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精彩的故事,永远来自于生活。
起初我对此是不以为然的,总以为,最精妙绝伦九曲回肠的情节,出自非凡的想象力。
但随着经历日长,见过诸多人性,我明白自己错了。
突破想象力的桥段,在残酷的生活中比比皆是。
多年以后,韩东升一定会在某个阳光普照的下午,重新想起那个阴霾秋日里一脸哀伤地走进停尸间的女人。
大徐拉开停尸袋,只看了一眼,她就昏了过去。
韩东升几乎是恰到好处地扶住了她,然后让她斜靠在旁边休息。
不意外。
如果毫无征兆地看到那具尸体,你也会晕过去的,至少会战栗很久。
女人醒过来的时候,神色苍白,征求过对方的意愿之后,她说可以接受询问。
「认识死者吗?」我看着女人憔悴的面孔问。
她点头:「是我丈夫。」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好奇地说,「毕竟,你也看见了,尸体不完整。」
「自己老公,我还是认识的。」她抬头说,「他后脑勺有个伤疤,形状很特别。」
「怎么弄的?」韩东升问。
「我俩打架,被我用烟灰缸拍的。」女人淡定地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力道可真大。」我看看女人,「这伤疤可不浅。」
「以后连打架都没机会了。」女人声音低沉下去,慢慢开始抽泣。
她哭得肩头抖动,看起来十分悲伤。我们沉默了一会,等她渐渐平复下来,女人开口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她问,「在哪里?」
「我们判断,你丈夫大概是一月前死的。发现的过程,很偶然。」我说,「在一个很偏僻的厂房里,有人发现尸体后报警了。」
「等等。」女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们说我老公是多久之前死的?」
「法医检验显示,大概 25 天左右。」我说,「怎么了?」
「这不可能。」女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嘴唇颤抖,「一周前我还跟他通过话。」
这是我跟韩东升经手过的一个案子,一个几乎每天跟老公在电话里甜言蜜语的女人,却不知道,对方已经死了。
女人叫丁琳,个子不高,鹅蛋脸,皮肤很白,身材结实,做健康用品销售和瑜伽教学的。几年前从国企辞职开始创业,折腾了几次,才在现在的行当里慢慢有了收益,家境殷实起来。
说起她老公,丁琳悲伤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
在她口里,老公宋青云能力强,是一家私企的法务总监,混得不错,收入自然也不菲。两人还有个六岁的女儿,小日子很滋润。
不过一个多月前,宋青云说是公司安排出差,就再也没回来。私企嘛,出差是常事儿,有时候甚至要去国外,一待就是几个月,所以丁琳也没觉得意外。宋青云收拾收拾就走了。
我问到他出差的地方,丁琳说了个二线城市的名字,不远,高铁几个小时就能到。丁琳自己也忙生意,两人就隔三岔五打个电话了解下近况。
「现在微信这么方便,你们怎么没视频?」我想了想问。
丁琳看起来有点尴尬:「老夫老妻了,平常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知道两边近况就可以了。」
「最近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我问。
丁琳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大概一个星期?记不清了。」她掏出手机看看说,「通话记录这里还有。」
我跟韩东升面面相觑。法医大徐的业务能力我们是清楚的,虽然死亡时间无法判断得十分精确,但大概时间范围通常不会有问题。
谨慎起见,我还是找大徐重新确定了一下。我俩这关系,我就直接说了,死者家属怀疑死亡时间有误。
「扯淡。」大徐点上一根烟,眉头挑起来,「这还有人较劲?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这就够了。」回到办公室,我看看低头一言不发的丁琳,问,「你确定电话里是宋青云本人?」
「肯定是他。」丁琳说话都带颤音,「在一起过了这么些年,我对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没有可能是别人模仿的吗?」我想了想,接着问。
「不可能。」丁琳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是外人模仿,我一定听得出来。谁也不能模仿得一模一样,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人。」
看看丁琳这一脸笃定的样子,我只能先让她离开。
凶杀案件,配偶从来都是第一嫌疑人。
我们按惯例对丁琳一段时间以来的行踪进行了调查,没发现问题。这女人的活动范围很有限,基本都在自己店里。从实际情况看,她那个卖健康用品的小店生意确实不错,人来人往的,而且女性客户占了大多数,很多一待就是一上午。
丁琳有个大练功房,每天都在里面带着一群女客户做瑜伽,动作看上去很专业。店铺不大,检查起来很顺利。东西虽然繁杂,但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屋子里像个小超市,到处被暖色系的养护用品包围,现场没发现任何打斗或拖拽的痕迹,微量物证和血迹提取也一无所获。
事情复杂了。
有两种可能,一是尸体不是宋青云,而是另一个跟他体型接近的死者的。毕竟尸体脸部已经不忍卒看,辨认起来有一定难度。
可是,死者家属一眼就认出是自己老公,这有点奇怪。不过尸体后脑部的确有一处形状怪异的伤疤,对枕边人来说,确实是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要验证这点不复杂,DNA 检测可以轻而易举地辨别真伪。是不是死者,一验便知。
事实上,这个工作大徐已经做了。几个小时后,他一脸不屑地给我们送来一份报告,嘴角透着得意。
