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你身上好香。」她话音刚落,我的唇上就映上一片柔软。
桃花的香气掺着蔷薇花香将我重重包围,我乍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她那张艳若桃李的小脸,以及那双亮晶晶的眼。
她眼中似有呆怔错愕之色,而我,正和她唇瓣相贴——
我的脑子轰然炸开。
我生在寺庙,长伴孤灯,立志便是皈依佛祖,她,怎么能?
我如遇洪水猛兽,再顾不上风华气度,连忙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在她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一地落花被我惊起,我打开院门,匆匆往人迹鲜至的后山奔去。
她的笑声从我身后传来,肆意无忌,满满的都是恶作剧得逞后的欢脱。
我通读佛法心经二十载,这一刻,我便知道,六千大道,极乐净土,从此与我绝缘。
因我,佛心已乱。
1
十岁那年,我在后山拾柴,与她初相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正歪着头打量着我。
她看起来十三四岁,容颜姣好,明眸生辉,似一朵沾染着露华的桃花,生动鲜活,尤胜春色。
三清山风景秀美,香火也旺,偶尔会有香客在山间行走赏玩。只是,像她这样的妙龄女子,身边至少会有两三个丫鬟婆子陪伴,而她,却是孤身一人。
在我忍不住第三次看向她的时候,她试探性地喊了我一句「大师兄」。
我是生在寺院的僧人,自幼所见皆是剃度男子,与她更是素不相识,怎么都不可能是她的大师兄。
我放下手中柴火,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念了一句佛号。
我唤她施主,告诉她我法号青临后,她蹦蹦跳跳向我走了过来。
她奔向我的时候,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笑意,全然不顾男女之防,在这荒僻乡野。
那一刻,我被她笑容感染,竟觉得心里很是欢喜。
她告诉我她叫莲生,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想来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话好生奇怪,遥远,有多遥远,她又为什么要好奇我的生活?
只是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女子对话,说得磕磕绊绊,半天也没表达清楚意思,引得她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她越笑,我便越不好意思开口,越来越沉默。
她也不强求我理她,只在我边上摘些花花草草,编了个花环。
她不走,我也不好催促她离开,却又担心她安危,只能默默地将附近的柴火拾了个干净。
我却忘了,我一个十岁的孩童,又无拳脚功夫傍身,若真有歹人作恶,我能做得了什么。
师兄青彦来寻我的时候,我回头找她,却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要不是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桃花香气,我会真的怀疑自己遇到了山间精魅。
2
我第二次见她,是在一个镇上。
那是我第一次下山化缘,却被几个乞丐联手驱逐。
方丈命我酉时回山,这才巳时,我自然不能提早回去。
我与他们好言好语商量,甚至愿意将化缘来的食物交给他们,他们仍一心赶我离开。
或许是见我年幼势孤好欺负,他们从推推嚷嚷,逐渐变成了拳打脚踢。
我自幼受到的教育是以德服人,感化为先,这种情况分外棘手,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就在我老老实实挨打的时候,她从天而降,只用了简单几招,就将那几个乞丐打得无还手之力。
再然后,我呆立一旁,听她以「武」服人。
她警告那几个乞丐,要么打过她,要么以后乖乖讨饭不生是非,不然以后她见一次揍一次,见一个揍一个,绝不会心慈手软。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彪悍的模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帮我解决了麻烦,我谢过她后,继续挨家挨户化缘。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我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她兴致盎然的样子,也不知她是觉得我好笑,还是觉得化缘新奇。
