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月老,正在陪众神谈之色变的将军历情劫。
虐得他一整个死去活来,悲惨至极。
他刚飞升归位,举起大锤要我死。
1
我只会写狗血言情,迟迟没转正。
因劫数过烂,每个飞升回来的神仙,都想逮我暴揍一顿。
战神尤甚。
此刻,他举着锤,瞪着眼,威风凛凛,声势浩荡。
我抱住脑袋大嚎:「救命啊,战神杀仙了!」
动静越来越大,数百位神仙过来看热闹,恨不得也给我几招。
天帝闻讯赶来劝架,战神反而安抚起炸毛的众仙,并热心提议:
「不如送月老去人间历劫一番,劫数由本神亲自来写,以解各位心头之恨,如何?」
战神,出了名的武力高、脾气差、小肚鸡肠,天帝都要让他三分。
他恨我至极,这劫数,肯定是照着生不如死的写。
众仙瞬间宽心,摩拳擦掌要看我好戏。
我倒是松了口气,一脸诚恳:「抱歉战神大大,我仙阶不够,功力不足,不能历——」
没等我说完,战神一抬手,掌心一道热气,袭入我的四肢百骸。
真大方,竟给了我五千年功力!
「你作弊……」我撸起袖子要跟他拼了。
「你打不过我。」他说。
「嗐,我就是练练臂力。哈哈。」
飞升台边,战神眸光深沉,似在感慨。
有点眼熟。
我试探问他叫啥,一道眼刀袭来:「奚迟。」
呼吸停滞。
神仙的劫数随机匹配,我懒得取名,人间的名字便以其本名替代。
因为脸盲,身份和名字对不上号,我也从不在意。
代班月老许久,我唯独对奚迟二字印象深刻。
他情劫确实很惨,又充满很多不确定因素,在狗血和狗带的边缘反复横跳。
谁能想到,他是我修炼五万年都打不过的战神啊。
他一字一顿,「多亏月老,我才体会到凡间爱情,刻骨铭心。要不要打个赌?」
「赌?」
「我赌你在人间爱而不得,痛不欲生。」
我毫不犹豫:「我赌你输。」
他勾唇不语,将我踹下飞升台。
奚迟气我写了段苦逼悲情狗血剧,要狠狠报复我。
我心胸宽广,不和他一般见识,
毕竟胜算不大。
但这个赌我赢定了。
掉落飞升台的瞬间,我吞下刚从太上老君袖里顺来的药丸,保住天界的记忆。
兵不厌诈,他作弊在先,我们扯平了。
2
这一世,我是丞相嫡女安昭昭。
我的青梅竹马是当朝三皇子奚震,我们自小定下婚姻,本应在一个月后成婚。
筹备婚礼时,外敌来犯,皇上急火攻心,重病不愈。
奚震颇为懂事,主动提出带兵出征,留我一人独守空房,好不自在,呃,好生想念。
他许久未归,期间六皇子继任为帝,点名要我进宫做他的「宠妃」。
夜里,我收拾行李,从丞相府后门边的狗洞努力钻出时,脖子被人蛮横提起。
「素闻安姑娘知书达理,今日是打算突破自己,尝试些新鲜玩法?」
试问,世上还有谁这么爱看我笑话,奚迟啊奚迟,他定是故意蹲在这抓我。
「姑娘认识我?」他试探道。
「不认识不认识……」
他假意叹气:「我还以为你是迫不及待要嫁给我,才就近选了这条路。既然遇到了,便走吧。」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队车马正原地待命,等着我过去呢。
倒霉催的,我前脚进宫,奚震便战胜而归。
更倒霉的是,当上皇帝的六皇子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死对头奚迟。
进宫第二日,宫内传遍了我的糗事:丞相嫡女不想进宫为妃,钻狗洞连夜出逃,被皇帝当场抓包。
我坐在寝宫里暗自沉思,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是够痛不欲生。
两小无猜被强行拆散,终难相守,这便是奚迟要我经历的爱而不得?
我啧啧嫌弃,王侯将相,丞相千金,着实无趣。
本以为奚迟会写点新鲜玩意,可惜他武力值高,编故事的水准差了些。
我的身份虽是家教甚严的丞相嫡女,
但贤良淑德、端庄有礼、才貌双全、温文尔雅这一串代表性词汇,实在和我扯不上半分关系。
怕被奚迟看出我没失去记忆,进而戳穿我作弊。
我只得努力让自己像一个温婉乖巧的千金小姐,一步拆成两步走,每顿少吃三碗饭。
我整天饿得不行,奚迟还特爱过来看我,听闻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天让我弹琴,明天让我下棋。
我哪里懂什么古筝古琴,随便扒拉扒拉,声音实在难听。
奚迟却哈哈大笑,拍手叫好,夸我自成一派,天赋超群。
下棋时,我除了能分清颜色,啥都看不明白。
他执黑子我执白子,每局下完,棋盘上都剩不下几颗白子。
奚迟眼角带笑,说我乖巧懂事,知道让着他、哄他开心。
收整棋子时,白子都吃没了,省的挑拣,真是一箭双雕。
讲真,若非我记得他恨我入骨,我会以为他是爱惨了我,爱到智商下线,是非不分。
3
这天,他又来了。
「民间皆传丞相千金饱读诗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今日,咱们切磋一番,如何?」
「皇上,您平日都是从哪听说这些不靠谱的传闻啊?」
「爱妃在质疑朕?」他语气危险。
我急忙跪地求饶,脑袋重要,他现在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得哄着。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下句?」他冷不丁问。
「啊?」
他收敛笑意,又问,「『甘受和,白受采』下句?」
见我哑然,他非常气愤,狠狠拍桌要罚我。
「谁说我饱读诗书您找谁去,就算是丞相千金,也得有点知识盲区吧?」
我撇嘴嘟囔道,「我是来当妃子的,又不是来背课文的,不公平!」
他怒极反笑,连连鼓掌,
「朕看你也不想当妃子,不会背书总得会做些杂活,宫内不养闲人,朕身边正好缺个宫女。」
逗谁呢,皇帝身边会缺人?
「怎么,想偷懒?」
「不敢不敢……」
「肩膀有点酸,过来捏捏。」
奚迟目的达到,我有多生气,他就有多得意。
我咬牙切齿,化悲愤为手指间的力量,狠狠掐他。
屋外明明候着十几个宫女太监,奚迟点名要我端茶倒水研墨擦桌,一个人当十个人用。
他哪里是不要闲人,分明是故意折磨我。
我为他铺开画卷,又递去毛笔。
他在桌旁淡然作画,沉静温和的样子加上不错的皮相,难得让人挪不开眼。
「没事了?过来打扇。」
挪不开眼个鬼。
我耸了耸肩,站在他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寒冬腊月,他也不嫌冷。
半盏茶的时间,一位灵动艳丽的女子出落纸上,瞅着有点眼熟。
喜欢打人的战神作画水平还挺高,画得栩栩如生。
奚迟抬眸看我,像是在探究什么。
我眨了眨眼,故作疑惑:「皇上画的谁啊?」
「一位故人。你见过?」
我连忙否认,生怕被他察觉。
那女子我不仅认识,还熟悉得很。
写话本前我没做好功课,给奚迟安排的情缘还没见到他,就染病身亡。
为了修复这个极其严重的问题,我悄悄到人间,幻化成他情缘的样貌,照着话本,按部就班地陪他历了场天雷滚滚来的狗血情劫。
这件事我没敢告诉任何人,若被天帝知道,转正更遥遥无期了。
神仙历劫仙气收敛,容貌发生改变,我不记得战神,却绝对忘不了奚迟。
烛火忽明忽暗,奚迟的眸眼也暗了暗。
心绪烦闷,他甩下毛笔,让我伺候他更衣暖床。
更衣就罢了,暖床是几个意思?
