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未出世就夭折了的妹妹，叫张雅雅。
我的家人从不提她，大家都以为她死了。
可是她告诉我，死的那个，是我。
1.
晚上六点，办公室。
我拿出了一支口红准备补妆。
手里的化妆镜是我的同事小林给我的。
其实我不太喜欢照镜子。
因为母亲说我和我的妹妹雅雅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眼角有一颗泪痣，而我没有。
「媛媛姐，你在想什么啊？」小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我没想到小林会出现在我的后面，「啪」的一声，我慌忙合上了镜子，接着平静地说道：「哎，没什么。谢谢你啊，小林。」
「不客气。」小林接过镜子，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办公室。
望着小林的背影，我的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但愿她没有发现什么。
晚上七点，我用钥匙打开家里的大门，进去后，便闻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酒气。
几个酒瓶混着垃圾扔在地上，客厅里传来众人打麻将的吆喝声。
我嫌弃地皱着眉，径直往里走去。
我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像往常一样，用冷水洗了把脸。
「姐姐，你这样太累了。」我听到我对自己说道。
我擦干了脸上的水，面无表情地望着洗手台上的那面大镜子。
镜子中的「我」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姐姐，我好心疼你。」我看着「自己」朝镜子伸出了一只手，试图触碰镜子中的脸颊。
对面的人眼角有一个明显的泪痣。
没有人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们的秘密。
她就是我的妹妹，张雅雅。
我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还很小。
张雅雅告诉我，在镜中的世界里，我们出生那天，死去的人是我，而她活了下来，与我所在的世界正好相反。
我从小就想有个妹妹，在得知她还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其实非常开心。
于是，我们姐妹二人就靠着镜子互相联系起来。
「雅雅，我好羡慕你。」我望着镜子里的妹妹苦笑道。
尽管我们是同胞姐妹，两个世界也十分相像，可雅雅的生活很幸福，她的家庭和谐美满，甚至她的成绩也比我好上很多。
以我的水平本来考不上大学，是雅雅在高考的时候，通过尺子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镜子，给我报的答案。
「姐姐，要不，我跟你换吧？」雅雅忽然说道。
我瞪大了眼睛：「换？」
「我们出生之前，妈妈给我们打了一对长命锁。只要两把锁相扣，我们就可以互换身体，」雅雅认真地说道，「你现在这么累这么苦，不如到我的世界里休息休息，怎么样？你知道，我的生活很好。」
这个主意很诱人。
我一直很向往雅雅的生活，不得不说，我心动了。
但让雅雅为了我过来受苦怎么行。
雅雅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于是故作轻松地说道：「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我们可以只换几天。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看着她，最终抵挡不住诱惑，轻轻地点了点头。
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一个银质的长命锁落在了地上。
我把锁拿了起来，确实和我身上带着的一模一样。
雅雅神色坚定，我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再迟疑。
「咔哒」一声，两只锁合二为一。
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平滑的镜子竟像湖面一样起了波澜，缓慢流动。雅雅的手穿过镜子，朝我伸来。
我们掌心相扣。
2.
再睁眼时，我依然站在卫生间里，望着面前的镜子。
刚刚发生的事情莫不是我的幻觉？
我用指节敲了敲镜子，镜子光滑坚固，根本穿不过去任何东西。
我狐疑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发现，我眼角的那颗痣不见了。
「姐姐，现在你用的是我的身体了。」雅雅朝我笑道。
我们居然真的换了身体！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没完全接受这个事实，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
「雅雅，你在么？」是父亲的声音。
他们这时候应该还在打麻将，喊我做什么？
要是他们发现我和雅雅互换了身份……
我紧张地看着雅雅。
雅雅调皮地朝我挤了挤眼睛，说道：「放心，他们分不出来的。况且，他们也不知道你还活着。」
听雅雅这么说，我不禁稳了稳心神，壮着胆子朝门外答应道：「怎么了？」
「雅雅，你出来就知道了。」父亲说完，脚步再次离去。
父亲一直喜欢赌博，每次输了钱，家里就会发生激烈的争吵，有时候还会拿我撒气。
即使他们分不出我和雅雅，现在喊我出去多半没什么好事。
我咬了咬牙，将手放在门把上，缓缓打开了房门。
眼前的场景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一地的垃圾，没有麻将桌，也没有酒瓶。
父母坐在餐桌旁，一脸笑意地望着我，桌上摆了一个漂亮的蛋糕。
「雅雅，今天是我和你妈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我特地订了一个大蛋糕，一起庆祝一下。」父亲开心地说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和蔼的父母。
「雅雅，你今天怎么傻傻的。」母亲打趣道。
他们将蛋糕切成小块，分在了盘子里。
原来雅雅的生活，竟是这么温馨。
我扭头望向了客厅的穿衣镜。
雅雅歪头看着我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3.
