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特别特别甜的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一)

「时染,我们离婚吧。」

时染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然后嗤笑出声,靠在沙发上一双长腿交叉着,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看向了别的方向,展现着她确实在听着人说话。

「你知道我不爱你,我爱的一直都是她。」

话音刚落,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个女孩的背影,虽然没有正脸,但也明显可以看出,这不是她的照片。

是她亲妹妹的照片。

她叫时染,直到三天之前她还是一个靠着打工勉强过活的普通人,只是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进入了一个霸道总裁小说的世界,而她眼前这个人就是小说的男主,只可惜她不是女主,她只是一个可悲的作恶多端的女二罢了,而这个女二甚至连名字都与她一样。

时染。

她想着,怎么样都好。

「随你的便。」

她站起身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给陆时年,散在身后的大波浪长发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打理了,素面朝天的脸不似从前惊艳。

陆时年皱着眉头,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地松口:「等过段时间我会把伯父伯母叫到家里吃一餐饭,到时候再好好聊一聊。」

「时染,很抱歉以这种方式结束婚姻,我会给你补偿。」

刚刚打算离开的时染又一次被人叫住了,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毫不在乎的样子,走上了楼梯。

「不用了。」

她双手抱胸,微微驼着背,带着股子莫名的颓丧,陆时年瞧在眼里,又是皱眉,他感觉出了时染的不对劲,却又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

毕竟他也没有好好地了解过从前的那个时染。

时染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是一个完全看不出来有男主人留宿痕迹的房间,清一色的粉嫩色调,展示着主人少女的气息。

她嘲讽似的笑了一声,走到了窗户面前。

一尘不染的窗户上倒映出与她印象里完全不同的脸,白嫩干净仿佛可以掐出水来,没有伤疤没有风吹雨打的痕迹,什么都没有,是一张看着就是富贵命的养尊处优的脸,时染随手拿起丢在一边的日记,是原主记录下来的每天的心情,她早在三天前就全部翻看过了,无非就是小姑娘的喜怒哀乐。

直到陆时年的出现,她的人生才起了一点波澜,小姑娘对这个人喜欢得不行,仗着父母的宠爱,仗着家大业大愣是嫁给了已经有喜欢的人的陆时年,只可惜婚后的日子并不如她所想,陆时年虽然温文尔雅,但对她却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也对,要是突然有个女的要死要活想嫁给自己,不想办法弄死她已经是高品格了。

「真他妈讽刺。」

时染将日记本丢在床上,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来,打火点燃放进嘴里,原主用来弹钢琴的手此时此刻拿着香烟却没有丝毫的不妥,她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在了玻璃上,望着别墅前那一大片的花园,像是在出神。

直到那根香烟完全抽完,她直接用手指将烟头捻灭了,丢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直到手指上传来一阵阵灼烧的疼痛,她才恍然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的身体,红色的伤口在玉石一般白皙的指尖格外明显。

时染盯着它看了良久,最后将手指放进了嘴里。

 

(二)

等时染见到名义上的父母时已经是三天之后的周六,她那会儿正窝在花园里的秋千上睡觉,听到声音睁眼时看见的就是那个近在眼前的女人。

「阿染啊,我的宝贝……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她伸出手来想要抚摸时染的脸,后者却下意识地往后躲开了,等到反应过来,面前的女人脸上已经出现了受伤的表情。

时染抿了抿嘴角,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叫出那两个字,只是看着她,像是自我保护的幼兽。

「是妈妈不好,先进屋吧……你爸已经在里面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时母走进了屋里。

却始终一言不发。

「阿染你过来坐啊。」

时染站在原地看了看左边的父母又看了看右边的陆时年,最终选择了坐在单人沙发上,她掰了掰右手的大拇指,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染你怎么了……怎么和不认识我们了一样……」

不愧是原主的父母,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时染的不对劲,哪怕近些年因为时染作死的行径而来往甚少,他们对于自己女儿的了解却依旧远胜于她的丈夫陆时年。

时染在三人的注视之下深吸了口气,右手挠了挠头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抱歉,这件事情可能很难以接受,但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也不是陆时年的妻子。」

「你在说什么?」

开口的是陆时年。

「或许听起来很玄幻,但这是事实,你们可以认为我是时染,但我知道我不是。」

「可……可你就是我的小染啊,你的长相身高,甚至是身上的味道都和小染一样……」

时染看着那个因为惊讶而变得有些慌乱的女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她像是一个看戏的路人,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从头说起。六天前我睁眼时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有着完全不同的一段人生,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变成了时染,也不知道原来的时染去哪儿了。」

