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那种男主暗恋女主很久,一步步让女主爱上自己的小说?

2022年 9月 23日

林竹嗜酒,每每都在酒楼里喝的烂醉,然后被她爹娘打回府,骂她没半点儿女儿家的样子。

可这没能让她把酒戒了,反倒是愈演愈烈,而她的酒品和她的酒量一样,差的很。

「怎的这般没有情趣?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姐姐我推开,怎么?害怕?」

这不,她又闯了别人的屋子了。

「……」

面前的人没出声,约莫是对她有些无语。

不过林竹当久了这强扭瓜的人,这等小场面,唬不住她。

「别怕,姐姐苦苦哀求了你这么久的日子,也该给姐姐点回报是不是?」

她走到那人身旁,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笑一声。

看到他的耳尖红的一塌糊涂,林竹只觉得心满意足。

「姐姐认错人了。」

面前的人声音还带着未褪去的少年气,清清爽爽,悦耳动听。

什么认错人?都叫她姐姐了,还真能掰扯。

「姐姐是醉了,但你可不要唬姐姐。」

林竹拉着他走到床榻边,自顾自的开始解他的衣裳。

他的衣衫和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春日里的香味。

她竟不知,他身上还有这味道?

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有些急躁的扯开他的衣衫,第一次觉得这东西真碍事。

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图,那人擒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

「做什么?不是说好了给姐姐回报?反悔了?没门儿。」

那人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挣扎,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姐姐…该求你莫要反悔才是。」

她反悔?她反什么悔?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恨不得明日就去买几捆炮竹,放他个十天半个月。

林竹被他捂了双眼,手上没了动静,只是愣愣的站在他面前,等着他。

薄凉的唇贴在她的唇上,她的唇是温热的,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嘴里都是香甜的酒味,她却觉得,他的唇比这酒还要醉人。

谁说喝酒误人事?这便宜,她不喝醉,占不来!

 

林竹看中严枝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秘密。

她太过张扬,不同别个女儿家一样,把秘密藏在自己的闺房里,她相中的,便直说了,像是在为那东西标了价码。

她说是她的,那便成了她的。

初见严枝时,是在春日宴上。

他着一身淡色长衫,眉眼漆黑,唇红齿白。

林竹走到他身旁,故意崴了脚,摔到了他怀里,柔柔弱弱地同他道歉。

这一摔,却也没有摔出个名堂出来。

严枝这人太过清冷,对她道不出个特别来。

林竹又是个好胜的,自然不会就这般弃了这块好玉,好死不活的纠缠了他整整三个月,却是半点火星子都没搓出来。

她怀疑,这严枝是不是不行?

不过她有些来不及考虑这些了,女大当嫁,她林竹凭着这张漂亮脸蛋儿,惹了不少花草回家。

这上门提亲的,快把门槛子都踩烂了,她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倒不是说她为了严枝守身如玉,只是除了严枝那张脸,其余人同她来说,不是过于平淡就是过于无奇了。

她想去寺里求求姻缘。

山路遥远,好不容易赶到了寺里,日头已经快落了,迫不得已,她只得在这里住一夜。

就是在这个档子,她遇到了宋慈。

少年身形单薄消瘦,眸子温润如玉,是张清冷却又不乏艳丽的脸蛋,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林竹向来喜欢这个调调。

如若说他有什么特别,值得她死死盯着他半晌,大概就是……

他同严枝,有三分相像。

 

林竹是清早偷偷下的山。

并非她睡错了人害怕,而是躺在她身旁的那人,只一看,便知道他是同严枝一样的正经人家。

这一类人大多会让自己负责,但她不想。

「小姐,老爷唤了严公子来议事,这会子正巧准备进书房呢!」

贴身丫鬟素梅凑到她的耳边,兴冲冲地把情报讲给她听。

林竹刚下马车没多久,身上的痕迹虽被她用衣服胭脂遮了下去,疲惫感却是一点儿没少,困的睁不开眼。

「今个儿太累了,过两日我再去寻他便可。」

爹爹每隔几日便唤严枝来议一次事,她再傻也要猜出用意了。

哪来那么多事情要议?无非就是找个由头让严枝多见自己几面,来个日久生情。

换成平日里,早就跑过去见他了,但今日实在太累,她提不起兴趣。

感情这事儿强求不来,她都缠了严枝三月有余了,严枝还是那么冷冰冰的,莫非还差今日这一面?

她没动身去,裹着被褥呼呼大睡,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起来。

招了素梅来给她梳妆,自己撑着下巴,还在打着瞌睡。

素梅说,若是没睡够,就别起来了,躺上个一日一夜。

她倒是想,可这越躺她这腰越疼,干脆起来活动活动。

「小姐,您这颈子上怎的青青紫紫的?莫不是染上了什么?」

素梅抬手摸了摸她的脖颈。

凉凉的触感让她突然想到了那天夜里,那人的手好像也是凉凉的,摸着自己的后脖颈。

「今日爹爹同人议事了吗?」

林竹想了想,这乌龙事等空下来再好好同素梅说道,现下她没这个闲情说这些。

「嗯,老爷他们在书房呢,但…」

嚯,还真是一刻都不给严枝空闲,为了他这宝贝女儿,估摸着嘴皮子都要议烂了吧?

林竹随意插上钗子,跑到了书房门口。

她跑的极快,也不管身后的素梅有没有跟上。

刚喘了口气,书房的门便开了,可走出来的,哪里是严枝?

她记得这人,同那天夜里的脸对上了。

爹爹说他叫宋慈,是宋家的独子。

宋慈见了她倒是没有半点惊讶,像是不认识一般,和和气气的同她爹说话,一身子清冷寡淡的劲儿。

真有意思。

「不是说严枝来府里了?你这丫头,诓我?」

林竹走在她前头,慢悠悠地回屋。

「小姐,奴婢只说老爷在同人议事,可没说,是同姑爷议事啊。」

素梅这丫头最是讨她的喜,一张嘴能说会道,还未进门,都叫起严枝姑爷来了。

听得她笑出声。

「不过,小姐认识宋公子吗?奴婢瞧着小姐像是见熟人的眼神。」

哦,这丫头原来察言观色也下了功夫。

林竹挑了挑眉,食指指尖敲了敲唇,思虑了片刻,答了她的话。

「睡过。」

 

自从知道了自家主子把这宋家公子睡了以后,素梅总是在宋慈和严枝两人之间为难,比自家主子还要纠结。

二人皆是这京城里出了名儿的「京花」,难选,难选呐!

林竹自然是不知道跟在身后的素梅又在发什么呆,她懒得管,因着她现在,正提着糕点去严枝府里。

虽缠着严枝许久,却从未去过严府,今个儿,是第一次。

从前都是严枝被爹爹带到自家府里议事,用不着她亲自上门。

不过算起来,加上前日里在院里呼呼大睡而没去见严枝,她已经整整半月没见过他了。

严枝性子凉薄,暖着便好,既然相中了他,总得使一番劲儿,看看自己行不行。

严府离家不远,用不着马车,走上几步也就到了,轻快得很。

领着素梅到了门口,通报了一声,没多久就进了府里。

领路的小厮恭恭敬敬的,倒是和他主子全然不一样,热情好客着呢。

七拐八拐的走到了书房,才终于见到了这半月没见到的人。

大约是近来有些忙,他似乎更加消瘦了些,不过气色很好。

「严枝,我亲手做的糕点,尝尝?」

骗他的,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可能亲手做糕点。

严枝抬起头,没什么神情,合上了手中的书卷,随意扔在了桌案上。

「常春楼的糕点,前日才尝过。」

原来他知道。

「看来,下回子得换家你不曾去过的店了。」

林竹没因为被他揭穿而感到尴尬,反倒走到他身旁,同往常一样,挽起他的胳膊,贴着,把头靠在他肩上。

严枝的面色镇定,可两双眼睛却扑闪扑闪地眨个不停,一眼就能猜出来他有多慌张。

他推开她,垂着眸,不敢望她。

「林竹,别……」

他没说别什么,不过林竹能想到,无非就是别靠着他这些不中听的话。

可林竹偏不。

「严枝,你说什么呢?你叫我什么?」

她抬手掐着他脸颊,越靠越近,声音妩媚,笑的也越来越魅。

她不喜欢严枝叫她林竹,她要他可怜巴巴的叫着自己姐姐,可严枝太倔,这点上,她忽然觉得宋慈很乖。

严枝其实比她大上两岁,自然是不肯叫她姐姐的。

「……」

果然,他又沉默的答了她的话,他不愿。

「既然严枝不肯,那便罚你吃我送来的糕点,不吃,我就一直这般靠着你。」

林竹捏起一块糕点,送到他嘴边。

严枝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那咬的比老鼠还小。

林竹笑的止不住,替他擦了擦嘴角,凑到他嘴边,啄了一口。

逗他罢了。

严枝这样正经人家出来的,是想不到她会做到这份上的。

脸上瞬间炸开了红,下意识的站起身,急促地推开她,满脸的不可思议。

哦……吓到「小孩子」了。

说来她也是正经人家出来的,怎的自家爹爹把自己养成这个性子?

