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岁那年,我爸从我腿上剜下一块肉。
然后,吃掉了它。
他脸上满是猥琐讨好的笑容,一边大嚼,一边说:「谢谢,谢谢啊。」
我摸着自己腿上的伤口,只觉得他像个恶魔。
2
我出生的地方叫岩贤村,那里曾是远近闻名的癌症村。
最疯狂时,村里三分之二的人都患有各种类型、各种阶段的癌症。
政府来调查过,说根源就在村西头那条河。
那是我们村唯一可用来灌溉的水源,可那水源却早就已经被污染成了黑色。
政府说「河流治理是一个长久的过程,不可能立刻就见效,让我们不要恐慌,也不要着急」。
但那之后,却再也没有人来过问这件事。
那河水一日黑过一日,浓稠到连流动速度都缓慢了许多,明摆着是脏透了的。
可我们这里没有别的水可以用来灌溉,只能接着用它浇地。
我们只能安慰自己,把水浇进地里,再从地里长进庄稼,这庄稼再处理成粮食,粮食再做成熟食。
经过这么多道工序,河水的污染肯定早已经小之又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谁知还没过去几年,村里患癌症的人就已经越来越多,上到八十老人,下到学前儿童,无人能幸免。
我妈便死在了这场十年前的癌症潮里。
我们这穷乡僻壤,医疗资源本就是很有限的,根本扛不住这么大量的癌症患者。
那时候,所有人,不管是村内人,还是村外人,都觉得岩贤村这是要亡村灭种了。
但是,突然有一天,村里的癌症患者就全都好了,没有来由,也没有征兆,好像就是一夜之间,大家便都痊愈了。
那会儿,我年纪还太小,听年长的姐姐说,是村里来了一位会治病的高人,将村里的癌症全数治好了。
那传说很是神秘。
有说高人长发遮面的,有说高人身高体胖的,也有说高人治好大家以后,就在村东的烟囱上羽化登仙而去了。
甚至我们村曾经一度改名为岩仙村,只为纪念这位神秘的高人。
那之后,村西的河仍旧是黑水漫漫,村东的烟囱仍旧孤高无人,可村里却再也没有癌症出现。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去年,癌症再次出现了。
我爸就是在这时患上了食道癌。
3
没人知道癌症为什么会卷土重来,就像当年也没人知道癌症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一样。
小时候,跟我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邻居哥哥关山跃,现在在北京读医,他听说老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便赶了回来。
他本来就对当年的癌症潮消失有着许多好奇和疑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研究机会,这次癌症再来,他当然是不肯放过的。
可他跑了很多户人家,调查了全村的饮食和水土,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癌症真就像是一个幽灵,飘荡在岩贤村的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给全村以灭顶重击。
他郁闷地住在县城的招待所里,不知道怎么回北京跟老师复命。
「总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你。」我跟他说。
「但愿吧。」他一脸愁苦地说。
此时,我爸的食道癌已经凶险地发展到了晚期,早已扩散,没有了必要治疗。
医生说,对现在的他来说,任何治疗都是徒增伤害。
他只能恹恹地回了家,他的生命力似乎迅速被抽走了,一日日只能躺着叹气。
「怎么会这样呢……」
「我早就好了啊……」
「我不该就这么死掉的……」
可他到底是不甘心就这样等待死亡降临的,他让我去找了江先生来。
江先生是我们村有名的虚病大夫,医院管不了的病,他都管。
他在我家院子里环顾了一周,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
「你能不能活,全在你女儿。」
他的脸朝着我,嘴里的话却是冲着我爸说的,那感觉很是诡异,像是他在用眼睛将我穿透了一样,又像是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小雨?这和小雨有什么关系?」
我爸的语气听起来很是震惊惶恐,像是用上了真情一样。
「林海哥,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这病除非以小雨的血肉入药,才会有一线治愈的可能,不然,最长不超过一个月,你必定是要死的。」
一个月,与医生所说是一样的。
我爸沉默了。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力多走几步,只能日日都斜躺在床上。
他的骨头已经禁不起他的任何动作,稍一用力都可能骨折。
他已经无路可走,任何方法,哪怕再荒唐,他都愿意尝试,他都必须尝试。
他转过头看着我,江先生也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没法说不,我也不可能说不,即便妈妈还在,即便妈妈始终维护我,我也不能对一个将死之人说不。
更何况,这将死之人,是我爸。
「那就这么办吧。」我说。
这就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
4
当晚,我爸就吃下了从我大腿上剜下的那块肉。
江先生扶他睡下后,便离开了我家。
我坐在我爸床边,被剜肉的痛苦还近在眼前,我疼到睡不着,不如多陪陪他。
我爸现在是睡不着的,他每晚都疼得翻来覆去,嘴巴里是断不了的哼哼。
我守在旁边,他清醒时,就陪他说说话,他昏迷时,就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太害怕。
可吃过我的肉以后,他更加痛苦了。
