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高考前六个月得知,奶奶捡破烂给我攒的大学学费,被爸妈拿去给弟弟买球鞋了。
弟弟穿着那双限量版的球鞋在我面前炫耀。
我给爸妈跪下磕头,要他们借我钱考大学,我工作了就还。
他们说,你撑死上个二本,干脆别念了。
他们说,你那几个初中同学早就嫁人了,彩礼钱都留给弟弟了。
他们说,这就是女孩子的命。
可我不想认命。
1
「你一个女孩子,我们能让你念到高中已经很开明了。」我妈系着围裙,叉着腰从厨房出来,沾着油的锅铲指着我,「我说吧,念书念得狼心狗肺了,上门说我偷钱来了!」
我爸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轻咳了一声:「我们压力也大,宋荷,你能不能理解爸妈,你弟弟宋哲明马上要念高中了,供两个大学生的花费我们吃不消。」
「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就想把奶奶给我的钱拿回来。」
我死死盯着宋哲明脚上那双球鞋,那鞋隔壁艺术班的富二代穿过,我听他炫耀过,说要五千块。
五千块,真巧啊。
奶奶卖废品给我攒的钱,不多不少,也是五千块。
「我说什么?当初就不该生她,现在把我们当仇人了。」
我妈嘴上骂骂咧咧,往油锅里扔下青菜,溅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故意重重敲了下锅:
「只要我还喘气,你别想在我这里拿到一分钱,狼心狗肺的东西。」
「宋荷啊,你妈妈身体不好,你别气她。」我爸放下茶杯,「奶奶身体不好,那天你妈是提水果过去看她,奶奶脑梗她还打了 120,你怎么能说你妈拿了奶奶存折这种话呢。」
是她拿的。
上个月奶奶才给我打过电话,跟我说她攒了五千块钱,让我别担心大学学费。
「乖荷,你放心念书,奶奶活一天就供你念一天。」
我是奶奶带大的,爸妈带着弟弟在省会打拼,留我在县城的奶奶家里。
我上了高中就一直住校,每个月才回一次奶奶家,昨天回去邻居爷爷就告诉我奶奶脑梗住院,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奶奶现在在医院昏迷不醒,那张存折也不翼而飞。
而这一个月,除了我妈,没人去过奶奶家。
可是我没有直接的证据。
我咬住下唇,死死盯着宋哲明脚上那双鞋。
我那个上初中的弟弟宋哲明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嬉皮笑脸:
「姐你念啥书呀,我同学他姐高中毕业就嫁人了,他姐夫可有钱了,经常开车带我们出去玩,多有面儿。」
听宝贝儿子宋哲明开了口,我妈的脸色缓了缓,冷笑道:
「我是不指望咱家这个飞上枝头,只想别养了个白眼狼把我当贼。」
「不是我说啊姐,五千块钱犯得着吗,你大老远从县城跑来,现在这五千块能买啥啊,还不够我游戏里冲几个皮肤呢。」
是啊,他嘴里轻飘飘的五千块。
却是我带了两个馒头一瓶水,绿皮车坐了三个小时到这里的原因。
我真的很需要那笔钱。
甚至我书都可以不念,可那钱是奶奶捡废品一点点攒的。
邻居爷爷是开餐馆的,他说我奶奶舍不得买菜,就等菜市场收摊了,去跟人家要点剩菜回来,捡来的废品她大冬天骑着三轮车到废品站跟人讨价还价,说自己孙女要念大学,磨着收废品的小伙子多给点。
屋里开着空调,锅里炖着红烧肉盛了出来,那香味甚至可耻地勾起我的馋念。
菜肴摆了一桌,我妈对我视若无睹,热情地招呼宋哲明来吃饭。
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那里,和乐融融,好像我是破坏这个家庭的透明人。
「妈……」
我咬了咬后槽牙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从我记事起,知道她当初把我遗弃后,我就没喊过她妈。
「求你……」
我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太难堪了,真的太难堪了。
「借我五千块行吗……」
没钱,我连高三都念不完,资料费报名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念书,我想给奶奶看到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毕业了就还你……」
她给宋哲明夹肉的手顿住了,很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自尊心,迫使我一点点低下头去。
「诶,她还哭了?」宋哲明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笑道,「来要钱还委屈上了。」
我觉得我的自尊像一根脆弱的树枝,被一点点压低,压低。
「妈,我给你跪下行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像不是我说的一样。
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我听见了自己自尊折断的声音。