我来人间是打赌的,他如狼似虎的年纪,说不定见我长得好看,要占我便宜,得寸进尺。
握拳发誓,我不仅不能让他得逞,还要狠狠赢他。
「皇上,奴婢只是个宫女,身份卑微,」
我痛心疾首,十分无奈,「爬上您的龙床违反宫规。奴婢倒没什么,就怕给您造成不好的影响——」
「闭嘴。」奚迟揉了揉紧皱的眉头,「你去芳华宫传贾贵人过来。」
这是要放我一马了,我兴高采烈,险些跳起来,
奚迟面色一黑,我没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推出房间。
奇怪。
我不管他,屁颠屁颠去传唤。
贾贵人梳妆赶来,屋内不见奚迟半点痕迹。
门口的太监解释:「国事繁重,皇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劳烦贵人这趟了,今日还是请回吧。」
不知怎的,我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些高兴。
许是和奚迟待的太久,我也变得莫名其妙了。
4
上元节,奚迟宴请皇亲国戚入宫团圆。
他坐在主位,左拥右抱,好不得意。
我,端着酒壶,呆若木鸡,立在他身后。
桌上香喷喷的菜肴,我一口都吃不到。
酒过三巡,大家都吃饱了,我肚子颇为应景地叫唤了两声。
奚迟瞥了我一眼,觉得没意思,一时兴起决定抽签,抽中的人才艺展示,宴会所有人皆可参加。
几位不太受宠的妃子踊跃举手,生怕没机会入皇上的眼。
奚迟吩咐人递给我签筒和笔墨,让我记下众人的名字。
我伏在案上认真誊写,只求早点散会,回去干饭。
字迹晾干,我递去签筒。
奚迟面无表情,随手晃了晃。
电光火石间,我看到奚迟衣袖里一根过长的竹签掉入签筒,又看到它被奚迟抛到桌前。
「安昭昭。」他宣布。
我揉了揉眼睛,那长出一寸的竹签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当了皇上还作弊?
奚迟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
「朕向来大度,你虽是宫女,想参加朕也不会拒绝,何必大费周章,偷写自己?」
报名的妃子听闻,纷纷说我为获圣宠不择手段。
奚迟又问:「琴棋书画你都不行,莫非想表演刀枪棍棒?」
惹得众人捧腹。
他这般煞费苦心分明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我千金之躯被贬为宫女已经够丢人了,他又处处见不得我好。
今日我必须扳回一局,保住我仅剩的一点点尊严。
「回皇上,奴婢的确善舞,跳舞的舞。」
我在天界求嫦娥姐姐教了我几支简单易学又好看的健身操,放慢速度,配合节拍,勉强糊弄外行的。
奚迟摆手,准了。
昔日的三皇子,如今的三王爷奚震,执笛起身,恳切道:
「无音律作伴,实在难以演绎,不如臣吹些调子,为昭昭、为安姑娘伴奏。」
我向奚震投去感激的眼神,果然还是青梅竹马好。
奚迟双目微眯,靠在椅背上,几不可闻地说了句:「准。」
三王爷吹奏了一支动听的民间小调,与宫廷内的丝竹管弦不同,他的笛子声音清澈,像是山风习习,令人心旷神怡。
踏着节拍,我有感而发,跳起我最喜欢的舞。
笛声回荡,舞步灵动,一曲尽,一舞毕,博得一片喝彩。
唯独奚迟人间清醒,不为所动,深沉地望向我。
这支舞,上一世,我只对他一人跳过。
我遥遥对三王爷行礼致谢,他摇头示意我不必挂怀。
我们这一来一回,都被奚迟看在眼里。
没能让我出糗,他本就不太高兴,此刻又黑着脸,吓得大家不敢吭声,宴会草草散场。
5
回去途径御花园,奚震在假山后叫住我。
「昭昭,你在宫里,过得十分不好。」
他打量我:「出征前,你不是这般瘦的。」
我叹气,在宫里不锦衣玉食也就罢了,我天天干活挨饿,还总被奚迟折磨。
都怪我写了出烂话本。
回了天界,我保证认真撰写劫数,争取转正,勤勤恳恳,再也不偷懒了呜呜。
三王爷递给我一条手帕,慌乱道:
「你别哭,皇上待你不好,我心疼,你等我救你出去,八抬大轿迎娶你。」
清脆的鼓掌声由远及近。
奚迟的目光落在那条手帕上,讽道:
「三王爷不愧是上阵杀敌的猛将,当真好胆量。可惜安昭昭已纳入宫中,即便朕不喜欢她,你也没资格娶她。」
他猛地把我扯到一旁,站在我和三王爷中间,泠然下令:
「三王爷私会宫中女眷,即刻去往边关保家卫国!」
这便是奚迟写给我的爱而不得?
这么草率?
如此想来,我赌赢奚迟指日可待啊。
不过嘛,心爱的人因我受罚,我不做出点表示,奚迟又得怀疑我。
我努力挤出眼泪,跪地恳求:「皇上,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与三王爷无关,您要罚就罚我吧!」
奚迟气极反笑,立刻补充:「没有诏令,三王爷终生不得归京!」
上一世他没这么无情变态。
我忍不住看他,后悔惋惜又难过,都怪我,把一好端端的战神刺激成了神经病。
奚迟探究我的情绪,眼底深邃无光,自嘲一笑,突兀地问:「你每日都吃不饱?」
我鼻子一酸,想起奚迟说的那句不喜欢,心里又多了分艰涩。
哼,谁愿意被人否定啊,他不喜欢也不能明说吧,我不要面子的?
三王爷恨道:
「昭昭是相府千金,哪里做过累活?她性子直爽,难免惹皇上不高兴,但她绝无恶意。还请皇上可怜她是个小姑娘,少折磨她些。」
「压下去!」
奚迟看向我,难得柔和了语气:「为何从不和我说?」
眼眶微湿,我急忙垂下眼睛,怕被他发现端倪。
「我不受宠,有几口饭吃就不错了。」
落得今日这幅下场,我不怨谁,都是自己作的。
「抱歉。」他语气很轻,吓得我一激灵,「朕会吩咐下去,不许旁人欺负你。」
得了吧,你不欺负,我就谢天谢地了。
6
奚迟许久没叫我伺候,我一打听才知他南巡出宫,游山玩水了。
这人真不讲义气,好不容易有吃有喝有玩的,倒不叫我端茶倒水,气得我又多吃了两碗饭。
半个月后,他终于回来,带着一位浅笑倩兮的绝代佳人,夜夜笙歌。
宫里盛传佳人沈媛的荣宠,好生让人羡慕。
说好的历劫呢?
说好的让我爱而不得呢?
把我贬为宫女,不让我和青梅竹马在一起,还整天秀恩爱刺激我,过分!
我鼓足勇气打算骂他一顿,在他回寝宫的必经之路蹲了好久,却听他去了沈贵人那。
心头莫名堵得慌,我猛然站起,眼前一黑。
我在一堆纸稿里醒来,床上密密麻麻满是我写画的东西。
「这是你的杰作?」奚迟冷眼睥睨,「安昭昭,你有多恨我。」
自他回来,我每日都睡不踏实。
烦闷至极时,便找来纸笔,一桩桩一件件写着奚迟的罪状,写着写着,就写满了他的名字。
一想到他和沈贵人谈笑风生,我就难受。
因为他,我才落得这般田地。我恨,在他的名字上画了大大的叉。
我承认,上一世,陪他历劫时有点点动心。
那时的他,体贴温柔,只待我一个人好。
可他飞升回来,第一件事是要杀我。
他觉得我写的情劫烂。他要报复我。
我不怨,能理解。
只是我做不到,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恩爱。
这种感觉好像自己养了一世的猪,非得吃别人家的白菜。
这些话我万万不会说,他不喜欢我,听了定会嘲笑一番,昭告天庭。
只要我努力不动心,或者假装没动心,他就无法让我爱而不得。
我要赢他,我要夺回我的尊严!
