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真事儿。
我们都知道，一个国家经济危机的时候，货币贬值，物价飞涨，这是经济学。
但动荡也会带来一些魔幻事件。
上世纪 80 年代，日本泡沫经济时代到来。
在金融圈，人们甚至不讲科学讲玄学，买股票不看大盘，拜蛤蟆。
最离谱的是，就这一只蛤蟆，能替主人狂卷千亿日元，搅乱整个金融圈。
神秘道场
1988 年 3 月，日本大阪。
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坐满了身着黑衣的男人们。
这些人要么是日本各大银行的行长，要么是知名证券公司的金融精英，身份非富即贵。
可此刻的他们，姿态比任何时候都要低。
他们毕恭毕敬地跪坐成一排，手里握着纸笔，看起来像是要记录什么。
但这里并不是交易大厅。
坐在他们对面的，也并不是什么金融大鳄。
而是一个神婆。
神婆名叫尾上缝，是料理店「大黑屋」的老板。
此时，在这家料理店的后院，正举行一场神秘的「晓谕」仪式。
下午 3 点，仪式正式开始了。
老板尾上身着黑留袖和服，穿过人群后便跪在一座神龛的前面。
神龛里，是一只被尾上视若珍宝的陶瓷神像——口含金币的蝦蟇（xiā má）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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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蟇大仙
当时钟响起，全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老板尾上高高伸展双臂，再缓缓落下，随后用双手轻抚了一下蝦蟇大仙的头顶。
然后，她起身，碎步走到庭院边的弘法大师石像前面，深躬敬拜。
她每拜一次，身后近三十几位「黑衣」贵客也都小心翼翼地跟着敬拜。
自去年的股市热浪开启，这些男人就成了这里的常客。
在日本金融圈里，对佛和道的推崇比平民更盛，这已经算不上秘密。
但这些人前来「大黑屋」的目的，并不只是敬拜。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等老板尾上做完一圈「法事」后，她会微闭上双眼，开始做静静聆听状。
与此同时，男人们也纷纷掏出了纸笔，准备做笔记。
突然间，尾上猛地睁开眼睛，大喊了一声：[蝦蟇大仙晓谕！NTT 来了！明天有三菱重工！]
男人们闻言，立刻起笔记下这些股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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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上缝
这时，三和银行的一位行长忍不住急切地问道，「不知石川岛（石川岛播磨重工业）如何？」
尾上一听，眉头微皱。
她又低头冲着蝦蟇大仙嘟囔了一阵，随后严肃答道：
「为时尚早。」
得到这一答案，这位行长立即恭敬地点点头，表示牢记在心。
当这一连串的仪式全部结束，已经到了深夜。
但男人们仍不肯离开。
他们会三三两两地在「大黑屋」聊天，主要是交换公司内部对日本经济热浪的看法。
有时，这些人也会聊一些小盘股走势、大阪近期飙升的地价，又或是业内的八卦消息。
直到天微微亮，男人们才会陆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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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屋料理店原址
之后，这些有幸得到「大仙」指点的人，会在上班后立刻买入本上记录的那几只股票。
蝦蟇大仙的晓谕，几乎成了关西地区主要金融机构的「股市指向针」。
而随着股市的一路攀升，尾上也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
她被尊称为「尾上女皇」「暗黑夫人」和「北滨天才女赌徒」，名声也越传越广。
金融精英们从各地赶来大阪，只为求得尾上的一句指点。
同时，这些精英们也在私下里猜测：
这位能与蝦蟇大仙通灵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初步红尘
日子久了，尾上开始主动向老主顾透露了自己的发迹史。
她只是初中毕业，但后来在奈良女子大学进修。
毕业后，她只身来到大阪打拼后，几经周折才捞到第一桶金，慢慢拥有了如今的事业。
至于第一桶金从何而来，尾上却守口如瓶。
因为她心里知道，这桶金虽然来头不小，但让人难以启齿。
事情要说回 1960 年代。