他的身体疼到忍不住发抖,甚至用力瞪直了双腿,不断踹着床头墙壁,试图减缓疼痛,可这一用力之下,大腿骨骨折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凹陷下去,然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疼到龇牙咧嘴,无法入睡。
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多,他的声音才缓缓平衡下来,睡了过去。
看起来像是死了一样。
但第二天,我却是被他吵醒的。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正神采奕奕地给我准备早餐,喊我吃饭。
我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这个他和昨晚那个病入膏肓、大腿骨折的他,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醒啦,快来吃早饭吧。」他笑着招呼我。
我恍惚地走过去,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线索,可他看起来俨然就是一个健康的人了。
我伸手摸自己大腿上的伤口,那伤口虽然还在,但竟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
那么大的伤口,那么痛的剜肉,居然一夜之间,就已经接近完全愈合了。
「江先生的法子真是管用啊。」他感叹。
好像昨晚那个疼到快死过去的人并不是他。
好像那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他居然真的康复了。
不仅如此,他还一天比一天更年轻,他的皱纹消失了,他的白发变黑了。
「小雨啊,你可比唐僧肉管用多了啊。」他笑着感叹。
我当时只觉得开心,我不用才刚刚成年,就落到父母双亡的境地。
我没有听出这句话背后那血腥的恐怖。
5
一周后,我爸已经生龙活虎起来,根本不用看医生,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比谁都健康。
我也放心下来,每天都早早睡下,为了照顾他,我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睡觉。
我不知道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康复了,这就是最好的事情。
那天午夜时,我是被正屋里的聊天声吵醒的,似乎有人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把她交给村里吧,村里那么多人都在等死,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是江先生的声音。
「我不会再犯傻了,交给村里,我不就又人财两空了。」
是我爸的声音。
「那你想怎么办?」
「这回我要把她控制在自己手中,不卖出个好价钱,我绝不放手。」
「可是你要知道,这事儿可是人命关天的,不只是小雨的命,还有村里那些等死的人,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江先生很担心。
「我怕他们做什么,拿到了钱,我们就走,看谁能找到我。」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万一出事,就不是简单在村里就能解决的了,这是犯法的。」
「犯法?他们犯法犯得还少吗?我要是把他们当年干的事抖搂出来,他们比我更害怕。」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好像我不是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过,是一块一块地割下来卖,还是一次性卖给个大主顾,我倒是真还没想好。」
一阵沉默之后。
「行,只要你决定了,我就帮你。」
我不敢再听。
「一块一块地割下来卖」这种话,光只是听着,我的身体就已经开始疼了。
我不敢再多做停留,回身便开始收拾衣服和钱,我要离开这里。
我可以先去县城找关山跃,让他带我暂且离开这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点情分总还是有的。
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着夜色里的路线,根本没有注意到正屋里的聊天声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
「干嘛呢。」
我爸冰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的身后,他的影子将我整个人全部笼罩其中。
6
他们把我关在西偏房里,门紧紧地锁着。
我呼喊救命,可根本没人听到。
他们见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便决定尽早把我脱手。
江先生去县医院里找零肉买主,我爸则去看是否有大主顾,愿意将我买回去做研究、做玩物。
我一个人被困在了这件用来盛放杂物的西偏房里。
这里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了的大立柜,还有当年我妈陪嫁的两口箱子,角落里放着的是一些小型农具和一瓶用剩的敌敌畏。
我砸了很久的门和窗,全都砸不开。
我想到接下来可能会被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就不寒而栗。
被剜肉的痛苦还历历在目,每天被剜,永远被剜肉,这很可能就是我接下来的人生了。
我不想要过那样的人生。
我狠狠地又砸了一下西偏房的门,我用早已经哑掉的嗓子用力呼救,可没人来救我。