「但你们可以看出来的吧,我和时染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我不想欺骗你们,也不想顶着时染的脸去享受什么。」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就像是停止了发条的玩偶,精致的样貌却没有灵魂,陆时年皱着眉头,来来回回打量了她许久。时成安,也就是时染的父亲,按住了打算起身的妻子,眼神凌厉。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阿染的事情。」

「我拥有她的所有记忆。」

时染并没有把小说的事情告诉他们,然而这句话也并不算是欺骗,她确实拥有时染的记忆,也拥有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你……拥有阿染的记忆,还有阿染的脸……不就是阿染吗……」

「阿颜……」

或许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林牧颜的眼里全是泪水,她倒在了自己丈夫的怀里抽泣起来。

「时染……不,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时染。」

「什么?」

「我说,我叫时染。这是我原本的名字。」

时染看着陆时年,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惊讶,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着。

「对于你们女儿的事情,我很抱歉,虽然这也不是我想要的,今天陆时年找你们来是为了商量离婚的事情,这件事情我是同意的——当然我的意见不能代表时染的意见。」

「但她应该也不希望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霸占了她的身体之后还霸占她的丈夫吧。」

「毕竟时染那么喜欢你。」

如果陆时年没有看错,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时染朝他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她最后站起身来,朝三人微微点了点头,往楼上走去了。

那个越走越远的人,像是和整个世界划清了界限。

(三)

林牧颜走进自己女儿房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时染顶着那张养尊处优的脸靠在玻璃窗上抽烟,随意扎起的低马尾和那挽起袖子的白衬衫都在提醒着她,眼前的这个人早就不是属于自己的时染了。

「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

时染抬起眼睛,随手把烟头按在了旁边桌上的烟灰缸里,看到林牧颜微微有些惊讶的视线,她才解释道:「前两天让人去买的,时染和陆时年都不抽烟。」

「啊是,我们家没有抽烟的习惯……」

「嗯。我有。」

时染像是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林女士有什么事吗?」

林牧颜有些局促地走到人的面前坐了下来,向来在任何商业聚会上都游刃有余的人此时此刻却有些犹豫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踌躇许久还是开口了。

「时……我可以继续叫你阿染吗?」

「您请随意。」

「阿染……抱歉我一下子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当然我可以看出来你与我的女儿除了长相之外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但请你理解没有一个父母可以接受自己的女儿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嗯。我理解。」

「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们多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件事情,另外就是……我的女儿,她真的……不可能回来了吗……」

「对于这件事情我很抱歉,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时染去了哪里,或许她会在我的世界里好好生活呢,希望您与时先生可以节哀。」

大概是很久没有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了,时染看上去有些不太习惯,林牧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长出了口气,等再抬头的时候已经不再那么脆弱。

「我们会的,刚刚所说的离婚……我们还是希望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如果担心和时年没有感情的话可以先搬回家去。」

「林女士您可能不理解我的意思。我与陆先生本来就是陌生人,先不说感情这一方面,他已经有喜欢的女生,只这一方面我就不可能和他继续在一起,我不是时染,没有她那么深的感情,不会在明知道对方有心上人的情况下依旧死缠烂打。」

「很抱歉这样说时染的所作所为,但是她的方法在我看来就是完全可以被谴责的,而您与时先生对于她的纵容与放肆,才是导致时染最后……」

「最后什么……?」

时染却止住了嘴。

「没什么。我只是想表达自己的一些看法而已,明明第一次见面却对您说了那么多时染的坏话,很抱歉。另外,如果您是害怕影响陆家与时家的商业合作,我们可以先不公布离婚的消息。」

林牧颜看着时染,这个大概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明明是一样的脸却是完完全全不同的神情,那些眉眼里的似有似无的冷淡以及待人处事上的滴水不漏都是时染所不曾拥有的。

她忽然就有点心疼。

「我知道了。那就先搬回家来住吧,更方便。」

「我不愿意占用时染的东西。」

「别担心,我们会把你当作客人来看待。」

「……谢谢。」

时染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虽说不愿意占用原主的身份,但她已经成为时染这一点毋庸置疑,在这个世界她什么也没有,如果脱离了时家的保护与照顾大概率什么也做不成。

虽然从前她也是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时染笑了笑,林牧颜离开之前所看见的,就是那个近乎可以称之为凄凉的笑容。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用了就用了,占了就占了。

这是时染对自己的看法。

两天之后她搬离了陆家,临走前签署了离婚协议书。

 

