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追妻火葬场追不回来,女主跟男二收获幸福,男主后悔莫及的文?

2022年 9月 23日

我攻略了痴情男配十年,却还是比不上女主泪眼朦胧的一句「我回来了」。

拢着袖子站在身后,看着他们抱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这十年就是个笑话。

1

被系统送进来攻略痴情男配的时候,原主刚刚九岁。

她是户部尚书府的嫡小姐,在继母当家的尚书府里高不成低不就,说不上受宠,也说不上被虐待,

就像我在周殇旁边待的那十年一样,

高不成低不就,他心里没有为我专门腾出什么地方,但碍于面子还不得不应付几句。

如果我攻略失败,我这辈子都要留在这里。

其实也未尝不可,

我想开了,

反正都是一辈子,在哪里不是过。

2

那日从六皇子府回来,我大病一场,醒来之后,主动去找父亲。

我想让他给我定亲。

「嘉儿,你想通了?」父亲的眸里有着怀疑,「定亲是大事,你若是想用这种法子和六皇子闹别扭,大可不必。」

我跪着磕了个头:「女儿已经十九,总不能这辈子都不嫁人。

「六皇子非良配,女儿想明白了。」

3

我出入六皇子府多年,闺誉有失,但好歹父亲是户部尚书,母族是辅国公府,豪门大族看不上我,但低嫁还是可以挑一挑的。

父亲为我挑中了忠勇伯爵府家的嫡次子林宇坤。

「宇坤」,

听到这个名字,我默念了一句,心下有几分好笑。

宇德才兼备,寓意定有所成。

坤大气而厚重,为厚土大地。

这般磅礴宏大的名字,也不知是何等人物才能压得住。

继母和伯爵夫人约在下月三日,在城外皇城寺相看,顺便赏桃花。

我一直懒懒地待在院子里,不觉桃花满树枝苞,沉沉地压在树梢上,倒是令人期待。

林宇坤的样貌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原本觉得怎么也要一个身高八尺的糙汉子才能压得住这个名字,谁料他站在桃花树下,身形单薄,含笑摇着手里的折扇。

暖风拂过桃花,越过他的发梢,带起一片霓虹,倒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

「顾娘子倒真是让小郎好等。」

他似抱怨似嗔怪道,「刚刚还觉得,顾娘子莫不是觉得不甚满意转头便走了。」

我不由得莞尔。

在桃花树下游乐片刻,我挥去身旁婢女,林宇坤见状亦然,合上扇子扣在手中,静静地等着我说什么。

「想必郎君也知我与六皇子有些纠葛。」

我平静道,「若是郎君介意,日后为此事再生出些波澜来,这婚也不算良配。」

林宇坤沉默半晌,扇尖在我额头处点了点。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娘子可知,我是嫡次子,不能继承爵位,也没本事凭科举入仕。

「此生之志,便是游山玩水,纵享这大好河山,还想问一问娘子,可否忍受夫君半月不回耽于享乐。」

我忍不住蹙眉问道:「为什么要半月不回,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林宇坤似是有些惊讶,然后莞尔:「看来娘子并不觉得游乐山水是玩物丧志。

「人生在世,总要身有长物方不算虚度。」

我笑道:「官场纵横捭阖是本事,记录山水玩乐人间亦是美事,公子不必妄自菲薄。」

我抿了抿唇:「何况,我自出生以来便未离过京城,若是出去一览,也是一件乐事。」

林宇坤笑意越发柔和。

他从袖口掏出一只木簪递到我身前:

「这是林某初学木匠手艺做出来的东西,有些粗糙但自有一片真心,林某立志赠予重要之人。」

他的嗓音莫名有些颤抖,似是紧张到了极致:

「不知娘子可乐意收下。」

木簪是莲花花头,上面镶了颗珍珠,明晃晃的,极为好看。

我笑道:「不如郎君帮我戴上。」

林宇坤笑得极盛,手臂微抬,木簪插进我的发髻,我轻轻摇了摇脑袋,木簪上的流苏隐隐作响。

「顾娘子?」

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身子僵硬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

女主,

萧陆瑶。

我回过头,刚好瞥见周殇攥着袖口站在萧陆瑶身后,眸光阴沉沉的,分辨不出情绪。

我冲周殇行了一礼:「六皇子万安。」

萧陆瑶笑道:「顾娘子这是好事将近?那可千万别忘了给我一份请帖。」

她也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赶紧拉着周殇的袖口想要离开。

周殇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瞥了我一眼,嗤笑着留下一句「原来顾娘子的情谊这般容易消磨。」

林宇坤登时皱眉,刚想替我理论就被我拉住,我低眉顺眼的,暗中冲他摇了摇头。

周殇会是未来的皇帝,我不希望林宇坤与他有什么纠葛,

我也不想再和他有纠葛。

4

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我捏起一颗葡萄放到嘴边,旁边疏影替我打着扇。

她忍不住道:「娘子,过两日便是林府过来下聘的日子了,您当真……」

她欲言又止,我瞥了她一眼:「当真什么?」

「当真要嫁与那林公子?」她讷讷道:「那六皇子他……」

我撑着脑袋看她,眉色淡淡:「疏影,你在我身边跟了十三年了吧。

「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萝卜丁点儿大。」

稀里糊涂地穿越过来,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她。

萝卜大的小丫头,趴在我床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嘟囔着跟着我一起死。

「疏影,我是真的把你当妹妹看待。」

「也知道你对六皇子有意。」

「娘子!」疏影猛地跪地,眸子里满是慌乱,「奴婢,奴婢没有。」

我扶她起来:「喜欢一个人不算丢人,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我轻声道:「疏影,只是你看看,我跟在他身后十年都终究是无功而返,就算你拼了命地靠近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摸着疏影的鬓角,用帕子帮她擦着眼角的泪。

我的声音轻飘飘的:「那些上位者都是没有心的,喜欢他们的人太多,费尽心思往他们怀里钻的人也太多,我们拼了命才送出去的好,在他们眼里不过随随便便的个玩意儿。

「疏影,我更乐意把你嫁到寻常家里做正头娘子,寻个真心实意的人过下半辈子,也不乐意你往皇宫那个泥潭里跳。」

我擦着她的泪水:「不过,若是你坚持,那也可以。」

我捧着她的脸,指尖用力点了下她的额头:「我把你当妹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帮你做成。」

疏影哭得更厉害了,在我身下反复地磕头,额头上满是土渍。

她说愿意侍奉我一辈子。

「六皇子对奴婢而言是天人,奴婢从未奢想过。只是见娘子喜欢才稍带着注意了些。」

天人?

我扶起疏影,忍不住冷笑道:「他一开始活得猪狗不如,哪里算得上天人。」

只是人模人样的日子装久了,便也觉得自己是那样了。

真是好笑。

5

周殇。

殇,未成年而死的人。

一个皇子取名为「殇」,足以见他多么地让皇帝厌恶。

我刚刚穿进来的时候,周殇还在冷宫。

我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踏进去,寻了好久才看见他虚弱地躺在杂草上,脸色青得发紫,

明显快死了的样子。

我喂了他一点桂花糕。

帕子里包着的桂花糕被压得稀碎,濒死的意志促使周殇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舔着帕子生怕漏掉一丁点儿残渣。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彩,哪怕睁开看见我也只是一瞬就转过头去。

他问:「你喂我吃了什么?」

我挑眉道:「若是毒药,六皇子要耐我何?」

他当然不能耐我何。

一个被皇帝废弃冷宫的皇子,活得连贵妃养的只狗都不如。

他神色黯淡下去,等死的神气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身上,我拍了拍他的脸颊:「放心吧,你死不了。」

从腰间解下钱袋扔到他面前,我点了点他的额头:「周殇,我下次进宫可就要中秋了,你可别死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眸子里有警惕也有疑惑,声音沙哑着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九岁大的孩子能有什么目的。

我捏了捏他的脸颊,纯粹装无知道:「看小哥哥你长得好看啊!若是死了多可惜。」

周殇厌恶地别开脑袋。

我弯腰捡起钱袋塞到他怀里,冲他摆了摆手道:「我先走了,你可别死在这,大丈夫要死得其所,死在冷宫多可惜。」

说完我就溜了。

下一次见他,是在中秋。

我偷摸着跑到冷宫,一进去就看见里面干净了不少,周殇端坐在稻草席子边缘,正沉心静气地打坐。

我戳了戳他的肩膀,问:「你想出去吗?」

周殇一瞬间睁开眼,眸子里闪过杀气。

我装作没看见,大摇大摆地学着他的模样盘腿坐下:「九皇子月前骑马没了,良妃正心急火燎地找养子夺嫡,你确定不抓住这个机会?」

周殇眼睫微动:「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轻笑道:「就凭你别无选择,周殇。」

「良妃母家势大,除了她,你觉得还有哪个妃子敢冒着陛下的不喜接你出冷宫。」

我戳了戳他的胸膛,「周殇,好好把握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全须全尾出冷宫的机会。

而不是被打得像一条狗废了条胳膊满地吐血,被进宫的女主撞见心生怜悯,求了太后才勉强恢复皇子尊容。

我起身拍了拍灰尘就要走,周殇平静的声音响起:「那你要什么?」

我回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帮我是为了什么?」

我耸了耸肩:「大概是看出你日后定能有所作为,想提前寻个庇佑。

「周殇,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以后,你一定要飞黄腾达给我看。」

6

后来他的确飞黄腾达了。

良妃极其满意这个半路儿子,捧他捧得毫不犹疑,再加上他自己暗地里筹谋布局,如今能全须全尾继承皇位的皇子仅他和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两人。

他会是最终的皇帝,却为萧陆瑶空置后宫,痛苦一生,孤独终老。

我本以为我能改变这个结局,就像因着我他没有被打得左手废掉一样。

事实证明,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放弃这个任务很不容易。

我不仅要一辈子都留在这里,还要每个月圆之夜受着剥骨抽筋的痛楚和涩意。

可我依旧放弃了他。

7

林家下聘的场面极大。

疏影兴奋地穿梭前院与后院,嘴里塞满各式各样的糕点,嘟嘟囔囔地帮我描绘着那盛大场面。

我微笑着帮她拭去唇角的糕点屑: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疏影费力吞咽下去,一脸兴奋道:「娘子,林郎君还当着众宾客许诺,说自己往后永不纳妾,这辈子只要娘子一个。」

我的动作顿了顿。

疏影的话仍在继续:「他说三年前对娘子一见倾心,当时娘子在如意坊里的誓词铿锵有力,他心生佩服,自当用心呵护,护娘子一世周全。」

三年前?

如意坊?

我有些恍惚。

那时我去如意坊挑首饰,刚巧碰见陈国公府的小姐,她倨傲地挡在我面前,一脸不屑:

「顾二,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天天跟在表哥身后,知不知羞!

「你以为表哥会娶你?我告诉你,我姑母最近打算给表哥纳妾都未曾考虑过你,你这种不守妇道的女子,真该被浸猪笼沉塘!」

我怒极反笑:「我当然不会做妾,谁想让我做妾才是糊涂!

