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御姐」女友是种怎样的体验?

2022年 9月 22日

发现那根长发的时候,纪柠正在熨烫张旭东出差带回来的衬衫。衬衫已经在酒店干洗过,在箱子里团得皱巴巴的。

衬衫胸口第二颗扣子上,一根长发打成细小的蝴蝶结,在阳光下闪着栗色的光泽。

那是心脏的位置。

那是来自另一个女人的宣战。

纪柠放下熨斗,手腕有些微微地打颤。她后退几步坐到沙发上,深呼吸试图控制剧烈的心跳。

很难分辨那是怎样一种感受,愤怒的,耻辱的,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亢奋。

纪柠拿起手机,点开张旭东的微信界面,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小柠,我已上飞机,一切顺利,勿念。」

张旭东一向都是沉稳周到的,让人挑不出错处。当年父亲也是因为看上他这一点,才将两人撮合到一起。

朋友圈有新动态,是张旭东公司里新来的下属,也是他的师妹,曹文文。照片里她仰着头甜蜜微笑,拉着一只男人的手盖住自己的眼睛。配文是:「爱像一场绝症,让我面目全非。」

纪柠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阵布料焦煳的味道传来,她急忙起身奔过去拎起熨斗,雪白的衬衫上一块暗黄的焦印。

她静立了片刻,又把熨斗放了回去,定定看着那印迹慢慢扩大,变黑,再无补救余地。

纪柠婚龄六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她是老来女,年幼丧母,性格沉静寡言,经常神游天外。学业上不算有天分,家务事上却是一把好手,烧菜缝纫养花清洁,在她手里样样如行云流水。

张旭东当年是纪父的得意门生,经常到家里吃饭谈话。纪父看中他朴实可靠,才华出众,遂一力促成了这一门婚事,希望他可以给女儿一份安稳顺遂的人生。

二十出头的小儿女,一个漂亮文静,一个儒雅温和,感情来得水到渠成,张旭东博士毕业,两人就结了婚。

婚后几年,纪柠在病床前衣不解带,先后送走了病重的父亲和偏瘫的婆母,紧接着又到了备孕的年纪。张旭东建议她先不要去工作,把孩子的事情先搞定,反正他收入可观,家里经济宽裕。

他说的有道理,他总是有道理的。纪柠只能听从。

纪柠在沙发上坐到太阳西斜,给张旭东发了条微信:「今晚回家吃饭吧,我煲了汤。」

她很少以这种明确要求的语气和他说话,张旭东很快回复:「好,开完会就回。」

纪柠守着一桌菜等到深夜,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十一点的时候,刷出曹文文新的朋友圈。她面色潮红,迷离目光越过男人光裸的臂膀看向镜头。配文:「分手礼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高潮。」

男人臂膀上是纪柠无比熟悉的肌肉线条。她扔了手机冲到洗手间,一阵剧烈的干呕。

张旭东凌晨三点回到家,纪柠已经睡下,餐厅厨房一如既往地一尘不染。张旭东简单洗漱了上床,探头在纪柠眉心歉意地吻了吻,躺下很快睡着。

纪柠睁开眼,静静地看着窗外隐约光亮,直到天明。

天蒙蒙亮,纪柠去了医院。检查结束才八点过,她走出医院大门,医生戴着口罩的脸一直在眼前晃——「早孕四周,要不要?」

要不要?要不要……

为了这个孩子,她已经准备了两年。他本该是一份倍受期待的礼物,如今她却有一瞬间想要放弃。

纪柠木木地走进地铁站,正值早高峰,站内挤满了等车的乘客。

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人正和工作人员说话:「……麻烦您,我实在赶时间,路面上堵得动不了……没想到还有地铁站不能手机支付,您帮帮忙,我用支付宝把钱转给您……」

工作人员神色冷漠地走过,「我们上岗不允许带现金,你找找其他人问问吧。」

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清朗温润,看上去教养很好,被人拒绝也没有愠色,微笑里有几分尴尬和自嘲,额角上渗出汗水,一筹莫展地转身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

只有纪柠不赶时间。她正走神,目光和他对上。年轻人望她一瞬,快步走过来,神色诚恳而窘迫,「您好,我身上没带现金,这里又不能手机刷卡……您能不能借我十块钱现金,我再手机转给您……」