「我说了,就是宋青云,自己看。」他敲敲薄薄的报告,「死亡时间鉴定根据我也写了,万无一失。」
我苦笑。第一个可能被推翻了,现在只剩下第二个可能。
「我有个想法。」我刚说出半句话,就被韩东升打断了。
「我也有。」他开口说,「看是不是和师父你想的一样?」
「看丁琳的态度,似乎对电话里宋青云的声音十分确定。如果不是她在撒谎,那么电话里的声音是宋青云,这点是毫无疑问的。」韩东升语速慢下来,「但电话另一端的人,就不一定了。」
我笑了:「你小子可以出师了,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要证明这点不困难。丁琳走之前,我们已经对她手机里的文件进行了留存处理。虽然她有点不高兴,但刑事案件需要,也只能照做。
很幸运,她手机里的文件都是齐全的。丁琳的瑜伽课每次都需要提前预约,所以手机通话的录音功能一直开着,每通电话都有记录,一月前跟宋青云的通话也不例外。
几乎是逐帧听了最近几通他们通话的音频,我也没发现异常。只是,有一点很奇怪,这几次谈话的内容都很套路,几乎是一个模子的复刻。
通话内容就像丁琳说的,都是些工作上的吐槽,偶尔也聊聊出差地的天气、风土人情,当然,也夹杂些夫妻间的暧昧话语,通常快结束时两人会聊几句女儿的近况,接着就匆匆挂断了。看看通话时间,都不过三五分钟左右。
我重点听了下两人的最后一次通话,同样没什么明显问题。不过,从细微的词句上我感觉出,宋青云的口气有些轻慢,似乎不像往常那么温存,语气也更硬一些。不过这种差异不明显,可能是我的个人感觉。
保险起见,我让韩东升也仔细听了几遍,告诉我感受。结果他眯着眼睛听了半天,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听出什么差别,就算是最后一个电话,也毫无发现。
看来只有交给技术科了。
技术科甄别起这种日常通话录音来不困难。时间不长,结论就出来了,电话里的通话声音确实是连贯的人声,不存在软件整合的可能。
也就是说,声音不是用软件合成的,而且语句都是连贯语音,不是几段不同的语音中剪接起来的。
这不出我的意料,逐字逐句的剪辑势必会出现声纹的断层,还是很明显的。交给技术科鉴定,不过是一种最终的确认。
走出技术科,一股刺眼的阳光猛地照过来,让人有些恍惚。
旁边的韩东升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见鬼了。
丁琳重新坐到我们面前的时候,脸上挂着哀伤,还有种淡淡的疏离感。她皱着眉头看看桌子上的烟盒,提醒我们不要抽烟。
「我跟女学员肢体接触比较频繁,身上有烟味会让客户反感,希望你们理解。」她小声说。
「我们理解。」我解释道,「你放心。」
「这段时间你跟宋青云通话的时候,有感觉出什么异常吗?」我问,「比如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丁琳理理头发说,「他平时话就不多,一打电话就开始絮叨单位那些事情,再问问女儿的情况,互报下平安就结束了。」她犹豫一下说,「还有些老夫老妻的话……」
「你们已经听过录音了吧?」她小声问,「我说的这些你们应该知道。」
「我们听过录音了,没什么异常,所以找你来再了解一下。」
「他单位有什么情况,有在电话里和你说过吗?」我问。
「偶尔有。」丁琳眉头揪起来,「据我所知,他跟单位里的一个副总有些不和,基本上每次打电话,都听他抱怨那人。不过上次通话,我没听他再说。」
「这个副总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我听了问。
「知道,叫石亭东。」丁琳说,「是个很专横的人。宋青云每次找他汇报工作都很不愉快,对他有些意见。」
我们马上调查了石亭东的情况,很遗憾,结果令人失望。
两人是有些芥蒂,不过也算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公司的中层和员工说,石亭东这人一向强横,宋青云又为人儒雅,所以两人合作的时候,基本上是石亭东滔滔不绝,宋青云唯唯诺诺。
公司里对石亭东的非议由来已久,大部分员工都多少对他有些腹诽。不过平心而论,没人觉得石亭东对宋青云有什么实质性的刁难和迫害,顶多就是出言不逊。不过人家是副总,于公于私,都没人太计较。
「要说为这点事把宋总给杀了,不至于。」公司某高层摇着头说。
调查显示,石亭东确实没有作案时间。宋青云出差的那一个多月里,石亭东一直都在公司,按时上下班,还因为一起生意上的事情上过一次法庭,排除犯罪嫌疑的条件很充分。
另一方面,调查显示,宋青云在出差地的痕迹也逐渐清晰。酒店的服务人员和入住记录都显示,宋青云按期入住,大堂监控里,他步履匆匆,风尘仆仆。
最后一次走进饭店,是到达八天后,他照常提着一个公文包从外面回到酒店,之后再也没有出去。
这个男人,消失了。
从那天起,宋青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也没有出过酒店,也没有向公司汇报过业务,甚至连公司内部的邮件,也毫无动静。
这很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同事介绍,宋青云工作非常勤勉,基本上一日一封邮件沟通情况,对手头的法务工作表现得十分敬业。每年近百万的年薪,他拿得理直气壮。
奇怪的是,酒店的监控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宋青云的身影。如果他确实出了酒店,一定是用了什么极其隐秘的手段。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仿佛丁琳接到的宋青云电话,成了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痕迹。
很明显,宋青云最后回酒店那天,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甚至不能排除,这个男人那天就已经死了。
我看着停尸间里那具被腐蚀得残缺不全的尸体,凉意慢慢渗透全身。
电话里和丁琳嘘寒问暖的男人,到底是谁?