「是啊,我恨死你了。」
我挺直身板。
「如果不是你,我会沦落到今天这幅狗样吗?!我原来过的是什么日子,遇到你之后又过的是什么日子!都怨你!我恨死你了!」
奚迟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他展颜一笑:「好啊,你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来人,将安昭昭——」
「你赐死我罢。」我斩钉截铁。
「什么?」
「我说,我不想活了。」我赌气道。
他敛起悲伤,怒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奚迟恢复我的妃位,安排好吃好喝,又派了十个宫女寸步不离地监视我。
当真狠心,就连死的自由,都剥夺得一干二净。
7
几天来,没听见他和沈贵人的闲言碎语,心情好了许多。
在御花园闲逛,迎面出现一个斜眼睛走路的美人。
高傲的样子,非沈贵人莫属。
那容貌身段,与上一世我为奚迟匹配的情缘如出一辙,应是她的转世。
莫非奚迟因她的容貌,才对她特殊对待?
她摒退太监宫女,先嘲笑我不受宠,又讲她争宠的苦心孤诣。
我对天发誓保证安分守己,她却当我凡尔赛。
湖边,她面色愈冷。
「我看似是宠妃,皇上却从未真心待我。他知你晕倒,就去寻你。见过你后,再没找我。」
「他没找你,你该去问他,关我啥事?」
「我进宫想飞上枝头,而你,是我必要除掉的绊脚石。」
她遥遥瞧见什么,嘴角扬起狡诈的笑,噗通一声跳下水,蛤蟆不吃水太平年……啊不是。
「要除我,你跳下去干吗?」
我立刻跳进去。
对付碰瓷最有效的一招是,
反碰瓷她。
奚迟没能让我爱而不得,若我现在淹死了,应该能算我赢吧?
一抹明黄快速袭来,我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捞起水里兢兢业业演戏的沈媛,一脸无语:「水没到大腿,淹死个屁啊。」
沈媛望着奚迟,哭哭啼啼:
「皇上,这个悍妇嫉妒臣妾,将臣妾推入水中。幸而天恩浩荡,湖水不深,这才保住臣妾性命。」
我没理她,往岸上爬,奚迟难得有眼力见地拉了我一把。
他有些期待地问:「她说的可真?」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我正借他的力起身,他撤回手,留给我潇洒的背影。
啥意思?
8
宫里又传沈贵人的盛宠,和我的不得宠。
沈贵人沾染风寒,奚迟亲手给她熬姜汤,还不忘送我一碗——
碎姜渣。
沈贵人善舞,奚迟亲自奏乐,还不忘让我在旁边——
给他扇风捏腿。
沈贵人爱吃桃,奚迟命人——
在我宫里种桃树,养死一棵扣我一个月俸禄。
折磨,绝对的折磨。
原本我当宫女伺候他。
现在我头顶妃子的头衔,伺候他们俩。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奚迟,让我痛不欲生,你也别想好过!
我要赢,
赢他这个铁饭碗。
赢回我代班月老的尊严。
沈贵人听皇上讲故事,我正在旁边嗑瓜子,舌头上火长了泡,值。
沈贵人和皇上用膳,我布菜,我不小心,摔进沈贵人怀里,软……
沈贵人与皇上吟诗作赋,那天很不巧,我吃了很多地瓜。
沈贵人与皇上下围棋,我不会,在旁边助威加油。
干说加油多没劲,我用儿歌、京剧、快板等数十种方式,将平平无奇的「加油」二字,唱出了别样的青春靓丽。
沈媛脸越来越黑。
奚迟听得入迷,一连赢了好几局。
沈媛嘤嘤嘤扑到奚迟跟前,说我扰了她的思路,要我走。
太好啦,「拜拜了您!」
天天在我眼前秀恩爱,我捣乱都捣累了,她也够沉得住气。
奚迟叫住我,眼里藏着几分期待。
我懂了,他是要我给沈媛赔罪,让她别哭了。
啧,真怜香惜玉。
「抱歉沈贵人,一定是我加的油还不够。」
我握紧拳头,狠狠跺脚,用嘹亮的高声唱:「沈贵人——加加油——加——油——」
房梁抖了三抖。
奚迟愣了。
沈贵人傻了。
不够?
我气聚丹田,刚要提一个八度,沈媛花容失色,猛捂住我的嘴。
「姐姐不开嗓,咱们还是好姐妹。」
谁和你好姐妹。
我重重点头。
把她扒拉走,唱得更起劲。
见皇上不责罚我,沈媛实在听不下去,赶紧跪安保命。
9
我唱到嗓子闹罢工,一连喝了三壶水。
奚迟递给我几片薄荷叶,让我润喉。
眼前有些恍惚。
上一世,奚迟在被我写失忆的三年中,不记得过去,只记得救他的我。
我仗着他不会离开,整天讲我的狗血话本。
兴起时,我连讲三个时辰都不累。
奚迟从未有丝毫的不耐烦,清澈的眸子里,我小小的身影,活泼又生动。
我咳嗽了下,他便递给我洗干净的薄荷叶。
闭上眼,我仿佛又闻到满院的薄荷清香,看到眼里只有我的俊朗少年。
「在想什么?」奚迟面带笑意。
清凉入喉,袭遍四肢百骸。
我颇为感慨,「我想起那些年夕阳下的某人,那是我逝去的青春。」
不知哪个字眼惹恼了奚迟。
他撤回温柔,「奚震下月回来,你会见到他,不必想了。」
奚震?
我一头雾水,又怕说多错多,便顺着他的话,点头称是。
奚迟笑起来还不如不笑,渗人得很,「果然在想他。」
黯然的目光一闪而逝。
「原以为,这些时日,你的奇怪举动是在吃醋。如今想来,是我错付了。」
我眨眨眼,错、错付?
莫名其妙表什么白?
「你,皇上您,不会是……喜欢我,喜欢臣妾吧?」
不对不对。
这么突然,说不定是他演的感情戏,让我爱上他,再把我狠狠抛弃。
受了情伤的我,灰溜溜回到天界。
众仙围住我哈哈大笑,争先恐后说「你也有今天」「报应啊」「转正无门喽」这类扎我心的话。
一想到这个画面,便自脚底涌起实打实的寒意。
救命,害怕。
我下定决心,在暴露前要赶紧死翘翘,这个赌也算扳回一局。
奚迟正襟危坐,盯了我很久,回了两个字:「你猜。」
能猜出来,我还问个毛线。
收起白眼,「臣妾失言,不敢揣测圣意,请皇上责罚。」
然后弱弱建议:「臣妾不介意罚重一点哦,能赐死就更好啦。」
10
我被皇上禁足了。
他让我好生反思,我还没想明白我错在哪,沈媛又来和我搞不要碧莲姐妹情。
她亲自做糕点,让我赏个脸。
那副表情,就差把「饭里有毒」几个字写出来了。
我推开盘子:「我脸小,不,我没脸,我不吃。」
她非要我吃,顺便伸出留长的指甲划我。
我使出自创的流星螳螂拳,三下五除二绑了她,要她吃几口打个样。
见我如此疯魔,没人敢拦,毕竟大家都要命。
奚迟赶来时,沈贵人哭得梨花带雨,说我天使面孔,蛇蝎心肠,不要被我迷惑。
咳咳,前四个字我很认同。
我摸了摸鼻子,「她自己都不吃,我怎么敢吃?」
沈媛声情并茂讲了三千字小作文,诬陷我下毒。
上一世,我顶着她的脸陪奚迟历劫,对她存有几丝怜惜。
此时,差不多消磨完了。
她还在控诉,借机扑向奚迟的怀抱。
奚迟灵活避开,直勾勾看我,「你要害她?」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激动欣喜的语气认真的吗?