夜色降临了,我的手伸向了那瓶敌敌畏。
现在喝下毒药,至少我还能体面地死去,而不用被剜到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我打开了瓶盖。
敌敌畏都已经到我的嘴边了。
西偏房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敲响了。
「小雨?你在里面干嘛呢?」是村长儿子赵大河憨厚的声音。
我把敌敌畏收进口袋,赶忙凑到门前去。
赵大河从小便爱围着我转,但他小时候烧坏了脑子,一直都是钝钝呆呆的样子。
我知道他喜欢我,他总说要娶我,每次村长有事找我爸,都是他跑来喊。
他说,他不为别的,只想能多看我一眼。
「大河!救我!」我猛拍门,「快把门砸开!」
「啊?」
「你听我的,砸开!」
赵大河便不再多问,抬手便砸。
在我听到锁裂开的声音时,我爸回来了。
7
我爸冲上来便要将我重新擒住,我连忙抓过赵大河,将他挡在我身上,他是村长的儿子,我爸不敢把他怎么样。
「帮我拦住他!」我轻声跟赵大河说,然后将他推向我爸。
我自己,则转身跑入夜色中。
那天的夜色可真浓,浓到我看不清楚眼前的路,我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终于跑到县城招待所,敲开了关山跃的门。
他见我一身狼狈,赶忙将我接进房间,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看到他身后已经收拾停当的行李箱。
「你要走了吗?」
「嗯,一直留在这儿也没什么进展,我得先回学校了。」
「那你能不能带我走。」
「啊?」
我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
他满脸疑惑。
「你说,你的肉可以治愈癌症,还能让人越来越年轻?」
我点点头。
「你不要开玩笑了,小雨。」
「你可以去医院查我爸的病例,也可以去看我爸现在的样子,我没有说谎。」
他见我一脸郑重,察觉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几圈,突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岩贤村十年前的癌症是不是就是这么治好的?」
他怎么会想到那么远。
「十年前,我才八岁啊。」
「就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你才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其实是你治愈了你们村的癌症。」
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小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很可能将癌症治疗向前推进一大步!」他坚定又昂扬地说。
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么远,我只想从这里逃走,我只想安生地活下去。
那晚,他在招待所走廊里打了很久的电话。
我听到他联系医院,确认了我爸的病情,又去找了我爸确认他的现状。
他小心地验证着我所说的话。
我还听到他在联系他的学校,他害怕自己带不走我,他知道在这边远的县城和农村,是讲不得法律和规则的。
「小雨,你放心,我会保护你,国家也会保护你,绝不会有人敢伤害你,你会成为我国医学史上一面最重要、最精彩的旗帜。」
「我已经跟我的导师商量好了,我们先回北京,然后把你安置好,可能会有一些抽血化验。」
「真的吗?就这样而已?」我已经被自己的亲爸爸吓破了胆。
「当然啊,你只需要存在就好,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伤害你,才是最愚不可及的事情。」
「我们会帮你向学院和国家申请特殊补助,可能不会太多,但绝对足够你在北京好好生活下去了。」
「你应该拥有平安幸福的一生。」
他握住了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绝不会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你了。」
「嗯。」我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可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来接我的,竟是一群杀气腾腾的白衣恶鬼。
8
他们穿着白大褂,他们戴着大口罩,他们明明看起来很像是医生,可他们的眼睛里所透露出的,全都是凶悍的杀气。
他们将我架上一辆黑色的轿车,一左一右地把我夹在中间,关山跃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没人回答我。
「你们到底想干嘛?」
仍旧没人回答我。
他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车子在往县城外面的方向开,可我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关山跃正在讲电话:「嗯,接上人了,你们把实验室腾出来就好。」
他挂上电话,转过头来对我说:「小雨,你放心,没事的,他们只是看起来严肃罢了。」
「对了,这个你还是得签一下的。」说完,他便递给我一份知情同意书。
我翻开来,看到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
——授权人同意将自身肉体的使用权全部交由学院。
——未来七十年内,授权人须配合学院的任何人体试验,包括但不限于,四肢、内脏和骨骼。
——必要时,授权人同意将身体的任何部位全权交由学院处理。
这是什么意思,我把自己整个人都卖给他们了?
