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轮椅上,一位带毡帽的大爷手里攥着医保卡,正对扶着轮椅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怎么还没轮到我?我一把老骨头也要排队等,要了老命了,推我回家,不看病了,反正是一群庸医。」
付尽欢根据骨科四楼的指示牌找到排队叫号区,在长廊尽头才见到形形色色的病人。
「倚老卖老。」付尽欢小声哼哼,眼睛快速略过那个横眉竖眼的老家伙,坐到最后排的位置。身边一个小孩的手臂打了石膏,被他爸爸圈在怀里看手机播放的《熊出没》。
形单影只的付尽欢在接到一通问候电话时,心头倏地涌上一阵感动。她柔声细语地回应道:「师兄不用了,我挂的是专家号,接诊的医生应该靠谱,不用专门麻烦你朋友。」
「怎么会麻烦呢,你已经挂了专家号,等会儿直接去 416 找陶陶,我已经知会过陶陶了。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的话,等我出差回来请我吃饭吧。」
大概女生对喜欢的人很难有抵抗力,尽管她不愿意麻烦别人,但师兄开口,她没有再推辞。
不过师兄一口一个陶陶,好不亲热。付尽欢酸酸地想,陶陶应该是一个女医生吧,而且名字听上去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医生。
二十分钟后,她敲响 416 诊室的门,踌躇地探头进去:「您好,我找陶陶。」
办公室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握着病人的胳膊做检查,冷不丁听到门口的声音,还以为听错了,侧头朝门板右侧的洗水池瞥了一眼,「陶陶?」
女医生耐人寻味的口吻让付尽欢的心咯噔了一下。
「您不是陶陶……医生吗?」师兄没有说清楚,陶陶医生是不是姓陶,或者人家的名字就是陶陶。
气氛诡异般沉寂。
门是敞开的,正好挡住了付尽欢的视线,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一道身影压迫式地出现在付尽欢眼前。
压迫不仅来自于身高的悬殊,还有面对这位男医生对她近似探究的凝视,「进来。」
女医生安抚地摸摸小朋友的头,她看付尽欢在陶医生的强大气场下有点窘迫,主动和付尽欢说:「我是实习医生,刚才叫你进来的才是陶医生。不过医患关系比较敏感,不熟悉的话不要叫得太亲切,你可能不知道,陶陶是陶医生老婆的专属爱称哦。」
陶青禾操作鼠标的手顿了顿,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没结婚。」
「哦对,应该是未来老婆对你的称呼。」
陶青禾懒得多费口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他对面的凳子,示意让付尽欢坐下,有病看病。
在外人眼里,他算是默认的态度。
付尽欢意识到她无意中占了人家男医生的便宜,于是她把屁股小心翼翼落在凳子的最前角,准备为自己辩解一番。
陶陶可是师兄介绍她过来的时候告诉她的,她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
付尽欢清清喉咙:「陶陶……」
陶青禾抬眼睨她:「还叫?」
什么嘛,连话都不让说哦?