地铁站里的广播恰好在播送安全提醒,「……近期有不法分子,以借路费手机转账为名,实施诈骗行为,请各位乘客注意防范,避免上当受骗……」

年轻人白皙的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去掏自己的口袋,「我不是骗子……我叫程晏川,工程设计院的,这是我的工作证……」

纪柠打开包拿出十元钱纸钞,一言不发递到他面前。

年轻人愣了愣,双眼一瞬间亮晶晶,忙拿出手机,「谢谢,谢谢,我……我怎么转给您,支付宝还是微信?」

纪柠摇摇头,「不用了。」

 「这怎么行……我转给您吧,很快的……」

纪柠淡淡笑了笑,「如果哪天我也需要人帮忙,希望也有人可以伸出援手……不是赶时间吗?快去吧。」

她笑得温柔,眼里有不易察觉的忧伤。程晏川呆呆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地铁里,许久才回神,匆忙转身去买票。

张旭东醒来已经将近十点,他惊讶地跳起来,「小柠你怎么没叫我?上午还有会……」

屋子里没有以往早餐的香味。纪柠坐在桌前,「我已经替你打电话去公司。上午别去上班了,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她平静地看着张旭东,「我们离婚吧。」

张旭东呆呆的,刚睡醒的大脑反应不过来,「什么离婚?离什么婚?开什么玩笑……」

纪柠把手机屏幕推到他面前,上面是曹文文朋友圈的那张床照。像素很高,放大后张旭东后背上那颗痣纤毫毕现。

张旭东瞪着手机,脸色涨红,喉头不停地吞咽。他拂开手机,起身绕过桌子蹲在她身前,抓住她的手,「小柠,你……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缠我缠得厉害,上次出差我喝多了,不知怎么就上了她的套……她威胁我,昨晚要我陪她最后一次……我和她说清楚了,以后再也不和她有任何瓜葛……」

 「旭东,我很清楚你喝醉了什么样子。酒后乱性,不过是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纪柠定定看着他,「如果我没发现,你们还会有很多个最后一次,对么?」

张旭东脸色发白,哑口无言。

纪柠摇摇头站起身,「证件我都拿好了,我们别伤和气,好聚好散吧。」

张旭东站起身抓住她手臂,胸口急剧起伏,「纪柠!我只是开了个小差,男人都有劣根性!我偶尔也会希望有个女人在我面前热情一点,撒撒娇,让我觉得被需要被崇拜……而不是永远像个假人一样完美冷静……」

纪柠眼里有些匪夷所思的笑意,「从你认识我那天起,我就是这样的。你还说过喜欢我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笑容隐没,「旭东,你想要换口味,这无可厚非。但你不能太贪心,妄想齐人之福。」

张旭东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无法挽回,目光痛苦绝望,一把拥紧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我没想换口味……我不离婚!纪柠,我不同意……」

纪柠缓缓推开他手臂,「你在开小差的时候,也没有问我同不同意……张旭东,你知道我有洁癖的。」

张旭东手臂僵硬地垂下,全身血液倒流。

纪柠拿起行李箱往外走,张旭东将桌子上的茶杯扫到地上,声音嘶哑,「连个住处都没有你走到哪儿去?没有工作没有一技之长,除了照顾人做家务你还会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学人家离什么婚!你爸爸如果还在会允许你这样闹吗?!」

屋子里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纪柠慢慢转过身,目光冰凉,「你配提我爸爸么?不同意,我们法庭上见吧。」

纪父当年卖掉自己的老房子,一部分给小两口付了新房的首付,一部分在郊区的温泉镇买了个平房小院。可惜他还没有去住上一天,就入了院。

纪柠找酒店住下,又请了律师代理离婚官司。她只求尽快离婚,不分割共同财产,只要父亲留下的那套院子。

两个星期后,她从医院做 B 超出来,身边有辆轿车缓缓滑近,车窗降下,「纪小姐。」

是张旭东公司的老板孟钧,以前在宴会上曾有几面之缘。

 「孟总。」纪柠点了点头,打算快步走开,车子却一直跟在身边。

 「纪小姐去哪里?我送你吧。」不待纪柠回答,他又道,「这里不能久停,先上车再说。」

纪柠小腹有些隐隐的坠痛,犹豫一下上了车。

 「昨天的年会,纪小姐怎么没来?」孟钧目视前方,语气亲切熟稔,像是老朋友。

他三十六岁,正处于男人最有成熟魅力的阶段,每个眼神都大有深意,每条笑纹都藏着暧昧。

纪柠浅浅笑了笑,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孟钧对于她不回家这件事毫不惊讶。纪柠推开门,「谢谢孟总,麻烦了。」

