯一一个装了摄像头的咖啡厅。
屋外和收银台前各一个。
它也的确拍到了董辰从推开咖啡厅门到落座的全过程。
9 月 18 号下午 16:22 分,一个穿着衬衫黑裤的男人提着公文包推开咖啡厅的大门,径直走到柜台前点单。
他脸上戴着黑色口罩,但是在点单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特意拉下口罩,有意无意地抬颌瞥向上方摄像头的方向。
于是画面定格,董辰那张脸被摄像头清晰地拍摄下来。
他嘴角还带着笑意,仿佛在嘲弄着屏幕前的所有人。
点单后,他戴好口罩,径直走到靠近卫生间旁的一个沙发卡座——一个摄像头堪堪能拍到大半个肩膀的位置。
他的确如自己所说,一直在那里坐到店铺关门。
中间只去了一趟厕所。
短短两分钟的间隔。
不可能有时间犯案。
所有人心里都笃定了他就是那个罪犯。
可他的确清清楚楚被拍在监控视频了,除非他有分身,否则绝不可能作案。
没有证据,这一点死死扼住了法律的咽喉。
之后警方搜遍了董辰的家、工作室,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唯一让人周身生寒的是,他的卧室里放了五个穿着白色碎花裙的洋娃娃。
从发丝到衣着都宛如真人,令人通体生寒。
可这只能算他的特殊癖好。
「我们无法因为他作画而定他罪。」张诚说。
24 小时后,董辰被释放了。
9、
自从发现了那一室画像,警方把省内近十年消失的少女案并案调查。
特征为年龄 10-18 岁,失踪时穿白色碎花裙的少女。
其中发现符合条件的,一共 66 例。
最早一例发生在 9 年前,然后相隔 2 年再次发生一例,再然后相隔一年发生 2 例。
之后……就是 5 年前,发生了 3 例。
4 年前,6 例。
3 年前,12 例。
2 年前,14 例。
去年,16 例。
截至昨日,今年一共 11 例。
彭月,就是第 11 例。
因为每次少女失踪的地区都是不同市县,时间也有间隔,且家人大多不确定是走失还是拐卖。
地方警方此前并没有产生联想。
直到今天,触目惊心的数字摆在眼前。
仿佛光明的帷幕被揭开,露出掩藏其下的可怖真相。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董辰时刻活在警方的监视下。
但他却毫无所觉,每天照常上下班。
正常工作、生活。
他的工作室甚至蒸蒸日上,屡屡出现在新闻报道里。
每每看到屏幕前那张意气风发的、笑意仿佛焊在脸上的脸。
仿佛堂而皇之在宣告:你们奈何不了我。
我几乎要作呕。
钝刀一点一点切割所有人的神经。
谁也不知道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何时会落下,会落在谁身上。
10、
最先崩溃的是李敏。
她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持刀袭击了刚下法庭的董辰。
这一幕恰好被蹲守法院的媒体拍了下来。
屏幕上,刀刃从董辰的白衬衣上狠狠划过,衣料垂下,我清晰地看见他前胸上部的位置——有七颗黑痣,成勺状分布。
我的双眼瞬间瞪大,几乎再站不稳。
怎么会?
怎么会!
我如遭雷击。
镜头一切,恰好以俯视的角度,拍到了匆忙下楼梯闪避的董辰侧脸。
真的是他。
我怔怔站在原地,仿佛灵魂在炼狱中熬。
11、
次日,我打电话约董辰在那家咖啡厅见。
他并没有拒绝。
那天雨很大,我站在廊下,看着泼天雨幕里撑着竹骨黑伞信步走来的男人。
伞被收起,男人的眉眼被水雾洗过,越发精致。
他声音懒懒的,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李老师有什么事?」
我盯着脚下积水的坑洼,轻声吐出了一句话。
身边甩动着水珠的黑伞一瞬仿佛被定格。
「你说什么?」董辰的声音仿佛撕裂的帛锦,喑哑粗粝。
我转过脸,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我说……」
董辰的瞳孔瞪得极大,那抹未散的笑意还诡异地僵在嘴边,可眼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寸寸破碎,血淋淋地扎进灵魂深处。
12、
董辰死了。
在我说完那句话后,他毫不犹豫地冲进疾驰的车流里。
一地血色。
又瞬间被暴雨洗净。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张诚坐在我对面。
「李小姐,请问你究竟对董辰说了什么?」
我双手死死绞着沙发垫上的流苏,额头沁出冷汗。
可我依旧缄默。
死一样的静默流淌在空气中。
「李小姐,我必须提醒你。」
「因为你的话,董辰死了。」张诚的声音沉重而凌厉,「那些女孩们可能永远见不到天日了!其中还有你的学生——彭月!」
我听见自己嘶哑得仿佛灌了硫酸的声音:
「我不能说。」
「为了彭月,我不能说。」
13、
浴缸里放满了水。
我缓缓躺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捏在指尖的冰凉刀片,一点点靠近冻成鱼肉色的腕间。
对不起,月月。
我是想救你的……
我不知道他会死……
唇角勾起一丝惨淡的笑,我喃喃道:
「月月,我来陪你了……」
第一丝血意渗出的瞬间,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李敏」。
