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断片这种事,发生在 26 岁单身女青年的身上并不稀奇。
但是如果中途错接了老父亲的视频电话就不一样了。
你们能想象吗?
晨曦初露,第一丝微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你一翻身就摸到了旁边的人,硬邦邦的八块腹肌,刚准备动手,一旁突然传来老父亲威严的嗓音:「方睦!你干嘛呢!」
……戛然而止,猛龙过江秒变惊弓之鸟。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也就算了,偏偏我爹是个极其封建的老顽固。
无论我长到几岁,10 点之前都必须要回家,裙子不能短过膝盖,头发不能烫染,婚前性行为更是逆天的祸事。
此时此刻,我觉得我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早晨七点我会和一个男人躺在酒店的床上。
我说我预约了一个全身按摩,他会信吗?
手机屏幕已然装不下老方的愠色:「五分钟之后我再打来,希望你们整理好仪表给我一个解释。」
语气不容置辩。尤其这个「们」字,令人胆战。
我和帅哥瑟瑟地捡起地上的衣服,表情十分凝重,仿佛初中生偷尝禁果被家长逮了个现行。
到底是向我爹坦白我是个思想和行为都很 open 的先锋女青年,还是让眼前的帅哥假扮一下我的男朋友?我飞快地思考了一下,两害相权取其轻,我选第二个,毕竟前者很有可能会闹出人命。
万万没想到,帅哥不同意。
「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没有这种义务。」他冷着脸,「而且你知不知道,刚刚的情况有可能会对一个男人造成多大的……」
「阴影。」他忿忿地提起裤子。
「不至于吧……」我讪讪地哀求:「一日夫妻百日恩,露水情缘也是缘啊,你就当帮我个忙,回头我请你吃饭,行吗?」
「我差你那顿饭吗?昨晚的房费都够吃一顿三星米其林了。」他丝毫没有动容。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绝情呢?」我愤慨:「昨晚我没让你快乐吗?遇到这种天灾人祸你就当作个慈善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昨晚你更快乐呢?」他俯身贴近我:「麻烦让一让——」
「你坐到我的围巾了。」他面无表情地错开脸。
我尴尬地起身,看着他从我屁股底下抽走了一条 Gucci 围巾。
我虽然喝了个断片,但依然记得这条围巾,昨晚在火锅店喝吐的时候好像用它擦过嘴。
有理由相信帅哥就是因为这件事记恨我,他看起来似乎真的没有帮我的意愿,麻溜收拾完东西就准备走人。
薄情,太薄情了!怎么说我们也共度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啊!
「许成博。」我巴巴地在他拧开门把手前叫出他的名字。
不出意外的顿足,他转身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挥了挥手里的小卡片,苦笑道:「你身份证掉地上了。」
他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指:「拿来。」
我心一横,捏紧那张掌握我生死的小卡片:「你答应帮我,我就还给你。」
「不帮。」
「昨晚的房费我包了。」这可是宝格丽的房间!