付尽欢憋了个大红脸。
2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进了陶医生的办公室,付尽欢自我定义就是病人,老老实实交代情况:「陶医生好,我上个星期摔了一跤,伤到腿了。」
陶青禾疑惑地挑眉:「你不是骨折了吗?看着不像。」
「师兄是这么和你说的?」付尽欢急忙否认,「没有骨折,膝盖疼而已,本来认为是小问题,可疼了一周了,我害怕伤到骨头,不放心才来医院看看。」
陶青禾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连人带椅子挪到边上,「我看看膝盖的情况。」
「两条腿都摔青了,右腿严重一些。」付尽欢为了今天方便检查,特意没有穿裤子。
听了陶医生的要求,她作势要把长裙子掀到膝盖上方。
陶青禾抬头看办公室尚有一个复查胳膊的小男孩,以及小男孩的监护人——一个成年男人。
成年男人的视线有意无意乱瞟,陶青禾制止了付尽欢,「你进去隔断屏风里面,把裙子撩起来。」
屏风后面是很简单的摆设,除了一张空桌子,就只有一张床,白色床单铺放整齐,没有明显的褶皱。
付尽欢径直走到床前,坐了上去,把两条腿屈膝搭在床沿上。
等陶青禾进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两条纤细的小腿,而腿的主人明显紧张得不敢喘气。
陶青禾:「……你放轻松。」
腿上没有明显擦破皮的迹象,两个膝盖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极了小孩子调皮捣蛋后摔倒留下的痕迹。
修长如玉的手碰到付尽欢的膝盖,付尽欢触电般哆嗦了一下。
「你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陶医生你轻点,」付尽欢疼得呲牙,「我是舞蹈老师,我带我们学校的小学员去参加活动,结果穿过后台去接他们退场的时候被地下的一团线绊倒了。」付尽欢抬头看着陶青禾,特意补了一句解释,「后台狭小昏暗,我跑的时候看不太清,所以摔了。」
「跑那么急做什么?」看膝盖的惨状,可想而知她是先绊倒扑在地上,而后腿在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
付尽欢回答得很真挚:「我在幕布后边看他们演出,表现很棒,我想第一时间去接他们下台。」
陶青禾捏捏她的膝盖周围,「这里疼吗?」
付尽欢小鸡崽似的点头:「疼呢疼呢,膝盖边上不碰的话不碰,一动它才疼。」
陶青禾不说话了,隔间里面尤为寂静。外头的动静很清楚地传进来,实习医生问:「胳膊还疼不疼?」
小朋友稚嫩的声音紧随其后:「不疼,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不能轻易喊疼。」
陶青禾看付尽欢默默埋头的动作,勾唇问道:「不疼了?」
付尽欢本来想硬气地点头说不疼的,可她思索了一小会儿,抬起头诚实地摇了摇。
疼是真的疼。
但不喊出声是最后的倔强。
陶青禾忽而笑了。
有些人笑的时候,倘若不看遮住的下半张脸,笑意也被掩去了,但有些人带了口罩,他的眼睛还是会笑。
付尽欢愣了——
原来男人的眼睛也可以这么好看,笑起来眼尾弯弯,清风霁月,周身冷冰冰的气场顷刻散去。
一时间让从不贪恋美色的付尽欢迷了眼。
陶青禾摘了手套,「你摔得挺狠,待会去拍个片子看一下有没有关节错位。」
付尽欢不走心地「哦」了一句。
她不合时宜地想,她好像在陶医生的眼波里看见了春天。
3
「滴嘟滴嘟……」一辆救护车拐了弯驶进市医院正门,付尽欢慢吞吞地跟在了救护车屁股后面。
她胡汉三又来了,离上一次腿伤不到两个月,她又二进医院。
至于她为什么大晚上不去近一点的小医院,特意绕了半个区来市医院,她给自己解释了一番。
原因当然是因为这里是三甲医院。
当她踏进门诊大厅看见寥寥几个穿白色长衫的男医生,脑海里一道身影从模糊逐渐浮现至清晰。
还有一个原因,这里的医生也很靠谱。