「还有,那所谓妾室绝对进不了六皇子府大门,我这辈子只有我夫君,我夫君这辈子也只能有我一个,既然被我看上,那就只能被我看上!」

我咬着牙出了如意坊的大门。

然而,纵使我的话被传得风风雨雨,纵使我在周殇面前闹了一场又一场,纵然我在他跟前拿着刀以死相逼,良妃选的妾室还是大摇大摆地进了六皇子府大门。

那段时间京城满地喧嚣,嘲弄我的、耻笑我的不计其数,我蜷缩在院子里,连出门赴宴都不敢,坐在马车里都心惊肉跳得生怕有人向我投臭鸡蛋。

也是从那时候,我原本昂扬的性子被蹉磨得消沉,逐渐有些死气沉沉的模样。

不想……林宇坤竟记得。

我的心里一片酸涩,又酸又胀的,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平生第一次,我有了被人珍惜着的感觉。

「娘子,娘子!」疏影的声音有些慌,她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着眼泪,「娘子,你别哭啊!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没有。」我握住疏影的手,哽咽着摇头,「疏影,我是高兴。」

高兴到哭泣。

我攥住疏影的手腕:「你把林郎君叫去后花园的望心亭,就说我想见他。」

望心亭内,

我摸着有些红肿的眼睛,突然不知道怎么才好。

一时的感动消散,如今我坐如针毡,倒是有几分想叫疏影回来的冲动。

林宇坤来得脚步匆匆。

他手里依旧握着折扇,只是面上带了几分焦急的意味:「娘子唤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捻着手里的茶杯壁,小声道:「听闻郎君在父亲面前许诺永不纳妾?」

林宇坤愣了愣,扇子张开,含笑道:「娘子何必惊讶,既娶了娘子,自然要按照娘子的意愿行事。」

他声音温柔到有些蛊惑:「何况游山玩水,有娘子一人陪伴足矣。」

我的脸一霎那通红,急忙转过脑袋不去看他。

感觉口干舌燥的,我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道:「多谢、多谢郎君体恤。」

林宇坤摸了摸我的发髻,那里簪着他送我的莲花木簪。

他问:「娘子喜欢?」

我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每日都赠娘子一根可好?」他表情柔和,端的是岁月静好,「娘子高兴,林某也心甘情愿。」

我深吸一口气。

娘子……娘子……

这个朝代喊小姑娘怎么跟喊夫君娘子那一套差不多。

思绪想入翩翩,脸颊也羞得通红,忙往后退一步,掩着面就跑了。

8

回到院子里,还没等我喝上两口水平复心境,就被人死死攥住手腕。

我大惊,挣扎着踢过去,身前之人闷哼一声,似是怒极:「顾其嘉!」

是周殇。

我毫不犹豫拔下头上的簪子顶在他的脖颈。

「六皇子请自重。」

他怒极反笑:「你出息了是不是?嗯?是谁说非我不嫁,现在定亲的又是谁?

「顾其嘉,你当真觉得我好脾气?」

「六皇子位高权重,未来荣登大宝,自然不会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

我面无表情,簪子往前送了送,戳进他颈间的血肉里,微微露出些血腥。

我话语里有些威胁:「请六皇子自重。」

他不管不顾的,依旧紧紧揽着我,身子热到滚烫,发丝撩着我颈间的皮肉。

我听见他说:「若是我偏要在意呢?」

他的颈间已经开始流血。

我权衡再三,放下手里的簪子,沉默地低着头。

过了许久,他掰着我的下巴,眉心在唇尖蹭了蹭,声音沙哑着威胁:「嘉嘉,你出去否了这门婚事,我请父皇赐婚娶你。」

我摇了摇头,径直道:「不可能。」

「那你想要我抢婚?」

指腹磨了磨我唇角的嫣红,他嫌弃地蹭掉口脂,摸了摸我的眼睛。

他声音里有着威胁:「顾其嘉,别闹得太过。」

周殇断定我离不开他,所谓的定亲也不过是在闹脾气惹他生气,甚至还有几分逼他娶我的味道。

我抿了抿唇,突然有些无力。

我示意他放开我,然后在他身前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你这是干什么?」周殇眉心微蹙,就要上前扶我,被我挣脱开来。

我仰着头望向他:「您是皇子,身份贵重,我不过一介女子,如何争得过您。

「之前是我痴缠无度扰了您的清净,如今定亲是我所愿,此后不会再纠缠殿下,求殿下看在臣女跟随多年的分上,宽恕一二。」

我又冲他磕了个头。

周殇言语里带着恼怒:「顾其嘉,你认真的?」

「是。」

他沉默半晌,突然笑出声,指尖掐着我的下巴,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顾其嘉,你可听好了,一旦我今日出了你这院子,从此之后你是生是死与我再无干系,你确定要让我走?」

被他掐着的下巴生疼,拉扯着几乎说不出话。

我仰着头,费力地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谢殿下成全。」

9

那日周殇怒气冲冲地离开我的院子,转头便命太监抬了三箱珍宝过来,美其名曰给顾家娘子「添妆」。

添妆本是亲朋好友的事务,我和周殇既非亲,也着实担不起「好友」二字。

场面一时有些焦灼,宾客面面相觑,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恭敬地对太监行礼谢恩,林宇坤捏了捏我的指尖,眸光安抚。

我冲他笑了笑。

我并不觉得周殇有多么舍不得我,

不过是我在他身边十年,陪着他出冷宫掌朝政,看着他一步一步从快要饿死的小可怜走到如今高贵非凡的样子,就算是只宠物也有了几分感情。

非爱意亦非承诺,不过占有和习惯。

往后,我与他应当是一刀两断了。

10

婚事定在下年春日,又是一个桃花盛开的日子。

定亲的下半月是我的生辰。

林宇坤早早赶过来,坐在床边的躺椅上,掩唇笑着问我想要什么贺礼。

彼时我靠在床头,月圆之夜刚刚过去,噬骨般的疼痛被我生生熬下来,骨血里似乎都留着余劲。

颇有些没精打采,见他兴致勃勃,却仍是强撑着笑意,轻声细语道:「郎君替我作张画可好?」

林宇坤乐意至极,当即提笔立在桌案前,细细描绘着我的眉眼。

他看着我,我也在怔怔地看着他。

提笔落墨间,我仿佛看见周殇慵懒的眉眼,他指尖夹着一颗葡萄送到我眼前转了两转,然后重新拿了回去。

去年生辰,我也央着他替我作画,他不堪扰乱,最终还是应下来。

我忐忑又期待地在窗下坐了三个时辰,满心欢喜地等待,待他一句轻飘飘的「好了」,腰酸背疼都顾不得地跑到他身前看画。

然后仿佛有惊雷炸下来,狠狠打了我一拳。

他的确画的我,却是画的我被推搡着躺在泥泞里,面上泪痕仍在,无助到身子颤抖的场景。

极其丑陋、极其卑微、极其无助的我,就这样被他描绘在画纸上。

他甚至没有画我的眉眼。

被推搡到泥泞里的少女,脸部空白一片,身上的狼狈却被细细勾勒描绘,连泥点子都勾勒出纹路。

我能想象到他作画时的恶意,甚至间或抬头看看那坐在窗前一脸期待摆造型的我,心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画纸从手中落下。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周殇偏偏含笑问:「嘉嘉,这画如何?」

「娘子。」林宇坤画得极快,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拿到我身前,展开。

是一张桃花树下美人图,

女孩衣衫活泼亮丽,亮黄色的衣衫飘越灵动,指尖落在身前的桃花蕊心,桃红色落下来,眉心点着一点朱砂。

人比花娇。

我命疏影收起来,冲林宇坤俯了俯身子权当道谢。

「下月是林某生辰。」林宇坤笑道:「不如小娘子为林某绣个香囊,也算还礼。」

我点了点头,瞧着他含笑望着我的样子,眼眸晶亮,神采飞扬。

我想起了迎春花。

小小的一朵,最不打眼却是最早探春的那个。

有了它方知春日已至,日子才算有了盼头。

就帮他绣迎春好了,

我默默地想。

林宇坤脚步轻快,背影婆娑地越过月拱门离去,我裹着被子躺在摇椅上,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我突然有一种很浅淡的感觉。

曾经我受过的委屈,都会在另外的人身上得到补偿。

天道好轮回。

11

我的生辰宴规模不大,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个饭了事。

贪杯饮了些酒,扶着脑袋晕乎乎地回去,刚想解开衣衫,就有个手掌抓住了我的指尖。

隔着朦胧的月光,我仔细辨认着来人,好些时候才迟钝出声:「六皇子殿下?」

我冲他俯了俯身子。

他沉默着,指尖摩挲着腰带上缀着的玉石,好些时候才抽出根簪子。

木质的簪子,莲花的花头。

我不过瞥了眼便收回视线。

他抬手从我的发髻上取下根木簪,又轻手轻脚地簪上他的,还摸了摸我的额头:

「今日是你生辰,我给你送东西。」

我姿态依旧恭敬:「殿下大可以命手下人送过来,何必再跑一趟。」

我顿了顿,本想提醒他自称应当用「本殿」或者什么,但抿了抿唇,终究咽下话头。

刚好他也说话:「反正我们也算认识了十年。

「倒不必这么生疏。」

我往后退了一步,依旧拱手侍立:「臣女无德无才,如何敢于殿下攀亲。」

「顾其嘉!」他声音里带着脑意,「你一定要和我这般生疏?」

「殿下是皇子,是臣女高攀不起的存在。」

我轻声道,「请殿下莫要为难。」

我冲他伸出手:「殿下的贺礼臣女收下,那柄簪子乃臣女心爱之物,请殿下归还。」

他怒极,反手将发簪掰成两半,花头捏成碎末扔到地上,样子极为冷骘:

「可惜本殿不喜那根簪子。」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周殇,

固执狂妄,得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当初虐待他的宫女、太监甚至妃嫔处以蒸刑,责令阖宫观刑。

我被他强迫着去看,蒸笼之下,我双腿乏力,跪在地上几乎呕吐,双手死死拽着他的衣摆,生怕他拂开。

那时他告诉我,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我怎么回答的呢?