「姐姐，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啊？」
一周后，我再次站在了洗手台的镜子前。
这一周里，我享受了缺失的父爱和母爱，还凭借雅雅聪慧的大脑，在工作上顺风顺水。
这些天里我一直不敢去照镜子，因为我怕一见到雅雅，她就要提出跟我换回身体。
「姐姐，你在这边的生活，好像确实不太好啊。」
果然，雅雅面带苦色地向我抱怨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雅雅。我很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但看这情形，雅雅肯定不愿意。
没想到，雅雅竟主动提道：「姐姐，我来到这里，才体会到你这么多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要不你在我的世界里多待一会儿吧，反正我已经待了这么久，没关系的。」
我激动地看着雅雅，说道：「真的么！你愿意让我再待一会儿？」
雅雅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有个妹妹真好。
我心安理得地用雅雅的身份生活着。
虽然两个世界的人和物几乎一模一样，但我还是会产生这一切都属于雅雅的错觉，而我是那个盗走她亲情和爱情的小偷。
「雅雅，你怎么不吃菜？」
男友今天来我们家吃饭，他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我平常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你也多吃点呀，别管雅雅了。这小丫头最近估计在减肥呢，吃得少。」母亲亲切地对男友说道。
我低头看着碗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我这几天好像确实吃得很少，而且我甚至没有饿的感觉。
我神情恍惚了一会儿，是因为好久没见雅雅了么？
男友在一旁和父母谈论着新房的装修。
「在卧室摆一个梳妆台……我想在玄关放一面穿衣镜，这样雅雅就可以……」
「不要镜子！」我腾地站了起来，大吼了一声。
父母和男友都被我吓到了，诧异地盯着我。
我愣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刚刚动作太大，竟然把碗都打翻了。
「不好意思，我最近，可能工作压力太大了……」我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随后放下碗筷，离开了餐桌。
我是不是对镜子太敏感了点？
也许我真的该把身体还给雅雅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雅雅，正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时，雅雅已经看出了我的想法。
「姐姐，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也不用觉得愧疚，我没事的。」
我看着她手臂上新添的青紫伤痕，这种伤我再熟悉不过，是被我父亲打的。
但雅雅什么都没说，反而垂下了袖子，将伤盖住了。
「你真的没事？」我不确定地问道。
雅雅摇了摇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雅雅看起来好像也并不想和我换回来。
她难道喜欢那里的世界么？
4.
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旁。
小林去楼下买了奶茶请我们喝。
我将吸管戳了进去，却突然意识到，我竟然一点口渴的感觉都没有。
我好像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喝过水了。
我不自然地摸了摸嘴唇，没有干裂，也没有起皮。
也许是事情太多，我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喝水了。
「雅雅姐，好喝不？」小林问道。
我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小口奶茶，是熟悉的味道。
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于是重新拿起鼠标。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被我摆在一边的奶茶。
为什么这杯奶茶没有影子？
我拿起奶茶杯左右看了一眼，外面艳阳高照，可它确实没有影子。
最近奇怪的事情颇多，难道是我眼花了？
「哎，小林小林！」我准备招呼小林也来看看。小林从对面转了过来。
「小林你看……」
我的话头戛然而止。
「怎么了，雅雅姐？」小林好奇地问道。
我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去。
明亮的落地窗前，小林也没有影子！
我的心怦怦跳着，小林仍不解地望着我。
我咽了口吐沫：
「没，没事了。」
小林似乎什么都没发现，又坐了回去。
我不信邪地朝楼下望去。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可不论是树木花草，还是车辆行人，他们都没有影子……
我跌坐在了办公椅上。
怎么会……
我推开办公桌，朝外跑去。
茶水间的镜子前，我再次看见了雅雅。
「雅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最近感觉不到渴，也感觉不到饿，甚至没有疲惫的感觉，」我忧心地说道，「是不是我们互换身体的时间太久了，我的感官退化了？」
「久？怎么会久呢？明明我们只换了很短的时间啊。」