「你别紧张,这只是必要的法律程序。」
「我们不会真的对你做这些事情了,毕竟接下来会是我们来保护你,我们也需要一个合法性的。」
「可是,一旦我签了,理论上,你们就可以对我做这上面提到的任何事,而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了,对吗?」
「哎呀,你还不相信我吗?我还能害你不成吗?」他挑着眉毛问。
「我……我不想签……」我小声说。
他没有说话,车里一时间陷入到了恐怖的安静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觉得,你还有得选吗?」他微笑着对我说。
我呆住了。
他还是要割我的肉,他们还是要割我的肉。
可我现在已经动弹不得了。
他就是知道,我现在已经动弹不了,所以才刚露出真正面目。
真是厉害啊。
我脑袋里全都是各种各样可怕的人体试验。
我会被绑在手术台上,我会被一刀一刀地割开,我的五脏六腑都会被挨个取出来,一样一样地研究。
他们要从我身上找到治疗癌症的方法、长生不老的方法。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他们和我爸是一样的,关山跃和我爸是同一种人。
他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把我当作一个人。
从我爸吃下我的肉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做一个人了。
我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敌敌畏,仰头喝了下去。
那些白大褂一时间很是慌张,他们猛地停下车,他们争着上来要掰开我的嘴巴,可我死死咬紧了牙关。
很快,我的五脏六腑就开始绞痛。
再然后,黑暗便降临了。
失去意识前,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既然他们想研究,那就让他们研究尸体好了。
9
我醒过来时,车上是空的。
肚子早已经不疼,但身体却因毒药而虚弱了许多。
我仔细观察四周,我看到车的位置却并没有多大变化,还在县城里头。
我趴到车窗边缘,看到外面有好多人,他们正混乱狂暴地打成一团。
是村长带着人追了上来,他们拦住了白大褂们,他们把白大褂们打倒在地,关山跃正满头是血地躲在一旁。
我看到我爸混迹在人群里,口罩、墨镜和帽子紧紧遮住了他如今年轻异常的脸。
他从人群里窜过来,砸开车门,将我拽了出来。
白大褂们打不过人多势众的村民,仓皇地逃走了。
我的父老乡亲们,又把我带回了村子。
我如同一个战利品,被他们扣住,被他们抓捕,被他们带来带去。
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我没有被带回家,而是被带去了村东的烟囱下。
那根传说中高人羽化登仙而去的烟囱。
他们把我扔进去,然后锁上了那扇厚厚的铁门。
头顶有微微的月光透下来,烟囱里满是灰尘和枯草。
我再呼救也不会有人听到了,即便有人听到,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就是这些人把我关进来的。
我缩到角落里,突然听到黑暗中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小雨?」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慢慢凑过去,看到了妈妈的脸。
还有,她的骨架。
10
妈妈躺在角落,可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肉,只剩下空空的骨架和一颗枯瘦的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骨头更加惨白,她的整副骨架就这样平摊在地面上。
她的整颗头颅只被一张干枯的皮所包裹着,她的眼球也早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变得暗淡无光。
她努力地想要往我的方向转头,我听到她的脖子、她的脊椎跟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了「咔啦咔啦」的声音。
那声音在黑暗中如同某种奇异的野兽,正在一步步地靠近我。
可怕的并不是骨架本身,而是她明明只剩下一副骨架了,可她竟还活着。
轻柔的月光里,我还能从她干枯的脸上,分辨出妈妈往日的样子。
她嘴巴的角度,她眼睛的弧度,她转头的力度,她分明就是我的妈妈。
这场景太过诡异,以至于我根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我该难过,还是该害怕,我该震惊,还是该痛苦,太多复杂的情绪一起涌上来,我竟不知道该释放哪一个了。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太过痛苦,而产生了幻觉。
在我发愣的时候,她又轻轻地说话了。
「你过来啊,小雨。」
「我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等来的是自己的女儿。」
那声音听起来空空荡荡的,不像是来自一个人的声音,反倒更像是一个幽灵,一个游荡着、等待将人杀死的幽灵。
我走到她面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伸手扶她,扶又应该扶哪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十年前就患癌死了吗?