啧,回家讨教讨教。

林竹满意的拍拍手,把糕点扔回盘子里,准备打道回府。

撩拨够了,不能急,慢慢来。

不过大概是天道给她摆了一道,正想着开门,门却从外边被推开。

是谁?

是宋慈。

 

林竹以为,宋慈见到自己在严枝这儿,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可他没有。

除了刚推门时望到她,下意识抬了抬眉,再没有任何反应。

这人,还真是沉得住气。

「给。」

宋慈把手中的书卷递给严枝。

林竹不知,原来宋慈同严枝认得,可叹自己缠了这人三月有余,竟一面也没见过。

在门边踌躇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踏了出去。

「林小姐,一道走吧。」

宋慈对她开了口。

声音清澈,让她想起了那夜,也是这个声音,在耳边叫着她,只是那夜的声音,比今日的更加好听。

林竹点点头,又坐下了。

宋慈几番见了自己都不做回应,反倒惹的她心里纠结起来了,如此他既然说了同自己一道走,那便省的她先开这个口了。

「认识?」

严枝抬起头,看了看身旁的宋慈,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林竹。

「同林小姐有些缘分,就识得了。」

一口一个林小姐林小姐,前些日子的姐姐可比这林小姐叫的顺溜多了。

林竹忽然想笑,生生憋住了。

严枝没再多问,继续同宋慈说着林竹听不懂的话。

谈的太久,让她发困起来,开始还撑着下巴发呆,后面便睡了起来。

再后来,是严枝拍醒了她。

入眼的是他那张白皙干净的脸,她不自觉的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眉,笑了起来。

回过神来时,眼前的二人皆是一怔,宋慈,严枝,全都愣着瞧她。

哦,太招摇了。

林竹倒不害臊,歪头对着他笑了笑。

宋慈垂眸盯着她,脸上没什么神色,眼里倒是波涛汹涌的。

她站起身走出屋子,理了理衣裙,等着宋慈跟上。

「走吧。」

让她想想,她该和宋慈开口说些什么呢?

可直到两人走到府外,她都没开口。

「姐姐睡过了,便不认账了?」

身旁的人声音轻飘飘的,若不是这巷子里没人,她大概都不会在意。

林竹以为宋慈是在同自己哭诉,可转头看向他时,哪里看得到半点委屈?

一脸的淡然。

啊哦…他不是来哭诉的,是来兴师问罪的。

 

走到自家门口才发觉,宋慈就这么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她回了府。

「怎么?舍不得姐姐?」

林竹转过身,见他还不曾离开,便先让一旁的素梅进了府里。

「没。」

宋慈摇头,停在她面前。

「那你跟着我做甚?」

她才不信呢,双手抱着胳膊,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住这。」

宋慈指了指一旁要远一些的府邸,那牌匾上明晃晃的写着宋府俩字。

嗯…有点糗。

得,她自作多情了。

这府邸她知道,她去寺里求姻缘的前两日才有人搬过来,她哪里知道是谁。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缠严公子。

住哪不好,非住的这么近?

她心里是这么抱怨他的,不过到了夜里,她又对他住的近窃喜了。

为何?

因她爬了宋慈的窗。

宋慈的屋子是她摸索了许久才找到的,这屋子不高,就是有些难爬。

林竹扒着窗沿,腾出一只手叩响了窗。

起初无人应答,又敲了几下,这才来人推了窗。

「……」

宋慈看着冒出一个头的林竹,半晌没开口,就这么盯着她,心里想的全都显现在了脸上。

「我竟不知姐姐还有这等喜好?」

嘴上虽是这么说,却还是老老实实的把窗子撑好,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屋子。

「我那院里太清冷了些,家里没个姊妹说说话,你既住这儿,姐姐来寻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林竹这人有些自来熟过头了,自顾自的坐在了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一大口。

「深更半夜的,姐姐要说什么?」

宋慈把窗关了起来,又点了几根烛火,屋里亮堂了些。

「你这屋里怎的一股子甜味?」

从刚进来时,这屋里就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很浓,却整间屋子都是这个味。

「吃吗?」

宋慈走到桌前,把那桌上的方盒打开,举到了她面前。

方盒里面满满当当的装着糖,各式各样的,看着就香甜好吃。

她也没客气,抓了两颗送进了嘴里。

这味道挺熟悉的,甜而不腻,像是从前那个小侄子喜欢吃的东西。

她不太吃这些小玩意儿。

「我们阿宋原来嗜甜?」

这屋里摆了挺多这样的方盒,可见他是多爱吃糖。

「嗯,吃了糖,会舒心。」

宋慈点点头,听她叫自个儿「阿宋」,不由得想笑,便抓了一颗糖含在嘴里,左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看上去有些难得的可爱。

林竹盯着他咽了咽口水。

「甜吗?」

她无厘头的问了他一句。

嘴里分明就吃着和他一样的糖,却还问他甜不甜,不安好心。

「姐姐没味觉了?」

宋慈盖上方盒,放在了一边,坐在她身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过来,给姐姐尝尝你的。」

林竹凑到他跟前,神色认真的望着他。

「姐姐怎么进的府?我宋府的人偷懒了?」

宋慈看出她的用意,不答她的话,轻笑了两声。

「自然是用姐姐独有的美色。」

她其实花了大功夫才爬进他屋里的,不过他说的也没错,他宋府的守卫是偷了懒,那些个守卫全都喝了她送的酒,这会子约莫还在醉着呢。

「哦,姐姐美色确实勾人,往后要多派些人手守着了。」

这人脸皮应该和她一样厚。

「罢了,同你聊还不如逗严枝有趣,姐姐乏了,回去了。」

林竹没了兴致,站起身就要走。

宋慈也没拦着,还贴心的搭了把手,给她送到了窗外。

他就不能让自己走正门出去?

「……我们阿宋还真是好样的。」

林竹心里怄气,来寻这人半点便宜也没占到,还给自己整的一肚子气。

宋慈看她气头上的模样笑出了声,俯下身,对着她的唇亲了亲,糖香和甜味全都涌入,让人着迷。

「姐姐,明日再来。」

 

第二日夜里,林竹没能去宋慈屋里。

宫里开了宴会,是圣上为公主召开的,各户贵家全都赶了去。

她一点儿也不想去这场宴会,这场宴会有三个由头,一是为这老皇帝的宝贝女儿找个驸马,二是给各家贵族相互间熟络熟络,三是给那些个闺女家寻个中意的郎君。

林家是太子党的,这老皇帝,她只愿早些倒台罢了。

下了马车,打着哈欠就进了宫门,走在这长长的道上,走了许久,这才到了宫宴席里。

彼时宋慈跪坐在位子上喝果酒,严枝则和公主待在一处谈话。

林竹没觉着什么奇怪,公主有太多的面首了,这老皇帝又宠着,即使严枝被公主嚷着做了面首,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荒唐一家。

她是这么想的,但她也明白,她也是个荒唐人。

否则她一个被整个京城都知道看中严枝的人,就不该在对上严枝的目光时,反对他笑笑,转而坐到宋慈身旁的位子上。

「姐姐坐别处吧,这位子有旁人了。」

宋慈放下手中的酒杯,偏头看向她。

林竹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赶她走?在闹什么幺蛾子?

「旁人?可我却没瞧见,阿宋莫不是在同我讲鬼故事?」

她假意对着这位子翻找了一番,没找着,缩了缩脖子,装着被吓到的模样。

「随姐姐吧,坐便是了。」

宋慈没搭她的茬,眉眼弯弯,对她笑了笑,看上去比冷着脸色要好看的多。

莫名其妙。

林竹倚靠在桌上,随手丢了颗葡萄在嘴里,看了看前边站着的严枝,又瞥了瞥身旁坐着的宋慈。

嗯,养眼。

她突然羡慕公主养那么多面首了,如若她也把严枝和宋慈养在府里……

她爹大概会打死她。

「这金钰只找了严枝?怎的没将你也叫去?」

金钰是公主的名,可林竹和她向来不太对付,两人打打闹闹的也有个几年了,按她对她的了解,不该只叫了严枝一个人才对。

「自然是宋慈没能入殿下的眼。」

没能入金钰这肤浅人的眼?当真是同她讲笑话。

「无妨,阿宋就当给姐姐守身了。」

林竹给自己斟了杯酒,敬他。

这酒还没喝到嘴里,耳边就传来说她占了位子的声音。

抬头看了看,来人是个小姑娘。

姑娘声音清脆,长的也水灵,一席鹅黄色衣裙穿身上也显得活泼生气,稚嫩不少。

林竹站起身,自个儿不占理,自然是让这小姑娘坐下了。

小姑娘人也热情,见她不太想走,便拉着她衣袖,招呼她坐在她身旁,如闺中密友一般。

她不太同别人亲近,此时被人这么拉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说她叫许柔,是宋慈的妹妹。