我看着雅雅似笑非笑的表情，直觉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可是我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一个多月了啊？难道我们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么？你那里过去了多久？」我语速飞快地说道。
也许她在那里只过了几天而已，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雅雅迟迟没有提出跟我换回来。
不料雅雅竟哈哈大笑起来。
雅雅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玩而又滑稽的事情。
「姐姐，你可真逗啊。我说的短，是因为我还要和你换一辈子呐。」雅雅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
「换一辈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发现自己看不懂雅雅了。
「姐姐，你连时间流速这种东西都能想得出来，怎么会想不到我为什么要和你互换身体呢？你从小就天真，没想到长大了一点儿也没有变。」
雅雅用一种我不认识的眼神看着我。
她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听话乖巧的样子，我这才觉得自己的这个妹妹是如此地陌生。
「姐姐，天底下真的有掉馅饼的好事？你真以为，我是为了帮你才甘愿忍受你这糟糕透顶的生活？」
雅雅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一声声地叫着我「姐姐」，却让我遍体生寒。
那「姐姐」二字，犹如毒蛇吐出的红芯，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要跟你换身体，是因为我原本所在的世界根本不是现实世界啊，」雅雅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万物有阴有阳，有实有虚，很多东西都可以沟通两界，镜子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你毫无察觉，是因为你对我的话深信不疑。现在，你对镜中世界产生了怀疑，所以你所在的世界开始崩塌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也会跟着整个世界一起消失。所以啊媛媛，你还不如相信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
「对了姐姐，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这个世界的异常哦。」
雅雅的笑容和之前一样甜美，眼神中却闪烁着怨毒。
我的好妹妹，自始至终都在欺骗我！
我险些栽倒在地上。
是我太傻了，竟然轻易地相信了雅雅，自愿来到这个虚幻的世界。
正好过来打水的小林一把扶住了我。
「雅雅姐，你今天状态真的不太好啊。」
我瞥了一眼镜子里的雅雅，脑海中浮现出她刚才说的话。
不能让别人发现异常！
我庆幸着自己刚刚没有跟小林说影子的事情，不然很可能会打破这个虚拟世界的运行规则，从而加速它的崩坏。
于是我对小林说道：「我确实有点不舒服，小林，麻烦你帮我跟领导请个假吧，我先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努力地思考着对策。
只有找到那对长命锁，我才有机会跟雅雅换回来！
我不知道雅雅把长命锁放在哪里了，但只要在雅雅下班回家之前找到它，一切就还来得及。
我看了一眼家里墙上挂着的钟，离七点还有四个小时。
这么长时间，应该够我把家翻一遍了。
我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避开了家里所有的镜子，开始寻找起来。
首饰盒里没有，电视机柜上没有，书橱里没有……
直到我发现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找到那对长命锁。
雅雅把长命锁藏在哪儿了？！
5.
雅雅不可能把它带在身上的，我知道。
可它确实也不在家里，我刚刚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
难道雅雅把它放在办公室了？
挂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我只有两小时了。
我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现在我还来得及回公司，但如果我猜错了，可能就没有时间赶回来了，也没有时间阻止雅雅了。
我皱起了眉头，秒针「嘀嘀答答」地走着。
不对，雅雅一定把锁放在家里，家里才是最保险的地方。
可是，会在哪儿呢……
我抬起了眼睛，还有一种可能！
但是，如果真的是那样……
我向卧室的首饰盒走去。每走一步，心脏都在胸腔里乱撞。
也许雅雅根本没有把长命锁放在别的地方，也许它一直在首饰盒里。
只是我找不到。
我一层层拉开首饰盒，果然，第三层的其中一格空着，什么东西也没放。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面小镜子，在不照到自己的情况下，对准了那个空格。
光线折射中，我看到了镜子中的首饰盒里躺着那对熟悉的银质长命锁。
果然！
雅雅一定猜到了我会去找这对锁，所以她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个世界的我看不到也拿不到这个能让我回去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
6.