不知为何,我心头急剧一跳。
电话接起,李敏发着颤的声音响起:「丹丹,丹丹,你快来!月月……月月有消息了!」
……
今天下午,东区布匹市场发生了恶性捅人事件。
警方调查的时候意外碰到去那里买碎花裙的阿婆。
——一次性购买 200 件白色碎花裙的阿婆。
「白色碎花裙案」在警界大概颇为轰动,立刻有警察产生联想,并把阿婆带去警局调查。
从她嘴里得知那个城郊地窖的存在。
推开地窖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昏暗的地窖里,只有从顶部透出的一点天光。
映照着巨大穹顶下的一个又一个钢笼,有的已经斑驳不堪满是铁锈,有的还泛着金属光泽显是时岁颇近。
听到动静,囚笼里一张张莹白的脸齐齐望了过来。
那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麻木,只有极致的死寂。
这些姑娘们都赤着脚,许多脖子上遍布大片淤青,有的脸上甚至还有伤痕。
无一例外的是,她们身上都穿着洁白的、崭新的、裙摆绣着雏菊的白色碎花裙。
月月是其中最齐整的姑娘。
她的笼子里甚至还有一床白色软垫。
笼子上挂着一块鲜艳的红绸,仿佛鲜血,又仿佛是什么人公之于众的独占欲。
她的头发甚至被好好打理过。
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白裙铺洒其上,她仿佛坐于莲花台的玉观音。
她呆呆地看着我,曾经那里面有着星辰大海般的璀璨光华,如今眼底却是世界和信仰一起坍塌的空洞。
李敏几乎在看清地窖场景的刹那,就昏厥了过去。
我冲过去,隔着栏杆紧紧握住那双瘦小的、冰凉的小手,泣不成声。
那一晚,林子里的蝉鸣叫得很大声,震得人耳根子疼。
像是在与即将被抹去痕迹的夏天告别,又像是少女们的悲歌。
14、
可董辰的死并不意味着事情的终结。
警方在少女们的身体里提取出的 DNA 并不只有董辰一人,相反,数字惊人。
可在现有的 DNA 库比对里却根本无法找到对应的基因。
警方已经开始进行大规模的采血,可工程量巨大不说,成效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董辰的死反倒为这些恶魔掩下保护罩,得以在人间继续肆意游走。
无奈,又无助。
直到那天下午,董鹏拿着一个布娃娃走进办公室。
我在警方的物证照片里看到过这个娃娃,是其中最精致、最崭新的一个。
董鹏颤巍巍的手把那个娃娃递过来:
「老师。」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董鹏几乎瘦没了形,男孩精致漂亮的轮廓一点点显现出来,眼里的忧郁却深不见底。
我想摸摸他的头,目光触及他神似董辰的脸时,却生生顿在半空,再探不出一寸:
「怎么了?」
董鹏抿抿唇,挑起布娃娃的头发:
「老师,这个布娃娃的头发,是彭月的。」
我一惊,下意识抓过布娃娃。
耳边董鹏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只有彭月的头发会这么黑亮顺滑,在阳光下还会泛着一点蓝光。她每次低头做作业的时候……我都偷偷看很久。」
「所以这个布娃娃,我第一次看见就发觉了异常,我很多次偷偷拿在手里,于是……发现了这个……」
他上前一步,打开布娃娃背后的拉链,抽出了一本泛黄的牛皮本子。
我颤着手翻看着上面的内容,心里的惊骇几乎将我震碎。
1985/9/2
今天放学妈妈带我去踏青了。我穿了崭新的校服。妈妈把我搂在怀里,为我唱童谣。很好听。
我们笑得很开心。
1985/9/7
妈妈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她好漂亮。
1986/7/12
今天看见妈妈洗头了。她的黑发好黑,在阳光下好像有奇怪的光,是蓝色的。
1986/8/13
妈妈好像……开始疏远我了。
她不再抱我了。
1988/9/13
今天妈妈又穿白裙子了。她好像有很多很多白裙子。她好漂亮。
1989/7/13
今天妈妈别了一朵雏菊在头发上。她好像很喜欢雏菊。她好漂亮。
1989/8/12
今天是我 16 岁生日。
妈妈送了我一块手表。
我很喜欢。
1989/8/14
我终于攒够了足够的零花钱。我给妈妈买了一件裙摆绣着雏菊的白色碎花裙。
她穿上一定很好看。
1989/8/15
那个人在妈妈床上。
他弄脏了妈妈。
我杀了他。
妈妈不肯穿我买的碎花裙。
一定是因为裙子脏了。
1989/8/16
我洗干净了裙子。
可是妈妈死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一瞬,我脑海里闪过张诚说的话。
「董辰的父母在他 16 岁那年双双死在家中,母亲留下遗书:是她杀了丈夫,然后自杀。」
我又想起董辰办公室的巨幅油画「绿垫圣母子」。
那块珍而重之的手表。
原来……
原来如此……
董辰自 12 岁起就产生了近乎变态的恋母情节。
所以长大后他一次次寻找母亲的替代品,那些穿着白色碎花裙的、像极了母亲的女孩。
我心里缓缓升起一层挥之不去的疑云。
可母亲在他心里如此的圣洁,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都不容许亵渎。
那他为什么要找来那么多男人凌辱少女们呢?