挂急诊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医院输液大厅里挤满了老弱病幼。
老人呻吟,幼孩啼哭。
付尽欢拿着座位号走了一圈,标记 88 的座椅放了一个帆布大包,敞开的包口里露出了卫生纸,奶瓶,还有吃了一半的香蕉。
隔壁座位的一个女人嚷嚷:「孩子的头怎么肿了大包?他爸,你去叫医生,看看是不是走针了?」
付尽欢将座位号的纸条捏成一团,塞到口袋里,然后去药房取了药,带去了护士站。
两个值班护士忙得团团转,接收了药品搁在桌上,「你先去坐着。」
付尽欢趴在台上问:「请问有没有床位?」
护士不耐烦了:「没有没有,这时候哪还有床位?!」
「哦。」护士的脾气比医生的还横。
「付尽欢?」
乱糟糟的医院大厅里,付尽欢的耳朵却能准确捕捉到噔噔噔的脚步声朝她靠近,她支楞起身体想要转头,先听到了一道陌生却熟悉的声音。
「陶医生,你怎么在这里?」付尽欢颇感惊喜,眼睛也清亮起来。
陶青禾一袭白袍,身姿俊拔,和旁边挺不起腰的付尽欢形成鲜明对比,「我来西药房取药,路过护士站看到你,大晚上还以为认错人了。」
不知为何,付尽欢拖着疲惫的身体奔波到现在,突然安心不少,「我腿没事了,今天是胃绞痛才来医院的,这么晚还能遇到陶医生,真巧。」
陶青禾弯弯腰对护士站房间里面的护士说:「麻烦尽快给安排一个床位。」
他听到了她和护士刚才的对话。
虽然他和护士讲话温和礼貌,但付尽欢莫名有种被撑腰的舒适感。
护士的嘴角缓缓展开职业微笑,对付尽欢的态度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嗨,原来你是陶医生的朋友啊,我马上看看有没有新空出来的床位。」
付尽欢躺在床上感叹她在医院一夜游的魔幻经历。
护士端着注射液进来,将注射液搁在床头柜上,捏着付尽欢的手腕找血管。
换了私服的陶青禾大步流星走进输液室,打断了护士,问付尽欢:「肠胃医生怎么说?」
付尽欢老老实实交代:「我挂了号在急诊护士那里登了记,然后她们安排我进了一个医生的办公室,医生给我号脉,没说什么就开了药,要我去药房取药输液。」
陶青禾拿起柜上的注射单从头到尾盯了一遍,然后指挥付尽欢道:「你把衣服撩起来。」
上次是撩裙子,这回是撩衣服。
付尽欢羞羞答答撩起衣服给陶青禾看,原本苍白的脸透出些许绯红。
好在输液室共四个床位,付尽欢是最里面的位置,陶青禾和护士正好挡住了门口和其他床位的视线。
陶青禾直接用手上下摁压,「肚脐眼周围是小肠,再往上是胃,你具体哪里不舒服?」
「都疼。」付尽快苍蝇似的小声回答。
陶青禾闻言看向她的脸,清秀的小脸此时皱成一个包子,水蒙蒙的眼睛不停眨巴。
估计摁疼她了。
视线下移,她雪白的肌肤变得很扎眼,尤其是推到胸口下方的衣服没遮好,露出一角内衣。
陶青禾:「……你把衣服放下来!」
突如其来的强硬让付尽欢猝不及防,她乖乖拽衣服。
陶青禾口气缓和:「我去找肠胃医生给你换药,现在给你开的药作用不大。」
付尽欢直勾勾盯着陶青禾,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她口渴,想喝热水。
陶青禾想的是,看上去乖巧老实的小姑娘,居然穿蕾丝花边……
4
南方的城市阴雨绵绵,乌云把太阳藏了一个星期。
眼看着出门前天气有转晴的迹象,付尽欢骑着小电驴去学校,路上却滴滴答答开始下雨。
心情并不美丽的付尽欢在舞蹈练习室接到师兄周时远的问候电话:「尽欢,周末有时间出来吃饭吗?」
「我周末有课。」付尽欢萎靡不振地靠在镜子上。
换做以前她说不定屁颠屁颠就去了,但现在她下意识就拒绝了。
可能是因为师兄吊儿郎当的语气让她不舒服。
周时远惋惜了一句:「本来还想给你个机会当面感谢陶陶,就是前段时间我推荐给你的陶青禾医生。」
「陶医生也在啊!」付尽欢挺直了身板。
周时远没留意付尽欢的语调转变,给付尽欢做起思想工作:「陶青禾确实看上去冷酷无情,可好歹给你医过腿,看在我的面子上一起吃个饭吧。」
于是,周末晴空万里,付尽欢跟着周时远来到一栋小洋楼前,敲响了陶青禾的家门。
师兄没有提前和她说聚餐地点不是餐厅,若早知道要来陶医生的家,她难道会拒绝吗?