一天下午，当时正值而立之年的石桥义一郎，偶然踏进了大阪南区的寿喜烧店「Iroha」。
当时的尾上，还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女招待。
她本在招呼另一桌客人，但一瞥见这位西服笔挺的成熟男人，即刻换上笑脸，小碎步迎上前去。
公务缠身的石桥义一郎本来有些烦躁。
但当他看到面前的这位女子，样貌清秀，媚眼流波，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深夜将至，几杯清酒下肚，他不禁心生异动。
而此时的尾上，心情也十分美丽。
当她得知自己和这位石桥先生都来自奈良，很快就与他熟络起来。
这位比她年长 15 岁的先生，来自当地的大户人家。
年轻时就担任起家族生意吉野中央木材社的社长，又在几年前带领五弟石桥信夫创业，建立了大和房屋工业，并担任总裁一职。
这时，尾上和石桥先生都未曾料到，弟弟石桥信夫日后将成为日本的顶流企业家，和松下幸之助等商业巨子交往甚密，也成了尾上发迹的背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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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义一郎的五弟石桥信夫
在这家小店里，尾上一边倾听石桥先生的烦恼，一边面露崇拜之色，身子又轻轻向前靠了靠。
酒过三巡，身为三个孩子父亲的石桥先生与尾上已成了「莫逆之交」。
而尾上对此也很是乐意。
尾上在十岁时，父亲就去世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们姐弟五人，全凭母亲在一位股票经纪人的「保护」下生活。
母亲的生存之道，幼小的尾上一清二楚。
但她不希望像母亲一样被困住，所以 14 岁就背井离乡，在大阪知道了第一份工作。
至于她口中的「初中毕业」「大学进修」，全是用来糊弄客人的。
实际上，她小学毕业后便辍了学。
但儿时的困苦，在尾上的心里挥之不去。
所以在「Iroha」做女招待的这些年，她总是全年无休。
并且，尾上凭借着漂亮的样貌、温柔的性格，在店里很受欢迎。
三教九流的客人们经常塞给她一些小费，她从不拒绝。
当然，客人里也有不少商界人士。
比如，那位石桥先生就会时常地光顾。
而他来的时候，常会给尾上带来成百上千万，甚至一个亿日元的现金。
就这样，尾上慢慢累积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时间长了，她不再甘心做一个女招待，想要拥有更多的名和利。
于是，她从 35 岁起，逐步购入几家料理店和一家麻将馆，成功变身女老板。
在男人们眼中，尾上不仅魅力十足，还慷慨大方。
她会向第一次光顾的客人发送精美的小册子做礼物，也会给只消费了 8000 日元的顾客送上 3000 日元的打火机。
不仅如此，尾上还根据承包商的要价，支付了 10 亿日元用于餐厅的建设和翻新。
平常日子里，她也会花费数十万日元用于神社的祭祀。
当然，为这一切买单的并非她本人，而是其身后复杂而庞大的人际网络。
后来，尾上又花费 8000 万日元买了一个水晶球，放在料理店最吸睛的位置。
然后，她悄悄告诉客人，「我从年轻时就受到神的启示。」
很快，尾上成了当地有名的算命师。
她不定期在店里上演灵魂附体的大戏，客流源源不断。
如果把这时的尾上看作一位成功的商人，似乎不够准确。
因为相比经营管理，她更擅长和男性客户们建立持久而深入的关系。
然而，她真正在乎的，只不过是男人们的身价。
转眼到了 1980 年代，日本的泡沫经济时代也正式拉开帷幕。
尾上看准时机，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大事。
北滨女皇
到了 1987 年，尾上从石桥家族和其他大主顾那里聚敛起的财富，高达 35 亿日元。
都说时势造「英雄」。
这就不得不提起 1980 年代的日本经济盛宴。
时局之下，国家放松了银根（下一部分我会详细说明），还推行起减税降息政策，极大地刺激着资本市场，持续的股票牛市快速膨胀了起来。
一同暴涨起来的，还有日本三大都市圈的房地产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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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三大都市圈
在那个钞票漫天飞的时代，日本社会对未来充满信心。
此时的尾上，看起来和身边的人们没什么区别，衣食住行都透着阔绰的味道，顺带经营自己的料理店，和主顾们维持一贯的关系。
但她的野心和大胆，一步步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神坛」。