 「纪小姐,」孟钧微笑着从车窗看过来,「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么?」

纪柠犹豫,但她欠了人家的情,不好一转脸就让人尴尬,只好慢慢报出一串号码。

孟钧拨通,听到她电话响才挂断,笑道:「纪小姐长得很像我在美国的妹妹,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不必客气。」

他说罢便开车离开,纪柠站在原地有点理不清头绪。

正蒙着,接到律师的电话,「纪小姐,张先生不同意您的财产要求,他认为平房属于您父亲的遗产,要作为共同财产分割。」

纪柠握着电话冷笑,张旭东想要把她逼到绝境,让她知难而退,乖乖就范。

她颤抖着手指发微信给张旭东,一条是早孕 B 超单,一条是流产手术单。

 「这个孩子曾经存在这世上,现在他没有了。你该明白我有多么想要和你彻底了断了。」

很快张旭东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歇斯底里,怒到极点也痛到极点,「纪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这个刽子手……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你怎么这么狠……」他哭得说不出话。

三天后,两人办理了离婚手续。纪柠拿到了父亲的平房,张旭东将纪父给的首付款也打给了她。

纪柠往公交站走,张旭东站在车边抽烟,眼睛通红,目光晦暗,「纪柠,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对待感情苛刻无情,不肯争取不肯包容,这场婚姻里,没有谁对不起谁,我们扯平了。」

纪柠停下来,走回他面前,「结婚前我和你说过,除了背叛和欺骗,其它婚姻里所有的问题,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但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张旭东,不争,就是我所有的争。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我曾打扮成你喜欢的样子,培养你欣赏的个性,料理家务,陪你应酬,替你照顾父母,帮你调理身体,」纪柠笑了笑,「别试图找平衡,对于这段婚姻,我问心无愧。」

张旭东嘴里的烟掉落地上,脸上一片灰败。

纪柠转身离去,风把眼里的泪吹干。她的确狠心,对自己最狠。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婚姻的破碎对她意味着什么,那些暗示着爱人背叛的细枝末节,是如何在每个难熬的日夜,层层贯穿了她所有的感情和自尊。

公安局户籍科,女警官语气很公事公办,「非婚生子女可以随母上户口,但需要提供与生父的亲子鉴定。」

纪柠呆站许久,苦笑一声。原来给一个孩子合法身份,只有生他的母亲还不够。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与张旭东的对话框上久久徘徊,她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缠。

正犹豫间,曹文文发了新的朋友圈,一支两条红杠的验孕棒,「至少我绝不会放弃你,我的宝贝。@张旭东」

纪柠抬起头,看着灰蓝的冬日天空,笑出眼泪。她在那条朋友圈下点了一个赞,接着拉黑了那两个人,裹紧大衣大步走进风里。

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一个下定决心的女人,尤其是当这个女人做了母亲。

 「缘满」交友网线下门店里,纪柠在桌前认真填表格,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是你!」

纪柠下意识抬头,一个男生坐到她身边,笑容热切,双眼明亮,「我是地铁站向你借钱的……程晏川。」

纪柠笑了笑,「你好,这么巧。」

程晏川有些手足无措的兴奋,看看她,又看看她的表格,「你叫……纪柠?」

纪柠漫不经心地点头,接着写字。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的惊喜太明显,纪柠瞥了他一眼。

 「我是来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女孩子和我回家见奶奶。」程晏川脸上是年轻男生在喜欢的异性面前特有的紧张,不停说话,「我奶奶不愿意我进藏做项目,怕一去两三年耽误我终身大事,我想让她放心……」

纪柠对这个纯良清澈的男生有些像对弟弟一样的好感,随口道:「你一表人才的,还用来这里?」

程晏川有些脸红,腼腆地笑了笑,「设计狗,一年到头泡工地,很少认识女孩子……你来找男朋友?」

纪柠摇头,「找结婚合作方。」

一位红娘走过来,和纪柠攀谈,她的情况太特殊,红娘面露难色。这是意料之中的,纪柠请她留意合适人选,起身要离开。

程晏川赶上来,嗫嚅了一下,眼神真诚而专注,「纪柠,我……我行不行?」

纪柠怔了怔,失笑,「我三十一岁,离异,有六年婚史,现在怀孕七周,找人领证是为了给小孩上户口,用完就散伙。你觉得,你带我这样的女人回去见你奶奶行不行?」

程晏川傻在原地,纪柠笑笑地离去。

刚打开出租车的门,听见程晏川的声音,满是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可以,纪柠,反正要用,就用我吧。就当……就当我还你人情啊。」