当我初中知道他们因为我是女孩子,想把我送给别人再生一个的时候,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并且发誓以后不再和他们来往。
可是自尊在钱面前,不值钱,真的太不值钱。
她背对着我,把筷子搁在碗上,看也不看我:
「宋荷,我告诉你。」
「你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我也没钱给你,现在没钱,今后也没钱。」
「就算有钱,那也是你弟弟的,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
「跟你宋荷没有一点关系,你想都不要想。」
2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这个家的。
我精神恍惚地站在候车站台等火车。
对面的列车呼啸着驶来,我忽然自嘲地想,我就是在这出车祸了,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吧。
正出神,我被人一把死死抓住,等我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迈过了安全黄线,铁路列车员已经冲我怒吼:
「小姑娘你不要命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姑姑发来了短信让我别担心,好好念书,她会好好照顾奶奶。
舍友们刚下晚自习,看我的样子,她们心照不宣地没多问,寝室长薇薇帮我打了热水泡了泡面,对床小光把试卷放在我桌子上,雯雯叮嘱我明天还有英文默写。
也许是怕我尴尬,她们今天一反常态,默契地早早上床熄了灯。
剩我一个人抱着那桶泡面,看着那张帮我标出错题原因的试卷,白天忍住的眼泪一下子决堤。
我抱着泡面,一开始还能压抑住,到后面干脆号啕出声。
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她们一句话也没问。
直到我开了口:
「……要多少分,可以免费念大学。」
学渣雯雯第一个坐了起来:
「反正我知道,考上清华北大肯定不要钱,他们还会抢人呢。」
我一下子哽住了,凭我现在的成绩最多考个不上不下的二本。
薇薇比我们大一岁,她开了灯,听我哭着说完了白天的事情,叹了口气。
小光是数学课代表,她脾气暴:
「宋荷,咱们争口气,就考出来,到时候让他们看看谁是爹!」
我忽然想到了当初小学考双百拿奖状回家时,奶奶抱着我说的:
「咱们宋荷是读书的料。」
「等宋荷考上清华北大,奶奶沿街放鞭炮!」
后来上了初中,自己成绩有些跟不上了,奶奶也不急:
「咱们宋荷考什么学校,奶奶都骄傲。」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奶奶希望你一辈子快快乐乐的,就够了。」
想到姑姑跟我说,当初生下我的时候爸妈想把我送给别人家的,是奶奶哭着护着我不许我被送走,想到她佝偻着身子瞒着我捡废品,想到她跟我炫耀自己存了五千块,想到她躺在医院憔悴瘦弱的样子……
我的拳头一点点握紧了。
……这一次,我想成为她的骄傲。
3
我文科成绩还算可以,但是理科偏科太严重,尤其是数学从来没及格过。
从高一学三角函数开始,我的基础就不好,更别提后面的什么数列,求导。
我看到数字就觉得头大,我甚至想不明白怎么老师只教了几个简单的公式原理,到了题目上,难度就翻了好几倍,我根本看不出要用什么公式去解。
「我饭打多了,吃不掉好浪费,宋荷你帮我吃了吧。」雯雯把饭放到我桌子上,小光拿过我的数学试卷,「看错题呢?你先吃,我帮你看看。」
我们县城里的学校资源没那么好,尖子班是保一本争 985/211,像我们普通班里要么是偏科比较严重的,要么就是综合平平,能上个二本就算好的。
我们宿舍小光是数学尖子生,但是英语全靠蒙,人品爆发也只能蒙个个位数。
雯雯是家里准备让她出国,所以她经常帮我们跑腿打水打饭,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薇薇寝室长是各方面都能考个平均分,但是找不到更多的拿分点。
「三角函数这块你还真是凭着一腔热血硬算啊。」小光咬着笔杆,「我告诉你个窍门,一旦出现复杂且大量的计算,那基本上是你公式错了,出题人想考的不是这个。」
「不要把目光局限在某个数字上,你把试卷拿远点看,你就发现都是公式的变形。」
「试卷出题都是有章可循的,一看你就没留意过。」
小光言辞犀利,在我的试卷上指点江山,听得我醍醐灌顶。
「说数学的时候小嘴叭叭的,做英语的时候眼泪哗哗的。」旁边雯雯打趣了一句。
小光人如其名,光速拿走了我的错题本,她跟我说要帮我找找薄弱点。
「别占用你的时间了,你给我勾几个出来,我自己看就好了。」我挺不好意思的。
「没事,我这会是午休时间。」小光摆摆手。
我过意不去,拿出自己的英语和历史笔记,也想帮小光点忙。
「照我说,咱们三个中午的时候总结一下,小光理科强,宋荷你文科基础好,而我各科都平的话,其实更适合我来做归纳,咱们进步的轨迹应该是你俩弱项先赶上我,然后再达到对方的水平。」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中午午休时间我们在宿舍互相找薄弱点,打基础。
薇薇总结试水,雯雯做后勤奖惩分明。