1987 年年初，许是经朋友介绍，尾上大手一挥，购买了兴业银行十亿日元的债券。
这对当时的兴业银行来说，简直是一笔巨额。
当时，日本一直在推行金融自由化政策。
其中的融资自由化条款，就是允许以前依赖银行贷款的日本企业自主发行各类债券进行融资。
而股市的繁荣，再一次为企业制造了各种发行股票进行融资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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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企业融资结构和融资额的变化
这就致使银行贷款业务发展面临「放缓」的压力。
与此同时，金融自由化的另一个条款是：逐步推行利率自由化。
由于企业的股市融资成本较低，银行想要争抢企业客户，不敢再开出和以前一样高的贷款利率。
但为了吸引存款，还不得不增加储蓄利率。
简单来说，就是银行的主要盈利模式，是放贷收取利息，并给存款支付利息，赚取存贷款之间的「利差」。
而这时的日本各大银行，腹背受敌。
一方面贷款总量收缩，且「利差」减小，相当于卖货时量、价齐跌，导致收入减少。
另一方面，银行间的竞争变得异常血腥。
大家都在努力寻找贷款人放款，引起银行的管理、营销费用大幅提升。
结果就是，银行的利润，不断缩减。
有些银行刻意降低风险控制标准，竟然提供长达 100 年的按揭贷款服务以吸引客户，允许贷款人用房屋作为抵押，购置其他房产。
迫不得已，兴业银行也开始转而专注于与风险较高的中小企业和个人打交道，专门成立了「私人银行」部门，帮助个人客户进行资产管理。
而尾上购买的十亿元债券，让苦苦挣扎的兴业银行终于看到了新业务的曙光。
不过可怕的是，兴业银行比尾上更为激进，拼命说服她不断加杠杆。
怎么操作呢？
他们将尾上买入的兴银债券作为抵押，再以此发放贷款给尾上，共计约 25 亿日元。
因为大银行发行的债券风险系数低（你可以将它们看成在银行的定期存款），银行就以这种债券为抵押，给客户放出高额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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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时期日本个人贷款占比激增
就这样，兴业银行不仅销售了债券，用较低的利息为自己融了资，又放出了大量贷款，获得了更高的利息收入。
一来一回，吃尽利差，可谓一举两得。
而客户这边，虽然支付了高昂利息，但如果好好利用贷来的款项，投入暴涨的股市和楼市中，也可以大赚一笔。
于是，刚刚开始进行股票投资的尾上，把这些钱一股脑投入了高涨的股市。
随即身家大涨。
兴业银行的黑泽洋行长甚至携夫人亲自到访尾上位于大阪的料理店。
注意，黑泽洋可不是位普通行长。
1990 年 10 月的《新闻联播》曾有这样一条消息：本报北京 10 月 29 日讯，国务院总理李鹏今天下午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日本兴业银行行长黑泽洋一行。
显然，这黑泽洋的地位并不一般。
而尾上对于兴业银行来说，更是「救命恩人」一般的重要角色。
她与兴业银行的紧密关系行内皆知。
1990 年 10 月末，二者之间的合作到达了最高光时刻。
兴业银行及其子公司借给尾上的贷款多达 2400 亿日元。
若和 1991 年 3 月该行的贷款余额排名比较，仅次于东京电力公司排在第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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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上的兴银贷款额
随着兴业银行的成功放贷，其他大银行也纷纷找上门。
短短几年内，银行借给尾上的总贷款金额高达 2.7 万亿日元。
2.7 万亿日元是什么概念？
1988 年，我国国内经济最发达的上海 GDP 才 180 亿美元，换算成日元，不过 2.5 万亿。
而尾上每年付给银行的利息，就超过 1000 亿日元。
一些银行甚至把办公桌搬到了她料理店的一角，银行职员每天早上都按时来上班。
尾上需要现金时，她只需通知该银行职员，就可以快速提款。
而对接尾上的这位银行职员，职级比分行经理都高。
因为普通分行每月能赚到的利息收入，最多只有几亿日元。
这么多银行一下子供应了如此高额的资金，普通人很容易压力倍增，甚至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高小毕业不懂金融的尾上却尽显「英雄本色」，毫不手软地将资金又投了出去。
投向哪里呢？