纪柠回头望他片刻,摇摇头,「谢谢。」说罢坐进出租车。

车子开走,她静静看着后视镜里年轻挺拔的身影。总有一些温暖真诚的人,让人留恋这世界。

回到酒店门口,孟钧站在车边抽烟,看到她掐了烟迎上来,「请你出来吃饭,总不给面子,只好来守株待兔。」

纪柠没有精力敷衍一些无谓的人,「谢谢孟先生。我和张旭东已经分开,你不必再应酬我。」

 「我找的一直是纪小姐,不是张太太。」孟钧闲闲地笑,「曹文文手段果然了得,也不枉我高薪挖她过来。」

纪柠大惊,迅速转回身。

 「你不用这样瞪着我,他们干柴烈火,我不过创造个条件。」孟钧气定神闲,「孟某仰慕纪小姐已久,实在不忍你明珠暗投。」

纪柠很快明白前因后果,连连冷笑,「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像救世主是么?可我却只觉得恶心。谁给你的资格,把别人的生活操纵于股掌?」

孟钧眯着眼盯着她笑,目光竟有一丝贪婪。

纪柠气愤难当,声音颤抖,「我最讨厌玩弄手段的人,这辈子唯恐避之不及。孟先生请注意言行,不然我告你骚扰。」

没几日,纪柠便搬到温泉镇的平房里。当时纪父打算在这里养老,房子里设施齐全,小院里摆着石桌石凳,还有架葡萄。

天气已经回暖。纪柠慢悠悠地将房子收拾出来,泡了壶花果茶坐在院子里喝。

 「什么味儿这么香?」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纪柠站起来,「您是……」

老太太盯着她桌上紫红色的茶,「隔壁的邻居。让我尝尝你的茶?」

纪柠回神,赶紧倒了一杯递过去,「您坐下喝,抱歉我刚搬来,还没来得及去拜访邻居。」

果茶酸甜清香,老太太惬意地眯起眼。

 「奶奶,我回来了!哪儿去了老太太……」程晏川东张西望地走过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惊讶地僵在了原地。

纪柠揉一揉额头,世界真小啊。

院子里飘着鸡汤的浓香。当天的晚饭,老太太是在纪柠家里吃的,还带着自己的孙子。

程晏川是程家老二,小时候父母带着大哥创业,他被放在奶奶身边,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十几年。奶奶不喜欢别墅,坚持住原来的老房子,儿子儿媳拗不过,只好叫程晏川常来照应。

纪柠为了给自己补充营养,每天的饭食都丰富精细,老太太蹭饭上了瘾,几乎天天过来吃。人老了就像小孩子,程晏川不好意思,纪柠摆摆手,「奶奶来吃,我做饭也有动力,不然按我现在的胃口,满汉全席都味如嚼蜡。」

温泉镇是个小地方,来了外人,还是孕妇,居委会总要查一查。纪柠有些蒙,「不是说现在不用准生证?我没有办。」

工作人员拿出一张表,「登记表总要填的,要核实孩子父亲的身份。」

纪柠留下表格,送走工作人员,坐在桌前发呆。

程晏川在门口听见谈话,走进来,「我听同事说,生养孩子过程中很多地方要用结婚证,你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他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我过阵子要进藏了……我和你领证,你帮我照应一下奶奶,就当帮我忙,行么?」

纪柠叹气,轻轻道:「结过婚,你可就有婚史了,以后再找女朋友,人家会介意的。」

程晏川笑,「你介意么,如果是你?」

纪柠无奈,「我当然不介意……」

 「那就行了。」程晏川望着她,轻轻地说,「总有人不介意的。」

元宵节的时候,两人领了证。

程晏川工作忙碌,不能经常回来。纪柠心怀感激,趁妊娠反应不明显,每天精心给老太太做吃的。她的小院子干净雅致,老太太经常叫了附近的老姐妹来喝茶推牌九,日子过得很滋润。