不会,她还是会来。
但她可以拎点东西表示表示啊。
门一开,周时远嗔怪陶青禾开门真慢,然后理直气壮地进去了。
陶青禾将付尽欢领进家门,相比前两次她在他面前蹑手蹑脚的样子,今天倒是自如了不少,「你是不是害怕医生?」
付尽欢震惊地啊了一声,然后不好意思地慢下脚步,「被你发现了,我的确有点怵穿白大褂的医生。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到医院打针,每次当我不好好吃饭的时候,我妈妈会吓唬我,说要把我送给医生,天天在屁股上扎针。」
陶青禾手插兜,「呵。」
纯属抹黑医护人员,医生又不是容嬷嬷。
「陶医生,那两个小姐姐是谁呀?」付尽欢歪头观察客厅里一男对二女的局面。
周时远一来就加入了混战,挨他最近的短发小姐姐英气十足,他们两个直接坐在地上,隔着一米远是一位美女,多少有点拘谨。
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斯斯文文地在看书。
付尽欢抬眼看陶青禾,美女莫不是陶医生的女朋友?
她咬咬唇,有点后悔来了。
陶青禾叫停了打游戏的三个人,从短头发的小姐姐开始介绍:「许诺和周时远,还有沙发上的徐凌华是我发小,另外这位小姐……」
盘腿坐在地上操作遥控器的许诺回眸对付尽欢一笑:「另外这位大美女是我朋友杨舒心。」
陶青禾轻轻在付尽欢头顶说:「这位在我眼里并不性感的杨小姐是非要跟着许诺来的,我和她不熟。 」
「咳……」付尽欢回想昨天晚上周时远跟她再三确认明天是否有时间。她秒回了五个字
——我可以调休。
她心虚地检讨,其实她也是非要跟来的。
5
阳台上,周时远在忙活着准备烧烤,袖手旁观的陶青禾幽幽来了句:「我今天听诺诺说,你看上付尽欢了。」
周时远被烧烤架弄得一鼻子灰,一边搬木炭一边说:「怎么说呢,我和尽欢打高中就认识,她低我一届,每次我在我们教室门口碰到她,她会扑闪着大眼睛叫我师兄,可乖了。」
「乖不好吗?」陶青禾蹙眉表示不理解。
不管你和她说什么,付尽欢都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你,像只随时要蹭你手掌的小猫咪。
她妈如果把她送给他,别说不舍得天天扎针了,除了保护好她的屁股以外,他还会把她当个宝贝。
「不是乖不好,而是太过老实了,可能她爸妈是老师的缘故。」周时远用脏手拍拍陶青禾的肩膀,陶青禾没有躲开,继续听他说。
「你想想看,学生时代和老实人谈恋爱有意思吗?比方说你和她说晚上别回家,让她跟她妈说去同学家住,她只会怯怯地摇头。」
陶青禾舔舔后槽牙问:「那你现在招惹人家老实人,是因为你阅尽千帆后发现还是这种姑娘好?」
「还是你懂我,不过我肯定是喜欢她的,不感兴趣的我也不会下手。」周时远成功地将烧烤架生了火,抬头纳闷地问:「怎么回事兄弟,我之前的女朋友们打群架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什么,现在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感情生活了?」
陶青禾淡淡瞟他一眼,手插着兜走了,丢了句:「渣男。」
周时远:「……」
徐凌华上楼正面碰到陶青禾,看见了陶青禾白 T 上的脏手印,好奇陶青禾居然没有把周时远的头塞进烧烤架里。
客厅里,许诺和杨舒心堆在一起叽叽喳喳,付尽欢凑过来问:「陶医生也吃烧烤吗?」
按常理来说,医生注重养生,像烧烤一类的食物应该是一概杜绝的。
许诺没忍住,摸了摸付尽欢凑过来的脑袋,「他不吃,烧烤架和碳火是时远去年买的,他的家里没地方放,干脆搬到青禾家了,反正我们隔三差五就会过来蹭吃蹭喝。」
陶青禾走过来捏起许诺的后脖衣领:「还有脸说,自己去烤。」