她用这笔钱悄悄买进了 NTT 和新日铁的股票，在北浜证券界成了著名的「神秘女赌徒」。
NTT 和新日铁的股票有什么特别的呢？
这两支股票是那个时代货真价实的大蓝筹绩优股。
新日本制铁公司是国际市场竞争力最强的钢铁企业之一。
这话不是吹的。
回望 80 年代，日本钢铁产量超过美国，成为仅次于苏联的全球第 2 大钢铁生产国。
日本电信电话公司 NTT，是横行日本 115 年的老牌国企。
1985 年实行民营化改革后，1987 年初登陆资本市场。
这家国企的新股发行，被日本老百姓比作「神临凡间」，每个人都认可它的优绩。
日本政府倒也公平，规定本地居民凭「住民票」，一人只能认购一股。
没想到，统计下来总申购数高达 1050 万，远超新股发行数。
于是，临时改为抽签决定。
而中签率仅仅为 10%。
看着这个「打新股」的场面，股市里的朋友是否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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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T 抢购盛况
这支股票上市后几个月，股价上涨了近 3 倍。
尾上开始介入股市的时机，恰好就是 NTT 初初上市的阶段。
虽然 NTT 股票一般人很难买到，但有客人却在尾上料理店庭院后面的办公室里，看见这价值不菲的股票像废纸般堆在办公桌上，大概 100 多张，让人惊讶不已。
不过，尾上和银行互相利用的事迹，还并非故事的全部。
尾上这个女人，不仅知晓如何结交权贵，更懂得如何发动群众众筹资金。
当然，那时的日本人民，也确实有钱。
随着经济的虚假繁荣，大小企业不断增员，大学生刚毕业就能收到超过十家公司的录取信。
前来参加面试的人，都可以得到红包。
于是有人不停去各个公司面试，一周时间竟然也赚了 100 万日元。
都市白领下班时会挥着万元大钞，争抢着起步价高达 1 万日元(200 多人民币)的出租车。
当时，四大证券之一的野村证券给每位员工的年平均交通补贴是 300 多万日元，中层领导则升至 3200 万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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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族挥着钞票争抢出租车
在这样的梦幻中，纸迷金醉已不再是上层阶级的特权。
高级餐厅里的人熙熙攘攘，2 万多日元一顿的餐食，大部分人每周都能消费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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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经济下的日本人
而日本人并未打算将赚来的大把钞票通通用来消费。
各类投资品成了全国人民追逐的对象。
在宝石展会上，很多消费者都花费 1000 多万日元来购买珠宝。
本来性格偏保守的日本民众，在一些敢于「吃螃蟹」的亲朋好友的劝说下，开始沉浸在股票市场中，很快形成了全民炒股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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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券公司
有了贪婪的欲望、愿意从众的愚蠢和足够乐观的心态，大家进入了集体「狂欢」。
而尾上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面对「散户」，尾上没有像对待 VIP 那样一期一会地吊人胃口。
她只是每天都拍下自己得到蝦蟇大仙晓谕的场景，并借此对未来股市「预测」一番。
随后，则把自己成功预测出那支被上天「选中」股票的录像，在料理店循环播放，甚至让追随者拿录像带给亲朋好友，口口相传。
让人惊掉下巴的是，尾上的预测正确率，竟然是 100%！
毕竟即使在牛市，也有下跌的大盘股。
这是怎么回事呢？
很简单，提前多录几个录像，再打个时间差去博概率。
比如，尾上如果要预测明天的股票，她就会在前一晚，录 N 支可能上涨的蓝筹股。
到了第二天，其中哪个股票真的涨了，她就选出相对应的录像出去传播。
时间长了，「散户」们发现尾上是真的准，很快就成了死忠粉，拿出自己在银行的存款，乖乖交给尾上打理。
而这些死忠粉，大多是不懂炒股的中老年人。
这些钱，也往往是他们用来养老的钱。
不过，有些老头老太太也不傻，赚一笔之后就想走。
每到这时，尾上就会亮出另一个「大招」。
尾上宣称蝦蟇大仙出场频率不高，想让自己帮忙炒股，必须有耐心，要长期投入。