程晏川这几个月一直在全力投入西藏阿里宇宙线观测站的设计方案,因为地形原因,这个项目难度很大,极富挑战性。

他废寝忘食一个多月总算完成,只等参加评选。休了几天假回来陪奶奶,带纪柠去附近农户的大棚里采摘草莓。

新鲜草莓如一个个小灯笼,衬在碧绿的叶丛里,让人食指大动。程晏川挑了个最大最漂亮的在地头的水管下冲干净,送到纪柠嘴边。

纪柠伸手去接,他摇摇头,「你手上有土,直接吃吧。」

纪柠馋得厉害,只好就着他的手咬一口,甜香四溢。草莓太大,她只咬了个尖。程晏川无比自然地将剩下的半个放进自己嘴里,见纪柠瞪他,他笑,「尖上最甜,下面就差多了……我再给你洗。」

 「我不吃了。」纪柠转身往回走。泥土湿润,一条肥胖的蚯蚓一拱一拱钻出来,纪柠最怕这个,汗毛竖起,脚下一软差点摔在泥里。

程晏川情急之下一伸手将她捞住,掌心隔着毛衣,触到一片饱满温软。两人面红耳赤,迅速分开。

 「那边也有蚯蚓。」程晏川指指回去的路。

 「我闭着眼走。」

 「那大概……会踩到。」程晏川慢吞吞地说。

纪柠气结,皱眉瞪着他。

程晏川蹲下来,「我背你吧。」

纪柠权衡一下,气呼呼爬上他的背。

 「纪柠,我……」程晏川欲言又止,一步步慢慢走。

 「不行。」纪柠知道他问什么,飞快道。

 「为什么?」他停下来。

 「你比我小六岁!」

 「就因为这个?」他竟似松一口气。

 「这还不够?」

 「就是说……我这个人本身没问题?」

他的关注点真是奇特,纪柠无语。

程晏川高兴起来,快步走回去。送纪柠进院子的时候,他拉住她,「下周我的设计方案参加评选,如果我中选,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就当奖励我,好不好?我只要一个机会,如果你觉得我表现不好,不足以托付终身,孩子出生了你随时赶我走,好不好?」

春天的傍晚,晚风温柔,年轻人双眸像天边初星,毫无杂质。纪柠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看着他满脸笑意,轻快地倒退着跑走。

纪柠去市中心买待产包,出来竟又遇到孟钧。她站在路边等出租,假装没看到。

 「上来我送你。」孟钧在车窗里看着她。

纪柠转身往前走。

 「那小男生不适合你。」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变态。纪柠转身怒瞪他,眼里喷火。

孟钧笑笑,「你难道想陪着那小子再经历一遍失败的婚姻?他有的是时间试错,你有么?」

纪柠怒极反笑,「这是我的事,有钱难买我乐意。」

孟钧眯起眼,「愣头青一个,毛都没长齐,有什么好?只有我这种人,什么都经历过,对那些花花绿绿都腻了,才懂你的好,才会珍惜你。」

纪柠走过去,看着他的脸嘲讽地笑,「谁告诉你,浪子回头会比赤子之心更珍贵?你说他愣头青,我却觉得他比你干净百倍。」说罢头也不回地坐上出租车离开。

评选那天是星期一,纪柠知道程晏川为那张图纸倾注了全部心血,多少也有些紧张,握着手机不想错过他第一时间的好消息。

程奶奶笑着瞥她一眼,咬着草莓蛋糕打趣,「还说不喜欢我孙子,瞧这心神不宁的上心劲儿。」

纪柠面红过耳,讪讪地笑。她原以为光是程奶奶那一关就过不去,没想到程晏川早就将心思向奶奶全盘托出,老太太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孙媳妇。

晚饭的时候,程晏川回来了,眼里有些黯然,却还是一脸温和的笑。

老太太看出来孙子情绪低落,赶他们出去走走。

走到镇中心的广场上,程晏川呼一口气,有些惭愧,「功力不够,落选了。」

纪柠替他难过,柔声安慰,「下次再努力,你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

程晏川看着她笑,「我也不知道是落选更难过,还是拿不到你的奖励更难过。」

纪柠顿了顿,低头不语。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落选,也可以有鼓励奖的。」纪柠轻轻地说。

程晏川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纪柠笑笑,「我也不知道,是为你落选难过,还是因为不能顺水推舟给你一个机会更难过……」