我淡淡地想,

好像是,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他。

恰好他捏住我的下巴,眸色在暗夜里,异常地冷:「顾其嘉,本殿记得你说过永远都不会背叛。」

我俯身跪地,声音淡漠:「臣女永远都不会背叛殿下。」

他受尽百般苦千般痛,从泥泞里走出来的艰辛与难过我看得清楚,也不会那么无耻地毁掉。

他不过是不爱我。

周殇面色有些冷凝:「那你这段日子是在做什么?」

我依旧跪着:「殿下,臣女不过是累了。」

我仰头望向他的眼睛:「臣女用了十年的时间都没能让殿下喜欢上臣女,还因此叨扰了殿下。

「臣女只是不再强求。」

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是我在强求。

如果不是我被迫穿进来接受任务攻略他,顾其嘉这个人物将不会与他有丝毫纠葛。

周殇挑着我的下巴,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我的眼睛,他唤了我一声:「顾其嘉。」

他迟疑道:「十年前,你进冷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臣女早看出殿下非池中之物。」我平静道,「不过是想施恩于殿下,博得殿下怜惜,以庇佑家族。」

我跪地求他:「殿下如今高高在上,天下万物尽在掌控之中,求殿下高抬贵手,饶恕臣女欺瞒之罪。

「也求殿下看在臣女跟随多年的分上,庇佑臣女家族……和夫族。」

周殇松了手,背着我站在月光下,黑色夜行衣隐在黑暗里,我静静地跪着,手心隐隐冒汗。

过了许久,久到我的身子歪歪斜斜,久到我以为周殇要拒绝然后将非人折磨加诸于我之上。

我听到了他说的「好」字。

「你既有决断,本殿以后不会再叨扰。」

他看向我,「你的家族和夫族,本殿也会尽力保全。」

「多谢殿下。」我跪地谢恩,直起身来看向他,「也祝愿殿下前程似锦,未来金銮殿的那把龙椅必是殿下囊中之物。」

我说得诚心诚意。

大概是亲眼目睹了夺嫡的艰辛,大概是一次又一次看到他满身血污地回来,大概是他身上数不清的伤口与刀疤,

我希望他能赢,

也知道他一定会赢。

12

朝中三皇子与六皇子夺嫡争斗陷入白热化,父亲每日神色凝重,彻夜不回亦是常事。

我窝在闺房里,一针一线地给自己绣嫁衣。

手下针线穿梭,「福」字渐渐成型,鸳鸯交颈,祥云仙鹤,和乐美好。

指尖抚摸着鸳鸯的纹路,我却是有些恍惚。

刚穿进来的时候,我不会刺绣,大家闺秀必备的闺阁绣工在我这里一塌糊涂。

后来是为了给周殇缝衣服,才硬生生地学下了这一门手艺。

那时他披星戴月,日夜筹谋布局,受伤流血为常事,且不可让外人知晓。

有些珍贵的衣服受损不便扔掉,他常常脱下来甩给我,等我补好后再拿去清洗。

那段记忆里是紧锣密鼓的争斗,是同心协力的抗争,是等他到深夜的惴惴不安,是害怕他明日回不来的恐惧难捱。

等待他的时候,我会在屋内点一盏宫灯,自己坐在灯旁一点一点剪着烛芯。

仿佛看着灯火在寂静的夜里翩跃,原本忐忑的心情也会安稳许多。

那时,倒是很少去想情情爱爱的事。

手腕稍稍一抖,针尖戳破掌心,我拂掉那点血珠,拿起一旁的帕子擦去。

我和他的纠缠纷争长达十年,数不清的习惯片段被摁上他的影子,如今我想逃离,却总是朦胧忆起。

踩着绣鞋下床,拿起梳妆台前的一个檀香木盒子,

里面是林宇坤派人送过来的木簪子。

每日一支,在黄昏的时候火急火燎地派人送来,然后眼巴巴地等着我的回信。

我抚摸着各色各样的花头,脑海中竟不自觉浮现出他满头大汗做木匠活儿时的场景。

那么光风霁月,终日与诗画为伴的人儿,为了我磨着一块又一块的木头,痴痴地傻笑。

我摸了摸脸颊,颇觉自己有些痴缠。

我叹了声气,

刚想把盒子合上,突然颈后一阵刺痛。

13

睁眼看见三皇子周竟挑眉轻笑,转头便瞥见晕在我身边的萧陆瑶。

心下一沉,登时便反应过来,三皇子抓了我和萧陆瑶威胁周殇。

男人的斗争偏要把女人牵扯进来。

我气极咬牙,怒目瞪向周竟。

「顾娘子何必如此?」周竟捏着我的下巴,直看到我眼角不自觉流下泪来才猛地收手。

他揉了揉眉心,半晌后笑道:「顾娘子的空城计玩得当真不错,本殿竟不知顾娘子一介女流竟也懂用兵之道。」

我垂眸不语。

他说的是两年前,周殇被刺杀生死未卜,六皇子府乱成一锅粥,偏偏此时周竟请旨,以疑似勾结外侮的名义大肆搜查六皇子府。

我别无他法,只能冒险运用诸葛孔明空城之计,打开门迎接周竟,然后心平气和地告诉他:

「倘若搜不出什么来,六皇子殿下定要追究殿下构陷皇子的罪名。」

周竟素来疑心颇重,搜查之时也时刻担心周殇时不时留有后手,甚至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那次搜查草草了事,三日后周殇生死垂危归京的消息传出来,周竟咬牙切齿地堵住我的路。

我只留给他一句「殿下是输给了自己的疑心。」

而为君者,疑心可有,但绝不可过重。

周竟恨我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举起刀架在我的脖颈。

他挑眉道:「你帮老六至此,还是没能在他那里获得一席之地,何必呢?」

「值得与否,与三皇子殿下并无瓜葛。」

我声音清淡,「三皇子殿下绑了我和箫娘子,是要做什么?」

周竟蓦地笑了,他用刀刃挑着我的下巴,凑近了道:「自然是让老六挑一个美人带走,剩下的那一个美人就跟我回封地,伺候得本殿心情好些,本殿还能封她个侧妃当当。」

「你无耻!」我咬牙道,「你和周殇之间的纠葛,为什么要把两个女人牵扯进来!」

「那就要问你的六皇子了。」周竟耸耸肩,「反正我已必败无疑,左不过回封地做一个闲散王爷,倒是你,顾娘子,你觉得老六会选谁?」

他会选谁这还用问吗?

我闭眼调息。

周殇不会救我,我只能靠自己。

14

周殇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阴沉,风雨摇摇欲坠,狂风暴雨即将落下,漆黑一片的天幕压下来,颇有几分可怖。

周竟靠在墙边擦着刀,

然后把刀架在我的脖颈。

他的手下架着萧陆瑶,同样一柄刀刃横在那里,在风雨里泛着寒光。

周竟慢条斯理道:「六弟,选一个吧,两个美人都在这里,谁生谁死可都把握在你的手里。」

我闭上眼睛。

周殇毫不犹豫:「放了陆瑶。」

心底的刺痛蔓延,周竟靠近我,低声揶揄:「你看,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当着你的面,让你去死。

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我再一次觉得我攻略了那十年就是个笑话。

周竟嫌弃地看了萧陆瑶一眼,示意手下放人,然后摸着我的耳垂,

他问:「顾娘子,你说我要杀了你吗?」

我闭嘴不答。

周竟轻笑道:「本殿突然舍不——」

他的嘴里突然涌出鲜血,我感觉到手掌拥着我的腰肢带我旋转,直到脱离周竟的刀刃。

周竟死在我眼前。

他那张稀世的面容猛然变得憔悴,青紫色蔓延上来,摇摇欲坠地撑着墙壁,他抬起手臂,冲着我大笑,

他问:「顾娘子,你可还记得,八岁那年收了我的桃花簪。」

15

醒来之后,我赤着脚踩在地面上,从梳妆台的夹层里拿出一根桃花簪。

细碎的流苏随着摆动微漾,桃花精致而温柔,脑海里恍惚间闪过他最后的虔诚和信仰。

原主很珍惜这个簪子,甚至把它藏在夹层里日夜观摩。

周竟与她的缘分在八岁,而我九岁穿过来。

我终于明白穿越后第一次碰见周竟,他望向我鬓角的恼怒和受伤是为何。

如果没有我,他和原主两情相悦,大抵会是个神仙眷侣。

周竟的死因不光彩,宫里贵妃疯魔,母家败落,他下葬规格依旧是皇子,却显得清冷不少。

我命人将这柄桃花簪送到周竟的灵堂,掺在随葬品里与他一同下葬。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树下,俊俏郎君点着少女额头,细细画下点点花佃,唇角的笑意柔和温润,眸里星光闪闪,缠绵温和。

16

我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三日。

不吃不喝。

直愣愣地跪在菩萨像前,双手合十,眸光落在冉冉香火之上。

我本是普通的女大学生,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学校,普通的人生。

莫名其妙被拉入这个世界,进不得退无能,还要承受着所谓的痛苦与难过。

我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我来到这里的意义。

身后突然站了个人,

我仰头看去,林宇坤清秀的面容映进我的视线,他面色有些憔悴,不声不响地在我身旁跪下。

他声音有些消沉:「顾娘子,你是不是觉得林某很没用?」

我不明就里,呆呆地看向他。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六皇子来找我,说你被威胁被绑架,如果不是他你早就死在了歹人手底下。」

他低下头:「而我却连你被绑架都没有察觉到,也没什么本事去救你,我……」

他越说,便越带着几分自弃。

我握住他的手:「六皇子有没有告诉郎君,我为什么被绑架?」

林宇坤摇了摇头。

我弯了弯唇角:「因为他和三皇子相争,我不过无辜受累被卷入其中,他救我是本分。」

我仰头看向身前的观音,她的面容笼罩在袅袅烟雾里,看不分明。

「人生在世,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争那王侯将相的位子是执着,安于现状平平淡淡也是生活。」

「多么位高权重,百年之后都不过一抔黄土;多么权倾朝野,他日史书工笔,也不过只言片语。」

我从未觉得穿越前普通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有爱我的父母,有和睦的家庭,有聊天吃饭的闺蜜,有足以让我找到安稳工作的学历。

或许旁人看来,我循规蹈矩地读书工作,嫁人生子,人生充满无趣。

但所谓无趣的人生里,充满了活力的点滴。

我和闺蜜多日不见情不自禁地拥抱,妈妈养了三年才开花的君子兰,拿到奖学金的雀跃,找到心仪工作的快乐……

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热爱它,并且认真地经营它,

然而被这个莫名其妙地穿越毁掉。

林宇坤有些感慨的声音响起:「顾娘子总是有些奇妙的想法,另林某刮目相看。」

我浅浅地笑了:「郎君才华横溢,志不在朝堂而已,何必妄自菲薄。」

寄情山水,未尝不是一种人生。

我转过身子靠向他,摩挲着他指尖细碎的,因做木工而划出的伤口,我低声道:「只要郎君觉得快乐,小娘子乐意跟随。」

林宇坤反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温热,我仰起头,撞入他亮晶晶的眉眼。

他俯身吻了下我的额头。

情难自禁,

一触即离。

砰!

一声巨响!

门被大力踢开,周殇阴骘的面容出现在门外。

我下意识护在林宇坤身前。

17

周殇面色沉沉,眸光似是带着薄薄的怒意。

他拢了拢衣袖,慢条斯理地站定:「本以为顾娘子受了惊吓,特地前来看望,如今倒是本殿多虑。」

他捻了捻指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只不过这为人夫君的,连自家娘子的安危都护不住,也真是够没用。」

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我心思沉了沉,

平静地跪在周殇跟前,我朝他磕了个头。

他声音里含着恼怒:「你这是干什么!