我们再次询问丁琳的时候,她看起来很失望。对她丈夫的死,我们除了死因,几乎一无所获,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抓到凶手了吗?」她看着我问。
「还没有。」我坦承,「不过我们已经有线索了,正在跟进,你放心。」
丁琳冷笑一声,没说话,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然后冲韩东升摆摆手,示意要火。
「你会抽烟?」我诧异地问,「上次你不是说会影响生意吗?」
「不做了。」她把嘴巴上叼着的烟取下来,看着我说,「老公死了,哪有心情做生意,都停了。」
没等我说话,她慢慢将身子探过来,一双眼睛盯着我问:「我老公的尸体怎么会是那个样子的?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吃了一惊,本以为那天昏过去后,她会忽视这个,没想到这女人始终绷紧着这根神经,没一点儿松懈。
的确,出于种种考虑,我们没告诉她宋青云被发现时的具体细节,甚至对宋的死因,都三缄其口。
当然,我们保持缄默,是有原因的。
尸体是在一个废弃的化工厂被发现的。这厂房年久失修,早就破败不堪。偌大一个车间长满了杂草,要不是还有个老人看守,尸体很可能都不会被发现。
老人那天上厕所回来,路过一个酸气熏天的池子,无意中看了一眼,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一条半是残肉半是骨头的手臂直直地伸向天空,像个怪异的箭头。
尸体被打捞上来后,一片狼藉,骨架上攀附着残缺不全的肉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七零八落,场面十分骇人,据说有个年轻干警当场就吐了。
解剖的时候,大徐全程冷漠脸,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处理完,这才走到一边,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一口,一脸放松。
「怎么死的?」我皱着眉头问。我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乍一见都感到有些不适,倒不是味道,主要是外形,惨不忍睹。
「可能是毒死的,骨头上有没有伤痕,得冲刷后才能知道。当然也不排除内脏有大出血,有些外力导致的脏器破裂,外表看不出来。」大徐还是一脸淡然。
「已经腐蚀成这样子了,骨肉分离,肉眼肯定判断不出来,回去洗干净再说。」他弹弹烟灰,「你们觉得恶心,我觉得还好,至少这尸体没有腥臭味道。」
厂房属于一个私人老板,不过他资金周转有点问题,所以一直都没重新整修,就花了点小钱雇了个老头看门,平日里赶赶进去玩的孩子和野狗。倒不是怕丢东西,而是怕有人进去出什么事,自己担待不起。
厂房里有些盛有弱酸的水池,绿油油的水中漂浮着杂草和瓶子,看上去深不见底,如果掉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大徐后来说,这尸体身上肯定是压了重物,捆绑的绳子被腐蚀断了,才从池底浮了起来,不然早就被发现了。幸好发现得早,再过些日子,就尸骨无存了。
凶手显然对这地区很熟悉,一般人可找不到这种毁尸灭迹的地方。
监控就别想了,压根没有。路上连摄像头都寥寥无几。来往的车辆寥若星辰,难寻踪迹。我们在工厂门口提取到的轮胎印记都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了,土路上有些僵硬的沟壑,显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载重的车辆路过了。
看门的老头站都站不直,老眼昏花,别说是线索,能看到人影就不错了。想从他口中获得线索,几乎不可能。
不过尸体本身却给警方提供了思路。
大徐的解剖结论显示,体内成分检测显示死者是中毒身亡,身上的骨头虽然有几处断裂,但应该是搬运过程中撞折的,并不是死因。不过看这种死后断骨点,估计被运到这里的时候,动作很粗暴。
尸体上没有找到有其他搏斗伤痕,符合中毒死亡的外部痕迹特征。
毕竟,一个醒着的壮年男人,是不可能任凭别人处置的,总得有些反抗痕迹。
「也就是说,厂房酸池是第二现场,死者在别的地方已经被谋杀了?」我问大徐。
「应该是。」他看着我说,「建议你可以从这里找找思路,毕竟那种偏僻的地儿,一具壮年男子的尸体,可不容易运过去。」
确定尸体身份的过程,非常艰辛。
现场没有线索,只能扩大搜索范围,重新对区域周边最近的摄像头拍下的车辆进行排查。
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离现场越远,涵盖的车辆越多,范围越广,排查工作异常复杂。何况摄像头那低得叫人抓狂的分辨率,让人倍感沮丧。
直到一辆外地牌照汽车的出现。
查遍监控显示,这辆车从开进侦查范围之后,就再也没有驶出来,遍查镜头内大大小小的车辆,除了一些无法辨认的模糊车型之外,只有这辆车有进无出。因为是外地车牌,尤其显眼。
虽然车型普通,但要在这个不算太广的侦查范围内,寻找一辆外地牌照的固定型号轿车,不是件费力的事情。
不出所料,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警方找到了那辆汽车,已经被撞碎的风挡玻璃上布满了油污的痕迹,黑漆漆的车上到处都是焦糊的味道。
车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孤零零的车架支棱在空旷的野外,看上去倒是跟那具尸体有几分相似。
全车进行痕迹检测和提取,在已经起皮卷曲的座椅痕迹中,艰难地提取到了部分的 DNA 残存,经检测,是女性的。而在车内的后座上,意外地提取到了两个男性的 DNA。
经检测,其中一个,是死者。
虽然车牌已经被特意拆掉丢弃,但技术科仍然通过车架的相关记录还原出了车辆信息,当地警方终于查出,车辆登记在一个叫宋青云的男人名下,后来经证实,也就是死者。
问题是,丁琳说,宋青云是坐火车去外地出差的,他的车怎么会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
反复询问过后,还是一无所获。丁琳说,家里唯一一辆轿车就是宋青云开的那辆灰白奔驰,她平常几乎不出远门,用不着开车。
「你不是说给他准备了衣物,当时不知道他要开车去吗?」我奇怪地问。
「他从不开车出远门的。」女人说,「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给他准备了行李箱,看着他打了辆出租车走的,去火车站。」
也就是说,死者宋青云出家门的时候是准备坐高铁去出差地的。但十几天后,却莫名其妙地开着自己的车赶往了一个荒凉的厂房,然后死在了那里。
「是不是宋青云开的车,还不好说。」我说,「从监控时间判断,和死亡时间接近。」
「你的意思是,当时开车去厂房的,可能是凶手?」韩东升问。
查查就知道了。毕竟线索不明,多说无益。
调取铁路系统的购票记录并不复杂,经过甄别对比我们发现,女人说的那天,没发现宋青云乘坐火车的购票记录。也就是说,宋青云并没有坐高铁出行。
「宋青云的老婆被骗了。」我看看案卷照片上模糊一团的血肉说,「宋青云是自己开车去的。这段路程,开车三小时足够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车会出现在当地。」
「坐火车多方便,干吗要费力自己开车?」韩东升挑挑眉毛,「看来这个宋青云,不简单。」
我也觉得不简单。所以我们详细调取了宋青云的通话记录,发现毫无问题,除了几个定酒店的电话和业务沟通,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诡异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又一具尸体在同一地点出现了。这次,是一个女人。