我的思绪在翻到下一页时戛然而止。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一笔一画都是用少女们的血泪铺就。
最后一行,用漂亮的正楷写着两个字。
彭勇。
手边的茶杯被我「DUANG」地一声撞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15、
我将那本「牛皮本子」交给了警方,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落了网。
当然,也包括彭勇。
邻班那个女孩的案子也在近日告破了。
女孩指甲中有挣扎中残留的人体皮肉组织,和董辰的 DNA 并不相符。
那是一个路过的醉汉。
不过随意起的歪念,却摧毁了一个花季少女的一生。
那天董鹏看到垃圾桶边的一抹裙摆,是毫无点缀的白裙。
不过是血渍和污迹在上面晕出他眼里的「碎花裙」。
也许是「碎花裙」触及他灵魂的恐惧,而产生的移情效应。
又或许,善恶终有报。
诸恶终伏法。
那个老太婆也因协同犯罪获了刑。
据她说,她并不很清楚在那间地窖里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为女孩们提供食物,并定期为她们更换崭新的、绣着雏菊的碎花裙。
而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那父母早夭的苦命孙女。
为了维持孤儿寡母的生活,为了供她上学。
张诚问:「你孙女现在在做什么?」
她眼里划过一丝骄傲:
「她在上大学,在大城市哩。」
张诚盯着她,突然溢出一丝极淡极嘲讽的笑容:
「是么?那那些女孩呢?」
「你可曾有一刻,想过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孙女?」
16、
半个月后,我领着月月在公园晒太阳,偶遇了张诚。
她情绪慢慢平和了些,但依旧呆滞空洞。
张诚坐在我身边,静默了半晌,随后开了口。
「其实那天在监控室,我就察觉彭勇不对。所以我偷偷提取了他车轮胎的土壤和植物样本与东区水库的样本进行了对照。」
「结果果然对不上。但我刚拿到检查结果,就接到了你关于碎花裙的电话。」
我点点头,默然不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张诚看了眼远处的月月。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个坏掉的洋娃娃。
「前几天,我们在地窖旁边一公里的小树林里挖出 10 具骸骨。」
我心口一颤,难怪……地窖里少了 10 个孩子。
「根据骨龄和对现场孩子们的问询,这 10 个孩子死的时候大约都是 16 岁。」
一道思绪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杀死 16 岁的少女……
不,他是要杀死 16 岁的自己!
他是在一次次杀死那个害母亲自杀的 16 岁的自己。
所以他才会找来那么多人折磨、凌辱自己的象征。
而母亲的象征是——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所以不论自己的象征多么脏污,母亲的象征却必须一尘不染。
那他最完美的作品,彭月,究竟像的是谁?