她怎么会变成一副骨架?
她又为什么都成了一副骨架,却还能活着?
我脑袋里出现了太多问题,我根本不知道该去问哪一个。
脱口而出只有一句「妈」,叫出口时,我的眼泪便冲了出来。
她干枯的脸上露出一点勉力为之的笑容。
「你不要再像我这样了啊。」
11
十年前,癌症在岩贤村爆发,没有人管得了,眼看整个村子就要覆灭。
一个江湖郎中说「人肉药引」可以治疗癌症,在大家胡乱尝试中,竟意外发现我妈的肉可以治愈癌症。
于是,他们根本不管我妈愿不愿意,便将她囚禁了起来,只为了用她的血肉来治疗那些源源不断的癌症。
他们管她叫「药女」。
他们对外宣称,她已经身患癌症去世了,反正这在当年的癌症潮里,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实际上,他们把她关进了这暗无天日的烟囱里。
「你爸根本就没想过要救我,他在发现村里人都要抢我的时候,就已经害怕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就乖乖把我交给了他们。」
「他甚至都没想过要带我逃走。」
「我想过死啊,可我死不了,喝毒药、咬舌头、撞墙……只要我身上还有一块肉,我就总能活过来。」
所以,我之前喝下了敌敌畏,也没能死掉。
「那回我在烟囱里发现一瓶过了期的毒药,喝下去以后,因为身体里存在有毒药残留,他们吃了就也会中毒,所以那三个月没有人来割我的肉,那是我十年来最幸福的三个月。」
「可毒药很快就被他们发现、收走了,我身体里的毒药也代谢干净了。」
他们把她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了下来,她在这肮脏的烟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熬着。
直到去年,他们把她吃到只剩下了一颗干枯的、再也没有任何价值的头颅。
她还能靠着这最后一丝肉活着,他们却再也没有了任何活路。
村里的癌症无法医治,癌症又开始出现、爆发,这一次,已经年老体衰的我爸也中招了。
听到外面这些痛苦的人,再也求不到哪怕一块救命的肉,已经只剩一副骨架、一颗头颅的她,对他们只有嘲笑,只有幸灾乐祸。
他们活该。
「我终于可以死了,可我突然不甘心就这么死掉,我撑着最后一口气、最后一块肉,等着一个报仇的机会。」
「等不到报仇的机会,我也要等到一个将这一切公之于众的机会。」
「他们不配好死,他们甚至不配病死,我要让他们承受痛不欲生地去死。」
「前阵子那个来村里调研的男孩子,他差一点就进来了啊。」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等来的会是你。」
我紧紧挨着她,我不知道如何触碰她,我只听到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岩贤村治愈癌症的秘密。
原来这就是岩贤村没有灭亡的原因。
一个女人。
他们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到了一个女人头上。
他们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他们将她折磨成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他们让她连求死都不得。
村长靠不住,爸爸靠不住,村民靠不住,关山跃更靠不住。
他们只想从我们身上攫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们想要健康,他们想要长寿,他们想要科研,他们想要成就,他们偏偏就是不想尊重一个女人的生命。
「不要让他们得逞。」
我妈说完这一句,便心满意足地死去了。
她实在已经煎熬了太久,她终于解脱了。
那一夜,我抱着妈妈的尸骨,一夜未眠,把这辈子所有眼泪全都流干了。
12
第二天,赵大河来给我送饭时,我叫住了他。
「大河,你还想娶我吗?」
他微微一愣,然后开心地点点头。
「当真?」
他又点点头:「当然!」
「那你就带我去见你爸。」
他好像没听懂。
「带我去见你爸。」
他转身便跑了。
半天之后,他带来了村长。
「你想搞什么花样?」村长戒心很重。
「我只是想活下去。」
隔着一道门,我对村长说。
「我不想像我妈一样,变成一具尸骨。」
「哦?」
「我愿意让你们吃我,但你们也得让我活着。」
「我们从没想过让你死。」
「可你们让我妈死了。」
「那是因为她不肯配合我们!」
村长激动地说,仿佛只要声音够大,他就从没有谋害过人命似的。
「是,所以我愿意配合你们,你们也不想只过上个几年,就再兴师动众地寻找新的药女,对吧?」
村长没有回应,他当然不愿意一次次陷入这种血腥斗殴里。
「只要你们愿意按照发病的时间顺序和严重程度,一个一个来吃我的肉,而不是一次就急迫地把我的肉割个精光,只要你们给我留出足够的恢复时间,我就愿意配合你们。」
按照我腿上这一块肉的恢复速度,实际上,我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恢复时间。