严格来讲,这其实不是我们的案子,所以接到转交案子的电话时,我感到很吃惊。这种跨区的办案不多见,除非是很严重的犯罪。我简单浏览了一下案情,才发现,这案子确实非我们接不行。
这次的死者是个年轻女人,同样被抛尸在这厂区的一个酸池里,同样积液遍身、蚀骨融肉,同样尸体森森白骨、血肉模糊。但这具尸体更加完整,因为抛尸时间不长,被腐蚀得不算严重,甚至还可以辨认出面部特征。
我们问到发现尸体的过程,移交案子的当地干警一脸凛然,说出的话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厂房变成了藏尸地,连早先的老头都不敢待了,只能封闭后锁起来。周围荒凉冷清,夜晚厂房内漆黑一片,像个无人的坟场。别说是晚上,就算白天估计都没人敢靠近。
这尸体的发现实属偶然。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有人从外地返回,开车经过这里。这一路上没灯,山路又崎岖,此前这人也经常路过,一直都靠厂房的灯光来探路。
不过他这段时间都没从这里走了,不知道厂房因为成了案发地,已经闲置锁闭,所以经过的时候还感到奇怪,为什么没像此前一样有灯。
夜黑如墨,前路颠簸,司机不敢开快了,只能硬着头皮摸索着前进,灯光如柱,只能照出十几米之外的路况。一段几公里的小路,走了半天都没有到头。
就在这时,他无意看见厂房中的灯光莫名亮了一下,心中暗喜,胆子壮了很多,连忙开足马力狂奔而去。回到家几天后,他和跟别人闲聊,才听说那里发生了血案,酸池中发现了一具尸首,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觉得那天晚上的情况不对,连忙打电话报了警。
警方入内之后,在其中一个池子里找到了那具漂浮在水面上面目狰狞的女尸。找遍了厂房才发现,围墙西南角有个半人高的破洞,看磨损程度已经有些日子了,一直都没有修补。估计是凶手就是从这里钻了进去。
法医尸检结果显示,死者是被绳子勒死的,脖颈的软骨和舌骨断裂,器官特征也很明显。
显然,酸池不过是死后毁尸灭迹的地方,凶手或许以为这里刚出过命案,不会有人来,匆忙之间也没有处理尸体,直接扔进了酸池里。
当地干警喝口水,咕咚咽下去说:「我们模拟了现场,要把一个死人从那洞口拖进去,很费力。想想夜里漆黑一片,拖着个死尸从洞口慢慢蹭进去,这凶手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大。所以我们推测,凶手是个男人,而且力气很大。」
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线索,厂房已经闲置很久,地上全是干硬的泥土,所以很难留下脚印。至于指纹,更是无从谈起。
我这才搞明白为什么要把案件转交给我们。先后两具尸体在同一个抛尸地出现,世界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对方办案机关的干警一见面,就直接递给我一叠厚厚的纸张,示意我重点关注。看完之后,我马上兴奋起来。
是死者和宋青云的聊天记录。酸池里的女死者,竟然认识前一个死者宋青云。
两人都死于非命,抛尸地相同,生前还有联系,这未免太巧了点。
死者叫徐雅丽,26 岁,某酒店客服部经理,即便只是从照片上看,也能发现她身材高挑,是个美人。
从现场照片来看,她身上还有其他伤痕。法医检验报告显示,尸体的头部有击打伤痕,但并不致命,推测是有人将她打昏之后,用绳子勒死的。
我联想到了此前在宋青云的车里提取到的 DNA。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排除了死者妻子,DNA 显示是另外一个女性。
实验室的消息让人感到振奋,对比显示,车内的女性 DNA 来自死者徐雅丽。
所以,这个叫徐雅丽的女人,曾坐过宋青云的车。这说明,两人肯定是认识的。
更明显的是,宋青云出差入住的酒店,就是徐雅丽工作的地方。
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很明显,这对男女关系非同一般。但车上还有另一名男性的 DNA,究竟是谁?
本来根据两人的关系,徐雅丽的死,宋青云无法排除嫌疑,可是他已经死了,而且死在徐雅丽之前。
就像大徐说的,如果宋青云是杀人凶手,除非死人能复活。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又想到宋青云老婆提到的诡异电话。
那个在电话另一边,假扮宋青云跟他老婆含情脉脉的男人,到底是谁?
调查显示,徐雅丽平时工作很忙。作为这所高档酒店的客服部经理,她平时接触的人很多,人际关系复杂。
另一方面,她生活条件优越,名下有辆宝马。
这让侦查工作变得繁琐。
死者过于宽泛的人脉让我们的摸排如大海捞针,更让人头疼的是,根据当地干警的反馈,没能在徐雅丽家里检测出血迹,显然凶手没在她的住处动手。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韩东升也变得越来越焦虑,两起谋杀案堆砌在眼前,却查不出任何关联,这让他变得十分急躁。
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反复翻检案卷,心里却一直翻腾着另一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宋青云老婆丁琳坚持说,电话另一端的人就是自己老公,而在此之前至少一周多,宋青云已经被谋杀,DNA 鉴定都出来了,假不了。
就在这时,谁都没想到,丁琳主动来警局找我们了。
「那个电话。」她局促不安地说,「我回家仔细又听了好多遍,应该不是老宋的声音。」
「什么?」我一愣。
「我们可能被骗了。」丁琳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声音确实很像,像到可以以假乱真。不过你们说老宋当时已经死了,我又怕又惊,回家反复听了好多遍,后来确定,声音不是老宋。」
「你是怎么确定的?」我暗暗吃惊。
「老宋说话有个习惯,就是每说一段话,都会不自觉地吞口水。很轻微,不仔细听是觉不出来的。但我比较敏感,留意到了。起初觉得很恶心,不过后来习惯了。回家后我反复听那段通话录音,确实没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因为是电话聊天,前几次我都忽略了。」丁琳抬头看着我说。
我点头,接着问:「还发现了什么吗?」
「没了。」丁琳微微挺直腰说,「我一发现,就来告诉你了。」
「我看你情绪好多了。」我点头表示谢意,「感谢提供线索。」
「这没什么,老公被人谋杀了,我也想早点破案,找到凶手。」丁琳一脸哀伤,站起身来说,「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我目送她离开,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还没说话,就听见背后韩东升跑过来的声音。
「她说得对。」韩东升一把拉开领带,「我刚才仔细比对着听了几遍,确实是比较干净,没有那种细微的吞咽声音。不过这个动作太轻微了,如果不是有针对性地去听,不可能发现。技术科说这种程度细微的声纹,在机器上也不会有太独特的反映,很容易和环境的噪音混淆在一起,鉴别不出来很正常。」
「如果不是朝夕相处的夫妻,是不可能感觉到这种差异的。」韩东升说完这话,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沉默下来。
我回头看着点头道:「你也想到了,这就是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
如果我没猜错,从第一次听说丈夫被杀后,她应该就已经觉察到那个电话的异常了。
韩东升也说了,夫妻之间这种细节是非常敏感的,就算通话当时她没有察觉,但我们告诉她宋青云当时已经死了的时候,她一定在刻意寻找录音里的蛛丝马迹,这种变化断然瞒不过她。