小光的床顶贴着一排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因为不会念所以标上了中文注音。
「默不出就抄十遍,带课文抄。」
「我雯雯不是宋荷,罚抄可不会心疼 giegie。」
而我刷的题也不能待在舒适区,能稳拿分的保住,重点攻克大题。
「短板效应懂吗,能决定你进步的是你做不出的题。」
「数学公式不要像文科那样背!要在用的时候学会!」
「要不……咱们把睡觉戒了吧。」
一月的天还很冷,早晨用冷水洗一把脸,整个人瞬间清醒。
中午跑操的时候可以喊志愿。
隔壁重点班的目标喊得豪情壮志:
「我要考浙大!」
「我要上山大!」
普通班闷头跑步不吭声。
我也想喊,可不敢喊自己想考北大,一定会被人笑不自量力。
「我要考清华!」
我听见旁边一声熟悉的呐喊声。
清华的名头太唬人,连重点班都扭过头看看是谁不自量力。
我转头看去,是旁边吊车尾雯雯喊的。
她对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宽大的校服下她捏了捏我的手,用眼神鼓励我:
喊呀,怕啥。
「我要上清华!」
「我要上北大!」
我们四个一个接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我要上清华!我要上北大!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
重点班的学生们眼神轻蔑,讽刺普通班恐怕还没睡醒。
熬夜做题眼睛一次次发沉,早读一定要抓文科的背诵。
「背不出,不会去外面吹北风?保准不困。」
我,薇薇,小光带着一个雯雯站在外面,北风确实吹走了困意。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小光冻得打哆嗦,「谢谢啊,属于是刻骨铭心了,这辈子忘不掉了。」
我们哆嗦着背书时,看到了隔壁重点班的学生拿着水杯出来接水,看到我们背得磕磕巴巴,他们冷笑道:
「在这背书,作秀呢?」
「还真想考清华北大啊?也不照照镜子。」
「普通班的学生最擅长表演努力。」
雯雯要去跟她们吵,薇薇制住了她:
「不要浪费时间。」
小光握紧了手上的书。
「你们在这里背书?」班主任看到了我们。
带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姓张,教政治,领导不是很看重他的教学水平,他平时也就管管我们纪律,因为他中年谢顶,所以调皮的男生给他取了个外号:秃秃。
「里面背犯困。」
我猜他可能觉得我们四个只是心血来潮,只哦了一声就进教室了。
这一个半月,我们睁眼做题,闭眼默写。
一周仅有的半天休息,我去医院看望奶奶,姑姑跟我说让我放宽心,奶奶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会念叨我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我抹一把眼泪,咬牙继续看书。
4
期末前的摸底考开始了。
秃秃站在讲台上,拿到成绩单先是愣了一下,我坐在第一排,听到他诧异地说了一句:
「……这几个丫头,来真的啊?」
他轻咳一声,迅速扫了第一排的我们四个一眼:
「这次考试,有的同学进步很大,班里直接进步了二十名。」
「陈雯雯,你也算开窍了,有一门能及格了。」
「林薇薇,真不错,班上排名能进前十了,但是年级排名还要努力。」
「赵小光,政治能考及格了,不错,虽然答题方向错了,但是答题纸能写满了。」
他顿了一下,和我对视了片刻。
从前开家长会,我理科偏科,我奶奶拉住他聊了很久,他也没有不耐烦。
我听说他这个学校待了十多年,从来都带的普通班,本科率惨不忍睹,哪个家长知道自己孩子分到了秃秃的班,是一定要给校领导塞钱走关系转到重点班的。
他跟我奶奶聊了很久,我站在办公室外头等。
后来他告诉我,好好学,别让奶奶失望。
可是那会我躲懒又学不进去。
「宋荷。」秃秃看着我,笑道,「班级排名第九,再加加油,能上个不错的本科。」
我算了一下,普通班班上第一名,也不过是全校两百名的水平。
想考清华北大,那得是全校第一还要咬牙使劲的程度。
不够,远远不够啊。
我的成绩进步很快,而最近几科老师好像都爱点我的名。
「宋荷,上来解题。」
「宋荷,分析下小农经济的特点和影响。」
「宋荷,来分析一下受力点。」
「宋荷,把这句改成被动。」
我知道,他们都在照顾我。
就像阳光雨露想多偏爱那些铆足劲儿想抽条的树。
令我意外的是,秃秃找了校领导,申请下学期给班里前十名转到重点班。
这个教政治的中年男人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头发,也说不出什么场面话,只拍了拍我的肩:
「为了照顾普通班的集体水平,重点班才教最后几道大题,你在这听不到的。」
「你们可是咱们班前十啊,到尖子班好好学,别给咱们普通班丢人。」
「我知道你们仨和陈雯雯感情好,可陈雯雯不行,我都要给校领导捏肩捶腿了,领导就是不肯。」
说得我们几个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们三个在期末考前插了班,搬了书换教室,我站在走廊里回过头,就看到秃秃从办公室探出头,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宋荷,考个北大给我看看啊。」