(四)

「阿染,医生来了。」

时染从秋千上站起身来,回过头去就看见对着她笑得一脸和蔼的林牧颜,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她已经回到时家一个星期了,前两天一切相安无事,她就像是一个在这儿短暂居住的客人,虽然偶尔林牧颜依旧会对她露出疼惜的神情,但好在还是有所收敛。可自从第三天时成安找了个什么脑部神经的专业医生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医生一定要说时染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之前的脑部撞击给她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脑损伤,所以才会捏造了一段记忆来保护自己。

时染差点当场把这个该死的医生乱棍打出去。

是的,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前,时染因为见到了陆时年与女主在一起而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一时之间神情恍惚以至于出了车祸,这原本在小说里是一段重要的故事情节,时染因为这一场车祸而导致骨折,以此在那段时间里纠缠着陆时年,让他照顾,而陆时年因为愧疚也几乎有求必应,让女主难过了很久。

也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时染的作死行为,才让她遭到了读者的谩骂。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穿越的原因,这一场车祸并没有带来太大的损伤。

时染跟着人走到了客厅里,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对着自己笑得一脸温柔的林医生,她自控了许久才没有当场翻一个白眼。

「时小姐最近感觉怎么样?」

「林医生我最近真的感觉阿染平稳了很多,真的很感谢你。」

时染看着自己的手被人握着,抿着嘴唇,犹豫了很久却还是没有把手抽离,而是被拉着坐在了那人的身边。然而等坐到了沙发上,她依旧和林牧颜隔着一臂距离,保持着没有身体上的接触。

林牧颜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

「时小姐这个状况需要慢慢恢复,可能还要段时间,夫人不要着急。」

「是是是,我不着急。」

时染只是冷眼旁观着,仿佛他们说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些毫无用处的问题她甚至懒得回答,垂下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夫人,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时小姐聊一聊。时小姐不如陪我去花园里走一走?」

「当然可以,阿染你去走走吧,坐了一天了。」

时染被迫站起身来,明明眼睛里写满了抗拒却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在了医生的后面回到了那个花园里。

离开了客厅,她看起来松了口气。

「不愿意就说出来,时小姐一直这样逆来顺受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像是一只张开了浑身刺的小刺猬。

林医生倒也不生气,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在时染看来像极了一只不怀好意的笑面虎。

她不信任这个医生,不管这个身体有没有出问题,时染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医生绝对不是来给她看病的,毕竟她甚至没有在小说里看见过这样的人物。

「不要有那么大的敌意,我是来帮你的,时染小姐。」

她下意识地感觉到了称呼上的不同。

「你说什么?」

「这难道不比你原来的生活好多了吗?有人爱着你照顾你,总比你以前孤苦伶仃的样子要好吧。」

「你到底是谁?」

时染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常年的独居生活以及在灰色地带行走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至少是她完全看不透的人。

「我说过,我是来帮你的。」

「时染,你没有想过吗,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感受到对方似乎没有敌意之后,时染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却依旧在距离林医生三步远的地方,像是一个在试探的幼兽。

「有关系吗,在哪里不是活着。」

「可在这个世界,你有父母,有朋友,甚至还有过丈夫。」

「他们全都不属于我。」

是的,全都不属于她,不属于那个来自其他世界的,敏感自私的时染。

所有的这些都是属于那个天生公主的人的,哪怕最后她没有一个很好的结局,但至少这些曾经的幸福都是实在存在着的。

时染站在树荫下,将自己完完全全隐在了黑暗里。

「他们会属于你的,会有只属于你的人出现。」

「你在让我去剥夺她的人生?」

「如果这个人生,原本就属于你呢 。」

时染却轻蔑地笑了,这样鬼扯的话她不相信,也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任何人属于她。

时染是独来独往的,是注定会一个人死去的。

这是时染对自己人生的定义。

 

(五)

「你能陪我去一下商场吗,姐姐……」

时染的嘴里嚼着薯条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现在的她心情暴躁得很,自从那个什么林医生说了自己要戒烟之后,时染每天只被允许抽三根烟,而今天她已经早早地把这三根烟用完了。

此时此刻坐在沙发上,只能通过嚼薯条来缓解心情。

于是在听见时瑜的话时,完全没有好脸色,吓得小姑娘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染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为什么这个在原著里被人大声说句话都会哭的小白花,对自己如此殷勤,她自认为自己看上去要比原本的时染恐怖得多。