可是,她为什么到今天才来告诉我们录音是伪造的?还有她的表现,比起之前激动到晕倒的激烈反应,这次她的态度明显平静了很多。
另一方面,徐雅丽的手机有云记录,从互联网上打开徐雅丽的聊天历史,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26 岁的徐雅丽,是宋青云的情人。
从记录上来看,宋青云显然是有两部手机。他用其中一部联系徐雅丽,另一部用来处理日常事务。
实名制的今天,手机登记已成惯例,但互联网上一切皆有可能,用别人的证件注册号码并不复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最初查宋青云的手机时,没查到徐雅丽的任何信息的原因。
难怪徐雅丽收入不算高,但生活奢靡。我们看过她的朋友圈和相册,穿戴可都不便宜,看来宋青云在她身上没少花钱。
与此同时,我们还有了一个发现,她手机记录里各种跟不同人之间情意绵绵的聊天显示,她手头的猎物,远不止宋青云一个。
不过对宋青云来说,出差是真的,但私会徐雅丽也是实情。他谎称坐火车其实是开车前往异地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在酒店入住之后,他小心地隐藏自己的踪迹,甚至从聊天中都无法知道他们在哪里见面,足见其精明。当然,要隐藏行踪,自己开车方便太多。
我和韩东升面面相觑。出轨的事情我们见过太多,但隐蔽得这样专业的私情还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我突然想到,宋青云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老婆被蒙在鼓里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宋青云老婆冷漠的表情重新闪现在我脑海中,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个丑陋的真相已经开始一点点拉开滴沥着鲜血的帷幕。
韩东升迅速赶赴外地,调取了丁琳在宋青云死后的活动轨迹。很显然,这个女人远没有老公那么懂得掩饰行踪,虽然也经过了刻意伪饰,但我们仍然查到她在宋出差后不久,也赶去了他的出差目的地。
但到了地方,丁琳的行动开始变得诡秘起来。
从火车站出来后,她就开始大街小巷各种穿梭,很快就不见了踪迹。即便是四面八方的摄像头林立,那些曲折回转的里弄里,还是存在很多监控的盲区。
瞪着酸痛的眼睛盯着屏幕观看的时候,我有种错觉,冥冥中有种力量,让这夫妻俩用同样的方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丁琳在那里仅仅待了两天,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能够查到的是,两天后她拖着一个行李箱重新坐上了返程的火车,独自一人。
我们再一次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案发的城市。
第一站,是徐雅丽的家。
徐雅丽虽然人际关系复杂,但家庭关系十分简单,父亲早逝,母亲尚在,身体硬朗。
见到我们时,这个老人神色凄凉,一头乱蓬蓬的白头发,看得出来还没从悲痛中缓过劲儿来。
交接案子的时候,当地干警说过,已经走访过她家一次了,没什么发现,也没什么异常情况。
我们跟老人聊了几句,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老人家一脸悲痛,有气无力,看上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临走时,老人坚持要送我们出门。我看到门旁边的鞋柜里有双崭新的皮鞋,好奇地问:「这鞋是谁的?」
一个独居老妇人家里,怎么会有一双男士皮鞋?
「丽丽给她老舅买的皮鞋。现在人走了,我那天无意中翻出来,看着难受,放在那里,打算扔了的。」老人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扔掉?暂新的,怪可惜的。等哪天她舅来,你交给他不就行了?」我忍不住说。
老人没说话,顿了顿才说:「那老混蛋几年都不来看我一次,给他留着干什么?丽丽生前也不喜欢她老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给他买鞋。」
这句无意的话,挑起了我的兴趣。我想了想问:「徐雅丽的舅舅,叫什么名字?」
「吕栋梁。」老人轻声说,「问这干什么?」
韩东升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我也有些激动,想想还是和老人告别离开了。
走出徐雅丽家,我的心猛得亮堂起来。
一个伛偻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韩东升没记错,这个名字,我们很熟悉。
发现两具尸体的厂房,那个老眼昏花的糊涂老人,就叫吕栋梁。
徐雅丽的舅舅,就是宋青云、徐雅丽被抛尸的那所废弃厂房的看门人。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徐雅丽的社会关系摸排得也差不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形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
通话记录显示,半年内,有个叫高飞的男人和徐雅丽频繁通话,似乎关系不一般。
高飞是在酒店做销售的,英俊高大,嘴巴也甜,比徐雅丽还小几岁。两人虽然是同事,但工作性质原因,接触不多,表面看关系一般。不过,徐雅丽的一个同事八卦地告诉我们,她在酒店亲眼看到过高飞开着徐雅丽的车离开。
这引起了我的注意。可以直接开上徐雅丽的宝马,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我们迅速传唤了高飞,并在他的家里做了痕迹检验。
很遗憾,没有发现关于徐雅丽死亡的蛛丝马迹。甚至连徐雅丽的指纹等痕迹物证都没有发现,从现场勘查来看,徐雅丽好像从来都没去过高飞的住处。
这个一脸无辜的男人表现得很镇定。除了对同事被谋杀表现出震惊,和例行公事般的悲痛,他似乎没什么明显破绽。
或许是出于警察的第六感,见惯了狡猾奸诈的罪犯,这个男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突破是从一个细节开始的。
检查高飞室内物品的时候,有条裤子引起了我的注意。酒店对形象非常注意,所以工作人员无论男女都是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高飞家里有很多套装,这倒不奇怪。
不过看到整齐排成一行的数条熨烫整齐的西裤时,我还是有点吃惊。
我饶有兴致地一条条翻看那些平整的服装,旁边的韩东升有些不耐烦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嘟囔着,「再说衣服都已经洗过了,就算是有痕迹,肉眼也难以发现。」
我的手在随手挑起的一条裤子上停下,说:「我看未必。」
「你看这条裤子,有什么不同?」我指着裤腿说。
韩东升凑近看了几眼,迷惑地问:「这能说明什么,不就几个破洞吗?可能是抽烟烧的,很正常。」
「不对。」我摆手,「抽烟烧出来的洞比这个要大,边缘比这个要整齐。这洞太小了,周围痕迹残存,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啃掉的一样。最重要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抽烟烧的洞是在裤脚上的?」
我提醒他,再仔细想想,什么东西可能造成这种孔洞?