「顾其嘉!」

「六殿下。」我仰起头望向他,「臣女一时痴缠,搅扰殿下多年,在此恳请殿下饶恕,是生是死皆由殿下定夺,臣女绝无二话。」

「林郎君不过无辜被牵扯进来,望殿下莫要为难。」

「你觉得我会杀你?」

周殇浑身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他上前几步挑着我的下巴:「顾其嘉,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耻?」

我低头不语。

周殇哼了一声,俯身抱起我,不顾林宇坤的阻挠,当即施展轻功飞檐走壁,绝尘而去。

我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

多日的纠缠纷争让我明白,若是想要彻底从他的混沌深渊中摆脱出来,就必须死一次,

向过去告别。

他落在我被绑架的那个小院。

我几乎一瞬间就想到周竟死在我面前的样貌,他临死前的痴恋。

我不动声色地别过脑袋:

「殿下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神情似有些局促:「那日本殿安排了人,周竟一定活不了,你和陆瑶都不会出事。」

我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女多谢殿下搭救。」

他声音温和了些:「你们都不会出事,那所谓的先救谁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莫要往心里去。」

我身子僵了僵,突然有些明白他带我过来是做什么了。

我欠身道:「殿下与萧姑娘天作之合,臣女不会介怀。」

周殇皱眉:「我和她……」

「殿下。」

我咽了口口水,下定决心,从头上拔下林宇坤赠我的梅花簪子,有些颤抖地移到颈间,然后望向周殇,

「若是殿下心里仍在介怀臣女纠缠殿下之事,今日臣女以死谢罪,以解殿下心结。」

「你这是做什么!」周殇大踏步向前,我猛地后退,簪子尖头戳进颈间,血珠滚落。

我继续道:「若是殿下原谅臣女,此后不再介怀,就请殿下放过臣女,不要再将臣女牵扯进朝政纷乱当中。」

周殇原地站定,眸光沉沉。

他背着手,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是,若我不再介怀,以后便不要再去找你,对吗?」

我睫毛轻颤,点了点头:「恳请殿下成全。」

周殇挑眉:「为何?因为你那郎君护不住你?」

「臣女不愿他受累相护。」

我轻声道:「他是臣女的夫君,不是奴隶与仆从。」

「夫、君?」

周殇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眸光紧紧盯着我的眉眼,怒极反笑道,「倒是好得很。」

他微笑:「若是本殿要介怀一辈子呢?

「顾其嘉,你纠缠本殿那么多年,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了事的。」

我沉默地低下了头,

心里突然就很难过。

阴郁的感情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充塞,甚至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尊严和生命哪一个更重要?

我不知道,或许做了十年舔狗的我并没有什么资格谈「尊严」二字。

但我想,这辈子总要谈一次。

手腕下移,我甚至可以听见周殇洋洋得意的语调,只是有些迷蒙的情绪分辨不出具体的话语和神气。

簪子戳到了左胸那里。

——心脏的位置。

手腕狠狠用力,刺痛传来。

我能感觉到血液脱离身体的滋味,极致的冷瑟包裹着我的身子,在骨血里蔓延滋生。

我能听见周殇的怒吼。

他一定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寻死。

就像他不知道,在或寒风凌烈,或春暖花开的清晨,我站在门廊里、灯笼下,等了千万次都等不来他的回眸。

他也不知道,曾经的我抛弃全部的尊严去爱他,甚至想过可以为了他丢掉我曾拥有的全部,选择留在这个世界。

如今,我想至少挽回一点点。

18

我没有死成,也是因此才知道我的心脏在右侧。

周殇气急败坏,避着不肯见我,只是唤小太监送来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此后再无瓜葛」。

我让疏影拿来炭盆,摩挲着纸条的尾巴,然后慢慢放上去。

看着它翩跃消散,最后化作灰烬和空中的余烟。

19

在房中安心绣着嫁衣,朝政的事情时不时传进来,周殇被封为太子,还被指了太子妃,

正是萧陆瑶。

疏影忿忿不平地抱怨,被我用糯米团子糊住嘴巴。

我轻声道:「以后他如何,都与我不相干。」

20

纵使再不相干,那宫廷里的是是非非,总会纷扰地传到我耳边。

流言半真半假,我通常都是懒懒地躲在闺房里不去管。

直到某一日晚间,宫里钟声长鸣四十五响,

皇帝驾崩。

彼时我跪坐在小塌上,倾身剪着烛芯。

烛火翩跃妖扬,朦胧火光中似乎映出我漆黑的瞳孔。

我吹灭蜡烛,呆愣愣地坐在床榻上,披头散发的,一夜未眠。

第二日,林宇坤过来找我,扇尖点了点我脂粉都掩盖不住的黑眼圈。

他惆怅道:「先帝一世明君,竟如此轻易地被小小风寒夺了性命,当真可惜。」

我笑了笑,抬腕替他倒了杯茶。

鬓角的发丝在眼前垂落,明晃晃地荡漾在茶水之上,我歪了歪脑袋,刚要将茶杯递过去,他一下子握住我的手腕,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静静地看着,眸光有些疑惑。

他唇角微弯:「先帝驾崩,太子即位,林某昨夜惶惶一夜未眠,生怕婚事再生变故。

「可如今见到娘子,竟是惶惶尽失,心底安定良多。」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我眼下的青黑,眸光里满是虔诚和真挚:

「曾经觉得那庙堂高高在上,我等求入无门者自甘低人一等。

「可如今想来,只要娘子和林某齐心,日子过得欢乐畅快,将来万事都有盼头。」

瞧着他这般剖心剖腹的言语,一时间竟有些好笑,积攒了一夜的郁气也消散了些。

我反握住他的手,眉梢带笑:「我这里有一幅花样子,郎君依着它做个簪子可好。」

林宇坤自然应声,我摸着他掌心的纹路,小声地呢喃:「我想在出嫁的那日戴这个,郎君可要好好做。」

玉兰花。

幼时家里的小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玉兰,先开花后长叶子,白白胖胖的花瓣极得爸爸妈妈的喜爱。

他们抱着我坐在树下的摇椅上乘凉,给我念古诗讲故事,哄着我慢慢进入梦乡。

成亲那日,我可以扶着头上的玉兰花簪,慢慢走向我的新郎。

就像爸爸抱着我,我张着双臂,一起笑意盈盈地走向妈妈一样。

我想让他们看着我出嫁。

21

宫里新帝刚刚即位,政事不安稳,林家和顾家的长辈忙得脚不沾地。

我和林宇坤都是闲人中的闲人,索性避人耳目出城去,一人一马游山玩水。

两个三脚猫功夫仗剑走天涯。

他喜山水、重人文,常常沉醉于当地风土人情,时不时拽着一个田间老大叔问东问西。

人文地貌向来都是宝贵的文化财富,我劝他详细记录下来,回京后编成册子出版留传,留待后人探寻。

他笑道:「娘子此言甚妙,若是能留传后世,也算有些成就。」

我挽唇,指尖拨弄着手里的野花:「成就不成就暂且不论,记录下来图个心安罢了。」

林宇坤欣然应允。

他的字很漂亮,端正秀丽,丝毫没有扭捏的痕迹,白色的宣纸上写满他的见闻和感悟,间歇画着地形地貌,景观特征。

有时候玩性大发,还会在上面画上一两个插秧的老农,然后指着他们念叨着方言俗语,别有一番趣味。

没去多少地方便积了厚厚的一踏子宣纸,距离婚期还剩一月,饶是意犹未尽,也不得不打道回府。

刚进京城就被疏影急急忙忙地拉回去。

她一边帮我放水洒玫瑰花,一边止不住地心疼,她说我黑了,瘦了,头发也没有先前保养的那般柔顺亮丽。

不过,她也笑道:「娘子的神气瞧着当真好了许多。」

我抿唇微笑,有些乏累地靠在木桶上,指尖点着木桶边缘。

疏影絮絮叨叨地在和我说着京城里的新鲜事。

我本来没什么感觉,昏昏欲睡的,也不多关注,直到疏影说新帝纳了个宫女出身的美人,极其宠爱,甚至让她居住在紫宸殿,起居都在一起,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此时萧陆瑶假死脱身和男主角继续爱恨情仇暂且不提,周殇这个原本应该孤独终老的痴情男二,居然违背人设养了个美人?

我微微蹙眉,不过也只是一瞬。

连日赶路着实累得慌,水里热气腾腾,烘得我暖洋洋的,实在舒服至极。

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22

林家和顾家成亲的场面办得极大。

来来往往的都是人,穿梭的小丫鬟忙得不得了,恨不得再生出一只手去端盘子。

表哥背着我上花轿的时候,我抬手扶着头上的玉兰花簪,花瓣雕刻清晰鲜明,指腹摁下圆润的厚度。

喜服繁重复杂,我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走上花轿,风轻轻扬起盖头的一角,眼睛的余光里,我瞥见周殇。

他背着手站在一旁的酒楼上,神色朦朦胧胧的,隔得有些远,看不分明。

花轿摇摇晃晃,敲锣打鼓的声音吵得我耳朵都在疼,然而心里却是极为高兴,充塞的喜悦填满我的心肺,我几乎可以想象洞房花烛夜林宇坤那温柔的眼神——

外面突然传来嘈乱,

一阵异香袭来,身子忍不住阵阵发软,我咬牙攀着轿帘,刚要拽开求救就感觉到有人带着怒意大力摘掉我的盖头,

周殇阴骘的面容撞进眼底。

他携风雨而来,身上苍茫似有杀气,白色袍子上溅着滴滴血迹。

我登时心神大乱,药物的作用越发严重,迷乱间隐约看见轿外有黑衣人在拖着谁走。

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周殇嗤笑一声,抬手在我后背处补了一手刀。

顷刻没了意识。

23

紫宸殿巍峨庄重,浅浅的熏香在香炉里冉冉窜出,我紧紧攥着手里的木簪,眉色怔怔地靠坐在窗边。

醒过来三日,身边人来人往,独独不见周殇。

京城人人都传,顾家娘子出嫁之日遇劫匪抢亲,新娘子宁死不屈,当场刎颈,新郎官昏迷,好好的喜事办成丧事。

宫女银珠说,那顾娘子的丧仪都已经办过,顾大人伤心欲绝在家修养,至今未能入朝。

可若顾娘子死了,我又是谁?

银珠含笑道:「您是陛下最宠爱的王美人,陛下疼您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特地让您搬到紫宸殿与陛下同起居,以慰相思呢!」

我瞥了眼她眉色间透出来的恭敬,捏紧手里的帕子,神色淡淡:「我不是傻子。」

银珠面上依旧带着笑:「娘娘明察秋毫,奴婢如何骗得了娘娘。」

她顿了顿:「只是在这京城里,陛下说您是谁您就是谁。」

我冷笑一声,心头的怒火愈演愈烈,甚至叫嚣着想把周殇狠狠踹到阴沟里。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以为他是谁!