或许是我满脸青肿的模样看起来惨兮兮的,那日的化缘成果特别好。
我带着满满一布袋干粮回寺的时候,她在山下拦住了我,替我的胳膊上了伤药。
她动作不甚温柔,指尖划过我手臂的触感,却一路烫到了我的心里。
3
我第三次见她,她为我带来了两颗野果。
那日我做完早课,在院中劈柴,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神采奕奕,满面红光。
「我在山上发现了一棵果树,果子极甜,你要不要尝尝?」她将手伸到我面前。
她皮肤白皙,手指纤长,掌心托着红艳艳的果实,煞是好看。
三清山上果树极少,这个时节,只有山腰的一棵果树结果。只是那果树的果实长的很好看,果肉却极其酸涩难咽。
我不问她是哪里的果树,只是拿起了一颗果实,咬了一口。
只一口,我就确定了,就是山腰那棵涩果。
口感,跟甜字不沾一点边。
她歪着头看我。
我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将那个果子吃了下去。
「好吃,多谢施主。」吃完,我微笑着夸赞。
她拿起一颗果子反复打量,最终忍不住咬了一口。
只一口,她就勃然变色——
她将含在嘴里的那小片果肉吐了出来,然后将咬了一口的果子扔出了老远。
「你你你……」她气得跳脚,「大师兄,你变坏了!」
这一句大师兄,我心中顿生空落之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我拾柴、担水、打坐、抄写经文,只要独处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她的身影。
然而,承光寺弟子二三十,除我之外,竟无一人见过她,也无一人知晓她的存在。
她像是这山间的风,来时无声,走时无息,却只围着我一个人打转。
如果说我的生活是一摊静水,她一次又一次出现,渐渐让我的心湖起了涟漪。
见不到她,我会想念;见到她,我便满心欢喜。
随着年龄渐长,我的心中亦有疯念在长。
我打小研读佛法,方丈多次夸我是整个寺院中最为聪慧的弟子,他还给了我一个独立小院。
我深知佛门子弟须戒爱恨贪嗔痴恶欲,却画地为牢,在心中种下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4
我生辰那日,她半夜鬼鬼祟祟地潜入我院中,在院中那棵高大的菩提树下种了一株蔷薇。
师兄们看见蔷薇花苗的时候,以为是风行十里带来的花种,因缘际会在此地生根。
方丈知道这事后,也没有要求我将花株铲除。
见无人阻拦,我便顺应心意,留下了这株蔷薇,每年细心修剪。
三年后,蔷薇花树枝繁叶茂,不仅将菩提树绕了个结实,还顺着菩提树延伸到院墙的枝丫开枝散叶,最终铺满了院墙。
当年五月,我的院中开出了一大片粉色花朵,似她朱颜明媚笑靥。
按说,佛门净地不该有这等娇艳花色,而这株蔷薇,却开在了我的院里,每年花季,夜夜都有花香伴我安眠。
花开盛极的那日,她坐在花墙上,挥手间,花瓣纷纷脱离花枝,在院中旋转飞舞。
满院纷纷扬扬,似下了一场蔷薇花雨。
她的手似有魔力,这些新鲜花瓣在她的牵引下,无一瓣掉落在地。
我在蔷薇花树下看着她,被这无边花色惊艳。
我没有听她说过家人,也没有听说哪家丢了女儿。
我心想,她若不是这山间精灵,便是那天上仙子,误落在这凡尘,点缀了我这悠悠岁月。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她将所有花瓣收拢一处,然后用了一夜时光,酿了一坛蔷薇花酒,埋在了蔷薇花树下。
我生在佛门,一生都不能饮酒,也猜不透她此举的含义,却由她酿,由她埋。
只因她认真的模样,极为惑人。
5
埋下蔷薇花酒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独处的时候,总觉得她在身后笑盈盈看我,可当我回首时,身后却空无一人。
我心知,我只有断情绝爱、六根清净,死后才能荣归极乐世界,皈依我佛。
而她豆蔻年华,会嫁一个与她比肩的男子,相夫教子、美满一生。
分开,才是我和她各自要走的路。
她有她的王权富贵,我有我的戒律清规,她与我本不应有任何交集。
从前不应,现在不应,往后亦不应。
幡然醒悟那日,我去主殿对着佛像,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我在佛像前参拜,但长夜清冷,佛祖无声,无人能解我心中所惑,亦无人能安抚我这颗不安分的心。