可她记得,宋慈是宋家的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许柔笑笑,说是她自认的。

哦,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她算是明白了。

许柔看上去年级不大,约莫也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比她小上几个岁月。

「我见过你,你是林家的,我能叫你姐姐吗?」

看来她还挺爱认哥哥姐姐的。

「妹妹这么机灵活泼,叫姐姐看的心里欢喜,自然是能叫的。」

她客气了几句。

「姐姐生的真漂亮,从前只看过画,如今见了真人,真是比画里还要漂亮几分。」

画?据她所知,她从未找过画手来给她画像。

「妹妹是在哪见的画?」

许柔两个眼睛转的机灵,转来转去,转到了宋慈身上。

「宋慈哥哥屋里有很多,全都是姐姐。」

 

林竹也不知怎么给自己养了个爬窗的爱好的,总之,她时不时的在夜里去寻宋慈。

上回宫宴没来得及问他的话,今夜要一并问了。

宋慈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于能晓得她会在什么时辰敲窗,总是能在她想敲窗时,先把窗推开。

那些个守卫似乎变少了许多,偷摸爬他的窗变得容易了许多。

大约是他遣走了那些人。

「我瞧着姐姐是上瘾了,夜夜来我这,林府该是多冷清?」

宋慈搭了把手把她拉了上来,和往常一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屋子里依旧一股子甜味。

「我来寻你,你不高兴?」

林竹反问他,也不管他什么脸色,在他屋子里左顾右盼。

「找什么?」

宋慈把窗关上,生怕来人,又走到门边落了锁,这才坐到她身边。

「许柔不是说了,你这多的是我的画像,哪呢?拿来给姐姐瞧瞧。」

林竹摊开手,歪头媚笑,眼里是说不出的狡黠。

「那丫头爱说瞎话,姐姐这也信?」

他说的坦然,脸上倒是的确看不出什么破绽,像是个说真话的样子。

「我同她初见一面罢了,她为何要对我说瞎话?是阿宋你说瞎话才对。」

林竹逼问,宋慈不语。

「哦,阿宋不敢拿出来?嗯…莫不是画的……印着我这漂亮脸蛋的……春,宫,图?」

她说的磨磨蹭蹭,宋慈的耳尖登时变得通红。

这人还真会给他扣帽子,什么事到了她嘴里就不是事儿了。

「这是在想什么?脸都红了。」

林竹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尖,用力掐了掐,有点软,有点烫。

「阿宋别羞,这些个画姐姐不在意的,爱画,就让我们阿宋画个够好了。」

宋慈打掉她的手,皱了皱眉,他不爱被人摸耳。

「不如,你照着姐姐再画一幅?」

鬼话连篇,惹的他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不是喜欢严家长子?总来寻我是何意?」

他接不住林竹的话,只好扯开话题,早些结束这奇怪的氛围。

这回子,轮到林竹沉默了片刻。

「哑了?」

宋慈见她这样有些不爽,冷了语气,开了糖罐子,给自己塞了一颗糖。

林竹却撑着下巴,先是皱皱眉,又转转眼珠子,转而又咬咬下唇。

绞尽脑汁的模样。

「严枝生的漂亮,我看着高兴,可阿宋生的也是漂亮,看着心里一样高兴,同我来说,自然是都欢喜的,怎就不能寻你了?」

她问的认真,不像是在逗他。

宋慈抬眸望她,忽然勾唇笑了,觉得来了意思。

哦,这位姐姐,原来…压根不懂什么是喜欢。

 

严枝近来多次把宋慈唤去府中,两人时常在书房里各自阅文,很少搭话。

宋慈不明白他是何意,唤自己过来,却不同自己提半句话,莫名其妙。

「每日唤我来府中是想说些什么?」

他只好先行开口。

严枝停下笔,悬在纸上,墨水滴落,蔓延开一小片。

「你同林竹是如何识得的?」

又问了这问题,上回两人答的模模糊糊,严枝心中隔应了几日。

本也不曾多想什么,可那日宫宴上,林竹没来寻他,反倒同宋慈相谈甚欢,叫他生了好几日闷气,偏偏这林竹是半点也察觉不到。

宋慈听他问出的这句话,不由得就轻笑出声来,随意翻着手上的册子。

「严公子在意的很?」

他并未直接答了严枝的话,只是随口问了句,却也叫严枝有些哑口无言。

他知道严枝这人不晓得如何刨根问底,要面子的很。

可严枝到底还是对他摆出了一副正宫姿态。

「这陛下近年来越发荒唐,你我皆站在太子这边,林家也为太子这处,去林府同林大人多相谈几回,识得林小姐,不是自然?」

他撒了谎,他只去过一次林府,不过这谎,也能叫严枝难受几日。

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很快就冷了下来。

宋慈觉得,严枝是有资格生气的,虽说林竹这人对情爱之事懂得忒少,可在她心里,约莫还是觉着严枝更加重要些。

倒是他,才是没有资格生气的那一个。

宋慈总是理的很清,不过有时也会觉得不公,不公于林竹识他识得太晚,不公于自己等了那么多年,也不公于,严枝半路插足。

可这些,林竹不知道,严枝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也只有他记得。

「林小姐生性活泼,严公子不是不知。」

宋慈淡淡笑着,抬起头,眼里含着阴冷,比不笑时看着更是压迫。

说起来,他其实早就能看明白严枝,大抵是被林竹缠的久了,动了心思。

可严枝会忍,压着情绪,不让人看出来,估摸着是因为他也能猜出来,这林竹压根谁都不喜欢,只是爱玩罢了。

严枝想要林竹真正喜欢他。

这一点,宋慈倒要谢谢他。

谢他什么?谢他拖着林竹,没敷衍的答应林竹嫁给他呗。

「既严公子想问的我已经答了,那便不叨扰了。」

宋慈站起身,把册子收起想要离去。

「宋慈,你该离林竹远些。」

严枝皱着眉,是平日里不会有的神情,说的话,也不是平日里会说的话。

他果然是把自个儿当成正宫了。

「缘由呢?」

宋慈自是不会听他这一两句没威力的警告,他从不是个软糯的主。

严枝也一样不会告诉他缘由。

「严公子得着姐姐的欢喜,自然是有恃无恐,觉着我该远些。」

可他才不在乎,比起严枝,他有的是手段。

 

宋慈同林竹说今日要带她吃好吃的,让她去宋府寻他,莫要带上旁人。

林竹骂他没有风度,分明是他要带她出门,却让她自个儿去宋府寻他。

骂归骂,她还是去了。

平日里都是到了夜里偷偷爬宋慈的窗,今日却是白日里去寻宋慈。

这是头一次。

宋府内里奢华又有韵味,的确是那位夫人的格调。

宋慈的父亲早早离世,是他母亲独自一人给他带大的。

不容易的很。

到了屋里,宋慈把糖罐子塞给她,说是要她好好带在身上。

又在做什么劳什子事?

她半信半疑的把糖罐子带在身上,跟他出了屋子。

秋日也过了些日子了,糖炒栗子的味道盖过了身上那罐糖的甜味。

林竹觉着,不如带宋慈去街上买点尝尝?也不知他爱不爱吃。

还在胡思乱想,前边带路的宋慈忽然停了下来。

这今日可没人告诉她,会遇到那不爱出屋的宋家主母。

就这般凑巧?

宋母问她吃了午膳没有,她道没有,宋母把她留在了宋府,说是要她必定在宋府用午膳。

直到林竹同他们坐在了桌前,她都还有些懵。

看来宋慈要带她吃的好吃的泡汤了,糖炒栗子也泡汤了。

宋母温婉,和林竹是不同的性子。

林竹天生的自来熟,即使两人没有话聊,却也硬生生的聊了好一会儿,逗的宋母频频笑出声。

这顿饭吃的还算其乐融融,尤其是那些个菜,也不知宋府的厨子是谁,林竹倒有些想把他挖去林府了。

没等她发完呆,宋母便命下人拿出一罐糖,递到她跟前。

打开罐子,酸味扑鼻而来,闻着都酸的让人不自主的流口水。

她不太爱吃,可宋母已经举到她嘴边了,那一脸和善的笑容,还真让她不好意思拒绝。

入口就是浓烈的酸味,差点儿让她兜不住。

「这酸糖我和慈儿都爱吃,小竹吃着可喜欢?」

林竹转头看向宋慈,见他含着那酸糖,却是面无表情。

她记得他不是嗜甜?