「说了不帮。」
「再赔你一条新围巾!」我心痛万分,「真的不能再多了。」
「你很有钱?」他饶有兴致地望着我。
「没有。我只是不想被我爸打断腿。」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懒懒踱步过来:「我叫许成傅(fu)!」他顺手拈走我手里的身份证,瞥了我一眼:「不叫许成(晨)博(勃)。」
2
方正祥,男,52 岁,丧偶,中学教师。
方睦,女,26 岁,未婚,执行制片人一枚。
有限的时间里,我只能交代这么多了,老父亲的视频准时打来,说五分钟就五分钟,一秒钟也不带多给的。
我替许成傅整了整领子,战战兢兢地按下了接通键。
我爹的脸色很不好看,仿佛在审视一头拱了家养白菜的野猪,许成傅也正襟危坐,俩人好像在比谁更能干瞪眼。
「爸。」我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我男朋友,许成傅。」
「你俩怎么认识的?」
「之前工作上……」
「我没问你!」老方厉声打断我:「让你旁边那小子说!」
「喝酒认识的。」许成傅直言道。
「……工作上的酒局。」我勉强维持住笑容,讪讪地补充道。
「认识多久了?」
「……一,一年吧。」他在我的死亡凝视下有了些许斟酌。
「做什么工作?」
「无业游民。」许成傅回答得很诚恳。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他刚辞职,最近正在待业呢。」我用力踩住许成傅的脚。
「……嗯。」在我的努力下,他终于发出了一点人类该有的响动。
气氛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如果我有罪,请用法律制裁我,用不着让我爸跟我 PY 通视频。
「你喜欢他?」老方望着我,表情有些沧桑。
「还……还行吧……」我颤颤巍巍道。
老父亲的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失望。
憋了半天,他艰难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俩……戴了吗?」
现在换许成傅愣了,一度不知该如何作答,而我恨不得立刻原地爆炸。
「问你俩话呢!」老方调大分贝:「戴保护措施了吗!」
「……戴了。」他老老实实道。
老方的表情一言难尽,满脸写着女大不中留的悲壮。
「今年过年你俩一起回来吧。」他摘掉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3
北京是个光怪陆离的城市。有人辛辛苦苦在格子间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拼命,有人生来就什么都有,夜夜在工体纸醉金迷。
本来是两条毫无可能相交的平行线,却因为一次不够谨慎的意外,被迫拧在了一起——当然,是我单方面的被迫。
自从上次被许成傅严词拒绝之后他就再也不回我微信了,但是他忘了屏蔽我朋友圈。于是一个弱小无助的北漂小白领,只能在下班后去工体蹲点。
其实我也不是尝试过其他办法。比如跟老方说他家里有事来不了,或者干脆说分手了,然而仅仅是试探性地口风,老方就表现出可以预见的暴躁。
「他不来我就去,什么家教?还要女方家长亲自教他们规矩?你现在就给我订票!」
「爸……爸!」我握着手机绝望道:「不用麻烦了,您放心,我肯定把他带回去。」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上辈子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老坏胚,所以今生才要受这两个男人的折磨。
许成傅坐在卡座上,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我。
「我跟你回老家?跟你爸聊咱俩结婚的事?」他忍不住笑出声。
「我建议你去三里屯找个开放麦,那里可以免费说脱口秀。」他给自己的杯子里夹了一颗冰块,「没必要跑这么大老远来给我讲笑话。」
「假装聊,假装你懂吗。」我心力交瘁地纠正道。
「方女士,我觉得我已经够意思了,上回房钱没让你付,围巾也没让你赔,免费帮了你一个忙,但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吧?」
「上次是你非说不要的,再说这次我也没说让你无偿帮忙啊。你看你长这么帅,就没想过圆个演员梦?而且我还给你钱!春节七天假期我付你两万八,折合人民币 4000 块一天,不瞒你说正经剧组的特约都没这个价,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我一口气说完,准备端口酒润润嗓子,信心十足地期待许成傅被我的豪气镇住,毕竟我已经把我所有年终奖搭进去了。
「两万八?」他把「哈哈」打在了公屏上:「你当我乞丐?你现在喝的这瓶酒都不止两万八。你知道我一晚上要喝掉几瓶吗?」
「太奢靡了!」我忿忿,乖巧地放下杯子。
「你走吧。」他不耐烦地冲我挥挥手:「以后别来找我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继续纠缠确实有点不太合适,弄得好像我是来碰瓷的。
我讪讪地起身,没想到屁股刚离座,就被一双大手死死摁了回去。
「唷,傅少,真巧啊。」一位发胶抹得梆硬,戴着黑墨镜的大哥堪堪发腔:「怎么着,换新口味了?这姑娘面生啊。」
「和你有关系吗?」许成傅有明显的不悦,把滚字写在了脑门上。
傻子也能看出来他俩有过节,我紧了紧包带想趁早开溜,却被发胶哥再次摁回椅子。
「别走啊妹子,喝一杯。」他十分自来熟的搂过我的肩:「傅少的妞就约等于我的妞,大家都是兄弟嘛,对不对傅少。」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他的妞,所以不太方便约等于。」我诚恳道。
「不是?那更好了。」他发出狂狼欠揍的笑声:「今晚跟哥哥回家呗,保证让你难忘今宵。」
他伸出手在我后腰摩挲,大有下移的趋势。
「哥哥。」我冲他莞尔一笑,甜甜道:「我也想让你难忘今宵。」
「哦?」他欢喜得很,狠狠在我屁股上捏了一把:「怎么个难忘法?」
「比如这样……」我抄起桌上一个啤酒瓶照着发胶哥的脑门上猛呼了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吃老娘豆腐!」
啤酒瓶应声碎裂,发胶哥的发型却丝毫没乱,果然梆硬!