许诺挣开陶青禾的束缚,拉上杨舒心前往阳台要自食其力。
6
肚子没填饱,乌云又来追日,没多久,大雨哗哗而下。
周时远开了音响居家蹦迪,他折腾累了,瘫在沙发上和陶青禾商量:「反正明天周日大家都不上班,要不我们今晚住下,明天再嗨一天?」
陶青禾看看窗外天色渐晚,转头询问付尽欢的意见,付尽欢眼看雨不停歇,点头应下。
许诺见杨舒心也没有推辞,嗷呜了一声,「我们打麻将哈。」
「别见怪,交友不慎。」陶青禾对付尽欢笑笑。
付尽欢不会玩,周时远自告奋勇教她,于是桌上四人刚刚好。
说是教她,可周时远时不时和杨舒心搭话,中间隔着她,可算体会了一把李成儒老师的如坐针毡。
「付尽欢过来——」
陶青禾起立把椅子挪后,「我不想玩了,你替我。」
莫名其妙换了座位,周时远非但没有异议,更肆无忌惮地和杨舒心聊天。
麻将桌上许诺和陈凌华面面相觑,不是说周时远想勾搭他师妹付尽欢吗,可他现在和杨舒心闹哄哄地腻在一块,明显把付尽欢晾在一边了。
不过许诺眼珠子一转,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另一边付尽欢坐得板板正正的,紧挨她坐着的陶青禾靠在椅子上,大长腿因为地方局限而搭在一起。
付尽欢时不时往后瞥一眼,这时候盯着麻将的的陶青禾会抬眼和付尽欢对视。
付尽欢摸了一张牌想丢出去,扭头看陶青禾一眼,陶青禾靠在椅子上摇头。
付尽欢换了一张牌再回头,陶青禾点头,她唰的一下眼睛亮了,虔诚地把手上的白皮抽了出去。
周时远这家伙怕是打着追小师妹的旗号,来助攻陶青禾脱单的吧?
最后从麻将桌上下来的时候,付尽欢快哭了:「陶医生,明天我一定帮你赢回来。」
陶青禾诧异:「还想玩?」
许诺打着哈欠,「欢欢,你不会想把陶医生的老婆本输光吧。」
付尽欢大大的眼睛写满了困惑,又看了一眼一副事不关己姿态的陶青禾,只听他云淡风轻地说:「大不了她赔一个给我呗。」
老婆岂是她说赔就赔得起的,陶医生有碰瓷的嫌疑。
再说陶医生不像这么穷的人,一个人坐拥一栋小洋楼,输个几百上千块钱倒不至于把娶媳妇的钱搭进去吧?
陶青禾仿佛知道她心之所想,幽幽地说:「医生的工资不高。」
说得倒也是——
医生工资本来就不高,偶尔输一次还行,但几次三番下来损失也不小。
付尽欢难得的胜负欲开始叫嚣,她往前挪了几步,仰着头信誓旦旦地说:「我今晚上网学习一下,明天有机会赢回来,我学习能力不差,一向学东西很快的。」
说到底,她还是想玩。
陶青禾哭笑不得,他是真的扛不住她一本正经的撒娇。
他把椅子推了进去,遣人散场:「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回房休息吧。」
「我们三个女生住一起,挤挤睡得了。」许诺安排得明明白白,「凌华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单独住一间,时远辛苦睡客厅沙发。」
徐凌华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容置喙地说:「你跟我一个房间。」
「谁要和你一个房间,」许诺瞪了他一眼,「一晚上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就是让人误会的话。」
徐凌华习以为常地将赢的钱塞进许诺的口袋里,淡淡说道:「与其你趁大家睡熟再偷偷摸摸钻到我房里,倒不如正大光明和我进去睡觉。」
「你们随意。」陶青禾说完率先上楼,踏了几步又折回来,伸手探探付尽欢的额头,「一会儿到我房间。」
「啊?」付尽欢眨眨眼。
「我看你发烧了,」陶青禾弯眼笑了,「脸蛋红成两颗小柿子,我房间有体温计和退烧药。」
她是吃瓜吃得脸红了吗?