这个禁制应该范围很小。
只要镜外的世界能把长命锁从首饰盒里拿出来就行了。
可是我现在在镜子里，怎么才能到另一个世界里把它拿出来？
我只能通过镜子联系外界，但只要我照镜子，雅雅就会出现。
怎么才能避开雅雅呢？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不停地思考着。
照镜子，但不是我照镜子……
我猛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已经五点半了，我不能再浪费一分一秒，转身出了家门。
还好男友工作的地方离家很近。我飞奔到男友的公司，正在办公的男友惊讶地看着我。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对他说道。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后，递给了男友一面镜子。
「你对着镜子说：『媛媛跟我说，要我现在回家，把她首饰盒里的一对长命锁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一个字都不能差，清楚了吗？！」我盯着男友的眼睛说道。
「当然可以，但是……对着镜子说话？而且……媛媛是谁？」男友惊疑地问道。
他不知道雅雅还有一个姐姐。
「来不及了，这件事很重要，你按我说的做就可以，快点快点！」我催促道。
虽然这个要求有些无厘头，但我没时间跟他解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已经六点了。
男友虽然很疑惑，但还是拿起了镜子。
我站在镜子的背面看着他。
「媛媛跟我说，要我现在回家，把她首饰盒里的一对长命锁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男友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手攥紧了袖子。
如果我没想错，另一个世界的男友应该会在脑海中形成一个同样的意识，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男友现在从单位出发回家，坐车大概只需要半个小时。
我稍稍放下心来。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还有二十分钟，我径直冲进了卫生间。
没想到，洗手台前空空如也。
我的胸腔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住，根本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男友没有把长命锁放过来，难道我猜错了？
正常情况下……男友应该早就到家了才对。
可是，如果不是正常情况呢……
我竟然忘了，现在是下班高峰期！
如果男友不能在雅雅下班之前赶回来，我就功亏一篑了。
而我此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不断地祈祷。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我沿着墙边滑倒在了地上。
手机上的时间变成了六点五十八。
我的心脏一阵紧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最后两分钟不到。
雅雅还没有回来。
而一对长命锁出现在了洗手台前。
7.
六点五十九分，我从地上爬了起来，颤抖地拿起了两个长命锁，扣拢在一起。
镜面再次起了波纹，我可以回去了！
身后的世界开始不断崩塌，我不再迟疑，将半个身子伸了出去。
就在我要脱离镜中世界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力量在把我往后拉。
「姐姐，是我太小看你了。」雅雅在我身后阴恻恻地说道。
我扭头望去，雅雅愤怒地看着我，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姐姐，你也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了吧。」
「什么你的东西！那是我的！我才属于现实的世界！」我气愤地叫道，「你才是那个小偷，是魔鬼！」
「笑话！那是你从我这儿抢走的！有些东西你占久了，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你的！」张雅雅双眼通红得骇人，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为什么现实中死掉的不是你！你知不知道，每次我在镜子里看到你快活的样子，就恶心得要死！今天，我就要让你把我的家，我的父母，我的生活，统统都还给我！」
张雅雅一把拽住了我的头发，拼命地把我往镜子的那边扯。
镜子里的世界剧烈地震荡着，我毫不怀疑一旦我被张雅雅拽出去，就会被崩溃的时空碾成齑粉。
情急之下，我力气极大，竟一脚踹开了张雅雅，攥着两把长命锁向另一头爬去。
我已经看到了镜外平和光明的世界。
「张媛媛，你去死吧！」雅雅在背后叫道。
一股液体向我洒来，我本能地把头歪向一边。
是硫酸！
就在我躲避硫酸的一瞬间，张雅雅再次向我扑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脚踝。
眼看我就要再次被她困在镜子里，我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长命锁扔向了地上的硫酸。
「不要——」张雅雅尖叫着。
长命锁「滋滋」地冒着烟，被浓度极高的硫酸侵蚀着慢慢变黑。
我要断掉跟张雅雅的所有牵连！
长命锁的消逝使张雅雅和我都受到了影响，头痛欲裂。
我趁着机会，将她甩在了身后，滚出了镜子。
张雅雅尖锐高亢的尖叫在镜子里面回荡。
我终于，回来了！
8.
「媛媛姐，这个文件你看一下，下午要用的。」小林把奶茶递给我的时候说道。
我离开镜中世界已经有一年了。
经历了一番生死，我才发现我的世界有多么美好。
原来我弃如敝履的东西，是别人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
「媛媛姐，你怎么不喝啊。」小林戳了戳我。
我晃了晃杯子底下的珍珠和椰果，自言自语道：「我在看这个奶茶杯有没有影子。」
「什么？」小林没有听清。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
小林走的时候，我也特地看了一眼。
她有影子。
我松了口气，现在每天看一遍人影都成了 PTSD 了。
还好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趁同事们不注意的时候，我拿起一面镜子。
镜子中的我皮肤细腻红润，脸上一颗痣也没有。
我终于不会在镜子里看到我的妹妹了。
也许，她已经和那个世界一起，永远地消失了。
「小林，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的新家么？正好晚上没事，你下班到我家一起吃晚饭呗。」我愉悦地说道。
「好啊好啊！媛媛姐你结婚都半年了，我还一直没去过你家呢！」小林兴奋地说道。
下班后，小林和我一起回到了家里。
「哎？你家里怎么一面镜子也没有。」小林好奇地打量着家里的装饰。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拿出两杯果汁放在了桌上。
小林边喝果汁，边咬着吸管看着我。
「媛媛，你长得真好看，尤其是眼角的泪痣，好漂亮。」
我倏的一下呆住了。
小林满眼羡慕，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对劲，还自顾自地说着：「唉，我每次化妆的时候还会特地点一颗泪痣上去呢……」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冒着寒气，顺着我的手心，慢慢浸入骨髓，侵入心室。