许成傅显然被这波芬芳香到了,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你他妈敢打老子?」发胶哥龇牙咧嘴地准备对我出手,没想到刚一抬脸就被一记右勾拳狠击了回去,一白一黑两件 T 恤开启一场混乱的血战。
卡座上的男男女女纷纷作鸟兽散。
我捏紧另一个啤酒瓶准备随时加入战斗,奈何他俩打得太激烈屡屡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你 TM 愣着干嘛?」许成傅青筋四起,摁住身下的人冲我大吼:「走啊!」
3
我是在放假前一个礼拜接到许成傅的电话的。
本来我已经做好了跟老方痛诉被渣男抛弃的准备,再不济也就挨一顿识人不慧的打,他总不能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吧。
万万没想到,许成傅突然从天而降。
「你之前说两万八雇我演戏的事儿还作不作数?」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端倪。
「……也可以作数……吧。」
「那你买票吧,我一会儿把身份证号发给你。」
「哦。」
「你准备买机票还是高铁?买机票吧,高铁时间太长了,受不了,还有我只坐商务或者头等舱,别买错了啊。」
……给你能的?
「冒昧问一句,你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对面一阵沉默。
「我妈把我卡停了。」
「为啥?」
「还不是因为你!」他忿忿道:「那晚我俩都进了派出所,我妈亲自去才把我弄出来!」
「啊,我懂了,一级米虫断粮了呗……」我强忍笑意:「就没个朋友啥的接济你一下?不应该啊,你不是傅少吗?」
对方再次沉默。
「是不是拉不下脸跟朋友开这个口?也对,毕竟是一晚上喝掉好几个两万八的傅少啊哈哈。」
「闭嘴。」
「我想靠劳动挣钱。」他说。
发愿要靠劳动挣钱的傅少并没有如愿坐到商务舱,而是跟我一起挤在了高铁二等座车厢。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很不愉快。但是,Who cares?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南方人。」他看着窗外,不放过任何一个表达不满的机会:「南方人不都是很温柔的吗?为什么你这么彪悍?」
我头也没抬,兀自翻了一页书:「你这是地域歧视。」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我只是单纯歧视你。」
「许成傅。」我合上书:「我现在可是你的衣食父母,你说话之前真的不打算考虑一下措辞吗?」
「不打算。」他说:「我来给你科普一下,买家和卖家是平等的供需关系,不存在谁比谁高阶。你要是不爽也可以换掉我,看你爸认不认。」
「行。算你狠。」我恨恨地打开书,不打算再搭理他。
「瓜子饮料矿泉水啊,还有冰激凌,有需要的喊一声。」乘务员推着小车堪堪经过,「来,把脚收一下。」
「我要吃哈根达斯。」他又说。
「许成傅!你别太过分啊!」
「从我工资里扣。」
行,这会儿你是我爷爷,回了家要胆敢出什么幺蛾子,看我不废了你。
4
我家住在苏北的一个小镇上,自建房,门口有片小院子,老方平常爱养些鸡鸭鹅之类的小家禽,还有一条和我一起长大的老黄狗。
到家的时候,老方正在杀鸡。
我们一进门,四喜就摇着尾巴冲上来,许成傅跟见了鬼一样迅速闪到我身后后。
「狗!!」