林竹深吸一口气,抿嘴一笑,点点头。

她不敢说话,她怕她一开口就把整张脸皱在一起。

这酸糖硬生生的被宋母递了三颗,宋母以为她是真的爱吃,就差没把整罐都送她了。

她不记得是怎么出宋府的了,只记得脸都笑僵了,嘴里全是酸味,直冲脑袋。

「来。」

宋慈把手摊开,举到她嘴边。

林竹抬头望了他两眼,把嘴里的酸糖吐在了他手心里。

「姐姐不是带了我屋里的糖?吃吧,解解酸。」

经他一说,林竹想起来,赶忙把糖罐子翻出来,吃了两颗。

身旁的宋慈也从里面捏起一颗,含在嘴里。

「你今日是故意让我来寻你的?」

否则他不会提前让她把糖罐子带在身上,分明是笃定了他们会遇到宋母。

宋府的菜的确上佳,他昨日说的好吃的,大约就是这顿午膳。

被他骗了。

「别生气,带你去吃糖炒栗子。」

宋慈摸摸她的头,拉着她去街边的小摊。

她倒也没生气,接过摊主的一包栗子,抱在怀里。

「这就想打发我?」

两人走在街上,融在人群里。

「有更好的法子?」

宋慈低笑出声,拉着她的手,悠闲的逛着,一前一后,离得不近不远。

「给我亲一口,我就把这账消了。」

林竹挑挑眉,瞥了瞥走在前头的人的背影,也不管周围是否有人听到她的话。

「等…等到了前边没人的巷子。」

宋慈轻咳一声,即使不看脸,也能知道他害羞了。

林竹就这么被他拉着走着,盯着他的背影望出了神,勾勾嘴角,无声的笑了。

他真的很不经逗。

 

林竹近来发现,素梅有些不对劲。

她近日总是偷摸溜出府里,因着是陪自己好些年的丫鬟,便也没算她的过错。

可她却越发过分了起来,干活时走神不说,连主子说的话也听不进去。

林竹问她是不是想反了天,素梅只求她饶恕。

毕竟是唯一多加照拂的丫鬟,林竹心里软,没和她计较,只叫她说出缘由来。

素梅说,她乡里的周哥哥来了京城。

那好哥哥大约是她的小情郎,好丫头,长大了,学会会情郎了。

可素梅说,那是喜欢。

怎么着算喜欢?林竹不知道,林竹也不懂,她生下来,就没被人教过什么是喜欢。

素梅却告诉她,没有人会教她的,唯有自己感悟。

彼时的素梅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倒让人觉得,她是先生,而林竹是个学徒了。

她说,如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会心里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只想记得他的好,或许有时会记得他的不好,可很快便忘却了。

她又说,喜欢一人时,会觉着同他待在一起高兴的很,什么都不做,也是高兴的。

林竹问,你心里想着谁?

素梅说,是周哥哥。

素梅又问,小姐呢?小姐想着谁?

林竹想的,是宋慈。

素梅笑了,说肯定是严枝少爷,那是她认定的姑爷。

错了,是宋慈。

林竹觉着,她喜欢宋慈,她忘了她怎么喜欢的了,可是好像,就是喜欢。

这件事,似乎是要告诉宋慈才行。

她跑到府外,只几步之遥,却被严枝拦了路,严枝说,想去她府上同她聊聊。

林竹没寻成宋慈,回了府里。

 

林竹坐在竹椅上,时不时往嘴里丢几颗葡萄,倚着桌边,撑着下巴,发呆似的看着严枝。

严枝垂着眸,细细品着茶,神情有些严肃,反复晃着茶杯。

这茶他喝不下,因他心里压着块石头。

「严枝寻我可是有要事?如若不是什么大事,我该去寻宋慈了,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他。」

林竹咬破嘴里的葡萄,葡萄汁儿流进嘴里,不太甜,还有些发酸。

「说与我听听?」

严枝抬起头,扯出一丝笑,若不是他这张姣好的脸撑着,可真比哭还要难看。

林竹盯了他半晌,歪歪头,嘴角含笑,眉眼也弯弯,媚的很。

「告诉你也无妨,可严枝想听吗?」

说实在的,林竹不是个爱询问别人意见的人,我行我素的,只说自己爱说的,做自己爱做的。

不过今日,她觉得应该是要问问严枝的,即使是走个过场也好,好歹是自个儿缠了三月有余的人了。

秋日都来了,陡然的移情别念,也该好好告诉严枝才是,别伤了小孩的心了。

不过严枝大约不会伤心,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开她,是高兴才对。

「是件大事,同严枝来说约莫也算是喜事。」

林竹笑的神秘,高高兴兴地补了一句,只等严枝再问她下文。

可严枝沉默了,神色黯淡,眼里阴沉。

如若给他一面铜镜,他就能瞧到自己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了。

「严枝?」

林竹唤了他一声。

「喜事?怎说?」

严枝挑挑眉,喝掉了杯里的茶,轻轻反扣在桌上。

这茶太温,该给他一杯凉茶,他有些烦躁,他甚至能猜到林竹会说什么。

仅仅三个月,他把林竹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我的终身大事。」

林竹压着声音,像是在同他说悄悄话,可眼里的喜悦快要溢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严枝听来却如擂鼓声。

终身大事?和宋慈的终身大事?那她缠着他的这三月算什么?

玩他?消遣他?

严枝被气的笑出声来,和她四目相对,两人皆笑着,一个喜悦上头,一个气的上头。

两重天。

「林竹,你把自己当嫖客了?」

严枝挺能忍的,此时还能压着心里的怒火,实属不易。

「我喜欢宋慈,不再缠着你,严枝该高兴才对,板着脸做什么?」

林竹挑了个坏葡萄扔在一遍,见他神情不对,把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点儿。

「如何定夺的?你懂吗?」

严枝耐着性子问她,他不是个会发火的人,只会自己生闷气,是个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人。

「喜欢如何定夺?心里想着,便喜欢了,跟个明镜儿似的,一想便能懂了。」

林竹皱皱眉,不太喜欢他的问题。

她是没能全明白什么是喜欢,可即使是懂些皮毛也足够了,没人能解读什么是喜欢的。

「可你从前心里想着的是我,不对吗?」

严枝又问,后边是个问题,不过前半句分明是笃定的语气。

他说的没错,却又有些错。

「你同宋慈有些不同,我说不清,可我能感受到。」

林竹反驳他,底气到底还是有些不足。

是啊,她从前分明心里想的是他,可她只是觉着他生的漂亮,她生来就爱漂亮的东西的。

宋慈也是,生的漂亮,却有些不同。

她爱跟宋慈待在一起的,她甚至会梦到宋慈的。

是以,她说她喜欢宋慈,是笃定的。

「那我呢?」

严枝声音覆着微弱的哭腔,听着可怜兮兮的,叫人心里发软。

「严枝……你喜欢我了,对吗?」

林竹问他。

严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默认,只是眼眶有些发红,看上去委屈的很。

如若是从前的林竹,大概会抱住他,挑逗他,趁机逼着他叫自己姐姐。

可林竹现在只觉着一个头两个大。

她后悔了,她不该招惹严枝的,她现在是个罪人,欺负了别人,却没半点法子。

「严枝,你听我说,你不该喜欢我的。」

林竹叹了口气,有些郁闷。

「我这人生性浪荡,总爱捉弄别人,你听听外边那些人的话,谁不是唾弃我几句?谁不是拿我当饭后的笑料?有何值得你喜欢的?」

严枝别过脸,不再看她。

「你去寻宋慈吧,别耽误了。」

林竹说的够清楚了,他便也只能松口了。

揪着她说个不停也会让他觉得自己聒噪的很,他今日问得够多了。

说起来,他心底不怪林竹。

他知道,林竹是个贪玩的人,做过很多不顾后果的事情,如今自己的事,也不过是她贪玩做的其中一件事罢了。

他能怪谁呢?怪自己吗?

怪自己其实早就在春日宴看出了她要摔在自己怀里的意图,还稳当当的把她接住?

怪他早就在林竹缠着他前就偷偷喜欢她了?

还是怪……他一次次推开她,只是为了她能真正的喜欢自己,而不是捉弄自己?

严枝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想同她一道出府。

林竹见他站起身,也急忙忙的站起身,走在前头,开了屋子的门。

门开了,跟前立了个人。

林竹抬起头,只对上宋慈的眉眼。

 

「宋慈?」

林竹疑惑的叫了他一声,还没说什么,便被他拉着手腕带走。

宋慈回头微微朝严枝点点头,继而拉着她快步离开。

他是带她去宋府。

林竹没说话,就这么任由他拉着,带着自己走进去。

宋府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到来。

七拐八拐的,总算是来到了宋慈的屋里,熟悉的香甜味又涌入鼻腔,比那日吃的糖炒栗子香多了。

她果然还是爱宋慈屋里的甜味,甜而不腻。

到了屋里,像是在自己屋里一般,林竹自顾自的坐在凳上,给自己斟了杯茶,一点儿也不见外了。

「青天白日的,阿宋就已经等不及了?」

这话是唬他的,宋慈一向很有分寸,除了她酒醉强上的那日,倒是一次也没碰过她。

虽说没碰过,可宋慈哪哪都诱人,林竹忍不住啊,便宜没少占,里里外外占了个遍。

动手动脚还不够,嘴里还要不停的说着荤话,每每都惹的宋慈耳尖翻红。

这么说来,宋慈有分寸,倒是她没半点分寸了。

无妨,宋慈脸皮薄,总要她开口的。

「要看画吗?」

宋慈忽略了她刚刚的话,笑着问她。

他似乎心情很好,也不知道得了什么便宜事。

「刚刚来林府做什么?听到我和严枝说话了?」

林竹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他,趴在桌上,没个正型。

「想着姐姐在府里会闷,谁知碰巧听到姐姐会情郎呢。」

他说的阴阳怪气,却也不见得真的生气,语气里分明哪哪都透着高兴。

「阿宋别跟我打哑迷。」

她懒得陪他阴阳怪气,干脆挑明了说。

「……上回不是说要看画?看不看?」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又问了一遍刚刚的话,暂且不答她的问题。

「瞧瞧呗。」

林竹挑挑眉,也不逼他,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宋慈勾了勾唇,从柜里翻出了几卷画来。

「怎么把画藏在这?书房里放不了?」

林竹笑他,觉得他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宋慈一手抱着画卷,一手摸了摸鼻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出去一趟,你先看。」

他说的扭捏,一改往常挑逗她的风格,像个正经君子,放下画卷就急匆匆的走出屋外。

搞什么?把她自己丢在这了?