小林的嘴一张一合，我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叫道：「你说什么？！」
「啊？」被打断的小林不解地望着我。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想要冲去梳妆台，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小林是什么意思？我，我怎么会有泪痣！
「你，你怎么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泪痣么，不可能吧？」小林从包里找出了一个便携的翻盖小镜子，递给了我。
我颤抖地看着面前合上的镜子，那是我一生的梦魇，是我所有的恐惧。
我害怕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更害怕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仿佛，看见张雅雅正在镜子里朝我微笑。
「啪」的一下，我打掉了小林手中的镜子。
我控制不住地大叫道：「不！拿走！把镜子拿走！我不要照镜子！」
小林惊疑不定地说道：「雅雅姐，你，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脸都白了……」
全身的血液都涌进了我的大脑，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喊我，什么？」
「啊，雅雅姐啊？怎么了么，我……」
我发疯似的抓住了小林的膀子，不停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喊我雅雅，我不是雅雅……」
「雅雅姐，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有些癫狂，于是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地平复下来。
我用手撑着桌角，抹去了额头的汗水：
「小林，那个，你先回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小林大概是被我吓到了，懵懂地点了点头，转身捡起了地上的镜子，煞白着脸跑出门去。
这一年里明明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那天……我也明明逃出来了啊。
怎么会……
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也许只有一个人能给我答案。
我定了定心神，向卧室走去。这几步路走得格外沉重，仿佛是在给我上刑。
我站在梳妆台前，拉开了左手的第二个抽屉。
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倒扣的化妆镜。
这是我家里的唯一一面镜子。
我颤悠悠地伸出手，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猛地翻开了那面镜子。
我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个梦，而我也永远不会醒来。
镜子里的人和我长着同一张脸，可是那张脸上并没有小林所说的泪痣。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中，以为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我的脸，根本没有想过镜子里的人可能依然不是我，而是以我的身份活下去的——我的妹妹，张雅雅！
我死死咬住了嘴唇，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而她却缓缓地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远比我气定神闲。
9.
「媛媛姐姐，好久不见。」
镜子里的人对我说道。
我想把镜子摔碎在地上，大概就可以摆脱这一切，可我的手却不听话地死死攥着镜子的手柄。
「姐姐，你真是愚蠢得可笑，你以为我拼了命地想出来会不做好万全的准备？镜子的出入口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我动了手脚。」
张雅雅脸上的微笑逐渐变得嘲讽起来。
我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根本没有从镜子里出来！
我再一次地被她骗了！
「镜外的世界真好啊，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张雅雅笑着侧过身，让我能看到她身后的场景。
母亲坐在沙发上，低头缝着毛衣。
那原该是属于我的，现在都成了张雅雅的东西。
「媛媛你放心，我会好好地照顾母亲的，」张雅雅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虽然这里的生活没有镜子里的那么好，但我也很开心。就让我代替你，『悲惨』地活着吧。」
张雅雅「嘻嘻」笑着，我默默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雅雅，吃饭了！」我的母亲在那头喊道。
「哎，来啦！」张雅雅一边答应着，一边朝我露出了一个戏弄的笑容。
就在她要把镜子收起来的时候，我终于说道：「张雅雅，你果然是我的好妹妹，是比我聪明上一万倍的妹妹。」
张雅雅冷漠地看着我。
「但是你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么？」我收起了脸上震惊慌乱的表情，神态自若地说道。
「嗯？」她转过身，挑了挑眉，大概是不信我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我没有理会她眼神中的不屑和嘲弄，低声叙说道：「庄子做梦化蝶，醒来后不知道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
雅雅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说道：「现实是什么，虚幻又是什么？境外镜中的世界，从来就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
「为了让你相信我，我陪你演了一出好大的戏啊。雅雅啊，究竟谁是庄周，谁是蝴蝶，你又分得清么？」
雅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接着，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怒不可揭地吼道：「张媛媛！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怜悯的微笑，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我将化妆镜倒扣着重新放回抽屉，任凭张雅雅在另一边愤怒地捶打着镜子。
「咔哒」一声，抽屉落了锁，将我和我的妹妹永远地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镜中的世界那么美好，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谁又能说，镜中的世界不是另一种「真实」？
唉，我那自作聪明而又可悲的妹妹。
我收拾好自己微乱的仪表，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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