佛心不稳,我只得更加用功地诵戒礼佛,想借此消弭因果业障,心中罪孽。
那些早已篆刻在我心间脑海的佛法梵文,一遍又一遍被我诵念,我嘴上磨出火泡,都不敢停歇半分。
十五岁,我受方丈所托,开始主持承光寺的所有道场、法会和斋会。
声名渐起,在方丈一次又一次盛赞中,不断有旁的寺院请我讲经布课。
我来者不拒。
只有忙碌,才能麻痹我自己的内心,稳住我一颗佛心,我如此劝慰自己。
十八岁那年,我正式成为一名法师,并接掌了承光寺住持之位。
十八岁的住持太过年轻,却无一人说我德不配位。
他们都不知道,佛法,我一看就懂,心经,我一点就通,但我心中除了佛祖,还有一个俏皮小姑娘——
我,根本就不是他们口中的得道高僧。
花树年年生长,已然和菩提树纠缠不清,但是,每年蔷薇花开,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即便如此,我仍舍不得铲除这株花树。
这株花树开在了菩提树下,又何尝不是开在了我的心间。
我只能在每年花开时节,在禅房四角点燃檀香。
我想借袅袅檀香,掩盖花香阵阵,亦是规劝自己——向佛之心不可更改动摇。
然而,我所有的坚持,都在重新见到她那一刻土崩瓦解。
6
那日我踩着清冷月色归来,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坐在菩提树上的红衣女子。
她的衣饰风格向来多变,有时是素净纯透的白,有时是清新可人的绿,有时是温馨娇媚的粉,此时这一身如火张扬的红,竟美的不可直视。
「小和尚,你让人家好等。」她语气似娇嗔,又似埋怨,目光却向着天上明月。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多年不见,她容颜依旧妖娆娇美,仍是十三四岁的娇俏模样。
而我身量拔高了一大截,再不复当初的青涩稚嫩。
我将踏入院中的脚默默挪了回去,默念了一句佛号,「施主深夜造访,于理不合。」
她「扑哧」笑出声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大白天来喽?」
我不妨她会这么说,当即一噎。
我早已成年,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她一个姑娘家,都不应出现在一个和尚的院中。
「好啦,不逗你了。」她从菩提树上悠悠落下,身姿蹁跹轻盈,如一只优美的红色蝴蝶。
我有瞬间的晃神。
她随手理了理裙摆,这才看向我,「咦,小和尚你站在门外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轻叹了一口气,这才走进院中,阖上了院门。
只要我内心保持清明,不受红颜所惑,便不辱佛祖,我心想。
「小和尚,今天做什么去了?」她在院中一张木凳上坐下。
我静静垂首,「灵隐寺有一场法会,方丈遣我去学习。」
「灵隐寺?」她摩挲着下巴,「是不是挺远的,那边缺你一间僧舍吗,这么着急赶回来作甚?」
我抿了抿唇,「承光寺每日早课由我主持。」
「没看出来,小和尚你现在很受器重的嘛。」她笑嘻嘻地。
我抬眸看她,「我长大了,不是小和尚了。」
「小和尚小和尚小和尚,」她眉毛一挑,十足嘚瑟,「我就喜欢叫你小和尚,你能奈我何?」
我颇觉无奈,五年不见,她这跳脱恣意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对了,这个给你。」她拉起我的手,将一枚铜钱放在了我的手心。
她的动作太快,我不防她突然所为,愣在当场。
7
她的手娇嫩绵软,这陌生的触感,顺着我的手心手背,一路窜到我四肢百骸。
我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乱跳。
「听说铜钱可以解灾化煞,我去九幽取了一片麒麟鳞片,和着黄铜稀金打造了这枚铜钱,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她挠了挠头,「总之,你别嫌弃。」
我低头,看向手心那枚铜钱。
仍是外圆内方的制式,方孔四周刻着「福慧双增」几个字。
我心思一动,将铜钱翻转,另一面果然刻着「吉祥如意」。
我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说了一句「多谢」。
「你跟我客气啥。」她摆摆手,不甚在意的样子,「小和尚,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这次我离开的有些久,你有没有想我啊?」
我瞠目结舌,讷讷不能言。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她这是在告诉我她就是那天上的仙子吗?