林竹也没追他,随手解开画卷的细绳,展开垫在桌上。

画上是位女子,一张脸同她如出一辙。

说像的话,倒不如直接说是她,可画里的她稚嫩不少。

画里她坐在秋千上,周身站着一群孩童,她记得,那是她办生日宴的日子,她坐在秋千上,由着这群孩子在背后推她。

她又解开一幅画,展开,亦是她。

这回不同了,像是更小些的时候了,画里她坐在花堆里,静静听着身旁的人说什么。

她也记得,那是爹爹为她办的宴会,她爹爹很是宠她,知道她贪玩,从小到大办了不少这样的宴会。

这副画很旧了,护的很好却也还是有些裂痕,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后来她展开的每一幅画都是她,画里的她有时笑着,有时偷偷摸摸的哭着,有时又在捉弄别人,画的仔细,好看的很。

这些,是宋慈画的。

可她不记得她见过宋慈,她对宋慈最初的印象,是在山顶寺里的那一次。

宋慈,为什么能画的如此精细?

林竹把画收起来,推开门,想去寻出去的宋慈。

不过宋慈没有走远,他一直就待在门外不远处,盘弄着院子里还没凋谢的花。

他没注意到林竹朝他走去,只是蹲在角落,小心翼翼的摆弄那些好看的花。

林竹很少见到他认真的神情,她见的最多的,是他慵懒调笑的模样。

宋慈,认真起来,有点可爱,有点……想揉。

 

「做什么呢?」

林竹明知故问。

宋慈抬起头,见到是她出来了,耳尖又是一红,对着她讪讪一笑。

「看好了?」

林竹转过身回屋,听到他跟上自己进屋的脚步,才坐回凳上。

「看是看好了,可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林竹见他坐在自己身边,伸出手,指尖对着桌子随意敲着。

她本不想用质问的语气问他的,至少心里是高兴的,话到了嘴边却有点变味。

若此刻她不用质问的语气说话,便会说出更矫情的话,她不想在宋慈面前变得矫情。

她想,宋慈这张脸,大概见过太多在他面前矫情扭捏的姑娘了,她不想变得如那些姑娘一样繁多,她想,有些特别。

可她又怕,宋慈会觉得她有些不领情。

想来想去,话说出来,心里却在后悔,她很少后悔,招惹严枝算一次,这次,又算一次。

她应该说的平淡些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竟开始站在宋慈的角度着想了。

「说……什么?」

好在,宋慈在有些该认真的方面有些天然呆,完全没注意她想了那么多。

「那些画,你不是在山顶那次才见过的我?或是更早以前,你见过我?可我…不记得你。」

她想想,的确,谁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里里外外都交给对方,也就她这种馋色的疯子了。

可宋慈怎么看都不像疯子。

「我知你不记得我,所以给你看了画。」

宋慈笑笑,下巴搁着胳膊,趴在桌上,认真的看着他。

「小时你府上总办宴会,我娘爱凑热闹,回回都带我去,你玩伴太多,总是不记得我,我便跟着你,可你说讨厌我,叫我在府里哭了好一阵日子。」

林竹听他这么说,细细回想了想,似乎的确有这档子事。

小时她性子泼辣,颇有些男孩样,招人喜欢的很,所以人人都来寻她玩。

可偏偏有个小孩,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也不说话,只是直直的望着她,那眼里全是期待。

有次她忍不住,问他怎么总跟着自己,烦得要命,恐吓他别再跟着自己了,再跟着自己就把他拉到小巷子里揍一顿。

那小男孩儿果然吓得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依旧是一句话不说。

后来她以为都做到这地步了,这小孩大概要退却了,可这小孩还真是难缠,每次宴会都小心翼翼的跟在自己身后。

她没了法子,直接对着比自己矮小半头的男孩儿骂了一顿,说她如何如何讨厌他,叫他别再跟着自己了,这才没再见这小孩儿跟着自己。

后来每次办宴会,她也没再见过他了。

不过回想这些,这小孩儿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喜欢跟着她罢了,甚至连半句话都未曾跟她说过,是烦不到她的,她却还是对这小孩儿凶的要命。

为何?因这小孩儿长的丑。

同其他孩子不一样,这小孩长的忒丑,怪就怪林竹那时只喜欢漂亮的,自然是不待见他。

可林竹没想到,那小孩儿就是宋慈,还长成了如今这副勾人模样,真真是对不起他。

「真是为难我们阿宋了。」

林竹双手揉了揉他的脸颊,也学着他的模样趴在桌上,两人对视着,隔着一寸的距离。

「无妨,我也没往心里去。」

宋慈笑出声,安慰她,气息洒在她的脸上,有些令人燥热。

「没往心里去?可那之后我也不曾再见过你了。」

林竹才不相信,她对那小孩儿印象算深,的确从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以为他真的被伤到了心,还愧疚了好一阵。

「躲在角落里,当然见不到。」

宋慈回她,说的轻松,却叫听的人心里有些泛酸。

「你总是在人堆里,见不到我的。」

林竹有些心疼,撇撇嘴,对从前的自己很是火大。

「好阿宋,是姐姐对不起你。」

「嗯,是姐姐对不起我。」

宋慈点点头,也不反驳她的话。

「那你前些日子不让我看,为何现在让我看这些画了?」

林竹有些疑惑。

「因为……你喜欢我。」

他果然在林府全都听到了。

林竹瞥了瞥他的眼眸,往下移,望了望他的唇,克制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好阿宋,姐姐补偿你吧。」

说是补偿,倒不如说是自己色心上头了,离得这么近,不馋才怪。

「……」

宋慈盯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没动。

「那你过来些。」

林竹也趴在桌子上,没动。

「好啊。」

像是较上劲儿了,他真的只是靠近了些。

「……啧。」

她忍不了了,算了,弟弟就是要让着些。

林竹对着他的唇亲了上去,如看上去一样,软糯诱人。

宋慈也是,软糯诱人。

 

林竹不用再爬窗去寻宋慈了,宋府的人有时会在夜里偷偷给她带路,送到宋慈屋里。

送到屋里,两人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像是真的在解闷。

秋日过得分外的慢,大约是不太见得着宋慈的缘由。

有时一等便是一整日,见到他了,又觉着时辰过得真快。

爹爹也开始繁忙了起来,早晨醒来就已经不见他在府里的踪影,到了用晚膳时,也不见他回来。

即使是严枝,也没再来寻过她,来了林府,也不过是同自家爹爹在书房里谈一整日的政务。

林竹明白,他们开始繁忙起来,是因为,太子的计谋开始实施了。

这老皇帝治国不当,是个昏君,偏偏不愿放过这虚度的日子,想着废除太子,抬那扶不起的阿斗二皇子登基。

荒唐,荒唐。

好在太子早些年就已着手准备起来,只等一步一步击溃这昏庸的老皇帝了。

计谋初成,自然是要辛苦他们一些,就是苦了林竹,从深秋等到了深冬,才终于等到他们有歇息的日子。

她不是个粘人的人,不过许久没见到宋慈了,粘着,也不赖。

宋慈清瘦了许多,整张脸看上去清冷了不少,不过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漂亮森白的牙,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春节就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开始挂上灯笼,冬日里下起了雪,白茫茫一片,印着这红灯笼,怪喜庆好看的。

林竹怕冷,裹了条大氅,宁愿哈着气陪宋慈在街上乱逛也不愿坐在马车里。

路上遇到了沈家大人沈景,面容憔悴,脸色惨白,病怏怏的。

林竹小时见沈景漂亮,揪着他玩了不少时日,便赶忙拉着宋慈想去打招呼。

「遇见老熟人了?」

宋慈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却也提起脚步跟上她。

到了面前,沈景也只是微微朝她点点头,没太大的兴致,总让人觉得风都能吹倒他。

不过林竹也能理解,沈家是明面上太子身边的人,近日被那老皇帝折磨的不像样,恩爱的夫人也同他合离了,这冬日,于他来说,着实够寒冷。

沈家为明,他们却为暗,老皇帝愚笨,暂时还未查到他们头上,否则,这冬日,难受的可就不止沈家一户了。

「沈景……」

她开了开口,没说下去,叹了口气。

林竹心里替他惋惜,盯了他离去的背影,摇摇头,感叹沈景颇有些病弱美人的意思。

「京城吃人,牺牲难免。」

宋慈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太子的计谋本就是需要血路来铺的。

林竹咬着唇,也不再说什么。

无妨了,她不是个菩萨心肠,只愿他们身处暗处的人能平安便好,尤其,是爹爹和宋慈。

「戴上。」

宋慈把她领到了面具摊前,付了银子,随手拿了个面具替她戴上。

反应过来时,林竹的脸上已经带好了面具。

她愣了片刻,从面具的两个孔洞里去看宋慈。

宋慈的束发有些松散,额前和鬓角飘了几缕碎发,本就生的白皙,映着这白雪,看上去更是唇红齿白,招人疼惜。

他笑的眉眼弯弯,眼睛亮亮的,唇下有颗黑色的痣,在白净的脸上尤为明显,可看上去艳丽急了。

即使林竹向来知道他是好看的,但那时,她还是不敢正眼望他,躲在面具下,说不出话。

后来回忆起来,才明白,少女的悸动大约就是一遍一遍的为他渡光,一层一层的渡光。

她第一次觉得,她在想念一个人。

哪怕那人就在自己身边,看得着,摸得着,可只要他站在那,林竹就觉得,她的心里,是想念着他的。

是不舍,是思念。

 