我的眼睛一下子又湿了。
我们的成绩在重点班根本不够看的,又因为是插班进去,班主任给我们的座位排在了最后一排。
到最后半年没人会在尖子班陪你巩固基础,老师们飞快地讲着最后三道大题,老师象征性地翻过正面的题目:
「这题不讲了,没人不会吧。」
笔尖落在书页上沙沙作响,天亮得越来越早,可教室里的灯越关越晚。
而我也发现,没有基础,差距真的太大了。
我以为够拼我就能追上来,我以为凭我不分昼夜不眠不休,连说梦话都在背公式背错题的努力,至少可以考到班上第十。
我只要能考到第十名,全校第二十名,我一只脚就迈进了重点大学。
寒假前,期末考,我们只休十天的春节假。
「宋荷,第二十名。」新的班主任抬头,很欣赏地看了我一眼,「进步很大,数学还是拖后腿啊。」
我看着卷子上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一道题是我粗心算错了,而最后一道,我根本没时间算。
我的心一瞬间灰下去一半。
「清华北大多难啊,哪能学学就考上了呢。」
「这样也很好了,也许原本只能勉强上个本科呢。」
「爸妈他们当初或许没有拿钱,兴许是你冤枉了他们呢,他们就是拿了也不可能知道密码呀。」
「爸妈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坏,也许只是你多心了,你上门兴师问罪,他们肯定没有好脸色给你啊。」
「努力不一定有回报,可是不努力一定很舒服。」
不理想的成绩下来,那些无数个日夜的努力,就像丢进黑洞的石头,听不见回响,不知道意义何在。
我茫然地坐在回家的车上,听身边乘客热烈地讨论着置办年货回家过年。
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而我不知道我的家应该在哪里。
姑姑让我不用来照看奶奶,她和我爸商量过了,她看晚上,我爸看白天,让我在家好好休息。
我还是拿着卷子去了医院,想边陪护边看书。
奶奶躺在病床上,复杂的管子插在她身上。她好像一下子就干瘪下去了,厚厚的被子看不见一点起伏,只从雪白的被子底下伸出一只干瘦,生了冻疮的手。
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换班的时候,姑姑告诉我,奶奶意识清醒了,能意识到有人跟她说话,但是并发的腔梗让她还不具备表达能力,只在我探望时拉着我的手重复着:
「荷,存折,生日,房。」
起初我不明白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直到我妈带着我弟,来了医院。
毕竟除了那五千的存折,我奶奶还有一套老房子。
我吃完饭刚回到病房,就听见姑姑和我妈开始吵,我爸这个男人夹在中间唯唯诺诺。
我看她细数这么多年陪着我爸奋斗有多不容易,说生下我有多么让她抬不起头,说宋哲明是家里的根,有他宋家就有根,所以宋家的东西都应该给宋哲明。
宋哲明低头打游戏,对于一切充耳不闻。
像极了从前我奶奶和我妈吵架的时候,我爸在中间像个哑巴一样懦弱无能,既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丈夫。
明明两个女人都在争夺他,从自己的立场对他好,他却能袖手旁观,让两个女人成为仇人。
天下的婆媳矛盾,都有一个不作为的儿子和丈夫。
从前我不理解,如今旁观却也懂了。
而他们什么也不需要做,自然会有我妈妈把胜利成果拿到他们面前,他们还可以两边各打十板,说我妈凶悍,说我奶奶精明。
她们因为争吵得太大声,从病房被护士撵出去,到走廊我忽然听见她得意的声音:
「老太太藏着钱呢!她以为存折密码写宋荷生日就能防住我?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我心里一道霹雳划过,手上的笔哆嗦着掉到地上。
我听到自己最后一点希望也碎掉的声音。
是他们拿了。
密码是我的生日。
十八年来,他们没有为我过过一次生日。
唯一一次记得我的生日,恐怕就是在银行输密码那次吧。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我总拿奖状,可弟弟不是,他一周不被叫一次家长已经是万幸。
「奶奶你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等你考了双百,多拿点奖状,他们在打工买大房子把咱们小荷接过去。」
那一张张奖状就压在箱子底,等过年他们到家,我一张张拿出来给他们看。
我小心地观察着他们的脸色,期待他们允许我跟着他们去新家。
可是他们从来不会为我骄傲。
却会因为弟弟不如我而不高兴。
后来我上了初中,他们在城里把房子买了。
两室一厅。
我渐渐明白,他们不会欢迎我去新家了。
初中语文老师改我的作文,问我:
「为什么要写到爸爸妈妈家里做客呢?那就是你家啊。」
那里不是。
那里不是啊。
我蹲在医院厕所,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啊,我比弟弟差在哪里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就是不要我啊?