抬手把桌上的茶盏全部挥下,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冷眼看着旁边的银珠:「他人呢?」

「陛下如今不在宫里。」银珠退了两步,恭敬道,「娘娘不如等候些时候。」

「我现在就要见他!」

「陛下如今不在皇宫,奴婢也没法子。」

抬起发簪,尖锐的一端横在颈边,我仰着头冷笑道:「现在呢?你也没法子吗?」

「娘娘您这是何苦……」

「让他来见我!」

我不想再跟她废话。

然而最后周殇也没有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几乎忍不住笑。

弯腰抱着肚子,我一边笑一边流泪,咸涩的泪水顺着嘴角流进来,苦得要命。

银珠浅淡的眉眼终究带上了一层怜悯,原本带着的敬畏也消散了些许。

周殇啊周殇,

既然当我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既然我的生死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又为什么要抢婚?为什么要毁掉我几乎抛下一切才换来的安稳人生?

手中的簪子戳在掌心,疼得我泪水哗哗往下流,抱着身子蜷缩在床角,脑袋埋进膝盖,头发散在耳边,随着微风拂过,沙沙发出声响。

恨意如毒蛇吐着蛇芯子,一点一点从心底滋生盘旋,沿着窜天的藤蔓,直直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发丝都在叫嚣着仇恨和报复。

他毁了我的姻缘,践踏我的人生。

我恨他。

24

周殇回来的时候,我正靠着软枕绣鸳鸯。

这种细致的活计儿我着实没什么天赋,费尽心力地耗了三个时辰,才勉勉强强看出个羽毛的轮廓。

他站在我跟前,身子挡住了烛光,稍稍不留神,指尖一歪,圆滚滚的血珠子滚出来,被我放到嘴边舔了舔。

他身上风尘未散,眉色里映着阴沉和灰霾。

我平静地放下手里的绣品,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站到他跟前问他:「我是谁?」

「王美人当真是糊涂了。」周殇淡淡道,「不行礼不问安,规矩都学到哪去儿了?」

我自顾自地靠坐在床榻上,撑着脑袋,有些好笑:

「我不想行礼,你能把我怎么样?」

周殇上前,倾身掰住我的下巴,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不会杀你?」

「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柔柔弱弱地笑道,「况且我早就说过,你要继续纠缠,我最后只有一死。」

「是吗?」周殇轻声笑了笑。

他倾身附在我的耳畔,阴恻恻地恐吓:「顾其嘉,你死了,我就让顾家和林家给你陪葬。」

我抬手环上他的脖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周殇,你爱我?」

「或许吧。」他轻笑道,「这不重要,除了这里,你无处可去。」

面上的笑意淡下来,我摸了摸袖口的桃花簪,有颇有几分疑惑。

这么自私而固执的人,我当时为何会对他起了真心。

手臂狠狠扬起——

簪子戳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殇瞬间将我推倒在塌上,手脚紧紧桎梏住我的四肢,黑沉的眸子锁着我的眉眼,眼底满是惊惧与怒意:

「顾其嘉,你想让我死?」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胸前,桃花簪隐没在血肉里,只剩个花头留在外面,孤孤零零的,掺和着汹涌而出的血,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瘆人。

「是啊!」

我冲他扯着笑脸,忍着痛意扬起脑袋,「我要杀了你。」

周殇撑着身子看了我两秒,然后嗤笑了声,简短地做出评价:

「不知死活。」

粗鲁地扒开我的衣裳,颈间大片布料被他扯碎扔到地上,软软的两团被捏在手里,他凶猛地撕咬吮吸,任凭我拳打脚踢也不让开半分。

待雪白的颈间满是红痕,他抹了把唇边的涎液,直起身,满不在意地拔出胸前插着的簪子,甚至还仔细打量了一下花头。

摩挲片刻,他冷笑道:「林宇坤送你的东西?」

「是啊!」我沙哑的开口,「他送的我都喜欢。」

周殇凉凉地瞥我一眼,木质簪子在内力作用下化成一团粉末,洋洋洒洒地落在地面上。

他踹翻了跟前的木椅,甩着袖子臭脸离去。

银珠进来帮我收拾的时候,被这场景吓了一跳。

我呆滞地躺在床上,双手被绸绢绑缚在头顶,身上的红痕夹杂着点点血花,在雪白的肌肤上,妖艳到诡异。

她小心地帮我擦拭着身上的血迹,不时偏头打量着我的神色,思酌再三,说道:「陛下在前殿宣了太医,瞧着满身的血瘆人得慌。」

我睁开眼:「死了吗?」

银珠一噎。

我冷笑道:「没死不用告诉我。」

银珠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我睁开眼问她:「这里之前的那位王美人去哪儿了?」

银珠斟酌着语气:「紫宸殿里,从来都只有娘娘一个。」

「在我之前呢?」

「只有娘娘一个。」

银珠不再言语,刻意躲避着我的目光,起身从柜子里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帮我涂抹在伤处。

我闭眼思酌着她的话。

从来都只有我一个的话……那先前的王美人是个假的,专程为我准备的身份?

眼底闪过淡淡嘲弄。

周殇,你在想什么呢?

25

月色洒下,清凉如水。

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蹭着我的下巴,混杂着血腥的药草香探入鼻尖,我不耐烦地睁开眼,刚好和周殇四目相对。

我淡漠地睁开眼:「你干什么。」

「这是我的床。」他恼怒道,「你问我干什么?」

我偏了偏头,一骨碌转出他的控制区域,扯过被子掩住颈间散落的衣衫。

我挺着背部冲他大声喊:「那你放我走!」

「不可能。」他想也不想地拽着小腿把我拉回来,不顾我疼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大力将我拥进怀里。

我死命踹他,被他一把勾住脚心。

警告的声音响起:「朕可以不跟你计较刺杀的事情,但你要有分寸,否则遭殃的就是顾家。」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阴森:「还有林家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废物。」

我顿时警铃大作:「你把他怎么了?」

他没回我,我越来越慌,忍不住拽着他的衣领逼问:「说啊!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周殇阴阴柔柔的声音响起来:「你要再敢提他一句,我立刻就去杀了他。」

我捶了他胸口一拳,果不其然看见他眉眼痛苦,手掌不自觉捂上去,血腥气弥漫开来,我冲他扬眉道:「有本事你就放我走。」

「想都不要想!」

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塞进我手里,冷脸吩咐:「给我上药。」

我拒绝:「不会。」

「之前上过那么多次都喂了狗?」

「对啊,之前都给狗上的药。」

周殇被我气得不轻,手掌高高抬起,掌风呼啸着袭来。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凌厉的掌风从我耳畔拂过,我睁眼,看见他的拳头嵌在木质床头上,雕花木栏四分五裂,裂痕从落点往两边延伸——

咔嚓一声,

碎了。

碎木屑落了满床,脏兮兮的,床单被褥都彻底不能要了。

我往床脚处挪了挪,躲开这满床的屑,突然笑出声:「周殇,知道为什么箫陆瑶不喜欢你吗?

「谁会喜欢一个经常用暴力的家伙。」

周殇阴沉的眸光扫过来:「我和她没关系。」

「都拜了天地了还没关系。」我嘲讽道,「难不成在你眼里,夫妻关系不算关系。」

周殇拽着我,把我摁在旁边小塌上,一边拔瓶塞一边解释:「我和她不是夫妻。」

清清凉凉的触感落在腕间,我呆愣地看着他俯身,用右手替我上药。

莹白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手腕被勒出的红痕上,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和木屑混杂的味道。

盯着他左手正在涓涓冒血,甚至隐约可见指骨的伤口,我不由自主地出声:

「周殇,你贱不贱啊!」

我是实打实地疑惑:「我都这么对你了,你居然还替我上药?」

他的动作顿住,

「很奇怪?」

声音带着隐隐的自嘲,「可曾经我那么羞辱你,你不还依旧对我好吗?」

我舔了舔嘴唇,脑海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也问了出来:

「你现在……是在补偿我吗?」

周殇扫我一眼:「补偿会让你回心转意?」

我毫不犹豫:「不会。」

「那就不是。」他继续低头帮我抹着药膏,「我在证明,你留在这里会过得很好。」

他警告的眸子落在我身上:「所以永远不要想着离开。」

26

我坐在脚踏上,捧着脸昏昏欲睡的看太医给周殇包扎。

原本想睡觉的,可他吩咐没包扎完不准换被褥,气得要死也无计可施,只能坐在一边打瞌睡。

好不容易等他包扎完毕,我脱掉鞋子爬上床,刚想躺下就感觉脚踝被人拽住。

我有些不耐地回头看:「你干什么?」

烛火不算亮堂,周殇的面色隐在阴影里,瞧着不甚分明。

「我和箫陆瑶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她小时候救过我,我救她一命,给她庇护,仅此而已。」

我揉了揉眼睛,盘腿坐在暖乎乎的被褥上,看向他的眸光清凉:「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我不在乎。」

周殇低低笑出声,走近了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换了寝衣,拥着我躺在床上,下巴止不住地在脖颈处磨蹭。

他说:「你总会在乎的。」

他又说:「你今晚比先前灵动了不少,不再是那般死气沉沉的。」

声音里带着笑:「倒是现在的样子好些。」

「是吗?」我突然清醒,睁开眼睛看他。

「周殇,还记得是谁把我的性子磨成死人一般的吗?」

「是你。」

「知道上街被人扔臭鸡蛋是什么感觉吗?知道无论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说不知廉耻是什么滋味吗?」

「当初哭着我跪在你面前求你给我留些脸面,你却告诉我不要痴心妄想。」

他攥住我的手,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上满是彷徨,手臂紧紧环着我的身子,仿佛要把我拥进血肉里。

「对不起,我、我原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无话可说。

原本便是用恶意待我,如今悔不当初,却根本不知从何谈起。

手脚紧紧桎梏住我的四肢,周身的血液都有些不太顺畅,他把脑袋埋在我的脖颈,几点湿润顺着肌肤滑落,鼻尖蹭来蹭去,气息痒痒地喷洒在肌肤上。

他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对不起。」

语气相当地懊悔痛苦,仿佛难过到极致,只剩哽咽与悔恨。

我睁眼看着他落在枕上的发丝,心底有几分好笑。

曾经我带着虔诚的爱意为他赴汤蹈火默默付出,他待我如草芥,多加羞辱,随便可抛。如今我不再爱他,他却上赶着黏上来,像一只狗一样忏悔着曾经的罪恶。

这算什么呢?

还有,

他看起来一副爱我到死的样子,可系统还没有提示我任务成功。

为什么,攻略还没有成功?