时瑜,原著小说里的小白花女主,也是恶毒女配时染的亲妹妹,她儿时走丢直到现在才回归了家庭,在整本书里都在因为爱情和不能抢姐姐丈夫的底线而挣扎着,直到最后时染众叛亲离。

「……我知道了。」

时染最后还是起身了,但她想的是去商场买包烟回来。

时瑜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的身后,从小寄人篱下的她一直有着胜于旁人的敏感,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姐姐和以前不一样了,至少不再一看见她就露出像是看见了垃圾的眼神。虽然时染的眼里总是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但是对于时瑜来说,她明显更喜欢现在的姐姐。

「你想买什么。」

「过两天有个聚会,妈妈让我来拿件礼服。」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时染的面部表情,如她所想的,现在的时染对于这些事情并不关心,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时瑜松了口气。

「一个人可以吗?」

「姐姐有想去的地方?」

时染扭头看向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姑娘,挑了挑眉,对方做了个抿紧双唇拉上拉链,绝不多说话的动作,表示了解。

像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时染是这样想的。

「我在四楼的设计师店里,你一会儿好了来找我就行。」

时染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松松垮垮扎在后面的头发耷拉在肩膀上,白衬衫的一角塞进了牛仔短裤里,高挑匀称。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去买了一包万宝路。

直到站在商场门口点燃那一支香烟,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做人的真实感,薄荷的味道在她的嘴里散开,并不算浓烈,烟草的独特味道通过喉咙一直传递到五脏六腑,通过肺部,最后再一次挥散在空中。

时染深深地吸了口气。

「抱歉,没事吧?」

她转过头去,看见的是一个男生快速后退一步的好笑场面,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嫌弃与忍耐,就连嘴唇都抿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要不加个微信……」

这是哪门子的因果关系?

时染把上半身靠在了墙上,选择让这段插曲给她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她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最喜欢看人的不痛快。

「没事。」

男生开口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时染挑了挑眉,难得地带了点笑意。

她也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个声控晚期。

等那小姑娘离开了,他还站在原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直到最后手都红了,才不甘心地准备离开。

「回去又要马上洗澡。」

时染忍不住笑出了声。

正好走到她面前的宋晚风扭过头时看见的,就是时染嘴里叼着香烟眉眼带笑的样子,这是他对于时染的第一印象。

「像是个准备上来抢人的土匪。」

后来的宋晚风是这样告诉时染的。

「声音很好听,不喜欢别人碰,和我有点像。」

这是时染的答复。

 

(六)

时染回去找时瑜的时候已经过了段时间,究竟有多久她也不知道,大概是三根香烟那么久。等她看见时瑜的时候,后者正坐在设计师门口百无聊赖地发着呆,手里空无一物。

她走上前去:「东西呢?」

时瑜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有些娇憨的笑容,又有些局促:「那个人说他不认识我,不能随便把东西给我,所以我在这里等你呀。」

时染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是人家店员瞧不起人,一般来说定制礼服的人要求都高,时瑜回到家里之后又没有太多的场合介绍她给人认识,这就导致在许多人的眼里时家依旧只有时染一个女儿,而从前的时染也乐得见到这个场面,从来没有向她的那群塑料姐妹们介绍过自己的妹妹。

这样想来,过几天的聚会上竟然是时瑜第一次出面,也难怪如此重视。

时染走在她的前面,进了店里,前台的那个女孩子瞬间露出了职业的微笑。

「请问是来取礼服的吗?」

「嗯。时染。」

「原来是时家的小姐,这边请。」

她跟在店员的身侧往里屋走去,时瑜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

设计师的店里面是难得的简洁干净,带着一股子性冷淡风的味道,也只有穿在人体模特身上的几套衣服在顶灯的照射之下闪闪发光,在橱窗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时染一眼就瞧见了正中间的那套礼服,是件完全修身的鱼尾设计,底部的开衩直到大腿,灰色的面料上偶有镶嵌的几颗钻石,在折射之下散发出璀璨的光芒,没有多余的点缀,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它只是这样孤傲而又冷淡地存在着。

「你在看什么,姐姐?」

「没看什么。」

时染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那些在她从前的世界里几乎算是不可能的存在,然而身边的那位店员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注意力。

「这是我们设计师最喜欢的一件礼服。」

「是最贵的吗?」

「不是,我们设计师说这件礼服在他的设计里不是最华丽的,也不是最惊艳的,但是是他认为最难表现的,他说这件礼服一直在等一个人穿上它,赋予它生命。」

「礼服,也会有生命吗?」

开口的是时瑜,她与时染全然不同的稚气脸庞带着好奇,一双眼睛大而有神,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水晶会比她的眼睛更加纯粹了。