解不出的题目,千百次的努力总会听见细微的回响。
这世上的偏见和偏爱却不是试卷上的题目,哪怕有十八年的努力,也得不出答案。
可我偏偏天真,每次遇到困难总想像弟弟一样,有父母的偏爱做条退路。
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我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
愤怒是力量,我已经没有一点退路。
那些让我痛的,才是助我攀登的阶梯。
5
开学,天气一点点暖了起来。
三模紧接着跟来了。
没空迷茫,甚至没空痛苦。
开卷,审题,答题,交卷。
班主任宣布成绩:
「三模成绩出来了。」
「张思琦,全班第三,年级排名第四。」
「第二名……咦?」班主任讶异地扶了一下眼镜,「宋荷?683 分?全校排名第三。」
班里忽然骚动起来,不少人纷纷回过头来看我。
「可以呀,偷偷学习,惊艳所有人。」小光用胳膊肘戳了我一下,「雯雯买了奶茶,咱们晚上回宿舍庆祝!」
「学校打算开个动员家长会,各位同学不要忘了通知家长,他们是我们坚实的后援团。」
家长会开了,座位上坐满了家长,没人不重视决定自己孩子命运的高考。
只有我的位子空着。
「宋荷?」班主任试探地问了我一句。
「这些事我自己做主就好。」我在后面和班主任眼神坦然对视,「您说,我听着。」
班主任说话的时候,频频有同学对我侧目,我想他们大概从那个空着的座位上,猜到了很多。
所以散会后,张思琦堵住了我。
我认出来了,她是当初我们在走廊上背书,阴阳怪气我们的女生。
「……那个,宋荷。」她叫住了我。
「什么事?」
「就……之前说你的事情……对不起。」
她犹豫着看了我一眼:
「我从前是不太看得起普通班的学生,所以那样说你。」
「但是你跟那些花家长的钱,插班来玩的学生不一样,我跟你道歉。」
「就……高考加油!」
她说完就红着脸跑开了。
从那天以后,我的座位上就丰富起来了。
奶茶巧克力,咖啡矿泉水,湿巾手帕纸,一张张不署名的便利贴写着:
宋荷,加油!
没有自卑,没有不适,我知道这是善意。
那些不同字迹的便利贴被我一张张贴在错题本里,像迷茫长夜里的灯塔。
一张张成绩单被姑姑细心地放在奶奶枕边,我想让她知道,在我成长的路上,她一次也不曾缺席。
只要她在,宋荷的家就在。
时间飞逝,日子像书页迅速翻过,我在冬日肃杀中低下头去,一抬头恍然窗边枝丫已经葱郁。
6.1,6.2,6.3,6.4……
678!录取吧!
宋荷,勇敢去闯吧!
7 号这天艳阳高照,蝉也不叫一声。
送考的队伍里,有穿旗袍的妈妈们,有慈爱的父亲,有拿着饮料嘘寒问暖的爷爷奶奶们。
「小姑娘,一个人啊。」热心的门卫大爷问了一句。
「不是呀。」我笑笑。
我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我背后有奶奶,有同学,有老师,有无数期待我凯旋归来的人啊。
我现在要上战场了,你们等我好消息呀。
我卡在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
我不会做。
秒针走得飞快,身边的考生在草稿纸上写得飞快。
我的手心一点点冒汗,握着笔的手开始打滑。
他们都会做,就你不会……
没时间了,就要没时间了……
女孩子也就学学文科,理科不行的……
宋荷,你就是比不上你弟弟宋哲明……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宋荷!不要硬算,不要慌!」
「宋荷!考完试我们一起去看望奶奶!」
「宋荷,考上北大!让他们打听打听谁是爹!」
「宋荷!加油!」
我在裤子上擦了一把汗,静下心慢慢想。
他想考我什么……
辅助线……
代公式……
想想 0.5 和 2 倍等特殊倍数……
我在草稿纸上反复排除,写下了最后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当我写出最后一个由此可证的句号时,尖锐的铃声瞬间响起。
「考试结束,考生不得继续答题,请监考老师收缴试卷!」
我将笔帽和起的一瞬间,外头适时吹过一阵清凉的风。
它撩起我耳边的碎发,像极了侠客收刀归鞘时带起的剑气。
我转头往外面看去,一缕阳光适时照在我手边的课桌上,我伸过手去握了握,温暖明亮。
我忽然有一阵不真的恍惚感。
这决定我未来命运的时刻,就这么过去了?