春节过去没有两日,林竹就听到了沈府入了牢狱的消息。

沈府入狱,是必定的。

如今的皇帝,早已堕落为昏君了,而太子登基,也是必须要实行的,这里,需要明君。

不知何时会牵扯到林府,老皇帝虽愚笨,可他身边那些个文臣还算机灵,拖的越长,暗处被暴露在明处的可能性就越大。

林竹待在府中,见不着爹爹,也见不着宋慈,如今不过刚刚过了春节,往后,太子他们的路会更难走。

「小姐,该用膳了。」

素梅开口打断了林竹的思绪。

林竹抬眼,看着她布菜的身影,忽然想到,林府大约再过些日子也不安生了。

「素梅,你那周哥哥,可还在京城?」

「回小姐,在的。」

素梅有些疑惑,却还是规规矩矩的答了这话。

「今夜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会给你一些银两,明日就和你那情郎出城回乡吧。」

林竹动了动筷子,夹了块菜叶子吃下去。

素梅陪了她许多年,帮了她许多事,她不想她最后还因为这些事不好过,趁着日子还算平安,早些走吧。

「小姐…是在赶奴婢走吗?」

素梅问得小心翼翼,怕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惹的她生气了。

「如今你心思也不在这了,整日跑出府早该罚的,你平日里还算乖巧懂事,正巧趁着这档子事,早些出府吧,也算是圆了你和那情哥哥。」

林竹心里明白,素梅这丫头虽然有些笨拙,可对她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把林府的事说出来,她怕是就不肯走了。

什么理由也无妨,只要她肯走便行。

「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会改的,小姐别赶奴婢走。」

素梅跪在地上,瞬时就哭了出来。

若真是因为这些过错,林竹压根就不会赶她走,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可如今哪是这些小事了?

「明日我会让人拿些银两手镯给你,若是你嫁与了他,我大约也是不能去随礼了,这些就当是我为你备的嫁妆。」

林竹偏过头,不再看她。

「若是你不愿嫁他,就留着这些盘缠,自个儿把日子过得舒坦些就行,春节刚过,可外面到底还是下着雪的,穿的厚些。」

她还会为她备一辆马车,命人收拾几套衣服给她,她希望她能不再束缚于别人。

「把桌上的菜收拾掉就去准备吧。」

林竹站起身,直直的离开此地,不论素梅如何求她,也没再心软过。

出了屋子,舒了一口气。

林府的安生日子,怕是也不长了。

 

浑浑噩噩的过了几月,天也渐渐热了起来,褪了衣袄,穿了漂亮的纱裙。

没有素梅在身边,的确是有些难以习惯,新来的丫鬟没什么眼力见,却也懒得换了,只是时常独自一人出门走走。

宋慈不如从前陪她的多了,有时一月才见上两三面,忙里忙外。

林竹也不去寻他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宋府的那位夫人,宋慈的娘亲,被送到了很远的乡下,只带了寥寥几个贴身丫鬟。

彼时林竹站在宋慈身旁,看着他娘亲的马车逐渐行远,觉得这快要到来的夏季和寒冬一样寒冷。

宋慈不善言辞,只是望了他娘亲几眼,半句话也不曾说的出口。

她猜,宋慈是在求他娘亲平安。

会平安的,这些远离京城的人,都会逐个平安的。

「走吧。」

宋慈开了口,难得的,他今日没忙的脚不沾地。

「我陪着你,阿宋。」

林竹点点头,牵起他的手,跟着他走着。

走了许久,才来到一个小桥边,桥下流水溪溪,听的人惬意。

宋慈把手背在身后,笑意浅浅,说要给她一样东西。

「是何?」

林竹问他。

「栀子花。」

宋慈把花递到她的手上。

这花儿纯白无暇,香香的,柔柔的,夏日里特有的味儿。

林竹举起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是宋慈送给她的味道。

「宋慈,日头落了,天快要暗了。」

林竹望向天边,这是无尽的天空,广阔无垠,比这京城还要大,大到她不敢去触碰。

「正是最美的时辰。」

宋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边一团又一团的云,霞光柔和,美的不可方物。

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看到的不是同一片天。

「宋慈,在京城,一切都要平安。」

林竹倚在小桥的栅栏上,转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你也是。」

他点点头,面色沉凝,盯着桥下的水流发呆。

他们之间,很少是如此严肃的谈聊,大多都充斥着调笑,可如今,谁也笑不出来。

「爹爹说,京城于林家而言,已经不再是能保全我的地方了,他为我寻了一处地方,明日,便要出城了。」

林竹用指尖捏了捏花瓣,垂着眸,把话说的很浅淡。

「好。」

他应了一声,不再说其余的了。

宋慈明白,如若能出城,已经是万幸了,拖着,只会是把刀架在脖子上。

林竹再留在京城,也只是让爹爹分心,她帮不到他们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若是能平安出了京城,爹爹他们,才能放下心,全力以赴吧。

天色总算暗了,晚霞灭了。

 

马车是在第二日清晨备好的,林竹却没能坐着这趟马车出城,甚至连林府都没有踏出半步。

林府被围了,上上下下,无一幸免。

谁也没能想到,老皇帝的动作能这么快,或者说,这么快,就已经怀疑到他们的头上了。

老皇帝大约还没有确切的把握,否则,林府就会如那日的沈府一样,即日处死,而不是将他们关在牢狱里,死期延迟了半月之久。

半月,足足半月,这老皇帝即使再愚钝,也该全部查明了。

太子的计谋还不曾到尾,如此看来,林府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宋慈该是还没有晓得这消息,是以,见不到他的。

也好,也好,否则,宋府也会被牵连。

林竹舒了口气,可见到一旁的爹爹时,心又哽住,眼泪打转。

「爹爹,此生,怕是不能尽孝了。」

她不是个爱矫情的人,可心里难受的很,只好把这话笑着对他说出来。

若是笑着,爹爹心里应该会平缓些吧,应该,也不会那么难受吧。

「我们林竹,从小乖巧听话,爹爹何时操过心?莫要再说这些话。」

听到她的话,爹爹眼眶红了一圈,偏头仰着,像是在忍着哭泣。

「只怪爹爹不曾好好待你,如今,却连你也没能逃离这里,是爹爹对不住你。」

爹爹抬手抹了抹眼角,像是在擦泪。

林竹低下头,少了往日的傲骨,吸了吸鼻子,抬头又是一笑。

「怎的眼里进了沙子。」

她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转过头,不忍再去看她的爹爹。

她这个爹爹,竟说没有好好待她。

从小到大,她闯了不少祸,哪次不是爹爹为她撑得腰?若不是有这个爹爹,她大约会同其余的大家闺秀一般,矜持腼腆。

她爱热闹,爹爹就每年都为她办很多的家宴,烧了不少钱。

她调皮捣蛋,被别人家当笑料,却是爹爹说她做自己便好。

有时她失了分寸,爹爹在表面上教训她,背地里却上门为她道歉。

她做过太多让爹爹失望的事,唯独没让爹爹高兴过,可爹爹却说,是他对不住她。

何来的对不住?是她太过娇纵,连爹爹鬓角的白发都没望到过。

官兵将林府押入了牢狱,牢狱里昏暗无光,阴冷潮湿,没半点活人的气息。

也是,这里死去的人太多了。

林竹看着被押进来的人,那些人,全都是在林府侍奉着爹爹和她的。

他们大多是什么都不知晓的无辜之人,如今却要因为这场硝烟丧命,所以他们心里,也是怨恨着林家的吧。

林竹和爹爹被单独关在了两间牢房里,见不得面,相隔甚远。

牢房里只有一张床铺,四周铺着几卷稻草,其余什么也没有。

林竹就这么被关了五日,她以为她会就这么待到斩首之日,直到,她看到了许柔。

许柔,来见了她。

 