但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这个。
「他们不会愿意排着队等的,癌症是很痛的,你这是在要求他们靠近死亡。」
「靠近死亡,也比真正死亡要好,不是吗?」
「濒临死亡时,人怎么可能那么理智。」
「这就是您需要去协调、去说服的事情了,您要让他们明白,忍一时的痛苦,才能换来长久的健康安宁。」
「你这小丫头是在教我怎么当村长?」
「你们多忍受一点癌症的痛苦,换来的是永远有药女可吃,我也多忍受一点被你们割肉的痛苦,换来的是能平安自由地活下去,而不是被永远锁在这里。」
「你当我傻啊,给你自由,你一天都待不下去,你还能不逃走?」
「我不会逃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会是你的儿媳妇。」
村长愣住了。
我戳中了他最痛的心事,那就是赵大河的终身大事。
方圆五十里,没人愿意嫁给呆呆傻傻的赵大河,即便他是村长的儿子。
多年来,赵大河是他心头一块去不掉的心病,他怕自己百年之后,赵大河无人照顾。
他知道赵大河喜欢我,所以听到这个之后,他才真正地犹豫了。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可以相信你的儿媳妇,相信你孙子的妈妈。」
村长从未有过地认真看着我的脸,他在思考这一切的可行性。
「你甚至可以暂且限制着我的自由,直到我生下你们赵家的孩子,我自然也就不会跑了」。
就像那些被拐卖到山沟里的女人一样,一旦有了孩子,即便家人、警察找过来,也很难再痛快脱身。
我实在太知道这些穷山恶水的男人们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确实……这样对我们村也更好……」
他小声地自言自语,他语气松了下来,好像是在顾全大局似的。
但我知道,他心里真正在意的,只有赵大河的婚事和尽早抱上孙子。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相信,您也希望村里人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会和大河好好过日子,我会对大河好,也会对您好,我们都能好好活着,这样不好吗?」
他听进去了,他在认真考虑。
咔嗒。
他打开烟囱大门的锁。
「您不会后悔的。」我从烟囱里走出来,对他说。
我当然可以活很久,但你们却活不了多久了。
我在心中狠狠地想着。
13
当晚,村长就把我接回了家。
他还叫了我爸过来,一起商量我和赵大河的婚事。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唯独把我和赵大河排除在外。
赵大河话都说不完整,而我的话则根本不重要,我们俩的婚姻,全然被他们决定了。
那天,他们兴奋地聊到深夜,聊到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
他们如同达成了多么了不起的伟大合作,兴奋到脸上都是片片红晕。
「那等出嫁那天,我再把小雨送回去,到底还是得从娘家出嫁嘛。」村长显然是不放心的,他要把我拘在自己家,直到出嫁那天。
「行,行,那有什么问题,以后她就是你家的,不,她就是咱们村的小雨了。」 我爸更是满脸附和。
「以后啊,你想看小雨,就到我们家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嘛。」村长已经有些得意忘形。
「是是是,一家人,一家人……」我爸赔着笑,喝着酒。
「就明天吧,明天咱们开个会,把我们这可持续发展的方案告诉大家,对他们,对小雨,都有好处嘛,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没错,没错,都有好处的。」我爸的头都快点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知道,他是不甘心的。
他本打算独占我,现在不仅无法独占我能换来的钱,还要把我贡献给村里公共使用,他怎么可能甘心情愿。
可他不敢违抗村长,村长不可怕,但村长背后那一村子被癌症逼红了眼的人可怕。
一旦把他们惹恼了,没人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也正是因此,我爸才会不敢露出自己日益年轻的脸,他怕他们知道更多,他怕他们贪欲更盛,他怕自己一无所得,还失去了原本的立足之地。
所以他即便在今晚喝酒时,都在戴着帽子、墨镜,尽最大可能地遮住自己年轻光滑的脸。
终于,他们喝好了。
「小雨,送送你爸啊。」
村长的语气已经俨然就是我的公公了。
我送我爸到大门口,村长和赵大河就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
我斜过头,凑到我爸耳边。