27

周殇带我参加了宫宴。

在满朝文武,包括我亲爹的注视下,我拢着袖子坐在他身旁。

周殇的表情似是愉悦,时不时低声询问我吃不吃葡萄,仔细剥了皮,捏着送到唇边。

我张口咽下。

他的手臂紧紧揽着我的腰肢,不自然到有些刻意,身子乏累地靠在我身上,轻声与我聊天:

「不知为何,这几日总觉得困倦,身上懒懒的没力气。」

我笑了笑,敛眉不语,对他刻意做出来的亲近不做评价。

我刚刚看到了林宇坤。

他瘦了许多,眉间平添几分忧愁,轻飘飘地在台下跪着祝陛下娘娘圣安。

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

28

宫宴上有刺客。

周殇站起来,嘱咐我躲在他身后,挥刀斩剑,眸子里都是肃杀之气。

血珠溅落到我的衣袖上,惨叫声、灼烧声、刀剑交接声不停传入我的耳畔,我死死咬着下唇,心底怦怦的,跳成一片。

周殇依旧撑着身子,提剑的手稳固异常,连手腕都没有抖一下。

真不愧是从夺嫡里拼杀出来的皇子,半包迷药撒进去只落得让他身体疲乏的结局。

御林军正在往这儿聚拢,刺客很快就会被消灭。

我稍稍偏了身子,离开周殇的护卫圈。

箭柄袭来——

他刚要提箭相护,洒在地上的酒液湿滑,脚步稍移,身子乏力,趔趄着一下子倒下去。

箭尖插入他的胸前。

我跪在地上,满手鲜血,身子颤抖到扶他不住。

发丝凌乱地散下来,我抱着他的脑袋,原本的信念被眼前的杀孽取代,心底的恐惧甚之又甚,眼泪唰唰地往下流,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周殇倒地前曾回过头,

他的眼里满是绝望和痛苦,还有猛烈的恨意,像匕首一样穿过我的心肺。

他看到我往地上泼洒了酒液,

当时他还笑我:「有酒不喝,还在这里浪费,真是被惯坏了。」

鲜血涌出来,眼泪也涌出来,周围厮杀的声音未停,御林军整齐统一的号子传进耳畔,刀剑刺穿皮肉的声音沉闷有力,仿佛在我耳畔乍响。

明晃晃的剑羽在眼前摇摆,遮掩着周殇苍白的神色,他闭眼前充满恨意与不可置信的眸子在脑海里不停回放。

我杀了周殇。

29

周殇刚被送到紫宸殿,太医忙碌得进进出出,太监便跌跌撞撞地来报宁王造反的消息。

我平静下来,捻着茶杯壁靠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在想宁王谋反究竟能到哪一步。

不多时便听见了兵器交接的声音,刀剑刺入骨血的声音清晰可闻,仿佛就隔着一个宫墙。

一声又一声的哀嚎顺着风散进来,冰冷的兵器戳穿骨肉,鲜血喷涌而出,光滑的大理石上满是猩红,长枪尽头挑着摇摇晃晃的活人——

剑柄不时在我身边落下,眼前的宫女太监慌成一团,我静静地看着,抱着膝盖,动都懒得动。

很快,一方的呼喊声盖过了另一边,兵器相碰的声音渐渐弱下来,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墙那边是稀稀两两的交谈和呻吟。

紫宸殿大门敞开,

一从又一从禁军快步走来,为首那人腰间佩剑,身上点点血迹,眸子里都闪着翩跃的火光。

——周殇的心腹,抚远将军,纪城。

几声咳嗽响起,周殇披着外袍,面色惨白地被宫人扶出来。

他拍了拍纪城的肩膀:「爱卿英勇善战,乃朕之幸。

「乱臣贼子皆押入天牢,等候处置。」

周殇又咳嗽了几声,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院子里不多时便空空荡荡的,他走到我跟前,踩着地上散落的梨花,衣衫扫过插着的箭矢,沾染上了血花。

他俯身挑着我的下巴:

「你想让我死?」

我弯了弯唇角:「是。」

「你知道宁王要谋反。」

「是。」

他咬上我的唇瓣,是真的咬,牙齿狠狠地研磨着下唇,血的腥味儿在嘴里蔓延,他咬得毫不收力。

半晌后才直起身,低低笑了声,吐出一口血来:

「王美人无视君恩,勾结乱臣,即日起打入冷宫。」

30

我又进了冷宫。

站在寂静的院子里,我拢着袖子看向前方破破烂烂的建筑,身后大门合上的声音憋闷,我捻了捻袖子。

一别近十年,这里却仿佛没有变过。

萧瑟疏条,处处透露着死气。

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靠在冰冷的墙上,我在想被宁王牵连的朝臣,

包括林宇坤。

眼睛忍不住酸涩。

在宁王联系我之后,我才知道他为了我入宁王府做了谋士。

早在宁王瞒着他联系我,要求里应外合之时我就想办法传话给他,宁王行事冲动,愚笨不堪,难以成事,让他切莫拿命冒险。

林宇坤回了我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着娘子此生顺遂。」

信里附着当初我与他一同编写的游记。

封面上是两个 Q 版小孩儿,圆圆的小团子扎着双螺髻,一起牵着手坐在草坪上,相互对视着,笑得开怀。

我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原书里,没有林宇坤的协助,宁王连宫门的边都没摸地就被禁军收押。没有我的算计,周殇毫发无损,甚至在紫宸殿早早安眠。

我们都拼尽了全力,却始终无法扭转命运的结局。

命运的齿轮转到最后,又严丝合缝地回到原本的道路上,我们这些在其中挣扎不堪的人儿,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它的掌控。

31

周殇夜里来冷宫,刚刚在我面前站定,就抬手脱掉自己的腰带。

我抱着膝盖看他,眸色很淡:「你这么缺女人?」

周殇脱衣服的动作顿了顿,面容在月下映得惨白,唇角弯起,他慢条斯理道:「林家和顾家合族下狱,刑部交了秋后问斩的折子。」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仰头看他:「嘉嘉,你说,朕该怎么批复?」

「我不爱你,周殇。」

我盯着他的眸子:「如果你这也能做得下去,那我无话可说。」

他压在我身上,捂住我的眼睛,低低笑着:「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32

起伏间,他撩着额头碎发,轻声问道:「嘉嘉,你爱我吗?」

「不爱。」

「那你爱谁?」

「林宇坤。」

他强迫我十指相扣,吻上我的额头,突然笑出了声:「可是他死了呢,嘉嘉。」

我一瞬间仰头:「你说什么?」

拽着他的袖子,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泪水不由自主地滑下来,我继续问:「你说什么?」

「我说他死了。」

周殇表情淡淡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逃出天牢,偷偷到皇宫里想带你走,被纪城发现,一刀了结。」

「原本我还想让他试试凌迟的滋味。」

他嘲讽道,「如今就这么死了,也真是可惜。」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呆呆地僵在那里,血液似乎凝滞起来,手脚都变得冰凉。

他死了……为了我而死。

我抬手扇了周殇一巴掌,飞快地从他身下挣脱出来,不顾身上破碎的衣衫,快步往门外跑。

「站住!」

我的脚步未停。

「你再往前一步,朕就杀你顾家一人。」

我即将迈出门槛的脚步停住。

周殇整了整衣袖,重新坐定,指尖点着身下的稻草,在漆黑的夜幕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那个怀胎三月的嫂嫂,还有那个正在备嫁的妹妹。

「嘉嘉,想想他们。」

他声音里带着蛊惑:「你不听话,他们就都要死。」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月色在我脚下凝成霜,我僵硬地转身,沙哑着开口:「你想怎样?」

他冲我招了招手:「过来。」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被他拉到怀里,熟练地揽上我的腰肢。

我轻声开口:「我恨你。」

他动作顿了顿,转瞬又像是满不在意般,张口咬了下我的脖颈:「恨就恨吧。

「反正你也不爱我了。」

33

我被周殇关进了紫宸殿。

白日里坐在他身边研磨,晚间与他欢好,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极少也懒得出声忤逆他。

他没找我,我便独自一人坐在梨花树下的躺椅上,摇摇晃晃的,一坐就是一整日。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总觉得有许多事情需要做,但都缠成一团糨糊,哪一件都想不分明,索性扔在一边彻底不去管。

懒懒散散的,对什么都提不上劲儿。

久而久之,周殇也察觉出不对来。

他命人搬来了许多本游记,强制命令我无事时坐在他旁边看书。

我乖巧应下,抱着本游记窝在他命人准备的小塌上,懒洋洋地翻阅着,打量着上面描绘的人文地貌。

周殇时不时过来抱住我,额头放在我的脑袋上,看到书里的山水,带着讨好意味说道:「等以后孩子大了,我便带你去游山玩水,把上面写的东西都看一遍。」

我迟钝片刻,后知后觉地问:「孩子?」

「对。」他笑着摸我的头,「他们会很可爱。」

我笑了:「我不会给你生孩子。

「这辈子都不会。」

眼睁睁地看着他形似癫狂,阴沉的面庞靠过来,大力揽住我的腰身,手臂锢得我骨头生疼。

唇齿纠缠里,他仿佛用尽了力气,搅得我舌头都充斥着麻意。

他告诉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我轻声细语的:「那你杀啊!」

「舍不得。」

他气喘吁吁地与我额头相抵,语气里带着些委屈,「杀了你就没有了。」

舍不得杀我,却舍得杀我身边的人。

我轻轻笑了笑:「周殇,你虚伪得让我恶心。」

34

周殇看我看得极严,林宇坤的信笺被送到我手里,已经是他死后半月。

我颤抖地打开这封绝笔信。

——吾妻亲启

泪水汹涌而下,有几滴甚至落到信纸上,我仓皇擦去,握着它一字一句地读下来。

「……

「昔日娘子立在山巅,背后旭日东升,霞光越过肩头落下,美人顾盼,言笑晏晏,林某只恨画艺不精,描绘不出此等美景,只余心中喟叹。

「早已移出林家族谱,宁王败后,林某无甚牵挂,所愿不过见娘子一面,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朦朦胧胧地仰起头,眼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哽咽着握住他的手,万般言语不知从何叙说。

傻!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我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汹涌而下,滑落到唇边,又咸又涩,苦得脑子里嗡嗡的,视线也看不分明。

突然一股大力,

信笺被抽离手心。

我猛地抬头,隔着朦朦的泪帘,瞧见周殇怒极气极的面孔。

他握着信的手指在止不住地颤抖,俯身下来,极致地靠近我的眉眼,他攥住我的手腕:「你还在想着他?」

「当然。」我回答得毫不犹疑,「我爱他。」

「你爱他?你当着我的面说爱他?」

周殇又哭又笑地重复了一遍,抬手把信笺撕了个稀碎,表情满是痛苦和困顿,「那我呢?你想过我吗?」

啪的一声!

我扇了他一巴掌:

「周殇,我陪了你十年,从你出冷宫开始,万事皆以你为先。

「你却羞辱我、侮辱我,毁了我的生活,杀了我爱的人,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我冷冷地看向他:「如果再来一次,我永远都不会靠近你。」

永远!