许柔来时穿的朴素,戴着面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来。

林竹其实还有些佩服她,如今这种关头来见她,若是被人瞧出来是哪家的小姐,皇帝会把他们一同关进来吧。

好在这些狱卒也只敢悄悄打量,看不出来她是谁。

也是,很少有人像她林竹一样,整日抛头露面的,被众人熟知。

「你来寻我,莫不是想我?」

林竹觉得近年来,自己的心里承受力似乎强了许多,这时候竟还说的出玩笑话了。

不过许柔来见她绝不可能是想她,两人不过一面之缘罢了,还是很久前的宫宴上。

「林姐姐一猜便中。」

林竹瞎说八道,许柔就也胡乱的回她,总之礼数是做到了。

沉默了良久,也只是相视无言。

说实在的,林竹实在是不知和她说些什么,换作从前,还能靠着自来熟唠两句,如今身处牢狱,只能面上无神,把忧愁藏在心里。

沉默久了,就尴尬了,最后没法子,还是许柔先开的口。

总归是她来寻的人,她不开口谁开口。

她说,金钰公主把面首全都遣散了,因为心里有了喜欢的人,可是她那心上人却不愿理她。

她又说,严家给严枝寻了门亲事,门当户对,是位矜持腼腆的姑娘,周家大小姐,周婉玉。

她说了很多无厘头的话,像是真的来找她解闷聊天似的,如果这里不是牢房的话。

原来,她入了牢狱后,他们发生了这么多事。

可是,许柔唯独没有谈论起宋慈。

「他呢?」

林竹打断她,提了句。

许柔这才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来一罐糖,悄悄塞到了她怀里。

「林姐姐,若是林府入狱的消息连我都知晓了,宋慈哥就不会不知了。」

林竹捏紧了糖罐子,皱眉望她。

「这是宋慈哥让我给你的,他没法来见你。」

林竹懂她的意思,宋慈是万不能来见自己的,牢里全是老皇帝的人,他来了,是置整个宋家于死地。

「林姐姐……」

许柔说的吞吞吐吐,没了下文。

「要说什么?」

林竹隐约觉得心里没由来的慌。

许柔垂了垂眸,轻声吐出一口气。

「宋家夫人……不在了。」

晴天霹雳。

林竹愣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宋慈的娘亲,不在了。

「怎说?」

「昨夜里的消息,说是路上马受了惊,坠下了崖。」

坠崖?说出来,谁能信?

林竹不信,宋慈也不会信。

「宋慈呢?他如何说。」

「宋慈哥……无从查证,动了手脚的人,坐的太高。」

许柔摇摇头,眼里有些沮丧。

林竹明白了,宋家,也被盯上了。

只是老皇帝没将宋家怎样,反倒是对宋慈的娘亲偷偷动了手脚,大约是只抓到一些蛛丝马迹,心里怀疑着。

宋慈突然送他娘亲出城,一定有人盯上了,是以禀告了老皇帝,老皇帝此举,是在试探宋慈。

只叹宋慈乃至整个宋家现下只能忍着,接受这坠崖的说法。

「林姐姐,你我没有交情,我便直说了。」

许柔正了正身子,语气严肃。

「宋慈哥如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又失了亲人,不该还想法子救你们林家。」

林竹听了她的话,皱了皱眉。

「想法子?能有何高等的法子平安救下所有人?他甚至连他的娘亲都守不住。」

她有些冒火,心里只恨宋慈糊涂。

她自是明白宋慈向来聪明,可他不该在这还耍聪明。

法子?有何法子?

林家九日后的死期,板上钉钉。

「你告诉宋慈,莫不是真的当自己是圣人了?他不过是我闲时找来消遣的,我林府不屑于被自个儿的玩物所救,死有何惧?我林府宁愿死在大义下,也不愿苟且的活着。」

林竹看着沉默的许柔,又添了句。

「还有,说我听到严枝快要娶亲时,哭的不能自已。」

最后这句其实伤不到宋慈,宋慈也绝不会因为这句怨恨她,可她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老皇帝已经盯上他了,他却还在想法子救林家,糊涂,当真糊涂。

许柔走后,林竹一个人呆坐了很久。

她想到,如若宋慈真的有法子救她林府呢?她一句话回绝了,赔上的却是整个林府的命。

她不惧死,可她心疼爹爹,爹爹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没为他自己活过。

还有这些家丁,他们或许如素梅一样,心里有个周哥哥,可他们马上就要死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呆滞了多久,想到头都有些昏了,才想明白。

宋慈是宋慈,宋慈没有义务去救她林府的,宋慈也不是为了她活的。

回绝了便回绝了,回绝了也好,至少,她喜欢的宋慈能活着便好。

可她没宽慰多久,她在牢里又待了七日,在还有两日就要斩首时,她看到狱卒把宋慈押了进来。

 

「宋慈?宋慈。」

见到宋慈被押进来的第一眼时,林竹还能压着声叫他。

可宋慈没有应她。

他只是回头淡淡望了她一眼,微弱的笑了笑,转过头,不再望她。

她觉得天快要塌了。

林竹冲到拦着他们的门前,扯着锁,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宋慈!」

如若是平常,宋慈见她这般急着叫自己,少不了调戏她几句,可如今不会了。

宋慈入狱了,在老皇帝还没倒台的时候,入了牢狱。

「你回头!」

她没得到应答,只见宋慈被带到了刑房,狱卒大概听的烦躁了,皱着眉让她闭嘴。

林竹此刻却也说不出话了。

宋慈本不可能会入狱,于太子而言,他很重要。

她关在牢狱里的日子不算长,太子他们的计划还没完成。

太子这人向来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宋慈涉险,甚至到了入狱这种地步。

除非,宋慈提前被那老皇帝抓了把柄。

林竹想起那日许柔说的话,又想到自己处决的日子,忽然只觉得酸涩涌上心头。

宋慈说有法子救她,可他却把自己也牵扯了进来。

刑房里响起狱卒的鞭打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打在她心上了。

即使宋慈一声不吭,林竹却还是觉得耳边轰炸,快要耳鸣。

她没有被放出去,宋慈也入了牢狱,如此来看,宋慈说的法子,大约是败了。

败的一塌糊涂。

于她而言,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在意生死了。

若说有什么愿望,那她只想宋慈能好好活着,活在新帝上任的时日,过着舒坦日子便好。

可宋慈却糊涂了,糊涂在为了救她。

林竹蜷缩在门边,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鞭打声。

宋慈一定很疼。

「没想到那宋家的独子也是太子的人,难怪遣散了家丁,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看守的狱卒喝了口酒,撑着脑袋,对着对面的狱卒奇怪的笑着。

林竹皱了皱眉,偏过头,仔细听着。

「我瞧陛下这回是真够呛,怕不是真要倒台吧?」

对面那人小心回应着,不敢说的太大声。

「你瞎说什么呢!陛下可都下令三日后处死这宋家的独子了,怎会倒台?」

喝酒的狱卒说的自信坦然,全然没有半点担心的模样。

林竹愣了。

方才,那狱卒说什么?

三日后?三日后处死宋慈?

「不过那林家还真是走运,因着他的缘故,原本处决的日子竟被推迟了整整一月。」

「你还真会说笑话,早死晚死不都是死?这林家哪来的好运?」

……

后面再说什么,林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她只知道,宋慈,要被处死了,在三日后。

 

林竹不记得宋慈是什么时候被从刑房带出来的了,总之,宋慈满身是血。

他被关在她对面的牢房,两人间隔着整整一道长廊和两扇牢门。

宋慈侧躺在地上,满头的汗,脸色惨白的过分,身上无一处不是伤口。

白色的衣裳染了血迹,成了红色的衣裳。

他微微蹙着眉,呼吸声微弱的要命,脸上溅了他的血迹,看上去竟出奇的诱人好看。

林竹死死扒着门,透过缝去望他,哽咽在喉,连叫他都叫不出来。

她小声抽泣起来,眼前模糊了,有些看不清宋慈,又急忙抬起手,把泪水擦干,一遍又一遍擦干。

宋慈睁开眼,一眼便对上了她的视线,继而展开了笑。

这笑很是勉强,可他就静静地对她笑着。

他总是这样,高兴也笑,不高兴也笑,只要是对着她,就总是笑的。

林竹不愿他再笑了,哪怕他现在疼得哭出来,她也会比现在少揪心一些。

「宋慈……」

她叫了他一声,音色里的哭腔早已经溢出来了。

宋慈望着她,半晌张了张口,却没声音。

不过她看出来了,宋慈在说:

「别怕」。

怕?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她唯一怕的,是他会死去。

他不应该死的。

「宋慈…你疼吗宋慈……」

林竹额头抵在门上,垂眸哭着。

彼时两人谁也碰不到谁,林竹抬起头,远远望着他,从没觉得他离自己这么远过。

宋慈笑着,无声的笑着,笑出了泪。

疼吗?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牵扯着伤口的,很疼,疼到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可他却觉得,心里更疼。

他被鞭打时咬着牙没吭一声,被狱卒一次次泼醒时没有难受,可见到林竹望着他哭时,他只觉得比打在身上还疼。

泪水像是不再能被忍着了,沿着他的眼眶落下,带走了脸上的血迹,成了血泪。

别望她了宋慈,别望了,再望着她,就要舍不得了。

宋慈攥紧衣裳,闭上眼,不再望她。

如若是他们能相忘,便是最好不过了。

宋家,已经完了。

 

心里有着一丝侥幸,觉着太子不大可能会弃宋慈于不顾,大约会在这三日内救下他。

可林竹从没觉得,三日这么难熬。

她日日不敢合眼,盯着宋慈不敢移开一寸,生怕他下一刻便消失了。

她也从没觉得,宋慈会这么狠心。

宋慈再也没有望向过她,一次也没有。

他时常坐在角落里,别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无神地看着另一处的墙角发呆。

身上的伤口没人仔细包扎,他也有些笨手笨脚的,总是会碰到伤口,届时便会小声的「嘶」一声,然后又没了声音。

每当他碰到伤口,痛到自己时,林竹便会扒着门,叫着他的名字,问他怎么样,可他一次也没有答她的话。

仅一夜之间,他像是变了个人。

无论林竹怎么叫他,求他,他都像是听不见一般,甚至闭上眼装睡。

有时他坐的久了,不动了,林竹以为他出事了,他却又睁开眼,小心的换个姿势。

不过他再小心也还是会碰到伤口,后面他便不再出任何声音了,只是咬牙忍着,皱着眉,缓上好半天。

林竹觉得,这三日大概是把半辈子的泪水都流干了,可望着宋慈,她就永远都止不住的落泪。

哭的累了,昏昏欲睡,却掐着自己,不让自己睡着,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有些地方被掐的很深,流了不少血。

她不能睡着,她怕下一眼,宋慈就不在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撑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日时,宋慈不见了。

对面的牢房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明晃晃的干涩的血迹,那是宋慈留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可她知道,宋慈不见了,她甚至一丁点儿响动都没有听到。

他是被太子救走了?