大家纷纷表示认可。
大牛市中，中线盈利并不困难。
几个月后，尾上又用上了现今「传销」机构惯用的手法：先给你点甜头尝尝。
她包了当地一个小剧场，布置得颇有宗教氛围，也把自己打扮得仙里仙气。
而最关键的道具，就是她从办公室搬来的 100 亿日元现金。
仪式过后，尾上按出资比例，将利润分发给忠粉。
大家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可比存银行赚得多，纷纷感谢尾上夫人！
这时候，尾上开始在台上讲话了。
「大家不要感谢我，是蝦蟇仙人下凡眷顾我们。但这才刚开始，我已经接到了蝦蟇仙人的晓谕，下面一期，我们将赚更多的钱，过上更好的生活！」
「蝦蟇仙人不会勉强大家，这些都是完全自愿的。」
「想拿钱回家的，随即就可离开蝦蟇仙人的眷顾。谢谢大家！」
此话一出，刚刚分给粉丝们的百亿日元，又完整无缺地重新回到了尾上手里。
劳作了一辈子的人们，似乎恍然明白了人生真谛：
早知道赚钱这么容易，之前的辛苦，真是不值得！
那几年里，每一个日本人都笃定地相信：股价、房价永不倒，明天会更好！
但真的如此吗？
大难临近
如果有人因错过了前面的狂欢而懊悔不已，此刻的他，可能开始暗自庆幸。
看到如此疯狂的社会，日本政府坐不住了。
在泡沫期间的大部分时间里，银行基准利率都维持在 2.5%。
然而从 1989 年 5 月开始，日本央行突然开始加息。
此后的 15 个月内，连续 5 次提高基准利率到海湾战争前夕的水平-6%。
加息的同时，1990 年 3 月，大藏省(财政部)推出了不动产贷款总量控制政策，效果非常显著：
房地产贷款增长率由 1989 年的 30.3%，飞降至 1990 年底的 3.5%。
这成了后来戳破房地产泡沫的诱因之一。
炒房的人们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内心开始恐慌，有人开始抛售房产。
可尾上内心强大，决意硬撑到底。
1990 年 8 月，她成立了资产管理公司，专门负责打理自己的资产。
同年，她以料理店女房东的身份出现在热播的电视综艺节目中，向大家展示了装了一袋子的存折和股票，并展示了所谓「神的晓谕」。
事实上，此时的泡沫已经开始濒临破灭，股价下跌导致尾上的金融资产大幅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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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股价情况，图源日经中文网
1990 年，尾上的资产从 6200 亿日元跌至 2650 亿日元，而负债却上升至 7300 亿日元。
而利息一天就高达 1.7 亿日元。
为了填补中间的差额，尾上不得不通过向金融机构借款来支付利息和偿还贷款。
但此时，她的财力大不如前，很多银行不再向她敞开大门。
穷途末路的她，通过东洋信用金库原今里支行行长前川朝美，前后伪造了 13 封存款证明，金额高达 3420 亿日元。
并以此为抵押，开始骗取银行贷款以免现金流断裂。
1991 年 8 月上旬，尾上曾悄悄向日本兴业银行负责人透露了虚构存款证明一事。
日本兴业银行因此成功收回了 33 亿日元的应收账款。
尾上这一番私自吐露，让大家猜测兴业银行或与尾上事件的幕后黑手有关。
但真相却无人明了。
紧接着，8 月 13 日，日本六大财团之一的三和系旗下东洋信用金库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布了伪造存款证明的重磅消息。
当日，尾上因诈骗罪被捕。
在拘留中心申请破产程序时，尾上的债务总额为 4300 亿日元，是日本历史上个人最高债务额。
尾上的辩护律师在庭审中辩称，「尾上完全没有股票知识，也没有责任能力」。
最终，尾上于 1998 年 3 月被判处 12 年监禁，时年 68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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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报纸报道尾上缝事件
随后，尾上选择上诉，并解释说：「我的性格是被别人拜托就不能拒绝的类型。我的金融知识几乎为零。连当时做投资的人都知道的所谓的官方费率都不知道。」
尾上还曾筹集了 7 亿日元的保释金，并获得保释。
她刷新了最高保释金额的纪录。
此前的记录，一直是前首相田中角荣的 2 亿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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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上的照片