「我恨你。」

周殇不停地摇头,攥着我的手腕往他脸上不停地拍:「不、你不要恨我。

「你打我吧,打多少都没关系,我都受着。」

他的脸颊红肿不堪,唇边也溢出些鲜血,发丝凌乱,看向我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和绝望。

我抽出手腕,指向殿门:「滚出去!」

「不、不。」

「我之前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没关系。」

眼泪滚落下来,他捧着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往泛红的地方吹着气:

「别恨我,别不要我,求你了。」

35

银珠找上我做说客,她说周殇自幼在冷宫长大,性子养得孤僻难以相处,待人待事难免偏执了些,请我多担待几分。

我端了杯茶水:「银珠姑姑跟在他身边许久了吧?」

「是。」银珠恭敬道,「奴婢是先帝瑜美人的侍女,陛下出冷宫开始一直跟在陛下身边。」

「那你应该知道他是如何对我的?」

我抬眸,「姑姑这都要说和吗?」

「陛下自幼成长环境与人不同,难免行事偏激了些。」

「能有什么不同?」我问,「不过经历苦了些,做那些恶心事便可以饶恕吗?」

银珠咬牙,似是无法可施,斟酌再三,终究说了些东西出来。

周殇过来找我,不再发疯的他又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背着手立在跟前,落下的阴影打断我的思绪。

他轻咳了一声:「下午做什么了?」

我慢慢眨了眨眼,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他:

「听银珠说了些你幼年的故事。」

他皱眉:「什么故事?」

我缓缓笑道:「原来你竟是如此早熟,十二岁就做过男女之事。」

掺了迷情药的酒,如狼似虎亟需发泄的宫女和一个落魄且俊美的少年。

他的脸色一瞬间煞白,素来挺直的腰背头一次生出些佝偻姿态。

他弯腰凑近,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我的脸颊,被我侧身躲过。

「别碰我,周殇。」我冷声道,「我嫌脏。」

眼泪齐刷刷流出来,他狠命地摇着头,使劲儿攥住我的手解释着:「不脏!我没让她动我。」

他指着手腕上的一处伤痕:「我划伤了手,是清醒的,她真的没动我。」

脸颊靠着我的手背不停摩挲,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不脏的,你不能不要我。」

弱小又可怜,

像极了一条等待主人施舍的狗。

报复的快感充袭着我的心肺,

原来羞辱人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我俯身靠近他,指尖挑着他的下巴,轻轻唤了他一句:

「周殇。」

「嗯。」他仰起脸,带着几分渴望的眸子望过来。

「在太监身下摇尾乞怜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恶心。」

周殇猛地摇头,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开,眉里满是绝望和痛苦。

他哀求着:「嘉嘉,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我凉凉地看向他:「残忍吗?」

指尖点上他的鼻尖,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把你加在我身上的痛苦还回去。」

仅此而已。

年幼而不受宠的冷宫皇子,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幼小的周殇为了讨口饭吃,被迫在那些太监手底下摇尾乞怜,干着奴才一样的活计,甚至某些心思变态的太监,还将他作为猥亵的绝佳对象。

「陛下因此对那种事极为抗拒,加上十二岁那年一宫女心生歹意下了迷情药图谋不轨,连带着陛下对男女之情也起了厌恶心思。」

「这些年陛下对顾娘子的抗拒和纠结奴婢都看在眼里。」银珠恳求道,「但希望娘子看在陛下童年阴影实在过重,能宽恕他这回。」

宽恕他?

那谁来宽恕我?

36

经此一事,银珠恨我恨得要死。

「顾娘子真是铁石心肠,居然能这般无情地揭开陛下伤疤。」

「陛下幼时经历什么不是他能决定的,养成这般性子也着实非他所愿。」

银珠带着怒意,「陛下如今爱娘子爱到痴魔,娘子为何不能放下昔日恩怨,好生与陛下过好往后。」

「银珠姑姑。」

我摇着手里的扇子,冷笑道,「你心疼你自小看着长大的皇帝。」

「我心疼我自己。」

周殇的经历值得同情,我也知道他惨到可怜,童年的残缺引发他对男女情爱的恐惧和抵触,他对我的冷淡和抗拒亦勉强可以算作情有可原。

如果我和他只有那十年的话,或许往后我会慢慢接收他。

但不只是那十年,

如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他强势介入我的生活,毁掉我的人生,杀死我的爱人,威胁我的家人。

他让我几乎一无所有,

我恨他。

37

号称林宇坤朋友的江湖人士在我面前慢条斯理地摇着羽扇,穿梭这皇宫如入无人之境。

他说要完成林宇坤的要求,带我走。

不过他也笑道:「林兄也说了,若是顾娘子不想离开,我们自不会强迫。」

他把选择权交到我手里。

我理了理衣衫:「我跟你走。」

那人也不惊讶,掏出一块黑布裹住我的身子,纵身向上——

视线恢复的时候,我们正在一丛原野上。

我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问道:「既然你这般厉害,为什么林……为什么他还会死?」

那人走过来,甩了甩衣袖,看向我的眸光意味深长:「顾娘子真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他轻笑:「顾娘子不妨想想,若他不死,如今你和老六之间还会是这个局面吗?」

我猛地抬头,那人用扇尖点住我的唇瓣,轻飘飘道:「你猜得没错。

「林兄自觉数月感情比不上十年纠缠,甘心以死换取娘子心中至纯至善的情感。

「毕竟,死人才是最美好的,不是吗?」

我失神地喃喃:「他、他怎么能拿性命来……」

那人眉色稍凝,轻哼了一声:「不过是耍的一些手段罢了,比老六那个不知风花雪月的傻子好多了。」

「放心吧,顾娘子。」那人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和林兄终有一日会再相见。」

他的眸光明明灭灭,在晚霞的映射下显得格外深邃和专注,洋溢出来的认真几乎让人忍不住信服。

我神色怔怔:「什么意思?」

他却笑着问我:「顾娘子想回家吗?」

38

夜幕上挂着许许多多的星星,亮晶晶地聚在一起,像极了圆滚滚串成一串的珍珠链子。

我被他绑着立在悬崖上。

那人是周殇的二哥周然,周竟的同胞兄弟,不过对国事不感兴趣,早早地痴迷佛道,四处周游收集佛法,好不畅快。

他说:「老六这般狠绝地杀了老三,总要让他付出点儿代价。」

他冲我低声道:「对不住了,顾娘子。」

骏马嘶鸣的声音响起,马蹄点地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然凑近我耳语:「来得真快。」

我问他:「你想怎么做?」

「让他跟着你一起。」他指了指脚下朦胧的深渊,「从这里跳下去。」

「得天道庇佑,他死不了。」

周然冷冷道,「不过出点血在床上躺些时日罢了。」

我问出了我一直以来最疑惑的问题:「我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周然沉默半晌,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偏过头去没有看我。

他抿唇:「等见到林兄,你自己问他吧。」

我垂眸不语。

周殇踩着落叶枯草而来,手里的灯盏明明落落的,眸光隐在烛火之上,却还是掩不掉周身的煞气。

周然把刀架在了我脖颈上,大声喊道:「老六,今天你和这丫头只能活一个。」

他笑得阴恻恻的:「你选谁?」

周殇回答得毫不犹豫:「放了她,我过去。」

周然凑近我:「周家惯出痴情种,当真不错。」

刀刃的寒光映着冷风呼啸,周殇慢慢地走过来,黑色的夜行衣在夜幕里起起伏伏,最后在跟前站定。

他解开我手上的绳子,将灯盏塞到我掌心,眷恋地摸了摸我的脸颊,轻声哄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

「不要怕。」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一个转身掐住周然的手臂。

周然眉色一泠,顿时收了看戏的表情。

兵刃相接,他裹着周殇两个回旋,一剑戳中他的肩胛,周殇面上汗涔涔的,趁其不备,反手擒住。

周然一下子跪倒在地。

从天而降的暗卫将他团团包围,周殇背着手:「二哥,别怪朕无情。」

周然突然笑出声,他抬眼望着周殇:「老六,你以为赢了吗?」

他转向我的方向,大声喊道:「想见林宇坤吗?

「跳下去,你就能看见他!」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刚刚为了躲避兵刃,我躲到了悬崖旁边的地方,

脚下是万丈深渊。

眼前是周殇哀怜地乞求:「别听他的,嘉嘉,过来,那里很危险。

「过来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求你了。」

手指攥紧裙摆,想起那年初初见他,蜷缩着身子的小可怜如今意气风发,武功都是那么精妙绝世。

我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周殇的哀求仍在耳边,我却恍惚看见家里庭院中的那棵木兰树,白白胖胖的叶子纷扰纠缠,是我梦寐以求的安稳与平淡。

还有他……

我纵身一跃,

跃向我的人生。

39

眼前的迷茫逐渐化作漆黑,最后朦胧消散,留下一片空洞与无物。

系统不停地在脑海里吵:「男配甘愿为宿主死亡,宿主任务达成,即将返回现实世界。」

循环播放几遍后又消散得极快,原本吵嚷的环境变得空空荡荡,漆黑得瘆人。

飘飘荡荡的,我毫无意识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光亮越来越大,形成光斑。

我仿佛听到身后有人在唤我,

一声声的娘子,温柔而醉人,像极了他。

40

我又恢复了循规蹈矩的生活。

只是课余时间总是忍不住发呆,台上的板书看着看着脑海里总会浮现人的影子,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最后本子上总会不由自主地出现一个名字。

——林宇坤。

那个傻子。

我心烦意乱,索性收了笔记本,拿着手机打算去食堂吃饭。

眼前突然站了个人,

熟悉的样貌熟悉的神情,我下意识攥紧手机。

他冲我伸出手,凑到我耳边笑道:「娘子,你真是让林某好找。」

我的心怦怦直跳,忍不住揽住他:「真的是你?」

「这还能有假?」他理了理我额前的发丝,与我十指相握,

额头相贴,「娘子,我想你。」

「同学,秀恩爱能不能不要在图书馆呀!」

我偏头,只见三个舍友勾肩搭背地站在身后,冲我挤眉弄眼地笑。

脸顿时羞得通红,拉着他逃得飞快。

微信群里铺天盖地谴责我谈恋爱不透风的消息,我瞥了眼,心虚地收回手。

他撩了撩我额前的碎发:「娘子可气林某的算计?」

我摇了摇头:「不气的。」

就是觉得他傻,

以死来留下感情,那么像小姑娘殉情的做派。

我吻了吻他的额头。

后来我才知道,周然将我拐进书里世界,原本是觉得他六弟孤寂一生太可怜,却没想到阴差阳错毁了三弟的姻缘。

「更没想到周殇不开窍,硬生生把你推到了我这里。」

林宇坤笑着捏了捏我的手指,「也算是运气好。」

我傻傻地问:「那周然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宇坤笑出声,若有所思道:「好像的确是。」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

银珠视角番外(紫宸殿宫女)

1

世人皆道陛下疯魔。

跟着顾娘子跳下悬崖,幸极落到矮树上垫了垫,不至于当场魂飞魄散,如顾娘子一般,连尸身都没留下。

陛下在床上昏迷了三日方醒。

那日值守的太监宫女尽数人头落地,紫宸殿满地的血,伺候的人跪了满地,战战兢兢。

就连箫娘子进宫,都没能拦住陛下大开杀戒。

陛下赤着脚踩在血泊里,拿剑指着她,又哭又笑地喊:「谁准你进宫的,我吩咐过你不许再出现在这里。」

箫娘子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的:「你当我乐意来?