几秒钟后,韩东升的眼睛亮了。
「酸液!」他大声说,掩饰不住的兴奋,「是溅在裤脚上的酸液!」
酸液的腐蚀没有那么快,所以当时发现不了,但慢慢就会在衣服上腐蚀出细小的孔洞。如果我没猜错,高飞去过抛尸现场,他肯定和这两桩谋杀案有关。
「但这定不了他的罪。」韩东升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还需要更加确凿的证据。」
「提取他的 DNA 。」我说,「比对宋青云车上的男性 DNA。」
案件侦破有时很邪门。一旦理顺了其中一个点,后面就像是被涂上了黄油一样,势如破竹丝般顺滑。
对于真相的追寻从这一刻开始,如同过山车慢慢攀上了顶峰,然后停顿几秒,狂风一般呼啸而过。
宋青云车辆上的 DNA 属于高飞。
坐在我们面前的时候,这个男人脸上挂满惶恐。但在我看来,这可不是他的真面目。如果这两起谋杀案都出自他手,这个人不可小觑。
果然,对他的审讯并不顺利。
关于宋青云车上有他的 DNA 一事,他不否认,但却坚称自己对谋杀案毫不知情。
继续问下去,他开始装傻,一会儿痛哭流涕,一会儿拍案而起,但就是始终咬紧牙关,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关于案件的线索。
不得不说,我们确实缺失了一个侦破最重要的环节。
第一现场。这个巨大的困惑如同一座山一样横亘在我的面前,至今没有发现案发的第一现场,这让我们始终无法掌握案件的主动。
没有现场,就难以找到杀害宋青云和徐雅丽的直接证据。
我从来没见韩东升抽过这么多烟。他一根一根地吞云吐雾,像小老头一样伛偻着背,愁容满面地坐在酒店前的露天椅子上,不发一言。
我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我也会因为一个破案的难题纠结很久,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束缚在体内,急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喷薄而出。
我抬头看看面前金碧辉煌的酒店。巨大的落地玻璃像是一面面镜子挡住了外部的注视,让每一个入住其中的房客都隐藏在不可告人的秘密中,光鲜亮丽的背后那些龌龊和腌臜都披上了道貌岸然的外衣,被一道房卡隔绝在阳光之外。
「房卡——」突然间我一个激灵,像是被飞来的子弹击中了。
一把拉过已经被烟雾包裹的韩东升,我飞一般跳上警车,呼啸着一路狂奔。
韩东升还没有开口,就被我一句话噎了回去:「酒店客房!」
「申请调取酒店所有的监控,查看监控死角下的酒店隔间、物品储备间和阳台!」我低声快速地对韩东升说。
他的表情渐渐变了,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脸上重新挂满期待和焦灼。
不错,对于徐雅丽和高飞来说,酒店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那些平整宽阔的走廊和摆放整齐的房间,是他们了如指掌的所在。甚至这个高楼中的每一个摄像头,想必他们都烂熟于心。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提取酒店监控苦熬了三天四夜,我们终于从一个不易察觉的半个画面中发现了一只一闪而过的脚。
是宋青云。虽然只有一条腿,但我认得那双别致的鞋子。在丁琳家的合影上,我见过那双褐色的尖头皮鞋。从轨迹来看,他从酒店走廊的侧面走向电梯,然后消失了。防火楼梯和电梯的监控中,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几小时后,镜头侧面出现了徐雅丽,她推着一个装满行李的行李推车,一路下到了大堂,然后将推车推到了停车场。断接后的视频显示,行李箱被一个一个装上了两个载着客户的车辆,然后离开了。
韩东升瞪大眼睛逐一比对了行李箱,终于发现,有一个偌大的行李箱不见了。
我们迅速对那个楼层拐角的位置进行了检查,发现只有一个存放酒店物品的隔间是不在摄像头监控范围内的。灯火通明的酒店走廊里,这个几平方的小隔间毫不起眼。
现场痕迹检验显示,这里有宋青云和徐雅丽的 DNA 残留。考虑到两人的关系,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这离达到我们的目的还差得远。
我们对所有楼层的类似工作用的隔间都进行了微量物证的检测。结果令人振奋,在其中一个杂物间的地板上,检测出大量血迹和 DNA 残留,经过痕迹检验,可以确认是徐雅丽的血,以及高飞的组织残留。
再次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高飞的表演已经毫无意义。
重新找到丁琳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愤怒。
「你们调查我的行踪干什么?」她怒不可遏地说,「我是受害人的妻子,却成了你们的怀疑对象,这道德吗?」
「我们对很多宋青云生前接触过的人都做了调查,并不是只有你。」我说,「话说回来,你是死者最亲密的人,当然也在调查之列。」
「事实上,我们还真有一个最新消息要告诉你。不知道你清楚不清楚,你的丈夫有一个情人。」我看着丁琳的眼睛说。
她神色变得暗淡:「人都死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的语气严肃起来:「请你直接回答我,你知道不知道他有个情人,叫徐雅丽?」
「不知道。」丁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么,你认识一个叫高飞的人吗?」我慢慢说。
这次,丁琳沉默了。几秒种后,她昂起头说:「不认识。」
「你认识。他就是那个你丈夫死后一个多月后,拨打你电话的陌生人。」我敲敲桌子,「这点,你不否认吧?」
「坦率说,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看着丁琳的眼睛说,「那个电话,本来可以给你死去的丈夫一个交代,但你却把它变成了死亡的号角。」
丁琳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现在是你说出真相的最好时机,否则,你一定会后悔。」我说。
「我……不知道他叫高飞。」丁琳声音颤抖,「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徐雅丽的死亡提醒了我,我们提取了你近期的通话记录。从通话频次来看,有很多不同号码的座机曾经拨打过你的手机。虽然这些号码都不同,但这些电话的归属地,都是你丈夫死亡的城市。」
「那又怎样?」丁琳胸脯剧烈地起伏,「我接到过很多来自那个城市的电话,这能说明什么?」