「别怕,他不咬人。」我柔声安抚四喜。
「唷,方睦回来啦!」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女高音,我后脊一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舅妈花枝招展地迎了出来。
我舅舅这家人,个个都是大奇葩。我舅是个土大款,从头到脚都弥漫着暴发户的气息,舅妈是个标准的市井妇人,把势利两个字明晃晃的挂在脸上。两人听说政府要在我家附近开发一个旅游古镇,一心合计着要把我家房子拆了改民宿。
而我的表妹李曳,显然是名字起坏了,她应该叫李拽。自从去英国留学之后眼睛就长到了天上,当然也没有很看得起我这个卑微北漂的表姐。
朋友圈屏蔽我不说,逢年过节难得见个面也是狂秀优越感,一拉一踩,凡学十级。
我记得上次见面,她一个劲儿地评价我的小 CK 寒酸,说回头送个 Prada 的包给我,2 年过去了我连一根包带子都没见着。
但许成傅显然不明就里,热情地和我舅妈表妹打招呼。
「小伙子真养眼。」舅妈搡了一把李曳:「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给妈见啊?」
「什么呀……」李曳脸上腾起两片红云,眼神却出奇的亮。
老方闻声出来,手里还提着菜刀,许成傅不自觉往后再退了一步。
「爸。」我把许成傅拉上前:「这是我男朋友。」
「嗯。」老方朝他颔首,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叫人啊……」我用胳膊肘杵他。
许成傅反应过来,举起手里的礼物一股脑塞给我爸:「老方,给你的。」
我和我爹的脸同时黑下去一个度。
「不好意思爸,刚刚嘴瓢了。」许成傅很快认识到错误,并知错就改。
老方的嘴角微微抽搐,提着杀鸡刀利索转身:「你还是叫我老方吧。」
开局不利,我讪讪地把他领进家门。
「你怎么这么怕你爸?」许成傅挑眉,「在外面不是挺彪悍的吗?」
「不会说话就别说,什么叫怕?」我瞪了他一眼:「我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但没必要一定让父母不开心吧?老人年纪大了,能顺着就多顺着点呗,我又不是青春叛逆期。」
「那个谁,你过来帮我杀条鱼。」老方进屋打断我们,丢了一把刀给许成傅。
「杀……杀鱼??」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抓了一把瓜子,美滋滋地跟出去看好戏。
老方把鱼丢在砧板上,自己一头钻进了厨房,留许成傅一个人和鱼干瞪眼。
「怎么杀?」他虚弱地问我。
「用刀杀。」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唾沫飞溅。
「大男人杀条鱼都不会,你行不行啊到底。」我乐此不疲地使唤他:「这是老丈人的试炼,赶紧的,杀不好扣工资啊。」
我溜进厨房偷了块肉骨头出来喂四喜。
转眼就看见李曳拿着刀细声细气地给许成傅做示范:「杀鱼要先把鱼鳞刮了才行……慢慢把鳞片下来,两面都得片……」
「你小心手啊。」一旁的许成傅关切道。
「没事的。我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什么都是自己来,很熟练了已经。」她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把掏好肚子鱼递给许成傅:「喏……杀好了,很简单吧?」
卧槽,什么情况?