「周殇,你也不看看杀了多少人?朝堂人人自危,人心惶惶,你要把祖宗基业毁在手里吗?」

「就是毁了又如何?」

陛下痴痴笑着,「他们的生死,又与我何干?」

箫娘子一甩袖子,明显被气狠了,深吸几口气怒斥道:

「你不在意,那顾娘子可在意得很,冬日施粥,瘟疫散药,她从未缺过一次,就连在路上碰见个饥寒交迫的孩子她都会让婢女送下些银两。

「周殇,你要是毁掉她爱的众生,信不信到了地府她也会恨你入骨。」

我叹了口气,慢慢退下去,想去厨房给陛下弄些吃食。

顾娘子去了几日,陛下就几日未从进过汤水,抱着顾娘子的衣衫,三十好几的君王哭得像个糖点被偷了的孩子。

待我提着盒子回去,陛下被纪将军弄晕了,箫娘子让我寻个棺木,即给顾娘子立着衣冠冢。

「可陛下吩咐过……」

「还能怎么办?」箫娘子扶额道,「顾二跳崖,尸骨都没能留下,总不能让他抱着那衣裳一辈子。」

「再者,顾二这般厌恶他,总不能让人家死了也不安生。」

箫娘子眸光清冷:「去做吧,出了事我担着。」

箫娘子是平西王的女儿,本身还是郡主的位置,我思虑再三,还是着人将顾娘子下葬了。

纵使急匆匆的,我也特地选了个山水极好的位置立坟茔,跪在前面烧着纸钱,我叹息道:「顾娘子,您别怨陛下,他……」

我叹了口气,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于天下百姓而言,陛下是极好的君王,但对顾娘子来说陛下却是差劲到极致的夫君。

从顾娘子那里,竟寻不到陛下半分的好处。

我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纸钱全部倒入火苗。

2

早在陛下还是六殿下,顾娘子围着殿下团团转的时候我便提醒过殿下,

人心不可伤。

殿下待顾娘子这般不好,若是将来懊悔恐怕难以收场。

他却是笑道:「悔?不,本殿绝不后悔。

「男女之事肮脏不堪,本殿绝不可能深陷其中,任其摆布。」

因着童年阴影,陛下对男女之情抗拒至极,连顾娘子主动凑上来都觉得厌恶,却在不知不觉中动了心。

又因着行事偏激执拗,不懂感情的变通和讨好,最终落得个卑微下场。

顾娘子不见得有多爱那个林家郎君,

不过短短数月的相处如何能与十年的纠葛相提并论。

只是林家郎君为她豁出一切,为她敢于拼上性命,为她抛弃所有的荣华,只求身边有她。

没有小娘子挡得住这般强烈的感情,

顾娘子亦是。

早在林郎君主动撞上纪将军剑刃的那一刻,顾娘子和陛下就已经绝无可能。

3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陛下又笑又哭地拿着剑在院中舞着,梨花纷纷扰扰落下来,落了他满身的白。

他扭头,赤着脚踩在地上,眼里满是迷茫,像个小孩子一样问我:「明珠姑姑,我该怎么办?」

我拢着袖子站在他身后,想来也只是惘然。

「陛下不如放过顾娘子。」我劝道,「也给自己个解脱。」

「放了她?不、不。」

陛下后退半步,提剑斩下梨树枝杈,枝叶伸展颤抖,又落下满身白花。

他痴迷地笑着,眼底满是执拗与疯狂:「我要她永远都在我身边。」

4

陛下疯了一场,被箫娘子骂了一场又被纪将军死谏一场,兵荒马乱一月之久,这宫里才稍稍得了个安宁。

我端着汤药给陛下送进去,刚刚在桌上放凉,就看见陛下的身影隔着帘幕,影影绰绰,

还有哽咽的声音。

他捧着顾娘子的衣衫,捂着口鼻,哭得凄惨。

一声又一声,像极了小娘子碰见负心人,孤孤单单地躲在闺房里哭得哀婉。

我叹息一声,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5

顾娘子死后的第二年,陛下开始学做木匠活儿。

堂堂帝王,笨拙地钻研着手里的木料,打磨得又细又尖,模样像极了簪子。

他仔细端详,然后小心放到檀木盒里收好。

他说:「姑姑,从前她觉得我不贴心,连送她东西都不肯亲自动手。」

他低低笑着:「可如今我亲手做了,磨得又细又好看她却再也看不见。」

「陛下——」

「从前姑姑说让我放她走,我不当一回事,只以为把人锢在身边才是最好的。」

他仰头看着天边悠悠的云,「可现在突然觉得,只要她高兴,只要她活着,不在我身边又有什么关系!」

他抚摸着跟前的檀木盒子,唇角微微扬着,却让人瞧不出半分笑意。

他说:「姑姑,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6

顾娘子走后的第三年,陛下驾崩,储君空缺,各地诸侯王族起事,天下大乱。

最后是箫娘子和夫君带兵守卫京城,抵抗蛮夷,最终一力平定了这天下。

箫娘子登基为女帝,

她命人将顾娘子的棺木迁入先帝坟茔,与先帝同陵而葬。

登基之日,她看着紫宸殿里悬挂着的顾娘子画像,低头长长叹气。

周竟番外(和原顾娘子 be)

顾家的这个小娘子很有趣。

我兴致勃勃地看她吭哧吭哧地趴在树上,费力地伸着小短腿去够那个红艳艳的桃子。

一时有些惋惜,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今年的雨水太大,桃子不好吃,酸涩得厉害。

我施展着轻功,踩着几根树枝上去,一把揽住她把她抱下来,

还顺手牵了个红彤彤的桃子。

小娘子圆溜溜的眼睛大大地眨着,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夜晚的星星。

我戳了戳她的腮帮子,把桃子塞进她怀里,调笑道:「快吃吧。」

小娘子愣愣的,没有动,抱着桃子的手胖乎乎的,似是有些看呆了。

我听见她痴迷了一般喃喃:「小郎君,你真好看。」

没羞没臊的小东西,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看着她什么都没插的光秃秃的发髻,从怀里掏出来一柄桃花簪。

这是母妃给我的,感觉会很配她。

我攥着她肉乎乎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帮她插上。

「不许摘下来听见没有!」我逞凶威胁她,看见小娘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肉乎乎的爪子好奇地摸了摸,然后心虚一般收回来。

她拽着我的衣袖轻轻摇晃,眼里似有期待。

她问:「小郎君,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我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好呀!你只要进宫我就能看见你。」

当时她眼里的雀跃和期待不似作假,我也隐隐喊着几分欢喜。

可等我打理好衣装戴好玉佩去找她,却只得来她恭敬的行礼和一句「三皇子殿下万安」。

和那日的娇嗔相比,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她头顶甚至没有戴那根桃花簪子。

我不由得气闷,一甩袖子,不管不顾地离去。

我越想越委屈,最后忍不住去找她,却只看见她眼巴巴地蹲在六弟跟前,讨好的姿态明显,甚至还动手擦掉他脸上的灰尘!

心底一股怒火涌上来,我转头就走。

当时的我想,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会那个小娘子了。

后来,我那个六弟攀上良妃,她一路跟随,眼巴巴贴上去,顾家娘子不顾名节攀上六皇子的故事传得京城人尽皆知。

每次宫宴上,我看到她看向六弟亮晶晶的眼神,再看到六弟对她轻慢,有时甚至接近于侮辱欺负的态度,心底的怒火就忍不住。

我没机会捧在手心的人,正眼巴巴地贴着另一个人讨好被羞辱。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直低眉顺眼地跟在六弟身后,好像甘之若饴。

后来开始夺嫡,

哪怕我的母妃是贵妃,夺嫡之路也并不顺畅。

数次死里逃生,满身伤口地躺在床上,寒风凌冽地刮过。

我迷迷糊糊地想,老六现在应该温香软玉在怀。

她会关心他、会照顾他、会帮他缝衣服、会亮晶晶地看着他唤他郎君……

我安插了一个侍女进六皇子府。

不为军情,不为朝政,只是要她每日把小娘子做的事情告知于我。

她说每日小娘子都会替老六留一盏宫灯,坐在窗下剪着烛芯。

她说小娘子为了给老六缝衣服,累得眼睛都在疼。

她说小娘子亲手下厨给老六做了一碟桂花糕。

……

我接近自虐一般听着这些细节,听着她为老六如痴如狂的故事。

数夜的孤灯寒风,我蜷缩着身子忍受着伤口的疼痛,靠着脑海里为数不多的倩影,幻想她替我缝衣服,端着桂花糕然后被我揽进怀里的样子。

我会吻她、会亲她、会温柔地摸着她的发顶,替她戴上那根桃花簪,低声求她不要摘下。

某次元宵灯会上,遥遥观望着她满是面若桃花的眸子,璀璨得仿佛落进了星光。

鬼神鬼差的,我靠近攥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属下是六皇子府中侍卫,殿下命属下来陪着娘子游玩。」

「这样吗?」她眼底乍出的星光不似作假,身上的欢愉快要冒出来。

我跟着她,在这灯会上逛了一夜。

她瞥了眼的东西我都买,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多到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你比你的主子还会疼人。」她叹息道,「不知道哪一家的小娘子有这种福分。」

我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苍白。

离别时,我冲她要下了手中的桃花。

她眸中似有疑惑:「要这个做什么?」

我笑笑:「总要有些纪念。」

关于你的纪念。

后来濒死的时候,我的眼底也只剩那一抹桃花。

艳丽的红和娇艳的粉融合在一起,像极了她唇上勾勒的朱砂,眉心点缀的纹路,眼角潋滟的红晕,还有她圆圆的酒窝和初见时肉乎乎的手腕。

这辈子争过、斗过、伤过、爱过,却没有得到过。

死在她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她崩溃一般扑过来抱住我,眼底的眸光破碎,泪水汹涌而下。

我多想告诉她,我喜欢看她的笑。

初见分别时,我就在想,下次见面一定要戳一下她脸颊上的酒窝。

十一年了,这个念想一直盘旋在脑海里从未断绝过,亦从未实现过。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摸着她的脸颊,

在唇边摁下一个小小的旋涡,

不如她笑起来好看。

她的泪水糊满我的指尖,顺着手腕流下,一点一点地落到衣袖,然后泯灭。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初见她时的样子,肉肉的,小小的,惴惴不安地拽着我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我手里的桃子。

我伸出手,在她的酒窝上摁了摁。

作者:荞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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