她指着我,突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夜深人静,以她这放肆德行,保不齐会把方丈和师兄们引来,情急之下,我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唇比手更加娇软,唇息喷在我手心,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脑中涌去,又连忙松开了她。
而她似是未觉,笑得更加大声了。
我只能再次捂住了她的嘴。
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桃花香,以及一股淡淡的酒香。
「求求你,别笑了……」我软声求饶。
她连连摆手,示意做不到。
等到她终于笑够了,我的脸已经滚烫。
那夜她离开后,我和衣而睡,却一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这些年,我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于男女情事并非一窍不通,而她看我的眼神始终坦荡纯粹,我知她并无爱慕我之意。
不论她是仙是魅,我于她而言,不过是她无聊岁月的一个点缀罢了。
但是,我的心却早已沦陷。
佛门十戒,但犯一条,便入阿鼻地狱,永坠畜生道。
我心已动,这滚滚红尘十丈软红,我挣不脱,无法,亦无力。
苦海无边,再无人能渡我。
8
她这次回来后,再也没有离开。
第二年蔷薇花开时节,我若无事,就坐在菩提和蔷薇花树下诵经,她就坐在对面看我。
只要睁开眼,我就能一眼看进她含笑的眼中。
有时候,我会看着她发呆,每当这时,她就会问我她美不美。
美,自然美,可我却不能应她。
一旦说出口,便是有辱佛门净地。
有时候被问急了,我就告诉她,皮下三寸皆是白骨,众生表象有如浮云。
她就笑,然后夸我美,说我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和尚,说她想要嫁给我,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与她熟识多年,她一直喜欢戏耍捉弄于我,喜欢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知道,一旦我说出愿为她还俗之类的话,她就要狠狠地笑话我。
我的心日日夜夜都在煎熬,理智那根神经已经太过脆弱,经不起她如此巧言嬉笑。
我只能捻着念珠,一遍又一遍地诵念静心咒,强迫自己静心凝神,不可多思。
然而,于事无补。
避不过,最后我便慢慢顺服,直面自己的内心,却小心翼翼地不敢让她知道。
大日如来说,佛,当爱众生。
众生有她,我,愿意。
我将自己的心思妥善安放,却最终在她一个玩笑似的吻中,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我在禅房枯坐了整整七日,念珠捻断,却仍然压抑不住内心渴望。
我立志成佛,而佛,无非就是度化众生。
出禅房那日,我向方丈请求入尘世,超脱亡魂与恶鬼,以正修行。
方丈应下后,我带着那枚铜钱,与她不辞而别。
9
下山后,我食清露、咽糟糠,度化恶鬼,超送亡魂,选择了最苦的一种修行方式,以此来掩盖心中罪孽。
我见了更多的人,高矮胖瘦、奸吝良善尽皆有之。
一旦停下来,我仍会不能克制地想起她。
那枚铜钱被我贴在心窝安放,我身上常年熏染的檀香和蔷薇花香尽皆消散时,我与她也再没遇见。
三十岁那年,我途经一地,那里瘟疫横行,官府医者皆是束手无策。
我自愿留下,和心存怜悯的医者一同寻找救治之法。
生者,我尽力照顾;死者,我诵经超度。
然而,典籍翻阅无数,却无一种法子对应此症。
最终,我亦身染恶疾。
我知生死无常,看着一身皮肉未死而腐,我的心中却无比安然。
这身皮囊亵渎了佛祖,不能得修大道,骨化舍利,那便入畜生道,继续清偿一身罪孽吧。
我死的时候,似见了满天金光——那是,凡人成仙的征兆。
我没有想到,这成仙征兆,竟是加诸我身。
可我,何德何能,竟能有此造化。
金光将我笼罩的同时,我身侧那些挣扎垂死之人,身上腐肉结痂,脸色竟慢慢红润。
我还不及惊叹,磅礴的记忆朝我汹涌扑来。
原来,她竟是我那向来调皮不羁的小师妹,见我下凡渡劫,前来捣乱罢了。
10
我归位之后,在藏风谷看到了她。
她心虚地躲在师尊身后探头打量我,我装作没有看见。