「村长是想把我卖掉,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他说这么多,都只是为了稳住你,稳住其他人,其实他早找好买家了,他想把我卖了,然后带着钱远走高飞。」
我爸悚然一惊,像是根本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想干嘛?」
「要吃我,我宁愿让我自己的爸爸吃,不能让他一家子占了所有便宜,对吗?」
「别像当年那么傻,让他们白白夺走了我妈。」
我爸的酒突然间全都醒了。
「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伪善的真面目。」
「让他付出代价。」
「你才是我名正言顺的爸爸,对我的肉,你才应该拥有最大的决定权。」
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嫉妒和恨意,借着酒劲儿,全都被点燃了。
他一辈子懦弱、平庸,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我妈,又有了我。
他一个人或许不敢对抗村长,但只要一村人都站到他那一边,他的胆子就比谁都大。
只有活在人群里,他才有勇气做自己。
我赌的就是他这份猥琐。
14
第二天一大早,村长的家就被村里人团团围住了。
他们是一群要么自己身患癌症、要么家人身患癌症的人,一天吃不到我的肉,他们就要多痛苦一天。
我太知道这一点了。
一旦他们发现,村长竟然想独占我,那他们的愤怒自然是一点就着的。
「你是想独占药女吗!」
「村长!做人不能这样不要脸!」
「她是我们属于我们全村的!」
「没错!」
「我们的命都比不过你儿子的婚事重要吗?」
「村长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人群里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他们的情绪在愈发激动起来。
村长站到阳台上,他努力地试图让大家安静,可根本无济于事,激愤的人群早已经被情绪裹挟,没人听得进去他的任何话。
什么可持续发展。
什么每个人都能幸福。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只是一个把药女带回自己家的可疑男人,他就只是一个想要霸占药女为自己所有的邪恶男人。
再加上这消息是我爸亲自放出来,那可信度就又多了一重。
毕竟,谁会拿自己的女儿开玩笑呢。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我们不能再那么粗暴地对待药女,小雨也不是不肯合作的人,我们一口气割光她的肉,对我们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几年以后,我们就又会陷进癌症潮里。」
「我们得让她好好活着,我们自己才能好好活着,不是吗?」
村长到底是不简单的,这种状况下,居然还能让大家安静下来。
「你少装了,你就是想把小雨留在自己家里,你就是想自己卖掉她!」
我爸戴着眼镜口罩冲了出来,把自己曾经动过的心思,全都按到了村长头上。
他自己那么想,便觉得全世界人都那么想,以小人之心,便只能度小人之腹。
我太了解他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冲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眼睛和口罩。
他的脸突然就露在了全村人面前。
他那张年轻、光滑、细嫩到有些诡异的脸。
几天而已,他就已经从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男人,变成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他一直遮遮掩掩的,生怕别人看到。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大病初愈,所以才如此小心谨慎。
没人想到,他是在遮掩自己因吃了我的肉而重返青春的事实。
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不再盯着村长,而是红着眼缓缓地转投看向了我。
如同嗜血的野兽看向香甜的猎物。
片刻后,他们冲了上来。
然后,一口一口,将我撕碎。
15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的意识早已经模糊。
我只记得,他们先是一口一口吃着我的肉,然后又因分肉不均,而对彼此大打出手。
他们拳拳到肉,他们刀刀见血。
他们吃着我,他们也吃着彼此。
他们就是一群杀红了眼的野兽。
为了健康,为了长寿,为了长生不老,为了青春永驻,放弃了生而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而我,在赌,也在等。