我转了转眼睛,心一横,比他还激动:
「是啊是啊,我是坏女人,是横亘在你俩之间的恶毒女配,你快赐死我。」
死掉我就赢了啊。
我打算选鸩酒,尸体比较漂亮,也不痛。
眼睛一闭一睁,我又是天界一盆好狗血。
奚迟半开玩笑半怒道:「伤害朕的『宠妃』,让你死,岂不便宜你。」
当晚,他要我侍寝。
???
还是让我死吧,求求了!
11
我谎称生病,卧床隔离,不能去他寝宫。
奚迟体贴地来找我。
我说身体没恢复,怠慢皇上就不好了。
他温柔地捏着我的鼻子,承诺会轻些。
轻?
来真的?
「君无戏言。」他握住我的手腕,嗓音低哑,「不信试试?」
指尖的温度令我脸颊发烫。
我害羞地挪开目光,不解风情地问:「拒绝侍寝的下场是?」
「死。」
还有这种好事!
我如此喜悦,他笑得很难看,「宁愿死,都不肯接近我?」
语气同上次的「错付」,如出一辙。
我认真纠正:「侍寝和接近,不一样。」
他怒意更甚,收回动作不再说话,只盯着我。
不知僵持了多久。
空气凝固,烛火发出噗噗的声响。
总不能一直大眼瞪小眼,上一世没来得及做的事,这一世也该画上句号。
我心一横,钻进被子,又怂又狠,「看什么看!侍寝能比死可怕嘛!你速战速决!」
我害怕地闭上眼。
隐约听见他的轻叹。
他吹灭蜡烛,窸窸窣窣躺在我身侧,合衣而眠。
我心跳飞快。
害怕又忍不住期待时,他不咸不淡道:「睡吧,朕不喜欢强迫。」
算计我这么多次,现在倒君子起来。
莫非是不行?
「你试试不就清楚了?」
我裹紧衣服努力摇头,可他如何得知……
「你的笑声,很吵。」
「……」
12
奚迟睡不着,要我讲狗血故事。
我没回应,他便兴致勃勃地给我讲。
这是集父母双亡、车祸失忆、棒打鸳鸯、重病离世等狗血元素于一身的,烂故事。
原作者,我。
夜深露重,他打了个喷嚏。
绝不是因为我刚暗地里吐槽他。
我递去半床棉被。
怕他不高兴真让我「试试」,识相分出大半张床给他。
声线骤冷:「过来些。」
「挤。」
「我冷。」
开玩笑,六界以一敌万的战神,怕冷?
我挪了很久,他不满意,长臂一挥,索性搂住我,下巴枕着我的颈窝。
耳畔,他呼吸清浅,我心猿意马。
他究竟和我一样,悄然动心,不自知,
还是当成游戏,以赢了我,看我笑话为目的,报昔日狗血情劫之仇?
我不敢知道答案。
故事讲完,奚迟笑盈盈让我评价。
我说主线好,他语气像要杀人。
我说情节烂,他让我想个更好的。
我说我不会,他说夜色还长,不如做点别的事。
又威胁我!
看来评价是假,想看我笑话是真。
我不再理他。
他将我搂得更紧,一遍遍呢喃我的名字。
比我还吵。
我不耐烦地吱了声。
他这才安心,「你还活着,真好。」
我瞬间没了脾气。
那场狗血情劫,果然给他脆弱的心灵,带来了巨大伤害。
造孽啊。
「昭昭,忘记的戏码,你想演到几时?」他突然沉声问。
刚使完美男计,就试探我有没有作弊。
阴险!
好在我警惕性高,装作睡着,像打雷一样打了几十个呼噜,
我不睡你也别想睡。
13
奚迟迎娶公主的那天,重病在床的我,见到了他的亲信和一粒毒药。
亲信告诉我,奚迟深受皇上赏识,当上驸马,更有锦绣前程。
我横竖快死了,陪不了他多久,倒不如切断他的念想,省他做出傻事。
服下毒药,我望着京城的方向,粲然笑道:「奚迟,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
我倏地睁开眼。
奚迟的俊脸占满我的视线。
他赶来听我道别?
我有好多话没告诉他……
不对。
我想起战神奚迟,想起总看我笑话的皇上,更想起糟心的赌约。
原来又梦到了上一世。
差点露馅。
奚迟拄着下巴,目光炯炯有神,「对不起什么?」
趁我没睡醒套话?
我收起悲伤,双手撑住他胸口,
「对不起,我想踹你。」
一记漂亮的扫堂腿。
怕伤到他,才用了一成力。
真不愧是奚迟,如此姿势掉下床,也能保持往日的帅气傲然。
踹我跳飞升台的一脚,扯平。
他站起身,凶巴巴问:「安昭昭,你是不想活了?」
我僵了。
上一世的奚迟,无条件相信我,包容我,从不凶我。
而眼前的奚迟,是小肚鸡肠的战神,他恨我入骨,总欺负我,恨不得用大锤搞死我。
或许,情劫结束,我的奚迟,已彻底消失。
被心上人痛恨,真是爱而不得,痛不欲生。
我想笑,脸颊流过两行温热。
他慌了。
我从没见他这么慌,手足无措的样子,比刚刚狼狈得多。
「莫哭……我是在吓你,这一世,我会护你平安。」
他抬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痕。
温柔的样子像极了前世。
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倾泻,我拽着他的衣襟,大哭特哭。
「奚迟,对不起。」
抱歉,我的狗血劫数,让你一生坎坷,
甚至没能在死前,和你认真道别。
14
皇上半个月没来烦我,开心。
沈媛总找我茬,讨厌。
我多看了几眼御花园盛开的夹竹桃,她让人砍光。
我宫前平坦的砖头绊了她一跤,她派人修路。
这些我都忍了。
直到她趁我不在,毁了我好不容易种活的薄荷。
我没有园艺天赋,花草被养得歪七扭八。
奚迟每次来免不了嫌弃一番,然后挽起衣袖,轻松鼓捣几下,再得意地向我炫耀他的杰作。
我发誓,定要证明给他看。
结果,宫里的花死完了。
沈媛见我生气,体贴地拉我找皇上评理。
她不信皇上会为了几盆花把她怎么着。
我也不信。
御书房里,皇上放下毛笔,打量我们,沉吟许久,替沈媛开脱了几句。
沈媛骄傲地扫我一眼,扭腰离开。
皇上留下我。
莫名其妙问:「她毁了你的花,朕却免去责罚,你不生气?」
他不是我的奚迟,对我没有毫无缘由的偏爱。
不恨我就不错了,我有资格生气?
我释怀一笑,「不值得。」
他不喜欢我的回答,整张脸写满怒意。
我告退时,他冷冷通知:「奚震回来了,他想见你。」
「那见呗。」
「你很高兴?」
有吗?
想起赌约,戏得做足。
我扬起眉毛:「高兴,特别高兴。」
刚关上御书房门,便听到里面数十本书摔落在地,好像还碎了个瓷杯。
可怕,快跑。
闲逛一圈回到宫里,空荡荡的院子,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与被清理的枯枝烂草形成鲜明对比。
领事太监说,这些是皇上亲手种的。
?!!
至于如此嘲讽我嘛!我恨!