可是她现在的体温真的在极速飙升。
许诺留在原地目瞪口呆,陶青禾居然使用美人计诱拐付尽欢。
她对周时远深表同情。
不过她拉着徐凌华打算回房间之际,听见周时远又约杨舒心明天打台球,刚刚泛滥的同情心顿时消失殆尽。
「憨货!」
尾声
房门口紧闭,付尽欢犹豫再三伸手叩门。
「进来!」两个月之前她在医院第一次见到陶青禾,他对她的第一句话也是「进来」。
付尽欢不自觉地咽咽口水,推门而入。
陶青禾坐在床边的懒人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体温计在桌子上。」
房间的风格简约大气,除了一张懒人沙发,能坐的就只有床了。
付尽欢怕打扰到陶青禾,乖乖坐在床边等五分钟的体温结果。
陶青禾打破沉寂:「你和时远看起来关系不错。」
「周时远是我师兄,大学也在同一个大学城。」不过关系真的一般,起码师兄对他一般般。
陶青禾合上电脑,定定地看她,「你喜欢他?」
「以前喜欢,当时我以为他也喜欢我,我大学是学民族舞,但凡我有演出他都来看,」付尽欢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抿抿唇接着说,「但我想表白的前一天,他和一个跳芭蕾舞的女生在一起了。」
后来他们就不联系了,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师兄又加了她的微信,偶尔聊几句。
陶青禾揉揉鬓角,「他这些年的女朋友不计其数,我还真不知道有个跳芭蕾舞的。」
「哦……」付尽欢的注意力全在陶青禾身上,他现在显得很疲惫。
「你不吃醋?」听到周时远有过许多女朋友,她的反应过于平淡。
生气、吃醋、伤心,这些情绪通通没有。
付尽欢的头顶冒起了一个很茫然的问号。
她还没读懂他话里的意思,陶青禾已经起身把电脑放下,走到她面前。
「把体温计给我。」
付尽欢取下体温计,看后交给陶青禾,「36.2,没发烧,麻烦陶医生了。」
「做完一台手术没休息,在医院照顾你到后半夜,又给你送回家,今天又给你烤串,陪你输钱,」陶青禾摸摸她的头,话锋一转,「付尽欢,我对你怎么样?」
「陶医生是一位好医生……」付尽欢已经想好锦旗上写什么了。
在医院那天晚上,难怪他温柔里透着疲惫,原来是刚做完手术准备回家,结果倒霉遇见她。
「不,医生不会对病人这样。」陶青禾贴近规规矩矩坐在床沿的付尽欢,勾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子轻咬住她的唇瓣。
付尽欢有点吃痛,哼出声,陶青禾松开后又轻轻啄了一口,「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女人好,你觉得我图什么?」
付尽欢的手把床单抓得皱巴巴,整个人哆哆嗦嗦不敢想。
以身相许,图我身子?
这句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进门之后有所担心,但念及她对陶医生人品的信任,她觉得有一定安全感才敢敲门。
现在啪啪啪打脸,这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正确姿势。
陶青禾的一条腿贴着她,另一条腿跪在床上,眼看他要把她逼到躺下,她立马抬手推推他:「进展太快了,要不我们先谈恋爱培养感情?」
「……好。」
陶青禾不再逗她,起身让她坐正,看她还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他补了句:「你不是想和我谈恋爱吗?我说好。」
付尽欢:「……」事情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她逃出房门仍觉得不可思议,进去的时候她是单身狗,出来时她竟然多了一只男朋友。
回到客房,已经过了零点,付尽欢在床上给陶青禾发微信。
[我是付尽欢]:陶医生,我仔细想了一下,谈恋爱是要以喜欢为前提来开展一系列活动,不能只为了最后一步。
[医生陶青禾]:谁说我不喜欢你?
[医生陶青禾]:看来我吻你太轻了,并没有让你感受到爱意。
[我是付尽欢]:害羞/jpg.
[我是付尽欢]: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呀?
[医生陶青禾]:情不知所起……可能是你露蕾丝内衣给我看的时候吧。
哐当——手机砸得脸生疼。
爱情不易,欢欢叹气:说到底,陶医生还是馋我身子,唉!