我在狂欢的人群恍惚着,忽然被雯雯从身后揽住,雯雯比我还兴奋:
「考得怎么……」
雯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薇薇从身后拖走,捂住了嘴:
「重在参与,别问了。」
「我们去挑礼物看奶奶!」
「好耶!」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们看我沉默着从一堆狂欢的学生中走过,显得那么心事重重,那么格格不入。
她们很担心,却又怕我伤心,不敢上前问。
考生们像疯了一样冲出考场,撕课本的撕课本,扔试卷的扔试卷。
如六月飞雪,如猛兽出笼,被压抑的生命力在那一刻彻底释放。
他们哭泣,怪叫,大笑,吵闹。
我没有撕书,没有扔试卷。
我只是安静地从纷纷扬扬的书页中走过,像淋过一场人生的雨。
6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晚上我在雯雯家开的网吧打工。
白天我在医院,教奶奶一个字一个字地发音,医生说腔梗要多说话,才能越说越灵活。
天,地,人。
你,我,她。
我像她小时候教我那样,耐心教她。
她从一个一个字,到慢慢能说三四个词。
而她病愈以来说的第一个流畅的句子却是:
宋荷,对不起啊,奶奶没用。
她愧疚自己没用,只攒了五千块,害得我去被他们羞辱。
她愧疚自己那天病了,没能亲自送我去考场。
「要你送干嘛,你唠叨起来还不够烦人的呢。」
「钱我自己能赚,我舍友帮我找了个地方打工,活少钱多,你别操心。」
她拉着我的手,又因为疾病支吾着说不出话。
「说什么对不起啊……」
「烦不烦啊……」
……你干嘛要道歉啊。
我把头别过去,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不想让她再看到我哭了。
护士来换药,我趁机往眼上擦了一把,又转头和护士说说笑笑。
「您孙女真孝顺,我在医院那么多年,可就没见过比您孙女贴心的。」
我奶奶只点头笑。
晚上网吧座无虚席,高三的学生终于得到了解禁,恨不得把过去六年的时光全补回来。
我坐在吧台底下按计算器。
做一休二的夜班,一个月两千,三个月我就能赚六千块。
六千块,我要把借姑姑的两千块生活费还了,之前是借雯雯的旧手机跟姑姑联系的,所以还得拿四五百块买个新手机,那我还剩三千六左右,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如果考得一般,我就往下念个二本,到时候问问学校有没有助学贷款,奖学金什么的,大学的时候我再打打工,少吃一点省一点,起码是吃饭不愁了。
也许买个一两百的手机也能用。
可是如果坏了,修又得多少钱啊,好像还是买贵一点的好。
我正在按计算器,听见网管李哥伸头问我:
「干啥呢宋荷?」
「嘘,我算钱呢。」
「就你那脑子,算得清楚吗?」李哥一把拿过计算器,「来哥帮你,你说。」
「四千块怎么花半年。」我仔细想了想,下定决心,「手机还是买三百块的好了。」
李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你咋不说五块钱怎么花两年呢?」
「能吗?」我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不能!滚!」李哥呸了我一口,「我都怀疑你这个理解能力咋上的高中?」
时间一天天倒数。
我网吧医院两点一线地跑,如果不是雯雯专门打电话给我,我都忘了明天就是查分数的日子了。
我下午就到了网吧,我坐在位子上,迟迟不敢点下那个查询。
我深呼吸了两次。
别怕,别怕。
宋荷,加油。
网页因为一瞬间大量的访问而出现短暂的卡顿。
我闭上了眼睛,心里暗暗祈祷。
求你了,求你了……
给我一个圆满的结果吧……
……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
……这个分数是我的吗?
……这个分数……真的是我的吗?
我哆嗦着手指着屏幕上「宋荷」两个字。
宋荷……
是宋荷……
原来人被巨大的惊喜击中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眼泪会瞬间冲垮眼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重重推开椅子,甚至顾不上撞到了网管李哥,我抓起包就往门外飞奔。
「草!小姑娘受什么刺激了!」
我听见李哥在背后骂骂咧咧,却在看到我电脑屏幕时忍不住一句国骂:
「卧槽!」
「沃日!」
「假的吧!」
我听见背后网吧的广播一瞬间声音开到最大,播报的不是谁的五杀。
而是我的成绩。
「恭喜本吧网管宋荷妹妹考出 721 的高分!」
「本网吧今日免费畅玩!全场玩家饮料无限续杯!」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卧槽!」「牛啊!」
风从我耳边掠过,我的眼泪迎着风一直掉,我几次伸手去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阳光热烈到让我几乎融化,耳边风声猎猎,胸膛里有一团烈火跳跃。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我要开口说什么,甚至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个下午,我记不得那时的我在想什么。
包里手机不断震动终于把我拉回现实,电话和短信此起彼伏不知道该从哪里看起,微信消息太多直接卡死。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竟然是:
大意了!
原来三百块的手机也不好用!