「我们不用检查,也知道你已经把通话记录删除了。」我笑笑,「但你不知道,技术部门是可以重新恢复的。你是个生意人,职业习惯让你始终将通话设成录音状态,所以我可以断定,你的手机中一定曾经存有那些通话的音频。而在进这个房间之前,我们已经收掉了你的手机。」
「当然,不排除你把和他的所有联系内容都删除了,但这不是问题。」我看着丁琳微微颤抖发梢说,「问题在于,有些物证痕迹的东西,你是无论如何都清除不了的。」
「而且,我们已经找到了打电话的人。」我说,「也就是你的帮手,高飞。」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丁琳冷冷地说。
「我的意思是,你的指甲缝里可能还残存着徐雅丽的皮肉碎屑。毕竟,要徒手勒死一个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据我所知,即便是高飞自己,也未必能做到这点,除非有人帮忙按住徐雅丽的手臂。」
「当然,根据高飞的供述,你做的,远不是按住她的手脚这么简单。」我直视着丁琳说,「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勒死徐雅丽的,竟然是你。坦率说,我一直都以为你没有这个胆量,现在看,我小看你了。」
「不过我记得你曾经用烟灰缸打破了你丈夫的脑袋。」我意味深长地说,「我说过,你力气很大。」
「你胡说什么?」丁琳一下子站起来,嘴唇哆嗦起来,「你们污蔑我!血口喷人!没有查出杀害我老公的凶手,却把我当作嫌疑犯审讯,我要投诉你们!」
「尽管投诉。」我平静地说,「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已经查到了杀害你丈夫的凶手,不过这点,想必你早就知道。」
「你什么意思?」丁琳气势汹汹地看着我,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因为凶手已经死了。」我也站起来,直视着对方,「你很清楚,事实上,她死亡时的情形和你丈夫如出一辙。」
「我一直觉得奇怪,如果你事先已经知道丈夫是被徐雅丽害死的,为什么当时那么情真意切地晕了过去。」我看着颓然坐下的丁琳说,「后来我明白了,那时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意外。你的所有表现,都是真情流露,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无法看出任何破绽,因为你根本没有伪装。」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我说,「我想,事情开始出现变化,是从高飞主动联系你开始的。」
「出于私心,高飞告诉了你真相,是徐雅丽毒死了宋青云,因为宋青云发现了徐雅丽水性杨花的一面,怒不可遏,扬言要让她身败名裂,把所有花在她身上的钱加倍索取回来。」
「徐雅丽一定是相信了他的话,而且她也很清楚,宋青云是个很有能力的律师。」我说,「所以这不仅仅是种威胁,很有可能付诸实施,起码徐雅丽是这么想的。」
「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协议,但宋青云是个律师,如果想利用法律做什么手脚,让徐雅丽人财两空,这不难。」我说。
「这就是她毒死宋青云的原因。」我看着一言不发的丁琳,「当然,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
「这跟我没关系。」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再说一遍,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徐雅丽是凶手这事,我也是刚从你们这才知道的。」
「但你杀掉了徐雅丽这事,我们都知情。」韩东升冷笑说,「猜猜是谁告诉我们的?」
丁琳的头慢慢抬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女人眼中看到浓烈的杀气。
「我没有杀人。」她竟然笑起来,面目扭曲。
「在高飞的供述下,我们找到那根你用来勒死徐雅丽的绳子。」我说,「上面有你的指纹和徐雅丽的 DNA,你可以看看检验结果。」
我拍拍桌子上一份薄薄的报告,丁琳的脸色变了。
「我还可以告诉你,这根绳子你确实扔掉了,但是被高飞捡了回来。这个男人很有心机,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据他供述,你们的所有对话,他都有录音。」我继续说,「你确实计划得很周全,但这次被算计的人,是你。」
「胡说!」丁琳嘶吼起来,「他不可能告诉你们!他不敢!」她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
「他敢。」我笑笑,「你小看他了。高飞可不傻,他清楚你这样聪明的女人是不会轻易被控制的。想必从告诉你宋青云死因的那一刻起,高飞就已经做好了防着你的准备。」
「据他供述,他除掉徐雅丽,是因为对她的蛇蝎心肠心存忌惮,更因为她一边和别的男人欢好,一边威胁高飞忍气吞声,甚至私吞了当初说好分掉的赃款,也就是宋青云给徐雅丽的钱财。」我说,「但你的理由就直接多了,因为徐雅丽杀了你老公,宋青云。」
「我不清楚他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主动联系你。但让我吃惊的是,你竟然同意了他的建议。」我说,「高飞一直都没有说原因。但我得承认,他和徐雅丽开始模仿宋青云的声音混淆你的视线,让你误以为老公还好好的,这手段确实很高明。」
「我一直有一点想不通,你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我们那声音有问题?」我挑挑眉毛,看着丁琳问,「当时我们被困在这个难题里,而根据时间推测,那时你已经知道宋青云的死因了。」
「换句话说,你为什么不报警,直接告诉我们凶手是谁?」我问。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丁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们同甘共苦,一路扶持才走到今天。他变心了,找了别的女人,我虽然很伤心,但还没有绝望。直到那个男的说,徐雅丽利用老宋对她的百依百顺,和他模拟我们夫妻间的通话,还给老宋录了音……」
丁琳脸上的肌肉在战栗:「这是我们夫妻间最后的亲密,她居然也要夺走,而且是为了除掉老宋!听那个男人说,为了不被我发现破绽,这贱人还诱导老宋录了很多不同的对话内容,以备挑选!」
「那个贱人,居然利用这点来对付我?」丁琳的语调突然高了上去,「她居然精心剪辑了老宋的每一个回答,就为了迷惑我,让我以为自己的老公还活着!你说老宋已经不在了,我回家听了那段录音几十遍,等我搞清楚,浑身都凉了。」