我脑海中浮现初次见董辰时他黝黑的头发,笑起来微露的虎牙。
他描述下的彭月,漂亮,爱笑,穿着崭新的……校服。
是 12 岁的,跟母亲母子无间的,他自己。
那他选择赴死……
是因为彭月和他的关系。
因为这层特殊的关系。
所有的象征都不复存在。
——变成那个可怖的真相。
他绝不能容忍的真相……
没错。
那天我在董辰耳边说的话是:「彭月是你的女儿。」
「十二年前那晚,东月公园的树丛旁,那个穿着碎花洋裙的女孩,是我。」
我告诉他,
「彭月今年 11 岁,生于 94 年九月。」
我说,
「恭喜你,成功毁了自己的女儿。」
18、
张诚回头,看着十步开外的李丹。
她明明还不到 30 岁,却有一种岁月已暮的死寂。
他想起几天前李敏对自己的说的话。
「李丹是我的亲妹妹。」
「彭月是她的女儿。」
「彭月的出生是她一生的沉疴,我和彭勇又多年无子,所以彭月生下来后,她就把孩子交给了我。」
「十二年前,李丹刚开始实习,有一次下班抄近路走东月公园,碰到了当时的董辰……伤害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
「李丹她躲在榕树后面,却不敢发声。」
「在男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借着月光,看清了男人的半张侧脸和他胸前的七颗黑痣。」
「最后,那个女孩,死了。」
「李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在榕树后躲了一整夜……最后自己也被路过的醉汉欺负了。」
「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可是一觉醒来,她的记忆便发生了很大的偏差。她坚定地认为自己是那个被害的碎花裙女孩,是当年的董辰侵犯了她。」
「不论别人怎么解释她都不相信,最后我们只好放弃了。」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
「董辰会死,大概也是因为李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接受不了选择了自杀。」
「董辰的罪行让李丹一辈子活在虚假的记忆里。」
「最后自己却也因这段虚假的记忆而死。」
李敏脸上挂上一丝讥笑和快意:
「真是讽刺。」
—彭勇—
我是彭勇。
我和董辰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宗教集会上。
我不过是瞥了眼对面虔诚叩拜的少女,却似乎就此被魔鬼窥探了心底最隐秘的邪念。
那个男人站在我身边,修长的指尖转动着念珠,低沉的声音漾满了诱惑:
「你想不想……试试另一种形式的虔诚,尘世的虔诚。」
我承认,是我选择了堕落。
我被蒙着眼睛,带到了那个昏暗的地窖。
第一次触碰少女那一刻,我的灵魂仿佛都在颤栗。
庸碌生命中一直都未填满的空缺,在那一瞬填得密密实实,圆满的快感让我在那一瞬无法自抑地落了泪。
入了会,我便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为我们的会员,觅食。
我只不过是个工具人,对目标一无所知,只不过尽我所能完成被分配的任务。
那个下午,我偷偷从咖啡厅厕所的窗口潜进,和董辰互换了身份。
那个在座位前坐到闭店的人,是我。
月月很乖,她带了钥匙。
她会自己回家,吃我早就在桌上准备好的饭菜,然后自觉地完成作业,乖乖准点上床睡觉。
等李敏回来,我会告诉她,我那天临时和朋友去东区水库钓鱼,忘了时间。
第二天,一切将如旧。
除了我那一点隐秘、不堪容于世的小癖好。
可我没想到月月会失踪。
在看到监控的那一刻,看见月月身上那条碎花裙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竟然,做了把自己女儿推入炼狱的帮凶。
内心的懊悔几乎把我的肝肠都烧断,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身边的李敏突然扑了过来,我毫无防备无法招架,脱口说出了那套漏洞百出的「水库之行」。
我盯着对面状若癫狂的女人,痛苦地闭上了眼。
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不是不爱月月。
我很爱她。
十一年来,我对她视如己出,几乎倾注了我全部的父性。
可我只是……更爱自己。
—董鹏—
我是董鹏。
我是一个胖子。
少年人的残忍是最直白的残忍,他们排斥着一切与自己不同的异类。
而我,拥有着和其他人的纤细挺拔格格不入的庞大身躯的我,就是异类。
他们肆意地嘲讽我,在我的抽屉里塞满了垃圾,在我的校服上泼墨水,卫生间的墙壁上写满我的名字。
那些文字里,我是猪啰,是死胖子,是令人恶心的存在。
直到彭月的到来,那个眼底永远暖意融融的女孩。
她会在雨天给我撑伞,烈阳递来纸巾。
在众人肆意欺辱我的时候,张开双臂,像只护住老鹰的鸡崽。
所有人都喜欢她,而她带头接纳了我。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也要保护她。
像她保护我那样。
我无意间闯进爸爸那间上锁的房间,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再之后,我看见了……露出垃圾桶外的那一截碎花白裙。
仿佛有什么东西啮咬着我的灵魂。
可我依旧是那个怯懦的胖子。
我无法出卖我的爸爸。
是的。
虽然他也许是个恶魔,虽然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淡漠嫌恶。
可他依旧是我的爸爸。
直到……那个阳光漫进教室的午后,少女笑着朝我摆摆手。
「你快去吧。」
我急匆匆赶着去加入少年的游戏之旅,却忽略了那天清晨爸爸特意塞给我的零花钱。
更忽略了……坐在窗边的少女穿着一件洁白的长裙,绣满雏菊的裙摆被桌面掩于其下。
彭月失踪了。
爸爸脸上第一次洋溢起幸福而满足的笑容,仿佛空缺多年的灵魂被填满的畅意。
他的床头多了一个新的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的头发黑亮顺滑,在阳光下泛着点蓝。
我在书桌前坐定,死死盯住面前空白的本子。
四四方方的格子像一座座心灵的牢笼,我一次次在正义和亲情的界限旁挣扎。
终于。
我落了笔。
我抬头,好像看见了那个浅浅笑着的少女。
我说过的,我要保护你。
作者:南迦巴瓦遇见亚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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