15
皇上安排了场盛大的宴会,庆祝奚震凯旋。
我坐在奚震对面,一桌子丰盛的美味,吃得我手忙脚乱。
察觉到他的眼神时不时瞄来,我顾不上说客套话,礼貌回以微笑。
搞事精沈媛无心吃饭,不放过任何表现的机会,请旨献舞。
「爱妃舞姿动人,只准跳给朕看。」
皇上半敛眉目,喝了口酒,话锋一转,
「朕记得上元节宴,安贵人舞技勉强中规中矩。时隔多日,也该长进了。」
没看我忙着吃呢?
我瞪他一眼。
他笑意更浓,用眼神告诉我:不跳和饿肚子,自己选。
站在宴会中央,我刚要动作,奚震从怀里掏出竹笛,提议奏乐。
想起他上次的水平,我有些期待。
「家宴为你而设,怎能让你演奏?」奚迟笑得温和,握住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取朕的古琴。」
他会好心帮我?
指不定想什么办法害我出丑。
我连忙制止他,表示自己可以边唱边跳,不需他奏乐。
他放下杯子,力道有些重,酒水溢出几滴。
「那也着实单调了些,朕今日高兴,就屈尊降贵,勉为其难,为你奏一奏。」
听这语气不是奏乐,是想揍我。
我唱歌跑调,跳舞时又气息不稳,唱了个稀里糊涂。
奚迟不肯丢面,不断调整指法,为了跟上我混乱的节拍,硬生生将高山流水,弹出猪八戒娶媳妇的诙谐风。
我想笑不敢笑,舞得越来越敷衍,唱得越来越离谱,他却稳得一批,手指变幻飞快。
歌不像歌,曲不成曲,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一舞毕,众人面色惨白,奚迟松了口气,眉眼间扬起几分骄傲。
另一边的奚震,怜惜地望着我。
刹那间,他似乎做了决定,眸光坚毅。
16
回宫的必经之路,奚震拦住我,问我还记不记得同他的婚约,同他青梅竹马的美好回忆。
若说不记得,等于违背奚迟写的情劫,我很可能因作弊被当场抓包。
若说记得,我有些不忍心。
奚震虽是我劫数中的过路人,却在与我相遇的十几年岁月里,真心待我。
我不喜欢他,终归不能与他有好结局,倒不如不给他希望,惹他难过。
我还没回答,他慌乱地扳正我的肩膀,「昭昭,你是不是喜欢皇上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那双能盛满星星的眸眼,黯淡漆黑。
我摇头。
「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
不论喜欢谁,我都会面对爱而不得的狗血结局,我已经失去了上一世的奚迟,不能再失去我代班月老的尊严。
只是心口有点疼。
没关系,回天界睡几天就好了。
他手指的力量收紧,「那你可愿嫁我?」
「你该问朕,还要不要她。」奚迟缓步走来,眼底涌出杀气。
这熟悉的剧情,似曾相识的配方。
唯一的不同,上次宴会是三角恋,这次是四人修罗场。
奚迟怕不是黔驴技穷,不能有点新意?
沈贵人站在奚迟身后,阴阳怪气: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女子,只有皇上要不要,没有女人肯不肯。」
「安贵人身居后宫,还能脚踏两只船,当真胆识过人,女中豪杰。」
「小嘴真能叭叭,这胆识给你,你要不要啊?」我呛她。
我时常怀疑奚迟是真的不行,后宫妃嫔连几桌麻将都凑不齐,害沈媛没事干,总和我搞雌竞。
沈媛气得跳脚,奚震本能地将我护在身后,「皇上既然独宠沈贵人,何苦总为难昭,为难安贵人?」
奚迟睨了我一眼,「你且问问她,你与我,她会选谁。」
矛头突然指向我,三双眼睛直勾勾看过来。
我弱弱后退一步,哼哼道: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我的意思是,我想出宫,去找我自己的海阔天空。」
我恳求地问奚迟:「可以吗?」
17
奚震走了。
因为奚迟威胁,有本事就从他手里把我抢走,没本事,这辈子只能看我被欺负。
我牵住奚震的衣角,问他去哪,能不能也带我去。
这破皇宫我一天都待不下去,我想找个没有奚迟的地方,迅速抹脖,结束赌约。
奚迟猛地将我往怀里一带,胸膛像铁做的,撞得我头晕。
我挣脱不开,眼巴巴望着奚震落寞离去的背影。
奚迟浑身骤冷,「安昭昭,别做梦了,你想要什么,朕都不会给。」
不论是死,还是自由。
我搞不懂奚迟,好歹是个战神,何必跟自己写的情劫较劲?
暗暗戳了戳他的胸口。
他疑惑。
「照你的意思,我想要好好活,你岂不是得赐死我?那可太好了,皇上,臣妾想活!」
「……」
沈媛做作地揉着太阳穴,往奚迟身上倒,「皇上,头疼疼。」
奚迟眼疾手快,推了我一把。
沈媛不偏不倚倒在我怀里。
沈媛:???
我:???
再抬眼,奚迟早就打道回宫了。
沈媛别开我,站起身,「我可以帮你。」
「啊?」
「帮你出宫,和三王爷私奔。我能少个对手,何乐而不为?」
「若你能搞到毒药,直接毒死我更好。」省得麻烦。
沈媛冷哼:「你以为,我下得了手?」
无心琢磨她话里的深意。
我巴不得她快点害我,助我早日上西天。
那日后,我和沈媛的关系极大缓和。
我们甚至手挽手逛御花园、玩牌九、聊话本,一聊就是几个时辰。
18
是夜,奚迟不请自来。
扫了眼满园干枯的花草,眉头皱得更深。
「安昭昭,不到一个月,怎都死了?」
我耸肩:「自生自灭,不怨我。」
「这是精挑细选的耐活品种,只需浇水——」他瞅见我毫不在意,面色一沉,「你不喜欢?」
「我知你园艺水平高,也犯不着如此嘲讽。」
他不解。
我马上出宫,不再怕他,惹怒他还能更快死一死,便一股脑说出心里话。
「你见不得我好,何必整些虚情假意?实话说,皇宫的一切,我都不喜欢。看见这些花,等于看到你的嘲笑,我气都来不及。」
我说一句,他的脸就黑一分。
他指向墙上的竹笛,「奚震给你,你怎不觉得他在笑你唱歌难听?」
「他和你不同。」我挪开眼睛。
这张脸,我只要看着,就忍不住心悸。
「你同沈媛曾水火不容,为何如今能姐妹相称?」
「我和她不同。」
「哪里不同?」
「我和她想要的不一样。她喜欢你,我不——」
「闭嘴。」奚迟制止我,隐约透出些乞求,「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一时无话。
我困了,让他没事赶紧走。
他原地不动,伸手拉住我。
我挣不开,他攥得更紧,牵着我的手,覆在心口的位置。
「安昭昭,我有心,你有吗?」
距离很近,我嗅到了淡淡的酒香。
「我知你不善园艺,又喜欢花花草草,研究许久才种出这些好养的,你当我在嘲笑你。」
「奚震为你奏乐,你高兴得很,我想为你伴奏,你宁愿自己唱。」
「我说会护你一生平安,你不是寻死,就想出宫,总之不肯待在我身边。」
「沈媛害过你,我故意偏袒,你毫不生气,还能和她做姐妹。那我呢?」
「你为什么不肯接纳我,将我对你所做的一切,视而不见?」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很稳,不像在说谎。
只是,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我沉默无言。
他没了耐心,抬起手,难得温柔地整理我额边的碎发,「你走吧。」
我诧异。
他笑容苦涩:
「不必再让沈媛谋划出宫的事,我放你走。但我有一个要求,不许寻死。这一世,你在哪,我都不许你死。」
19
我不会再回来。
离开前,怕奚迟骂我,特地给他的花浇了几瓢水。
又留了条手帕,绣的新月,有点丑。
上一世,我总望月感慨,狗血情劫害人害己,搬石头砸自己,活该。
奚迟不知我在想什么,也不多问,安静同我一起看。
最后见他,我逼他娶公主,毁了他的信物。
我绣工不好,又得了重病,到死也没送出承诺他的回礼。
如今,两世种种,皆成过往。
城郊外酒楼生意爆满,小二引我拼桌。
对面的人大方挥手,「巧啊,安昭昭。」
???