7
「宋状元收到的第一个祝福是我发的!」
「大意了!我出考场就该先发祝福短信的!」
「状元宴,咱们高低摆个二十桌!」
「赵小光你不能喝你去小孩那桌!」
「谁说我不能喝?」
微信班群里,她们三个的消息一直弹出来,她们放下了自己的成绩不谈,喜悦着我的喜悦。
赵小光,上海理工大学。
林薇薇,浙江大学。
陈雯雯,重在参与。
「恭喜我市(且不仅限于我市)状元宋荷同学高考 721 分。」
「恭喜我校宋荷同学高考取得 721 分的佳绩(仅差省状元三分哦)。」
「恭喜我校宋荷同学在开心消消乐中获得 721 的高分(和她高考成绩一样哦)。」
这些画风清奇的横幅拉在大街小巷,看得我哭笑不得。
「哪个是重点班的同学做的,哪个是咱们原来班做的,你猜猜?」
面对我的困惑,赵小光只让我猜。
我毫不怀疑,如果闹市区十字路口那个交通违规公示的大屏幕能挂我的照片,她们高低都得给我整一个。
「哥都想好了,以后简历里头加一条:曾和市状元共同组织互联网交流开发等大型活动,并给出指导性意见,老妹你觉得咋样?」李哥拍了我用过的计算器,「这也算开过光吧?我给挂网上拍卖。」
「宋荷同学,志愿填报需要老师指导吗?我看了你那篇满分作文,写得真好,再说一句,北大招生办的老师是咱老乡呢,食堂?绝对吃得惯啊。」
「宋荷同学,我看你这边不接电话,咱们加个微信聊吧,对对对,那个清华招生办是我,手机坏了?你等等啊,我一会就到,我带个新手机过去,哎呀,校友见外了见外了。」
「宋荷同学,校方了解到了你的情况,奖学金已经审批下来了你注意查收,生活上有别的困难尽管说。」
人逢喜事精神爽,奶奶腰不疼了,腿不酸了,甚至也不结巴了。
她高兴地挽着我办出院手续。
只是从病床到窗口短短的二十米距离,整个楼层已经知道了,她是状元宋荷的奶奶。
「真是出息啊。」
「哎哟,你的福气可大着呢。」
「这丫头还孝顺,可贴心了。」
我应和赔笑得脸都酸了,缴费窗口短短的距离竟然走了半个小时。
而走到窗口,我顿住了脚步,笑容停滞在脸上。
那三个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人抱着花站在那里,笑得讨好又虚伪:
「宋荷,爸妈和弟弟恭喜你呀。」
我看也没看他们,挽着奶奶去办了手续。
「宋荷!真是的,这丫头咋不理妈呢?」
眼前这个试图挤出一个温柔笑容的人,是她。
「宋荷,你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我也没钱给你,现在没钱,今后也没钱。」
告诉我死在这里都没钱给我的,也是她。
「宋荷,听爸一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这不,你弟打暑假工攒了一千块,说要给姐姐呢。」
眼前这个和蔼的慈父,是他。
「我们压力也大,宋荷,你能不能理解爸妈,你弟弟宋哲明马上要念高中了,供两个大学生的花费我们吃不消。」
一边让我饿着肚子,一边给我弟弟买了五千块的鞋,让我自断前程的,也是他。
「姐……那个……一千块钱你收着,呃……是我、我打工赚的,姐你不收就是嫌少了啊。」
眼前鲜艳的红色存折并着花束一起乖巧地递过来。
「不是我说啊姐,五千块钱犯得着吗,你大老远从县城跑来,现在这五千块能买啥啊,还不够我游戏里冲几个皮肤呢。」
这份我期盼了十八年的亲情,在此刻却让我如此恶心。
「不好意思,你们认错人了。」我礼貌地推回那封存折,「我不认识你们。」
「宋荷,做人不能这样。」我爸不悦,轻喝我一声。
「你们没教过我做人。」
「宋荷,差不多得了,妈已经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把奶奶的五千块还给回来,我不稀罕你这一千块。」
「姐,你读书多,以德报怨的道理你该懂……」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多看点书,别学了半句拿来用。」
我冷眼看着他们,那些说辞我都替他们尴尬。
妈妈有苦衷,爸爸不容易,弟弟在上学,家和万事兴。
那我呢?
难道只要道歉了,我过去十八年的那些失望和眼泪,就可以轻轻擦干,然后跟他们扮演合家欢?
我做不到。
那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要把我送给乡下一户夫妻抚养。
他们生下弟弟我想抱抱他,却被一把推开。
他们买了两室一厅,爸妈一间,弟弟一间。
他们曾要给我取名叫招娣盼娣念娣引娣,是我奶奶极力阻止。
在漫长痛苦的十八年长夜里,他们哪怕记得一次我的生日,哪怕向我伸出过一次手,哪怕回应一次我对亲情的渴求,我们之间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奶奶给了我很多很多的爱,可难过的是,有的爱就是不能替代,不可缺席。
那些刮风下雨的岁月里,无人撑伞,我都是一个人走过。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赡。
今天的宋荷考上了,那么那个没考上的宋荷呢?
她会不会摔倒在那个尊严尽失的站台?
她会不会熬不过十八年的长夜?
她会不会永远等不到一句道歉?
我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了。
过去无数个回忆的片段在一瞬间涌上来,我的鼻尖一点点酸涩起来。
我在背后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命令自己不许哭,不许委屈。
「宋荷……都是一家人你何必……」他还想打圆场,试图拉着我奶奶的手,「妈,你也帮着说句话呀。」
奶奶毫不犹豫地打掉了那只意图攀附的手,冷眼看他。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两个人:
「我看不起你。」
因为他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也会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不想用母亲的职责来审判她,说她是不合格的母亲。
但是我绝不会让自己变成她这个样子,愚昧狭隘自私贪婪。
「我劝你们不要攀关系,跟别人说我们是家人,我会澄清的。」
「还有,把五千块存进原存折还我。」
她满脸恐惧地看着我,我微笑着看着她:
「毕竟宋哲明还要考高中呢,前程远大。」
不管他们是什么表情,也不管后面围观群众如何说道。
手续办完了。
我挺直脊背,坦然迎着前方出口明媚的阳光,与他们擦肩而过。
出了门我才后知后觉,手臂已经被我掐出了血。
真疼呀。
但是我没哭。
也一次都没有回头。
8
「让我摸摸北大录取通知书。」
「先借我发个朋友圈。」
「都别动!我先看!」
通知书放在餐桌转盘上依次传阅。
……啊这。
……又不是菜单。
「服务生,这个……」秃秃在座无虚席的大堂轻咳一声拿起通知书,又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糊涂了,这是北大通知书,不是菜单啊,哎呀你看我,学生考北大了,我高兴糊涂了,这个北大啊……」
……老师你的演技可以再假一点吗!