林竹这么安慰自己,可抬头看了看在喝酒聊欢的狱卒,她又觉得心里慌的要命。

她没有勇气去问狱卒,可如若是不问,她心难安。

她愿宋慈平安。

狱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看了她一眼,对着旁边的人哈哈笑起来,敬酒大喝。

林竹全身开始颤抖,她望着那看守的狱卒,还是问了。

「宋慈……为何不在了?」

她说的哆嗦,咬字都有些不清了。

「你说牢房里这人?」

狱卒像是不懂她的意思,假意问了一声,又喝起酒。

「你说啊!」

林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吼他,她知道自己现在是阶下囚,可她怨恨的要命。

她怨恨这糊涂的皇帝,怨恨这虚假繁荣的京城,她甚至,开始怨恨太子。

那狱卒有些不爽,碗里的酒很快就泼在了林竹脸上。

被泼的滋味不好受,有些呛,也很屈辱,不知宋慈是怎么忍过来的。

「跟谁装腔作势呢?你现在就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泥。」

他说的没错,不过,她没沦为阶下囚的时候,也是谁都能背后唾弃一句的。

另一位狱卒脾气没他那么暴,又帮他添了碗酒,对着林竹不屑的笑了笑。

「那宋家的小崽子今日午时就被斩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现在啊,估计都被扔到乱葬岗了。」

林竹瞪大了双眼,忽然觉得心被刀戳着,那刀一下一下的戳着,快要将心戳烂了。

手脚开始变得冰凉,林竹没有办法,只好蜷缩在一起,捂着自己,可她怎么都暖不起来。

她张着口,无声无息,她喊不出声,脸上的青筋冒了出来,刚刚惨白的脸变得通红。

胃里开始难受,只好一味地咳嗽,干呕出来。

后来,她叫出来了。

当日的狱卒觉得,那是此生,他们听到的最沙哑刺耳的叫声。

 

宋慈死了。

林竹从没想过,宋慈会死。

林家的斩首之日被推迟了一月,她现在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风吹过的话,大概会觉得心脏这里都在发冷。

坐在角落里,像那几日的宋慈一样,别过头,无神的望着另一处墙角。

她不知道宋慈那时在望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望什么,可忽然,好像有些明白宋慈当时的心境了。

这里太阴冷了,是无望的阴冷。

她想,她大约会在一月后去陪宋慈。

这么想着,她又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没关系的,宋慈,等等她吧。

可她没等到一月后的斩首之日,她等到的,是在这二十日内,太子反了的消息。

太子反了,是计划的最后一步了,成败在此一举。

林竹看着牢里也开始不安生,却没由来的心静,无论太子成功与否,她都有些不在乎了。

即使,这是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

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牢里的混乱,笑了出来。

一开始是轻声的笑,到了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到肚子都开始发疼,笑到狱卒不停的骂她疯子。

她是疯了,在宋慈死去的那天,她就已经疯了。

林竹昏睡了很多日,就算是到了一月后的斩首之日,也依旧没人来拖她出去斩首示众。

这个地方像是已经被遗忘了。

又过了几日,林竹被人摇醒。

彼时她已经被带出了牢狱,外边的光亮有些刺眼,让她睁不开眼睛。

她以为,她的死期到了。

过了很久,干涩的喉咙被喂进来水,一点一点的送进嘴里,很是轻柔。

艰难的睁开眼,望到的是丝质的帘子,干净的棉被,还有,喂她喝水的侍女。

侍女见她醒了,叫了一众人进来,退了下去。

林竹不认识那些人,可她认识严枝,严枝站在床边,身旁是周家的小姐,周婉玉,他未过门的新婚妻子。

后来很久,林竹都缓不过来,只是听严枝他们说着那些日子发生的事。

严枝说,宋慈那些日子为了林家造了很多假证,伪造成林家是潜伏在太子身边多年的细作。

他先是把所有想好助太子夺权的计策写在了信里,交给了严枝,拖严枝替他完成这些计策。

又在此前去求了太子,求太子陪他演接下来这出戏,太子应了。

皇帝想要除掉太子之心激烈,自然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能帮到自己的人。

是以,皇帝不得不延迟林家的斩首之日,仔细排查林家是否真为太子身边的细作,能够助他力缆狂澜,保住皇位。

而这出戏,必当要有一人去帮太子审查罪证,宋慈,便为这个人选。

林竹也明白,宋慈的心口软,定当是不会让旁人替他做这事的。

他要做的,就是假意寻出林家细作的证据,而此经他手证据一出,也同样证明了他是太子身边的人,皇帝必然会找法子除了他。

宋慈,必死无疑。

这些关于林家的呈堂证供,只要老皇帝花些时日派人明查,定当会发现,全是假证。

可他的确做到了帮林家推迟斩首之日。

这就够了,他知道,太子很快就会起兵反了,林家会全数得救。

他好像,一直都很有把握。

他是个聪明过头的人。

林竹在脑里反反复复的想着严枝的话,忽然想到了宋慈刚进牢狱时对她的笑,忽然想到他说有法子救她。

原来,宋慈的法子没败,甚至很有把握,她一定会活下来。

她又觉得,似乎明白了宋慈为何在牢狱里一眼也不望她。

原来宋慈早就对她告别了,在他进牢狱望她的第一眼时。

那是最后一面吧,以后再也不会见了。

林竹躺在床上,抬起胳膊遮住了双眼,咧开了笑。

有泪水从脸庞落下,滴落到软枕上,蔓延开来。

宋慈,林家活下来了,如你所愿。

 

太子登基,林竹出嫁。

不是萌芽新生的春日,不是皑皑白雪的冬日,是西风落叶的秋日。

红妆十里,也没盖住满地的枯叶。

红轿里的新娘牵着那人的手缓缓下轿,一步,又一步。

看不见满座宾客的笑脸,能忘见的只一双双鞋,有黑的,有棕的,唯独没有红的。

今日只她穿了红鞋,连她身旁那人,满身红衣,着的却也是一双黑靴。

一拜,二拜,再三拜。

她被送入了房里,一整个厅堂的欢笑声也没有传入她的耳里。

她嫁人了,嫁给了谁,宋慈吗?

林竹端坐在榻上,想笑,唇角扬不起来,只好眯了眯眼,便当笑了。

她坐在这等着就好。

有些饿,也有些困,她想叫素梅去拿些吃的给她。

招了招手,来了人站她身旁,她唤那人一声素梅,那人却顿了顿,转而应下,拿了一叠糕点偷偷给她。

林竹摇摇头,想着日后再训素梅,有些日子没见,竟这般迟钝了。

这糕点难吃至极,如同嚼蜡,她只好扔回碟子里。

她记得这屋里有很多糖,想让素梅拿些给她,却被告知这屋里从来都不曾有过糖。

宋慈何时不吃糖了?倒是要问问他。

林竹沉默的等着,直到昏昏欲睡了,才有人开了这屋子的门,带来了一些吵闹声,不过一瞬,便又关上了,隔绝了欢闹声。

垂下眼帘,看到了那双黑靴。

喜秤一点一点挑开了盖头,让她看清了屋内。

屋里没有宋慈,唯有一穿着喜服的男子,笑脸盈盈的望着她。

他转头遣走了屋里的人,林竹看到,这一众人里,没有素梅。

她忘了,素梅在林府遇难时就早早离开了。

她也忘了,这里不是宋府,不是她日日去的宋府,不会有糖罐子,也不会有她的画像,更不会有宋慈。

宋慈已经死了。

爹爹为她寻了一门更好的婚事,那人温润而泽,知道她声名狼藉也不在意,是个好归宿。

无妨,能活下来,已经足矣。

她大约会在梦里见到宋慈,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

她会想阿宋吗?会吧。

可是阿宋不会再想她了,不会悄悄的躲在角落里远远望她了,也不会在每个日夜里想着她,细细画她的画像了。

阿宋,你自由了。

可她永远困在这里了。

自此,新皇上任,林竹出嫁,为他人妻,儿孙满堂,欢度一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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