我的自由,只有半天?!
「答应放你走,没说我不跟着。」奚迟笑得欠揍。
「你耍赖!」我挥拳——
「你打不过我。」
忍。
他自顾自点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士可杀不可辱,我不吃!
他边吃边描述菜的美味,馋得我不行。
再忍!!
他酒足饭饱,兴致勃勃问我行程。
这原是我最后一顿饭,郊外有座高山,跳下去就结束了。
山顶风光无限,奚迟望向山崖,掏出放在心口的手帕,神色伤感。
怪惹人心疼的。
我没话找话:「我绣的月亮,好看吧?」
他收回视线,瞅着手帕的纹路,微微蹙眉:「哪里像月亮,我当是鱼钩,以为你暗示我,愿者上钩。」
我白眼,「那你来寻我,说明你?」
「自愿上钩。」
他眸光深邃,难得带了几分认真。
我差点沦陷。
停!
再不死,我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趁他恍神的瞬间,我紧闭双眼,抬脚一跳。
两脚刚悬空,腰身被人倏地搂紧。
天旋地转,我扑进某人温暖又坚硬的胸膛,磕得头疼。
奚迟推开我,眼底的紧张转瞬而逝,放下狠话:「安昭昭,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死嘛,正合我意。
我掐住他的胳膊,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
「我就挑战了,你能拿我怎么着?你打我啊!」
他没说话,伸手锢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咬牙切齿的同时,落下冰冷又怜惜的吻。
我被雷劈了般,定在原地。
美男计?
「怎么,没亲够?」他的脸再次放大。
让我输赌约,丢工作,还想占我便宜?!
过分!
我愤怒地扒开他的头,后退一大大大大步。
然后我用力——
弯腰鞠躬:「呜呜呜大佬,放过我吧,呜呜呜我知道错了……」
再玩下去,我输得鞋垫都剩不下。
他玩味睨了我一眼,冷冷道:「休想。」
扶起我时,眼神犀利:「你若跳崖,我会随你一起。」
「生生世世,碧落黄泉,你到哪,我到哪。」
这也太恶毒了吧!
20
君无戏言,奚迟做到了。
我被绑住动弹不得,还没喊救命,山匪就抓来奚迟陪我。
一刻钟前,我为逃离奚迟的威胁,飞速下山,遇到山匪。
一刻钟后,我和奚迟靠在墙角,无语凝噎。
此情此景谁不得说一句,世事无常。
「你好歹是战、是皇上,武力值有点拉。」
死了也罢,若被下属救走,传出去实在丢脸。
瞧他愈发沮丧,我心软,连忙哄他。
他闷头伏在我肩膀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不会是哭了吧?
也对,所向披靡的战神,在人间受此大辱,又当着他死对头我的面,回天界怎么混?
「别哭别哭,我保证,今天的事我绝不往外说,就是死,我也会陪你一起。」
毕竟我也跑不掉。
他僵住,抬眸望向我,「不许再提『死』。」
竟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你很怕我死?」
他未置可否,眼底涌现浓郁的哀伤。
我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是耍我?!」
装柔弱想看我笑话?
他沉了脸,凉道:「你总当我是仇人,从未那般温柔同我说话。」
嘁,你不也老是算计我?
「沈媛够体贴,你去找她呗。」
「安昭昭,注意底线。」
「君子动手不动口。你若再轻薄我,休怪我——」
「怎样?」
「给您磕头了!呜呜呜,好汉饶命!」
「出息。」
他轻叹道:「怎么偏栽她手里了。」
21
山匪头子打算让我寻万两黄金来赎奚迟,因为我一看就是无权无势不会武功的路人甲,对他们毫无威胁。
这不正是寻死的好机会?
许是我太过得意,山匪头子和奚迟都没了底。
我苦口婆心地发表竞选演说,争取机会。
山匪头子了然点头,给奚迟松了绑。
他说我笑容奸诈,肯定会抛弃同伴跑路。
倒也差不多。
临走前,奚迟一脸郑重:「昭昭,等我。」
我正琢磨该如何趁山匪不注意试试撞墙,行至门口的奚迟像是想到什么,飞速回身。
在我耳边恶狠狠威胁:「你若寻死,回天界我定不饶你。」
「???」
「别装傻,我知道你听得懂。」
才不!
死了我就赢了啊!
余光瞧见他担忧又忌惮的表情,胜负欲似乎不太重要了。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粲然笑开,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本以为我要等个十天半月,没想到,不出一个时辰,兵马已将山寨团团围住。
领兵人是奚震。
他身披铠甲,一身杀气,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
看向我时,又十分温柔:「昭昭,抱歉,我来晚了。」
山匪头子刀架我脖子上,要挟奚震,不给万两黄金不放人。
奚震怕我受伤,不敢轻举妄动。
可我不怕。
我暗戳戳往前挪,想让大动脉凑近刀刃,不是我要寻死的,是他杀我。
只差一毫米时,一支箭凌空袭来,稳稳击中山匪头子握刀的手。
什么水平,打中我多好!
站在屋檐上的奚迟收起弯弓,睥睨地面的众人,勾唇不语。
首领受伤,又背腹受敌,山匪乱了阵脚。
混乱间,奚震从马背上凌空跃起,踏着几人的脑袋,唰得落我面前。
另一边,奚迟也已飞到我身侧。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问我打算和谁走。
我选奚震,跟着他,我的死率会高一些。
刚做好决定,还没抬脚,腰身被人霸道搂紧。
熟悉的气息袭来,奚迟不给我挣扎的机会,直接带我飞上房顶。
他召来影卫,对山匪头子恨道:「我曾同你祖上有些仇怨,今清了这处,聊解心头之恨。」
祖上?仇怨?
我呼吸一滞。
看来他记得,我也记得。
上一世,我人在劫数中,渐渐无法控制话本走向,勉强维持大框架不变。
不敢用通天镜看奚迟离世的画面,只查到历劫登记册的只言片语:
奚迟抗旨,拒娶公主,皇上有意为难,要他灭山匪。
他不想牵连弟兄,遣散手下死士精兵,孤身前往。
数百号山贼余党将他逼到悬崖,他慷慨赴死,纵身一跃,尸骨无存。
这也是我来此的原因。
上次,我就该陪他。
天界不过数日,人间早已江山易主。
奚迟当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更提心吊胆,不敢想回天界的下场。
22
皇上亲自剿灭城郊一霸,上千山匪,尽数招安,引众人连连称赞。
奚震因未收到诏令擅自带兵归京,被奚迟撤了职,往后只能当个闲散王爷。
我于心不忍:「他比你来得早。」
奚迟手下的力道加重,我被他搂得险些喘不上气。
「你是在怨我,还是心疼他?」
不等我回答,他自顾自道,「我从未离开山寨,自你被抓的那刻,外面便布满了我的人。」
原来,他早打算剿匪?
假意说软话,放我出宫,是想让我做饵,深入敌营,摸清路线,好将这里一网打尽?
奚震着急救我,带兵赶来属于抗旨。
所以奚迟不慌不忙,只待奚震进入山寨,好以此为由,收回兵权。
一箭双雕啊。
这几日的温柔和关心,大概也是他的局。
我忽然看不透他。
他是战神,心机谋略岂是我这代班月老能比过的?