6
老方端上最后一盘菜,李曳的眼神水汪汪的,堪堪飘向座上的许成傅。
老方取出珍藏多年的茅台,给众人都满上了一杯。
舅舅眉开眼笑:「唷,老方这瓶茅台总算舍得喝了,到底是女婿重要。」
我爹没搭腔,兀自干了一小盅酒,缓缓向许成傅发问:「你是北京本地人?」
「是。」许成傅点头。
「北京人好呀。」舅妈一心惦记我家的地:「将来老方跟着女儿女婿去北京享福,这里的老房子刚好卖给我们,你说是不是。」
「不卖。」老方利落地放下酒杯,「他们把他们的日子过好就行,我不用他们操心。」
「老方。」舅舅苦口婆心:「女儿大了,你总要给她备点嫁妆吧?这老房子也就我愿意出 30 万收,你算算,都能给睦睦陪一辆好车了不是。」
舅妈适时搭腔:「就是,睦睦啊,你也劝劝你爸,舅舅舅妈还不是为了你们着想。」
我踢了一脚许成傅,他终于进入上班状态:「没事的,我们家对嫁妆没规矩。叔叔以后想住北京的话,我家房子多,您随意挑哪套住都行。要实在不想去,回头我找人把这里翻新一下,逢年过节我和睦睦常回来看您。」
二人被许成傅这番话噎了回去。
「小许真是财大气粗啊。」舅妈开始阴阳怪气:「不知道家里做什么生意?」
「房地产。」许成傅诚恳道。
「啊……你不会就是融茂集团的许成傅吧?」李曳惊呼。
「是啊。」
「你是我学长诶!」李曳拉开话匣子:「我也在 Edin.读书,我还看过你写的论文!」
7
原来人真的有两副面孔。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舅舅舅妈这么和蔼可亲的笑脸,一杯接着一杯的敬酒,热情得仿佛是他俩要嫁女儿。
老方的脸色却愈发冷淡下去,眼看桌上热闹万分,他兀自将我拉到一边。
「他的家庭情况,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一时语塞:「您也没问啊……」
「你俩的事,我不同意啊。」老方顿了顿,严肃道:「婚姻最重要的就是门当户对,咱家虽然没钱,但也不贪图什么,你这样嫁过去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我心不在焉,眼神止不住地飘向饭桌,许成傅和李曳已经把话题扯到了英国比奇角的风景美不美。不知怎的,我心头冒起一阵烦躁。
「你听没听到我说话?」老方误解了我的表情,驾轻就熟地摆出教师的架势准备跟我开侃:「我从小就教育你,不要因为……」
「爸——」我打断他:「我知道了,明天我就让他回去。」
老方愣住了:「……倒也没必要这么快,显得我们很没有礼貌。……要不你这两天就带他四处我转转吧,就当旅游了。」
「这里有什么可转的。」我恨恨地转身:「明儿就给他送走。」
返席的时候,许成傅喝得有些上头了,李曳也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白酒,脸上泛出浅浅的红晕。
许成傅喷着酒气跟我邀功:「你家里人好像都很喜欢我啊。」
「看出来了。」
「是吗?」他打着酒嗝凑过来:「那你喜不喜欢我?」
「死开!」我一把推开他的头颅。
「来来,小许。」舅舅挂着讪笑又来敬酒:「以后要是你们家的楼盘有什么内部价,记得通知舅舅啊。」
「一定一定。」许成傅仰脖子又干了一盅,我蓦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几分钟之后,许成傅的第二人格成功越狱,胆大包天地揽过老方。
「老方你去哪儿了。来来,再喝一杯。」
老方的面部在抽搐:「今天就到这吧。」
「那怎么能行呢!今儿必须陪你喝尽兴了!」他腾出一只手满上两杯酒。
「老方我跟你说。」许成傅语重心长:「孩子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必要管太多。你闺女虽然看着虎,但人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比我遇到的大部分女的都强……」
我眼前一黑,生怕他再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爸,他喝多了,我带他去歇会儿吧。」
老方黑着一张脸:「扶去我房里吧。」
「不行……」许成傅的眼色已然迷离,大着舌头堪堪扑向我:「我要跟你闺女睡。」
8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新年。
2020 的最后一个晚上,许成傅是被我爹踢回房的。
我把舅舅舅妈送到门口,李曳竟然破天荒地要求留宿。
「姐,你哪找来这么个金龟婿啊。」李曳微笑着目送她爹妈倒车出去,绿茶婊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捡来的。」我懒得理她,转身踱回屋里。
她也不恼,笑眯眯地追上来挽住我的手:「我关注了许成傅的微博诶,昨儿还在给我一个学姐评论呢,说自己被一个姑娘租回老家过年了。不会说的就是你吧?」
呵,我就知道这家伙靠不住!