一片模糊的意识里,我听到了有人毒发的声音。
他们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绞痛的肚子滚来滚去。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一群人,到所有人。
他们每个人都对我的肉垂涎欲滴,他们每个人都不舍得放弃哪怕一块肉,他们每个人嘴上都沾着我的血。
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得死。
我的肉全都是还未代谢掉的敌敌畏。
就如妈妈所说,服过毒的药女的肉,三个月内是不能食用,不仅不能治疗癌症,反而还会将毒药带给食用了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我在白大褂的车上,绝望无助时曾喝下敌敌畏。
他们只知道现在吃了我的肉,便可青春永驻。
所以,他们全都死了。
我的肉已经被他们吃得所剩无几,不过没有关系,妈妈说了,只要还能剩下一块肉,我们就总能活过来。
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没有力气抬眼看他们,但我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我听到他们痛苦的呻吟声,我听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他们的尸体堆叠起来,遮住我的光,也遮住我的声。
我躺在血流成河的尸体堆里,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如果我还有眼睛的话。
我会活过来。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但我知道,我会活过来。
而他们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活下去。
他们也早就不配活下去了。
整个岩贤村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死了。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我就这么一身破碎地藏在尸山血海中,等待着自己的肉身慢慢长回来。
又过了几天,我听到关山跃带着人来了。
16
他们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震慑到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反应过来后,他们便赶忙报了警。
警察也根本查不出任何原因,所有人都死了,人死了,凶手也死了,证据也死了。
整个岩贤村终究没有逃过灭亡的命运。
警察没有再继续多做调查,政府也根本不敢把岩贤村这同类相残的事件公之于众,他们找人修起了一圈高墙,将岩贤村团团围住。
墙上喷了大大的字。
「病毒重地,严禁入内。」
他们对外宣称,岩贤村发生了紧急的恶性瘟疫,导致了村民全部死亡,但瘟疫已经被控制在高墙之内,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岩贤村就此成了一个神秘的传说。
在那个传说里,这儿成了一个充满了血腥、恐怖和死亡的地方。
可真相究竟如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的身体终于又长了回来。
我推开身上早已经干枯的尸体,从已经发黑的血迹里爬出来。
我向着村子的西面走去,那里有通往外面的大路。
我顺着尸体,顺着旧物,爬上了那堵高高的围墙。
我站在高墙之上,向西望去。
我看到了那条曾经被污染成黑色的河,它如今竟已经清澈见底,还能看到有小鱼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原来,没有了人,河也就干净了。
我再往西望去,看到一片壮阔的夕阳,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如同一片沸腾的火海。
我知道自己哭了。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向地面。
不是伤心,是高兴。
高兴我终究是活了下来。
不是作为女儿,不是作为药女,不是作为媳妇,不是作为女人,而是作为一个人,活下来了。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后,我作为一个人的人生,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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