当她翻了个身再拿起手机看,发现陶青禾发了一条朋友圈。
女人在深夜里的预感不容小觑,付尽欢屏住呼吸,慎之又慎地点开朋友圈动态。
不是转发的医学通知,这是陶青禾唯一的一条原创:
「你第一次叫我陶陶的时候,我的这颗心已经不安分了。」
番外一
有个医生男朋友是什么体验?
男朋友可能忙到两个人看电影看到一半,他就被紧急召回到医院。
付尽欢在半年时间被放了无数次鸽子,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的女朋友。
比如今天陶青禾值夜班,她一下课便赶回家做了便当带去医院。
结果医院来了一个车祸病人,陶青禾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就动身去了手术室。
等待的时间尤为漫长,便当渐渐凉透了,付尽欢等得昏昏欲睡。
手术结束时已经到了凌晨,陶青禾没想到她竟然没走,此刻正趴在他的桌子上呼呼大睡。
天将亮时付尽欢醒了,发现她和陶青禾挤在休息室的小床上。
她翻身时,陶青禾也醒了:「以后我值夜班你不要来了,你上一天的舞蹈课那么累,回家好好休息。」
付尽欢没有答应他,「你那么忙,我想多陪你。」
「怎么这么乖?」乖得让他心疼,「让我亲亲。」
付尽欢仰起头吧唧了陶青禾一口,「起床我给你刮胡子好不好?我昨天早上和你打电话你不是在刮胡子吗,怎么这么快长出来了?」
陶青禾:「……胡子长得快说明男人成熟。」
好吧,付尽欢蹭蹭他的胸口又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吵醒了。她打着呵欠出去看,吵吵嚷嚷的竟然是周时远。
「要兄弟还是女朋友?」
「女朋友。」陶青禾不假思索地回答。
周时远看到付尽欢从休息室出来,更火大了:「要不是因为你生日到了,诺诺和凌华让我来找你,我才不来呢。明天晚上老地方,你爱来不来。」
撂下了话,周时远气呼呼地摔门离去,到底没对付尽欢发什么脾气。
「师兄他没事吧?」自打几个月前师兄撞破了她和陶青禾的恋情,师兄的朋友圈里每天都是失恋的毒鸡汤。不由得让人怀疑,师兄对付尽欢的感情不一般。
陶青禾摇头:「没事,他每个月定时定点跑来问同样的问题,也没见他和我绝交,他其实在跟自己闹别扭呢,别理他。」
经过周时远一闹,付尽欢想起来明天是陶青禾三十二岁的生日,她差点忘了。
第一次做人家女朋友,她苦恼送什么礼物给男朋友,才可以特别体现出女朋友的拳拳爱意。
第二天一大早,付尽欢去商场买了一套别出心裁的衣服,然后在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在收银台排队时又加了一样东西。
陶青禾在医院临时有个会议,付尽欢先去小洋楼里准备生日事宜。生日蛋糕准备妥当之后,她正式开始包装礼物。
一月的南方城市透着凉意,没有暖气的房间和外面一样冷涩。付尽欢洗完澡后换了新买的衣服,整个人冷嗖嗖的,她只得又套了件羽绒服。
陶青禾到家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吃着蛋糕,付尽欢坐在一旁抖腿,明显心不在焉。
而且在家里穿着臃肿的棉服,像待宰的小羔羊一样。
当陶青禾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蓝色小盒子后,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付尽欢见他在卧室不出来,慢悠悠跟过来。
前些日子陶青禾在卧室添置了一套沙发,他生日的这天就在这个沙发上把她的羽绒服剥了,然后叫了一句:「老婆。」
付尽欢全身的骨头都要酥掉了。
陶青禾搂住付尽欢的腰,把人带到自己怀里,低笑道:「你怎么这么软,嗯?」
「呜……」可能最近吃胖了,付尽欢分神地想。
陶青禾翻身把她摁在沙发里,被亲得迷迷糊糊之际,付尽欢感觉身上越来越凉快。
付尽欢突然冒出一句:「要不开空调吧。」
陶青禾:「……算了,我们盖被子。」
番外二
陶青禾从卫生间洗澡出来,床上的被褥堆成一团,人不见了。
他赶紧追出去一看,半小时之前哭着喊累的付尽欢跑到厨房的酒柜前,手里拎了两瓶红酒。