程晏川没等她说完,将她一把揽进怀里,惊喜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拥着她。

他原本的失落与黯然一扫而空,兴高采烈得像个孩子。广场上的大屏幕恰好播放一曲动感欢快的广告曲,他竟即兴来了段爵士。

纪柠捂着脸笑,想要躲远一点假装不认识他,他却围着她转,引来无数小姑娘艳羡的目光。

天渐渐黑下来,大屏幕放起舒缓的晚安曲。程晏川轻轻拥着纪柠,护着她的腰,跟着旋律慢慢晃。

他说下周再去天津跟个项目,然后就尽量不去外地了,在家里陪她到生产。

他说下个月找个时间带她回家,见见他的父母和哥嫂。

他说要换张大床,高度要和纪柠买的婴儿床齐平,方便拼在一起,照顾宝宝……

他手掌抚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轻喃:「真好……大的小的,都是我的……」

纪柠闭上眼睛,额头抵在他胸口,眼眶微微湿润。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又再次触摸到了幸福的形状。

程晏川去了天津,奶奶去大孙子家看望刚满月的重孙子。纪柠去医院产检,拿着住院用品清单勾勾画画。

电话响起,一个上了年纪的温柔女声,「你好,纪柠。我是程晏川的妈妈。」

该来的总要来,纪柠深吸一口气。

两人约在医院附近的茶座见面。

程母目光滑过她的肚子,沉吟一下,温和开口:「小纪,小川说你是个好姑娘,我相信我儿子,所以我今天来见见你。」

 「小川从小就不在我们身边,跟着他奶奶吃了很多苦。我和他爸爸都觉得亏欠他。他九岁那年冬天,他奶奶烧蜂窝煤,两个人一氧化碳中毒,小川小便失禁,跌跌撞撞把奶奶背到诊所,裤子里都结了冰……」程母的眼泪在眼圈里转。

 「后来上大学学设计,经常画图画到半夜。他哥哥生意做得大,他却半点光都不肯沾,说男子汉要靠自己。整天跑工地,吃盒饭,睡工棚……」程母越说越激动,眼泪流下来,「小纪,你也当了妈妈,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我想让我儿子找个清白简单的姑娘,安安稳稳的,婚姻大事上别有波折,别再吃苦头。你……你哪怕少大他几岁,哪怕没孩子,我都认了……」

纪柠静静地听着,脸色苍白。

程母擦了擦眼睛,「我也不是要逼你,你们真非要在一起,我也没办法。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非他不可……」

包间里一片寂静,片刻后程母平静下来,叮嘱了她几句孕妇注意的事,带着歉意走了。

纪柠把手里的纸巾叠得皱巴巴,耳边都是那句「你是不是非他不可」……

什么叫非他不可呢?纪柠苦笑,谁离了谁不能活?

她不怕趾高气扬的贵妇,也做好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准备,可一位慈母的眼泪,竟让她感到无从招架。

手机响了几声,是孟钧的微信,纪柠看了一眼,脸色遽变。

 「程晏川的设计本来排第一。」

 「可惜,我是总包商代表,有一票否决权。」

 「你看,跟了一个不够强的男人,就只能这样处处受制于人。」

纪柠如遭雷击,心口一阵剧痛。

程母说得没错,她果然给程晏川的生活带来了困难和波折。他那么多个日夜的心血,那些才华和理想,就因为她的一个觊觎者的卑鄙手段,而付诸东流。

纪柠喘不上气,肚子坠得厉害,努力走回医院。

医生给她做了个 B 超,神色凝重,「怎么没有胎心……」

几位医生围在 B 超机的屏幕前,确定了纪柠胎停的事实。

纪柠不信,「不可能!我都六个月了……怎么可能胎停……医生!医生您再看看……」

 ……

纪柠做了引产手术,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医生安慰她,胎停原因有很多,可能是染色体本身就有问题。

她回到家,慢慢将所有的婴儿用品收起来,心口渐渐疼出一个洞,无边无际。

她捂着胸口,不堪重负地跪在地上。

纪柠,你有没有任何一瞬间,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你和程晏川之间会容易一点?你获得幸福的可能,会大一点?