「他们只剪辑了大段的回答,但话语中间的停顿却被剪掉了。」丁琳恨恨地说,「所以老宋说完一段话后习惯性咽口水的声音,不见了。」
「我搞清楚这点不久,那个神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说,「我那时才知道,害死老宋的是那个毒辣的女人。」
「这个贱人给我放录音的时候,老宋已经身上压着石头,飘在了那个野外酸臭的水池里!」丁琳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夫妻间的家事,竟然变成她用来迷惑和羞辱我的砝码。老宋的确对不起我,但这个女人做的事情,比他恶毒百倍!」
「她必须死。」丁琳突然平静下来,「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脑袋里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燎得我心脏都疼。坦率说,即便那个男的没有联系我,我也会去那个城市,亲手干掉那个女人。他打给我电话,只不过给我提供了一个实施计划的帮手罢了。」
「当然,他也不会活太长。」丁琳笑笑,「我不傻,凭那男人对老宋死因的熟悉,他脱不了干系。但徐雅丽才是罪魁祸首,我得首先干掉她。你说没想到我会亲手勒死她,那你想到过老宋被他们绑着扔进水池的样子吗?」
「老宋是该死,但不应该死在她手里,更不该像条狗一样被抛在水池中烂掉。所以,我勒死徐雅丽之后,没有一天后悔过。」丁琳淡淡地说,「你问我为什么去告诉你们最后那通电话有问题。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是老宋回来了,借我的口告诉你们真相。我的想法很简单,这样至少可以撇清我的嫌疑。」
「但我不会去报案。」丁琳咬咬牙说,「我要亲手杀了她。」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悲伤和愤怒扭曲了的女人,许久没有说话。
「这一切,从根源上说,都是因为你老公宋青云的出轨,你没想过这点吗?」过了一会,我问。
「是的,他才是罪魁祸首。」丁琳点头,「我从来没有说他没错,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但我忍不下这口气,如果没有那段录音,我只会将所有的过错归咎到老宋身上,是他活该。」
「但那段通话录音,改变了一切。」丁琳再次冷冷地看过来,「那是对我的羞辱,徐雅丽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送上门来,我何乐不为。」她说,「我许诺给他一大笔钱。于是他把徐雅丽打昏之后,装在行李箱里拖出了酒店。然后我在她的宝马车上勒死了她。我们把她扔进了酸池,就在老宋被扔的那个厂房里。」
「刚才你也说了,没想到我一个女人,力气这么大。对了,把徐雅丽的尸体扔在那厂房里也是我的决定,那才是她最好的归宿。」丁琳得意地说,「两月前将老宋推下去的时候,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下一个死在这里的人,就是她自己。」
「据我们调查,当初宋青云的尸体,也是被装在行李箱里运出酒店的。」我不由说,「徐雅丽和宋青云死亡的过程,如出一辙。你说得对,做这种事情,高飞不是第一次了。」
丁琳一愣,半天没有说话。很久之后,她叹口气,幽幽地说,「那个行李箱,一定很大。」
「老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大步流星的。」她笑起来,「最后死得这么憋屈,难怪他死了都要回来找我给他报仇。」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抑制不住的泪水顺着她泛红的眼眶滚落在冰冷的地面。
我站在已经开始变凉的秋风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直到韩东升默默地出现在我旁边。
他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问:「你说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自己的老公出轨了,丁琳却为了给他报仇不惜以身试法。但我总觉得,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爱她老公。」
「爱情只是短暂的欢愉。经过岁月的洗涤后,大部分的爱情都沉淀成亲情和相依为命的共生关系。中年人之间的爱情,远比那些喧嚣和澎湃的激情来得更浑厚,也更隐忍。」
「从某种意义上说,丁琳和宋青云之间短暂的通话,是他们最温存的瞬间了。」我弹弹已经灰白的烟头,「外人看来不足挂齿,但这几分钟语气普通的闲聊,是他们繁重的工作和生活中仅存的欢愉,这是只有老夫老妻间才懂得的情爱默契。」
「所以,这种对话对丁琳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甚至比激情迸发的性爱更弥足珍贵。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徐雅丽早就已经做好了除掉宋青云的准备,这种刻意的模仿不过是混淆我们视线的手段。」
「但对于丁琳来说,这是捅在她心口上最致命的一刀。」我眯起眼睛,轻声说,「你说得对,丁琳确实没有那么爱宋青云。」
「我想,从听到宋青云对着另一个女人说出只有对她才会说出的话时,她就已经绝望了。之后的疯狂和奋不顾身的杀戮,不仅是为宋青云报仇,更是对夺走自己最隐秘情感的报复。」
「从告诉我们声音有问题之后,丁琳就已经被仇恨蒙蔽眼睛、丧失理智了。」
「同时,这也验证了我当初的直觉,宋青云和徐雅丽模拟对话时,有着细微的改变,感觉更缺少随意和温情。」我看着远处飘舞的黄叶说,「从这点上来看,宋青云应该是心存内疚,他还爱着丁琳。」
「现在谈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侧头看看陷入沉思的韩东升,「谁的心底都有不能触碰的禁地,外人一旦踏足,必将万劫不复。」
「你这话说的,我都不敢结婚了。」韩东升苦笑道。
「婚姻是座迷城,城内和城外,都充满着纠结矛盾的人们。」我笑笑,「永远不要凭借表象去判断别人。毕竟,有时候城内已经血雨腥风,但城外看去,还是歌舞升平。」
所以,不要偷偷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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