听到北大两个字,其他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客人您好,这桌我们老板说给您免单了,祝状元宋荷小妹妹前程似锦。」
「哎呀!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我谢谢你们老板了啊!」
……看来可以。
「来,这杯敬老班!」
「来,这杯敬宋荷!」
「来,这杯敬我们的远大前程!」
大小酒杯撞在一起,激荡出梦幻的琥珀光。
除了互相庆祝,还有一点别离的愁绪萦绕在心头。
然而我们只一次次碰杯,绝口不提分离。
「臭小子们少喝点!以后喝酒的日子多着呢。」
老班下了命令,不许灌女孩子酒,女孩子们量力而为,反正果汁管够。
酒过三巡,男生那点老底都吐完了。
没想到秃秃竟然连脸都没红,有条不紊地给大家叫车。
「老班,想不到你是真能喝。」
「笑死,也不看我带了多少学生。」
华灯初上,月朗星疏,凉爽的晚风吹散了我脸上的一点酒意。
大家顺路的,一个个搭伙坐上车走了。
我和秃秃住的地方离得近,秃秃说要送我回去。
路上散步的行人很多,到了我家楼下,我转头对他挥手告别,秃秃却忽然叫住了我。
「宋荷。」
「怎么了老师?」
我回过头看他,他忽然站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素来讲课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的政治老师竟然有我意料之外的,短暂的沉默。
「宋荷,这世上有很多你说不清也辩不明白的事情,比如偏爱,比如偏见。」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说与学习无关的话。
语气不像老师,却像父亲。
「逆风开局的女孩子们往往更坚韧更有生命力,像野草,像你的名字,哪怕在淤泥里也能扎根开出花。」
「我们办公室的老师也讨论过,说这些女孩子们为什么这么努力?为了钱?为了好工作?为了嫁个好人?」
「照我们当了那么多年老师的经验看来,没这么多原因。」
「原因只一条,她们没有退路。」
他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严肃和慈爱。
「宋荷,老师就送你到这里了。」
「今后的路,老师希望你努力往上走,不理会社会上的偏见,不去想除了自己以外的退路。」
「秃……」我立马正色改口,「老班说得对!但是您怎么看得这么透彻?」
「朋友圈把我屏蔽了是吧?」秃秃斜睨了我一眼。
「……」
啊,这是高一那年干的事。
我心虚地不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秃秃有个很争气的女儿,秃秃天天发朋友圈炫耀,可惜都被我们这些逆徒无情屏蔽了。
等等!
秃秃的女儿在……北大招生办?
好家伙!
我说怎么校长这么痛快,麻溜给我们打包送重点班去了?
敢情是校长捕蝉,秃秃在后呢?
别离在即。
高中母校要拍照放在学校光荣榜上面宣传。
这些天之骄子们面对镜头笑得灿烂。
「宋状元!愣着干啥,快来拍照啦!」小光催促道。
「等下!我这给宋荷涂口红呢!」雯雯还是不满意这个颜色。
「哎呀!到时候 P 白一点就好啦!」
她们忙前忙后,我看着往年光荣榜上的单人照,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我喊住了摄像师,指了指后面给我抱着花的好舍友们,「我想跟她们一起拍!」
「我们?都上光荣榜?」
薇薇她们愣住,反应过来立刻笑了,小光一把把秃秃拉过来:
「再加一个,老班,来拍照啦拍照啦!」
「好家伙,三个本科,这是咱们老班的职业巅峰了吧?」
「我要站在高贵的北大学子旁边!」
「来来来,看镜头!笑一个!」
「一二三!茄子!」摄影师发话了。
「……等等!不想喊茄子!土死了!」小光忽然叫停。
「摄影师等等!我们换个口号!」雯雯跟着应和。
她们挤到一边窃窃私语,密谋着口号,还不时回过头看着我笑。
「那就这个了?」
「必须这个呀!」
我就看着她们,由着她们笑,由着她们闹。
回过头看,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充斥着偏见和阴霾。
没有什么拯救我的高富帅,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好运气,有的只是我身旁这几个好姐妹,一个个不愿放弃我的好老师和无数陌生温暖的善意。
在那些阳光不曾照耀的日子里,一直是她们为我撑着伞。
她们陪我一起哭一起笑,以笔为刀,以梦为马,从一堆堆试卷里披荆斩棘,找到自己的出路。
「宋荷!过来呀,别发呆啦!」
她们簇拥着我,在八月的阳光下笑得灿烂又明媚。
「来看镜头!三!二!一!」
「宋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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