你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她泣不成声,心里充满自我厌弃的情绪,再装不下其他。

过了两天,程晏川回来了,他看看面目全非的房间,又看看纪柠扁扁的腰身,下意识扔了行李箱,「柠柠,出了什么事?」

纪柠浅浅笑了笑,「孩子没有了。你走吧。等我身体好一点,我们去离婚。」

程晏川有些慌,「纪柠……你在说什么……」他走过来,伸手试图拥抱她,「你……你别太难过……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纪柠拨开他的手,皱起眉,「我现在没心情应付你,走吧,好吗?」

她冷冷的态度让程晏川手足无措,「纪柠,孩子没有了……我们……我们的感情还在啊……」

纪柠嗤笑一声,「如果不是为了给孩子办户口,你这样的小男生我看都不会看一眼,快走,不想见到你,烦。」

她眼神里的厌恶深深伤害了他。程晏川脸色苍白,眼睛泛红,「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的……为什么要这样……纪柠,你要我怎么做……晚出生几年,是我的原罪吗……」

纪柠沉默,片刻后道:「你不甘心对吧?觉得自己没有得到过?」

她利落地脱掉毛衣,又一颗颗解衬衫扣子,看着他轻轻笑,「得到一次你就知道,不过如此。」

她洁白的胸口露出来。程晏川没见过她这样决绝冷酷的神情,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拿毯子裹住她,眼神绝望,声音里带着鼻音,「你别……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走,我马上走……」

纪柠这一举动,终于让程晏川相信她不爱他。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可能。

他慌张又茫然地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再看她一眼,浑浑噩噩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外面大街上传来车辆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骂人眼瞎的怒斥声。

纪柠没有眼泪,像发烧一样一阵冷一阵热,在黑暗里坐到深夜,起身去厨房。下午熬的鸡汤已经凉透,她稍微热了热大口往嘴里塞,空了一天的胃受不住,很快反上来。她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纪柠眼泪流了一脸。

张旭东和孟钧都曾为了得到她而不择手段,毫不顾及她的感受。而逼走程晏川,却只需要对他做出一个伤害她自己的架势。

面对那样纯良真诚的男生,她却只觉自己如此身心残破,自惭形秽。

纪柠把平房挂到中介出售,搬回市区。

孟钧找到她的出租屋,堵在门口,「纪柠,你是聪明人,别钻牛角尖儿。你跟着我,我给你想要的,包括婚姻。程晏川的设计图,我也可以让它再一次入选。」

纪柠心平气和地扔掉垃圾,「我离开他,是因为不想让他的生活因为我而千疮百孔。我绝不会和你做这种交易,来侮辱我爱的人。他那么年轻,又有才华,不是你这种小人挡得住的。」

她不屑地看向他,「孟先生还有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我都接着。这个世界,卑鄙不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至少在我这里,绝不是。」

她跑上楼,孟钧靠在车上,看着她的窗口,静静地抽完一支烟。他出身优渥,事业顺利,情场得意,求之不得对于他来说是种非常陌生的感受。他当然还有很多招数,如果真使出来,纪柠也不见得全都招架得住。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如果她一直这样倔强骄傲,他便永远得不到她。可如果她屈服,她便不再是她,他的爱也就无处安放。

纪柠拿着卖房的钱,在温泉镇盘下了一家度假村做小型疗养院,主要接待老人。纪柠照顾老人有经验,人又心细,带着几个员工认真做护理和营养等专业培训,把老人们照顾得乐不思蜀。这样的场所在本市还是独一份,生意很快入了轨道。

她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她不知道程晏川有没有找过她。

秋天出游的人多,疗养院偶尔也接一些餐饮生意。一天中午,服务员领来一位不速之客。

曹文文瘦了许多,一身名牌,站在纪柠面前嘲讽地笑,「怪不得张旭东死活要把公司活动地点放在温泉镇,原来有人勾他的魂儿呢。」

纪柠面色平静,目光滑过她平坦的肚子。

 「看什么看,我可没做流产,孩子是自己没有的。」曹文文眼里隐隐有泪光,「张旭东的染色体有问题,孩子都活不了。」

纪柠垂下眼,「这里不招待客人,曹小姐去前厅吧。」

 「呵,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不过从家庭妇女变成高级保姆,有什么可傲气的?」

曹文文坐下来,眼里醉意浓重,竟似不吐不快,「以前在纪老师家就是这样。我们讨论课题,热火朝天,你什么都不懂,却偏偏要端一盘甜点来邀宠。大家都喜欢张师兄,他却被老师抢去给了你。你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整天一副宠辱不惊的公主样子,你凭什么觉得拥有一切都理所应当,你有女主角光环么?呵,我还偏要抢走他,我就要让你知道,你一样也会失去!你一样也会狼狈落魄!你并不比谁高贵!」

纪柠若有所思,片刻才道:「曹文文,你是真的喜欢张旭东,还是只是为了打击我?」

曹文文哑然。

纪柠笑笑,「谁都有欲望,但做人,姿态还是要好看一点。一张被欲望驱使的脸,真的没有半点美感。」

她起身自去忙。

曹文文怔怔坐在原处,流着泪冷笑。抢到了又怎样,她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入夜,纪柠难以入睡,曹文文的话竟让她深深触动。她一直信奉的不争,到底是清高还是懦弱?她在感情里那些自以为是的退出与舍弃,到底是无私还是逃避?