关于这 7 亿日元的保释金，也曾谣言四起。
有人说，尾上和关西地下组织有密切联系。
在股市上的盈利，为相关组织放高利贷提供了资金，保释金可能来源于此。
也有人说，尾上借助与石桥家族的关系，攀附上松下幸之助，为其缴纳了保释金。
2003 年 4 月，最高法院驳回上诉，判处其 12 年监禁。
被关进监狱后不久，尾上身体抱恙需要照顾。
但据说她在身体允许之时，每晚都进行祈祷。
2014 年尾上去世，享年 84 岁，并被埋在高野山尾上家的坟墓里。
人情终被淡忘，但欠下的债，不可不还。
浮生若梦
尾上欠下的债，可不止她个人身上的 4000 多亿日元。
日本当红企业松下电器就被卷入其中。
松下旗下金融机构「National Lease」作为尾上非银行类金融机构的最大贷款人，损失了 500 亿日元，主管员工因特别渎职罪被捕。
这事被会长松下幸之助的女婿松下正治，当作打击社长谷井昭雄的由头，致使其被迫辞职。
到 1998 年，成为其母公司的松下电器承担了应收账款的损失。
后来，住友信托和松下金融于 2012 年成为三井住友信托松下金融服务公司。
甚至有人认为，尾上事件是松下电器衰落的原因之一。
而其他银行类金融机构更无法幸免于难。
向尾上提供巨额贷款并参与欺诈的东洋信用金库，亏损约 2520 亿日元，自力更生困难重重。
日后，东洋信金终于破产，分行经理被捕。
1992 年 10 月 1 日，三和银行在存款保险机构的帮助下，通过救助合并，接管了部分相关资产。
在此次重组中，兴业银行蒙受了 700 多亿日元的损失。
兴业银行的私人银行业务也以失败告终。
对于这样的损失，尾上不敢承担，也承担不起。
但这一切又应该由谁来买单呢？
也许，是泡沫时代本身。
或者说，导致经济产生泡沫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至于谁是导致泡沫时代的人，主流说法有 3 种：
美国阴谋论、日本央行阴谋论和日本失误论。
很多人都相信第一种说法：是美日角力时，日本被美国套路了。
咱们暂且不评论这种阴谋论的可信度，只是简单还原当时的博弈情况。
那时的日本，凭借「出口导向型」经济，一跃超过苏联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美国的贸易顺差迅速加大。
也就是说，日本凭借自己精湛的生产加工技术，和便宜的日元，卖给美国大量物美价廉的日本制造产品。
那个时候，世界上的很多产品都是 Made in Japan。
而美国的商品对日本人来说，即使品质尚可，但价格太贵，自然少人问津。
于是，美日之间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
美国对日本的产品不停地买买买，日本也不停从美国赚赚赚。
对美国来说，这种美元长期只出不进的单向运动，是不可忍受的。
最直接的影响在于，美国商品卖不出美国，导致企业因产品销路不畅而减产，一部分美国工人将面临失业，同时，美国 GDP 增速也将下降。
经济增长的停滞和失业率的提高，无疑是对经济体，甚至政权的巨大伤害。
反观当时的美国，则处在「滞涨」和「双赤字」的水深火热之中。
顾名思义，「滞」代表经济增长停滞，失业率提升；「涨」则代表通货膨胀，物价飙升。
「双赤字」则是前面提到的，与日本的巨额贸易赤字(即贸易逆差)和财政赤字。
所谓财政赤字，就是国家支出高于收入，入不敷出，严重时可导致政府停摆。
由于上述几种经济现象的治理逻辑有相互矛盾的地方，所以美国可谓按下葫芦又起了瓢。
最终不得不忍痛决定：先控制飞速上涨的物价，实施紧缩货币政策。
紧缩货币政策，就是紧缩银根。
可以理解为央行通过控制市场中的货币流通量，给各类商品价格降温。
试想一下，如果市场中商品总量不变，但是货币总量减少，摊到每种商品的货币量就少了，那其价格不就便宜了吗？
紧缩银根一般会两种方法并用：减少货币投放量的同时，提高利率。
提高利率这一招威力真是不小。
由于美国的利率回报高于其他经济体，一时间，世界各地的银子纷纷流向这里。
而各国货币要想进入美国，首先要换成美元。
随后，美元需求急剧加大，美元供给又在紧缩，美元开始「嗖嗖嗖」地涨价。
专业说法就是：美元汇率飙升。
不过别忘了，美国现在是「滞涨」。
紧缩银根帮助平息物价飞涨，可美元汇率一升，美国产品相对于其他国家的老百姓，更贵了，更没人买了。
那不就又出现了本段开始的那个循环：
美国出口下降->加剧贸易赤字->经济疲软、工人失业率增加、经济增速放缓。
经历了这一番「骚」操作，美国高层和专家也想清楚了。
想治愈这个经济怪病，光靠自己瞎忙活，看来是没希望了。
怎么办呢？
找「兄弟们」分担吧。
1985 年 9 月 22 日，美国与日本等 5 个发达国家小弟，在位于纽约曼哈顿中央公园南面的广场饭店签订了闻名于世的「广场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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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协议的签署