被人利用的滋味真不爽,心里有点酸。
奚迟瞅着我,脸色黑得厉害:「你竟如此见不得奚震受委屈?」
「和他无关。」
「无所谓,你再也不会见到他。」奚迟皮笑肉不笑。
他像磨刀霍霍的屠夫,我是待宰的羊,求死不能的那种。
谁来救救我,我想杀青。
听说三王爷暗中招兵买马,似要逼宫。
让自以为是的战神吃瘪,定是场好戏。
我不想错过名场面,常在皇宫门口转悠,期待奚震出现。
奚迟不悦,黑着俊脸,又非要我形影不离。
他说,我只有在他眼前,他才能护我平安。
我会信?
他分明是想找我作弊的把柄。
夜里,奚迟同大臣商讨边塞战事布局。
我不想听,撒泼打诨好久,奚迟终于松口,让我在偏殿等他。
昏昏欲睡之际,一道黑影跃下屋檐。
「昭昭,是我。」
宫内守卫何其森严,奚震竟能孤身闯入,毫发无损。
我怀疑有诈,劝他速回。
「我不忍看你被欺负。」他柔柔抬手,轻抚我的脸颊,「我会兑现承诺,风光迎娶你。」
他计划与我爹联手逼宫,冒险进宫一为安抚我,二是取信物,给我爹报平安。
「你逼宫,为了我?」
他颔首。
我不敢相信他的深情,更不信自己有当红颜祸水的潜质。
他神情受伤:「我能有什么心思,只是舍不得你冒险。」
冒险有什么,我连死都不怕。
23
没走多远,迎面撞上奚迟。
他似等候多时,身形微微僵硬:「你为了他,不要我?」
又演深情戏码?
「不然呢?」奚迟总算计我,奚震从未。
他很生气,凌然下令,弓箭手唰唰就位。
不到半分钟,我们就会变成刺猬。
我求之不得,可奚震是无辜的。
我挡在他面前:「你我的仇怨,和奚震无关。」
奚迟笑着拍手,步步紧逼。
「好一出美男计,真勾走了你的魂。他以救你的名义逼宫,威胁安丞相为他谋事,如此龌龊心思,你竟要我放了他?」
我不以为意:「说起利用,皇上才是前无古人。」
他一脸疑惑,像受了莫大委屈。
我无端烦躁,偏头瞅向面不改色的奚震。
在人间,篡位是杀头的罪。
被迫牵扯进我俩的赌约,奚震实在倒霉。
利用我又如何,男二觉醒搞事业的戏码不香吗!
我凑到奚震耳边:「情债难还,比起算计,我更怕你爱我。我帮你逼宫,只要不伤害我家人。」
他攥住我的衣袖,连连摇头。
趁其不备,我夺走他自保的短刀,架在脖前。
我咧嘴一笑,「奚迟,我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
24
这场赌局实在心累,不论奚迟如何选,我都不想继续。
死了两清,也好。
奚迟面色惨淡,语气疲惫:
「我护你保你,你说我是利用,我宠你让你,你当我别有用心。你为了别人,用生命威胁我。」
?!
「我原以为,你只是不开窍,我等就是。如今看来,你早清楚我有多在乎你,一次次将我推开,都是因为他。」
在乎我?
倒搞得像是我红杏出墙,害惨了他。
「我输了。」他遣散众人,放我走。
两世纠缠,终于自由了,我竟不觉开心。
奚震持刀防守,护我行至宫门。
我魂不守舍。
他叹道:「昭昭不愿走,我救你出宫,还有意义?」
似是想通什么,奚震眼神骤冷,温柔尽数散去。
「皇上说的没错,我在利用你。」
从婚约开始,都是他的局。
他假意营造关心我的样子,又冒着被撤职的风险,带兵围攻山匪,只为打动我爹。
不论奚迟是否继位,丞相都利于巩固他的势力,「现在,你必须留下,我才能逼宫。」
我怔怔点头,盯着他的短刀:「可以再借我玩会儿吗?」
奚震眼眸微动:「你不生气?」
「生气?」
「皇上利用你,你都不肯看他,我利用你,你却毫不在意。昭昭,你爱他。」
爱?奚迟?
提到这两个让我揪心的字,他故作生气的样子,耍小聪明得意的样子,面对危险保护我的样子……上一世,这一世,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可奚迟是如何看我的,我不敢深究。
不等奚震反应,我抢走短刀,想来个痛快。
刀刃距我 1 毫米时,一不明飞行物袭来。
力度不大,不痛不痒打中了我的穴道,我动弹不得。
奚震看清来人,眷恋地睨了我一眼,闪身离开。
奚迟从黑暗处走来,周身镀了一层月光。
「安昭昭,过了这村,再也别想逃了。」
他拦腰抱起我,从宫门,稳步走向他的寝宫。
25
「你趁人之危!」
奚迟将我放在床上,一脸无奈,「通天镜旁,约莫有几十位神仙直播围观,我哪敢?」
「别演了,演技很差。」无视他的满脸问号,我冷笑。
细细和他算账,从坑我入宫到利用我剿匪,从冤冤相报到虚伪的宠溺纵容。
「深情戏码不适合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他耐心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你是真傻。」
呵?!
他轻叹:「我更傻,竟会喜欢你。」
又演戏?
他捂住耳朵不听我说话,诚恳地讲述起他的心路历程。
最初他的确想报复我写的狗血情劫,又愈发舍不得伤害我,找来沈媛想看我吃醋,没试探出我的情意,反倒把自己气个半死。
剿匪的事,他早有规划,否则才不会放心留我在山寨,但他从没想利用我。
下山只有一条路,我又路痴,跑得飞快,他没抓住我,眼睁睁看我跑进山匪窝,只好提前剿匪行动。
「这些话,我原想回去说,可你脑回路实在奇怪。」他握住我的手,「别离开我,好吗?」
演技很好。
敌人越狡猾,我越要保持清醒。
若我答应,他再狠狠甩了我,我就输了。
「我必须走,况且,我不喜欢你。」杀敌一千,自损三万。
他不信,我围绕论点,声情并茂,有理有据地讲了半个时辰。
他越来越没耐心,眼底闪过一道白光。
「你当真不喜欢我?」
「嗯!」
「当真非离开我不可?」
「嗯嗯!」
「好啊,一片真心喂了狗。我向来小肚鸡肠,睚眦必究,吃不得一点亏,两世却被你耍得团团转。」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狠道:
「这一世便罢。回天界,我定抽你的血,剥你的皮,捶你千次万次,写更烂的话本,虐你生生世世!」
我两腿本能发软,人间死了好歹还有仙位,在天界死了,直接魂飞魄散。
就算赢了赌约,我也无福消受啊。
他果然恨我至极。
往日的表白和关心,都是诱我上钩的美男计。
好累,只有我动心受伤的结局达成了。
两世美好,化为浮云泡影,报应!
保命要紧,尊严算毛线。
我 90 度鞠躬谢罪:
「抱歉大大,我编故事的水平很差,专业素养有待提升,并非故意写狗血情劫虐你。你实在恨,现在杀了我。回天界,咱们的仇怨就一笔勾销吧,球球了呜呜呜。」
「那岂不是太便宜你?」
我害怕地缩在角落。
他沉默晌久,在我担心他是否要掐死我时,展颜一笑,顺势将我拽进怀中。
???
腰身被他搂紧,动弹不得。
「昭昭,你终于承认作弊了。」他喉结微动,唇瓣移到我耳边,「听你说句真话,好难。」
「你诈我?」
「兵不厌诈。」
阴险!
我不是他的对手。
「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你。」
「打打杀杀多无趣,」他捧着我的脸颊,「罚你陪我生生世世,如何?」
生生世世?!