师尊问我下凡历劫之事,我第一次撒了谎。我说凡间过往已忘时,看到了她脸上露出的明媚笑靥。
我未喝孟婆汤,那凡间一世,是我这一生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我又怎会忘记。
但是,在我彻底得到她之前,我不会告诉她——我记得她。
我这小师妹桀骜不驯,不服师尊管教,天上地下各种惹事,经常带伤回谷。
我不想束缚她的天性,却心疼她一身青紫,便自学了医术与炼丹之术。
所幸,我天资不错,学得很好。
每每她受了伤,我总会有办法将她拘在医庐,直到她彻底康复。
喜欢她,我悄悄埋在心底,我知她不晓情事,但我不急。
我有无尽岁月,可以慢慢等她,等她开窍。
而她,却在一次忤逆师尊之后,一气之下离谷,在谷外自建了屋舍,取名香凝居。
我和师弟师妹们轮番去劝,都没有改变她的心意。
我由她去了。
哪曾知,这一次纵容,差点让我永远地失去她。
11
那日她带伤回谷,一身神力尽失,衣衫褴褛,满目疮痍。
我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在她身上闻到了浓重的男子气息,那味道我熟悉又陌生,乃是欢好之后残留的气味。
她撒娇卖惨,眼神里的惶然惊惧不能全然掩饰。
我不知她发生了何事,却遵从自己内心所想,向她求了婚。
她没有回应,只说考虑。
我一路尾随她,见她烧了香凝居,最后跪在了师尊闭关的无量洞府前。
从师尊口中得知,她被天界的虞渊太子夺了清白,走投无路之下用了连生诀,怕我嫌弃她,求师尊为她重塑肉身后,我的内心久久都不能平静。
我的傻姑娘,我只会怜她所遭磨难,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会嫌她不洁。
她在无量洞府内觉醒前世记忆,我和师尊在洞府外等她。
她曾下凡历劫,爱一人而不得,归来之后生了心魔,被我和师尊联手封印了记忆。
那段记忆她忘了,我却没忘。
我怕她最终会为了旁人,弃了我。
她从无量洞府出来,跟师尊说她愿意嫁我,那一刻,我心中满满都是欢愉。
我觉得我那一世无处安放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虞渊太子气势汹汹杀到藏风谷的时候,她装傻卖疯,装作不识。
师尊帮她解除连生诀时,我主动要求将虞渊那一份连生诀转移到我的身上。
她此时重创未愈,再强行抽离连生诀,损的将是半生修行。
我愿承连生诀,除了因为她,还因为连生诀的另一个名字——情人诀。
我和她站在天机阁顶,一同目送虞渊远去的时候,她再一次主动亲了我。
这一次,我没有闪躲逃避,微笑着与她拥吻。
12
她说往事已忘,心结已解。
我却记得,她与虞渊周旋时明明在笑,眼神里却满是空洞。
她的心劫,终究没有完全除去。
我找到了好友白无月,请他帮我炼制了一个法器,安放了她历劫那一世的所有记忆。
我希望她往后余生,再无心魔所扰,亦再不受颠沛波折。
与她大婚前夕,我偷偷去了凡间,找到了三清山承光寺,挖出了她当年亲手酿制的蔷薇花酒。
几千年时光已过,找那株菩提和蔷薇花树,颇废了我一番功夫。
所幸,这人间,依旧是那个人间。
她好酿酒,前世我却不能饮酒。
历劫归来,我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出家人,也便无所避忌。
洞房花烛那夜,我捧出这坛酒,揭了坛上泥封。
泥封揭开那一刻,满室盈盈暗香浮动。
几千年间,酒液挥发的厉害,只剩坛底一点。
我以那坛酒为合卺酒,与她交杯。
与她交杯那一刻,我俯首在她耳边,亲口告诉她,「你很美。」
那一刻,她眼中光芒乍起,我知道,她定然是想起了戏弄我的那一世。
她扭扭捏捏跟我道歉,说当时不是有意坏我修行,我笑着封住了她的唇舌。
坏了我修行又如何,如若没有她因为无聊去凡间捣乱,我至今定然仍是孤身一人,是这藏风谷高高在上的大师兄,孤身一人,终老一生罢了。
我曾以为,我与她不过是佛门弟子与过路施主,天水之隔,永远都不可能有除此之外的任何关系。
何曾想,我最终将她纳入了怀中,一生一世,妥善安放。
我没有寻到我的六千大道,却依旧抵达了我想去的极乐净土。
我依旧爱这芸芸众生,更爱这众生里——独一无二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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