协议的目的，是美国政府希望和其他几个工业国家达成一致，合力降低美元的币值(汇率)。
自此，日元步入升值通道。
日元对美元汇率从 1985 年的 1 美元=250 日元，直降到 1987 年的 1 美元=140 日元，降幅接近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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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元兑美元汇率变化
前面提到，日本经济靠出口过日子，日元的升值肯定会冲击出口，给经济发展带来消极影响。
那日本对于这样的协议是如何反应的呢？
为了防止日元升值引发的经济萧条，并扩大国内需求刺激经济，1986 年 1 月至 1987 年 2 月的短短 1 年中，日本央行连续 5 次降息，将基准利率从 5% 降至 2.5% 的超低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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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基准利率变化
还记得前面 ，加息是紧缩银根的方法，可以平息物价吗？
反过来，大幅降息则意味着银根宽松，（货币）流动性暴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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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货币供应量变化
和美国的操作比起来，日本系列政策的效果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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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对广场协议的政策应对
而这些银子的最终去向，就是股市和房地产市场，导致了我们前面描述的虚幻的资产价格泡沫。
除了美国阴谋论，还有一种主流说法：日本内部阴谋论。
日本央行利用货币政策故意制造泡沫，之后刺破泡沫，从而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
其一是通过危机倒逼经济改革，其二是把经济危机的责任转嫁给大藏省(财政部)官员，从而减弱其权力，并最终让央行独立于大藏省。
虽然日本确实于 1997 年通过了新央行法案，大藏省也终于在 2001 年被分拆。
第三种说法是，日本政府比较「蠢」，出台了一系列错误的经济政策而导致危机。
不过在我看来，三种说法都有其片面性。
客观来说，是国际形势的变化引发了日本顶层的政策和路线斗争，期间出现了一系列乌龙和不可控因素，催生了泡沫时代。
既然责任人很难被定义，我们还是回头来关注一下浪潮褪去后的日本民众吧。
泡沫时代的离去，让不少日本中年人过早地白了头，一辈子背负在沉重的贷款债务中。
与此同时，年轻一代也萎靡不振。
举一个有关年轻人的例子：失业率。
下图左边是泡沫经济时代求职杂志的厚度，右边是泡沫破裂后求职杂志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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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不再积极，不再有期待。
在他们看来，只要饿不死，躺平才是硬道理。
日本的低欲望时代正式到来。
主要参考资料：
1. 《日本房地产泡沫经验及借鉴》，贾祖国，招商证券。
2. 《低欲望社会》，大前研一，上海译文出版社
3. 《广场协定 Plaza Accord》，James Chen，Investopedia
4. 《尾行缝与日本兴业银行》，Slownews
5. 《泡沫破灭和衰退》，13 号讲义，日本政策研究院大学
6. 《泡沫经济：80 年代的热潮与 90 年代的破灭》，Christopher 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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