心跳加快,我都输了,他还表白,是不是说明他……
我鼓起勇气,「你,喜欢我?」
他挑眉:「你以为战神很闲,陪你玩两世过家家?」
「我,可我还没说喜欢你呢……」
「是啊,」他叹道,「怎么办才好呢,你又打不过我。」
狠狠把我拿捏住了。
26
翌日清早,勤劳如蜜蜂的奚震带兵逼宫。
和奚迟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说到不高兴之处,直接开打。
后宫女眷怕得抱团取暖。
我没睡够,脑子晕晕的,靠着沈媛打瞌睡。
给个痛快吧,我好困。
奚迟指挥兵马对付奚震,背对我们。
朦胧间一道白光冲向他。
我困意未褪,本能往前扑。
沈媛的匕首很准,我心口的血哗啦啦流。
在奚迟怀中,我琢磨起谢幕感言。
反派独白时间非常充足,沈媛讲起她坎坷动荡的一生,爹娘不疼皇上不爱,她和奚震联手,还能落个荣华富贵。
我竖起大拇指:「不要爱情要事业的姐妹好飒。噗——」
疼。
奚迟叫太医救我,不许我说话。
我抓住他衣襟:「别打岔,上回没死在你怀里,这一世,我要补个结局。」
他一脸无语。
「皇上您知道吗?其实我是一直等待千年的狐。千年等待,千年孤独。千年前,你冲我温柔一笑,为了这一笑,我在佛前求了几百年,求佛为我结一段与你的尘缘。」
「我觉得你还能抢救一下。」
「不,不要救我!我的命我知道,」我抚摸他的脸颊,吐了口血,「能遇到你,与你相爱,能为你死,死在你怀中,我此生无憾。若有来生,我们……」
手缓缓滑下,眼角落下一滴名为遗憾的泪。
我该死了。
按剧本,奚迟应抱住我大吼:「昭昭,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但他没按常理出牌,且过分淡定。
我虚弱地睁开眼。
不远处,黑白无常不耐烦地催我快咽气。
没力气再演了,我扯着奚迟的衣袖,忿忿吐槽:
「你写的啥破情劫,狗血他娘给狗血开门,狗血到——」
「拿来吧你!」黑白无常架着我直奔冥界。
哈哈,我终于死了!
回眸看去,奚迟抱着我,神色恍惚。
他无奈一笑:「昭昭,等我。」
27
判官正撰写我和奚迟的历劫登记册,忍不住感慨:「真稀奇,上回那么惨,战神竟还对你手下留情。」
???
我这才打听到,上一世奚迟真正的结局。
领旨剿匪时,奚迟以一当百。
山匪又怕又菜,暗中使诈,找人刨了我的坟,当着他的面,将我的骨灰摔下悬崖。
他胜算很大,却为了接住我,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握住一缕烟尘,身坠崖底。
阖目的那刻,他微微笑着,只待幽冥再遇,许我来生长相守。
劫数毕,神位归。
他直奔阎王殿。
生死簿记载,他的情缘十几年前就死了。
陪他历劫的另有其人。
「我们也不知是谁,他找不到人,很生气,差点掀翻冥界。」判官想起那天忍不住胆寒,「这屋顶地板,上个月才修好,我正等他回来报销。」
「后来呢?」
「情劫是你写的,我建议他问问你。」
「……我真的栓 Q。」
众神见到我,喜笑颜开,像是大仇得报。
他们趁奚迟在凡间历劫,篡改了他写的话本和配角人设,把我泼出去的狗血,加倍给了我。
上一世重病惨死,死后挫骨扬灰。
这一世吨吨吨喝狗血,又被女配捅死。
报应啊。
在我的目瞪狗呆中,天帝组了个赌局,撺掇大家下注。
赌战神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奚迟,阴险奸诈,杀伤力爆炸,又是高高在上的战神。
我,大智若愚,善良又可爱,没转正的代班月老。
貌似没有 CP 感。
在一起?
不可能。
大家也这么觉得。
很快,【不会】十两起押。
我月俸不高,勉强凑出一两,没得选,只好押【会】。
众神见状,更加坚定地押向对面。
28
奚迟是个好皇帝。
我死后,他遣散后宫,专心治国,勤政爱民。
许是因我不在,他想我想得厉害,身体每况愈下。
好吧,事实是——
我很想他,悄悄改了话本。
奚迟察觉命不久矣,同奚震促膝长谈,二人终于了却恩怨,达成和解。
去世的那天,他传位于奚震,手中握着我绣的手帕。
几千年来,历劫的神仙数不胜数,大家早就看淡了。
唯独这次,奚迟刚到南天门,就被众仙团团围住。
他一头雾水。
天帝清了清嗓子:「战神打算如何处置昭月仙子?」
「昭月何在?」
通天镜旁。
我常看人间的奚迟,觉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磕了几十麻袋的瓜子。
天帝气得胡子都歪了,罚我清扫通天阁,不许用法术。
上千年的灰尘,我擦得十分狼狈。
奚迟快步走来,拭去我脸上的污渍,感慨又欣喜:「昭昭,我回来了。」
他举起大锤,金光乍现,通天阁瞬间整洁如新。
我刚松了口气,瞧见门外看戏的众仙。
想起珍贵的一两银子,我踮起脚,凑在他耳边:「奚迟,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他若说不会,我便要同他商量商量,别让我输的太难看就好。
奚迟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
他环视众仙:「你们背着本神,做了什么不对劲的事?」
「唔,都赌不在一起?」他站在赌桌旁,牵住我的手,「昭昭押的哪个?」
这特么是送命题。
「会还是不会呢?」我吞了吞口水,本着诚实守信的原则,「会的吧?」
他笑着望了我很久很久。
「你赢了,我是你的了。」
我高兴地上蹿下跳,被他拦腰抱起。
「我的钱——」
他微微抬手,输家的银子尽数落入我钱袋。
天帝皱眉:「本君也押对了。」
奚迟:「天后下月游历归来,她若得知您组了赌局……」
天帝:「赐婚,现在赐婚!」
29
奚迟不许我当代班月老,以免我再出岔子,帮别的仙君历情劫。
加之我的狗血话本引起众怒,月老团队把我开除了。
作为要走大女主路线的事业美仙女,我非常沮丧。
奚迟苦思冥想,建议我去南天门当劝返员。
全称:规劝妖魔界不法入侵者返回家园。
既解决我下岗再就业问题,又避免狗血情劫横空出世,天帝准。
自我入职,南天门的确清静了许多。
是啊,我的故事非常精彩,奚迟又总举着大锤在旁捧场,让入侵者无 fuck 说。
新婚当晚,奚迟告诉我,这一世唤我安昭昭,是希望我能平安喜乐,远离是非,昭取自我本名昭月。
可惜我从没让他省心。
他搂紧我,想起我前世的死,依然心有余悸。
「昭昭,第一世,你明知是劫数,为何要为我服下毒药?」
言情故事写到这步,大抵该结尾了。
我瞬间来劲儿。
轻啄他唇角,想了句肉麻又文艺的台词:「与其说,我在陪你历劫,不如说,你是我的劫。」
我靠在他胸前,心如擂鼓。
「生生世世,仙生漫长,我逃不掉,也不想逃。相公,昭昭赖上你啦。」
多精彩的谢幕表演!
奚迟闪烁的眸光黯了又黯:「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尬。」
「我在表白诶!唔——」
不听我狡辩,他霸道地吻住我。
翌日,我腰酸背痛,他神清气爽。
把玩我头发时,他笑盈盈问:「现在还觉得我不行吗?」
我连连摇头。
他这般记仇,我婚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呜呜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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