付尽欢听到脚步声,跌跌撞撞走向陶青禾,「陶陶,他们说怕疼的话,喝酒就好了,可我现在脑袋晕得要死。」
「事后酒管什么用?」陶青禾从她手里接过酒瓶,几乎是空瓶了,他仰头把剩下的酒灌进自己嘴里。
「我没经验嘛,」付尽欢醉醺醺地扶着脑袋,「我再也不信知乎和贴吧的网友了。」
明明是你功课做得不到位,陶青禾丢掉酒瓶,把她抱回卧室。
刚睡下没几分钟,付尽欢一骨碌坐起,「脑壳疼。」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陶青禾一手给付尽欢按摩,一边接电话。
「你怎么还没到,都几点了大哥?!」许诺在电话那头像个炮仗一样炸了。
属实忘了这回事了,陶青禾低头看了看喝了酒更加清醒的付尽欢,便捂住手机话筒,问付尽欢:「睡不着的话,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考虑到他也喝了点酒,干脆叫了一辆滴滴车到门口接人。
许诺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地催,陶青禾懒得接。
他的电话打不通,许诺辗转打给付尽欢:「你们到底出发了没有?」
喝醉的付尽欢比平时粘人,赖在他怀里一直讲话,接到电话后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们刚才路过了三个红绿灯,还要拐五个路口才能到呢。」
说完她胃里泛起一阵恶心,随手把手机丢在座位上,捂嘴想吐。
没过一会儿,她抱住陶青禾的脖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陶陶,我不会怀孕了吧?」
陶青禾扶住她的腰,听她说胡话,拿酒鬼没有办法。
不等陶青禾开口,她自顾自地接下去:「那我怀两个好了,儿女双全。」
这下换陶青禾头疼了。想想还是算了,不和醉酒的人计较。反正是嘴上怀孕,想怀几个就几个,她开心就好。
付尽欢越发来劲了,趴在陶青禾肩膀上,继续说:「最好一个哥哥一个妹妹,等他们上学就不会孤单了,哥哥要像你,妹妹也要像你。」
「为什么都要像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
陶青禾的心都化了,亲亲她的额头。
醉酒的爱情甜美得不像话。
「陶陶。」
「嗯。」
付尽欢小心翼翼地问:「怀孕不能喝酒的,我今天喝醉了,会不会对宝宝不好呀?」
酒鬼居然知道自己喝醉了,陶青禾不忍心地叹了叹气,「没有那么快。」
他想迫切地和她有一个家,但前提是一步一步把她安排进他的人生里,相爱,结婚,生小孩。
「哦。」付尽欢听懂了他说的没有是什么意思,莫名有点失落。
她抱着他的脖子,脸在他的颈窝里使劲蹭,「陶陶是医生,陶陶说没有就没有。」
陶青禾温柔地摸她的头,轻轻地把情话送进她的耳朵里:「我爱你,老婆。」
「陶陶,我害羞了。」付尽欢捂着脸靠在他的肩上,片刻后她小声地说:「害羞也要说,我也爱你。」
座位上的手机黑屏了,许诺抱着手机哀嚎:「这谁扛得住啊,猛男也不行,别说青禾了,欢欢要这么对我撒娇,我指定弯成盘山公路。」
徐凌华饶有深意地看了看许诺的肚子,嘴角邪邪一勾,右手推推镜框,敛下眼里的精光。
许诺浑身一凉,感到危险,转头看到周时远正挥动剪刀,「喂,你剪了陶陶的生日帽做什么?」
「陶陶个鬼,我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周时远悔不当初,愤愤地说道,「小护士们天天往他那儿跑,他喜欢清净,所以我去医院找他,对那些掐着嗓子喊他陶医生的小护士小小透露了下,说陶青禾有个喊他陶陶的小娇妻。」
许诺不厚道地笑了,「原来他们俩是你包办的啊。」
周时远别扭地转过身,「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作者: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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