「没错啊。他是我花两万八租来的。」我耸耸肩:「你要喜欢你也可以租,他最近卡被停了,穷成狗,什么活儿都接。」
李曳被我的直白噎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们家没有嫁入豪门的夙愿。你要是有这个需求的话,可以努努力,反正明天他就该从我这下岗了。」
「你说谁要下岗?」
「你说谁是租来的?」
身后传来两个高低错落的男声。老方扶着刚吐完的许成傅,两人神情肃穆。
我感受到杀气。
9
老方家已经有好多年没实施家法了,和我一起受罚的还有许成傅。
我俩齐齐在饭桌上埋头帮他批补习班的卷子——这是老方独创的体罚方式。
「我就知道你俩有问题!」老方厉声喝道:「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怎么带了个富家少爷回来。」
「不是,爸,你怎么说得好像配不上他似的。」我不舒服地正了正身子。
许成傅也小声嘟囔:「富家少爷怎么了,出身又不是我能选的。」
「你俩还敢顶嘴!」老方平地一声吼:「我说的是混吃等死的富家少爷!」
「……」我和许成傅双双沉默。
「弧度制扇形面积的两个公式,这题选 A??」老方过来瞄了一眼我的卷子,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还是我方正祥的女儿吗?」
「L=Q*R,S=L*R/2。」许成傅正色道:「选 C。」
「这还差不多。」
许成傅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自豪,当即又被老方怼了回去。
「这是高中基础题,你还得意上了?」老方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个爆栗:「就你这个智商,居然还敢觊觎我女儿!」
许成傅吃痛,我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你还有脸笑?我从小怎么教育你的,女孩子要洁身自好,要洁身自好,你道理都听狗肚子里去了?说!这种事发生几回了?」
「我也想知道。」许成傅抢答。
「关你什么事!」我和老方异口同声。
「当然关我事……」许成傅声音渐弱:「不是,老方,我不是答应你改邪归正了吗,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教育我闺女呢,你俩的事一会儿再说!」
?事情怎么好像,有点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10
后来我才知道,许成傅喝醉之后老方送他回房,他不小心把租男友的事说漏了嘴。老方当即要找我算账,被许成傅拼死拦了下来,两人这才有了一次促膝长谈。
许成傅说他喜欢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也许是在火锅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亲眼看见一个经纪人把我递过去的名片丢进吃剩的锅底,我含笑把人送走,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哭,哭一会儿吐一会儿。
他好心扶我起来,我却用他的 GUCCI 围巾擦嘴。后来他把我送回酒店,我又哭哭笑笑地跟他说了好多北漂的苦乐。
他好像,从没有这么用力的生活过。我是一个离他很远的人,却又很真实。后来我去工体找他,他又觉得好奇,怎么会有人向父母无理的要求妥协。来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一对父母都是一年出差 360 天的空中飞人,也不是所有的儿女都会用幼稚的姿态抵抗家庭的桎梏。
第一次有一个人,一个家庭让他感到生活的烟火气和奋斗的原动力,也让他知道并不是所有人的靠近都是因为钱。
许成傅说,如果仅仅因为传统的观念就否认他有一个好女儿,那就太片面了。
11
「所以我爹就这么把我卖了?」回程的路上我听许成傅给我讲完前因后果,居然有些忿忿。
「没有。你爹说,甭管我家多有钱,你们老方家不接受混吃等死的女婿,让我自己看着办。」许成傅也有些忿忿。
「哦?」我饶有兴致地挑眉:「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嗯……老丈人都发话了,肯定是不能管家里要钱了。」
「现在就差一笔启动资金。」许成傅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老板娘,两万八工资先结一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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