「每一件礼服都是有生命的。」

时染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抬起眼睛来看向站在自己不远处的男人,然后歪了歪脑袋。

是他。

一直对声音有着特别喜爱的时染,也对每个人的声线有着非同常人的记忆力,更何况宋晚风的声音是她所听见的,最喜欢的。

对方似乎也被这样的巧合惊到了,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是来拿礼服的?」

「是,时夫人定制的那套。」

「挂在最里面那件白色的,去取一下。」

「是。」

时染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人,完全没有想要收回视线的意思,迟钝如时瑜也完全感觉到了,只好扯了扯她的衣袖,奈何自家姐姐完全不理会她。

宋晚风的耳垂都开始发烫了。

「坐一会儿吧。」

他首先打破了僵局,示意二人坐下。

「您就是宋先生吧,我妈经常夸您的礼服设计得好看呢。」

「时夫人确实经常来。」

时染低着头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时瑜,这是我姐姐时染。」

「宋晚风。」

时染抬起头来,注视着宋晚风的眼睛,将这三个字在喉咙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宋晚风。

原著小说里有这个人吗?她不记得了,或许是有的吧,或许有过一闪而过的身影,但一定没有描述过他的声音有着近乎勾人心魄的魅力。

「刚刚宋先生说礼服是有生命的,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它们都在等着一个人。」

「那件礼服,还没有等到吗?」

「或许快了。」

宋晚风控制不住地用余光看向一边沉默着的时染,他的记性不算太好,可再怎么差,他也认得出来这就是方才在商场门口抽烟的姑娘,更何况时染还是一个有着独特记忆点的人。

她比宋晚风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复杂。

那样好看又惊艳的一张脸,可却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甚至连口红都懒得涂一下,她没有打理,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吸引住自己的目光,宋晚风将这一切都归因于时染身上那种深深的颓废感,那双上挑着的好看狐狸眼里,似乎看着所有人,但又谁都没有装进去。

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只是存在着,而不是活着。

「如果可以,我希望时小姐可以试一下这件礼服。」

他是这样开口的,但时瑜知道,这句话中的时小姐,只有一个。

时染看着他,没有开口。

「时染。」

「什么?」

「叫我的名字。」

「时……时染……」

宋晚风不明白她的意图,却还是开口了,明明是很正常的两个字,在时染的注视下从他口中出去的时候却带着难以言说的缠绵悱恻,带着不被外人所探知的禁忌意味。

宋晚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时染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只是一个名字,却足以让她满足了。

 

(七)

时染很少穿这样正式的礼服,但这并不妨碍她璀璨生辉。

见到她的第一眼,宋晚风就知道她会适合,然而直到真正看见她穿上身去,他才明白,这件衣服是为了时染量身定做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惊艳所有人。

自己用发圈随意扎在脑后的头发盘成丸子,露出白皙而又纤弱的后背,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而微微拱起的脊椎往下是一朵绽放着的黑色玫瑰,修身的礼服完全勾勒出她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弧度恰好的胯。

灰色并不挑人,却很少能够有人把它穿得这样恰好,就连那衣服上的钻石看上去都像是对她的点缀。

时染穿着双黑色的高跟鞋,慢慢回过身来,先出现的是半张侧脸,下垂着的眼帘,平而微翘着的嘴角,清冷之中带着魅意,几缕不算乖巧的碎发垂在耳边,直到她完完全全转过身来,宋晚风才发现她涂上了口红。

是一抹暗红色。

夺去了他所有的视线。

时染抬起眼睛来,是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像是宇宙里的黑洞,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这样安静而又沉默地注视着宋晚风。

宋晚风忽然就觉得,时染大概是上天送给他的缪斯女神。

「姐,你什么时候有的纹身。」

「前两天去纹的。」

她身后那朵欲要凋零的玫瑰是她与从前那个时染,最后的一点联系。

「好看吗?」

她走下高台,一步一步地向宋晚风走去,跨步之间隐约露出白皙的大腿,没有任何色彩的声音,没有任何勾引意味的神情,可宋晚风看着那一张一合的红唇,脑海里一片混沌。

他倒退了一步,溃不成军。

「好看。」

时染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件衣服,我想送给你。」

宋晚风的语气不像是询问,而是不容许拒绝的。

于是时染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

「这是我的名片,希望时小姐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时染。」

「希望……时染……你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他不是没有叫过顾客的名字,可不知道为什么时染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宋晚风总是能体会到不同的情绪,或许是因为时染对这件事情过于执着了。