入冬的时候,程奶奶不计前嫌,也住进了疗养院。纪柠凡事亲力亲为,照顾得无微不至。

一天午后,她路过院子里的小花园,听见程奶奶声音严厉地训话:「……你也知道小川从小懂事,吃了很多苦,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你做妈的是怎么疼你儿子的?跑来搅散人家小两口?让我孙子心灰意冷跑到西藏去做苦力?」

程母也后悔,无地自容地低着头。程父歉意地拍拍她的手。

纪柠心惊,赶紧要躲,只听老太太喝一声:「别跑!过来一起听!」

程家大嫂霍静澜笑眯眯地过来把她拉过去坐着。

 「活到我这个岁数,才明白人这辈子,过两天舒心日子最重要。什么日子能比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更舒心?女方大几岁怎么了?多个孩子怎么了?人家爷孙恋、同性恋都能理直气壮地在一起,你们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椅子扶手。

后面这句是朝着纪柠说的,在座众人看过来,她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程家大哥连哄带劝地把奶奶劝走了。霍静澜微笑,「我觉得奶奶说得挺对的,你觉得呢?有什么比让他和爱的人在一起,更是对他好呢?」

纪柠吃惊,霍静澜洞悉地笑,「程家家风挺好的,男人都是情种。如果你之前遇人不淑都曾经托付真心,没道理现在对我弟弟却反而变得吝啬。」

霍静澜起身,把一张纸放在她手里,「这是晏川在阿里的地址,唉,这个新年,他恐怕要守着工地过了。」

半个月后,纪柠在阿里火车站下车,高原反应让她头晕脑胀,茫然地环视一圈。

程晏川被嫂子通知来这里接个人,又不说是谁,等得心烦气躁。一抬眼看到纪柠,整个人僵在原地。

纪柠有些忐忑,他还在生气吧?觉得又会被耍?他的心意,还和以前一样吗?

两人正呆呆对望,一辆运货的小火车从中间驶过,隔住视线。火车走得不紧不慢,终于过去,纪柠已经看不到程晏川的人影。

纪柠心里一凉,却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另一侧绕过来,她刚一回头,就被扯进一个火热的怀抱里。

程晏川身上微微散着汗气,呼吸急促,一双手臂勒得纪柠喘不过气,脸埋在她头发里。

良久他都不放手,纪柠轻轻开口:「晏川……」

 「别说话……梦会醒……」

纪柠鼻子一酸,视线一片模糊,手一松扔下箱子,抬手回抱住他。

春暖花开的时候,纪柠和程晏川办了场草地婚礼。

上一次结婚的时候,纪父身体不好,匆忙里一切从简,纪柠连婚纱都没穿过。这次她本来也不想大办,奈何有人时时刻刻拿着婚纱图册不遗余力地诱惑。

哪个女人,不想穿一次婚纱呢?

前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早早布置好的场地里一片清新春意。

牧师和新郎等在红毯尽头,纪柠深呼吸,捧着捧花踏上红毯。

糟糕,她心里叫苦。红毯浸透了水如烂泥,婚鞋细细的鞋跟深深陷进去,让她寸步难行。

程晏川见她犹豫着停下,俊脸登时白了,眼神焦灼慌张,下一秒就要过去扛人。

纪柠抬头朝他笑了笑,笑容如此俏皮美好,程晏川愣在原地。

纪柠拉起裙摆,脱下高跟鞋,光着脚微笑着朝他一步步走过去。

程晏川放下心,看着她痴痴地笑,眼神如醉。上前几步将她高高举起,仰头吻住她的唇。

来宾们对这一场婚姻原有许多猜测和好奇,此刻却也都不由自主地深深动容。

原来爱情是可以被看见的。

阳光照在露珠上,幻化出无数个微小的彩虹。每个人都有幸福的可能,只要你仍保有对爱的真诚,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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