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宋晚风将名片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耳垂红得可以滴出血来,几乎落荒而逃。

时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转角:「走了。」

时瑜猛地回头,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她这个自从回家之后一直少言少语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姐姐,笑出了声。

时染的眼角还带着笑意。

等她们吃完了晚饭时染几乎是径直回了房间,她依旧不习惯与人的交谈,也不习惯在饭桌上林牧颜对她的关爱,哪怕餐桌上的饭菜几乎都是她爱吃的。

她坐在窗户前,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那件礼服并没有被挂在衣帽间里,而是被时染放在了房间里。

「宋晚风。」

她在黑暗之中轻声低语,微亮着的屏幕上是时染准备更新的小说内容。

这是她前世就在做的事情,并不能算是什么梦想,不过是让她自己不致于饿死,哪怕到了现在时染也不想完全依靠时家,而这份工作也足以让她一个人过活。

为自己寻找后路是时染一直以来的做法。

时染的文字如她本人一样的清冷,很少有情感上的起伏,也很少有大喜大悲的存在,她只是在叙述故事,这是她的任务。

只是今日,她总会想起那个耳垂泛红的人。

然后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笑意。

等时染结束一切躺在床上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她看着黑暗中的一切,只是这样躺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却也完全没有睡意。

她很少有着能够安睡的晚上。

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天亮已是习惯。

不是失眠,只是没有办法从睡觉这件事里获得平和而已。

大概是因为时染的梦里有太多她不想回忆起的事情,也有太多她不想回忆起的人。

「林央。」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

 

(八)

时瑜所说的宴会在那一周的周六晚上,这其实是个打着慈善晚宴招牌的商业活动,也是诸多夫人小姐们的交友场所,时染本是不想去的。

可时瑜说,那个在上流圈子里颇为出名的宋大设计师也会去。

她突然就来了兴趣。

等到时染他们到达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了很多人,她跟在自家母亲后面,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旁人,只是看着那个与旁人至少保持着一臂距离,却在谈笑风生的宋晚风。

明明不想来这种地方,却还是耐着性子在周旋着。

宋晚风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过头来。

又或者说,是几乎一个大厅里的人都在注视着时染。

她像是天生就应该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时染化了妆,其实她的样貌本不需要修饰,但事实证明化妆的作用是为了让她看上去更加明艳。

如果说平日里的时染已经足够特别,那么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朵在夜晚绽放的红玫瑰。

足以致命。

她踏着月光而来,灰色的礼服犹如银河着身,脖子上的黑色锁骨项链是手工制作的,一朵一朵黑色的花朵点缀在上面。

宋晚风甚至听见了身边人倒吸了一口气。

然而这样的时染却一分视线都没有留给旁人,她像是独独为了他而来。

「姐……」

站在时染身后的时瑜努力将自己紧贴着她,让自己看上去存在感更低一些,大概是从来没有来到过这样的场合,她看上去像只受惊了的兔子。

犹豫许久,她还是伸出手去拉住了时染的小指,轻轻叫着。

时染的脚步有些许放缓,等着她跟上自己。

「哟,我们时大小姐今天怎么没跟着陆先生来啊?」

时染拿着红酒杯,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扬的女人,心烦气躁。

她本想着自己一个人安静待着,顺道瞧上两眼宋晚风养养眼睛,却总有不长眼的东西上来讨骂。

另一边的时瑜嘴角还粘着奶油蛋糕,虽不敢开口说话却依旧站在时染身边,像是在为人撑腰一样,听到人提起陆时年又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

林牧颜跟着自家丈夫游走在那些个夫人圈子里,暂时还没有注意到时染这里的状况。

全场唯二瞧见的大概就是大厅另一边的宋晚风,以及刚刚进场的陆时年,前者不慌不忙,后者大概是害怕自己喜爱的姑娘受欺负,却被那些殷勤示好的人拦下了脚步。

「你是谁?」

时染挑了挑眉,身材本就高挑的她穿上高跟鞋几乎可以俯视眼前的人,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自带着高傲的神情,这是这个身体多年养尊处优而带着的气质。

她不喜欢说话,却更厌恶有人在她的面前说三道四。

时染一向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时大小姐都被陆家抛弃了还以为自己有多高傲。」

只这一句话,就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视线。

人的八卦总是藏不住的。

时瑜大概也是刚刚知道了这个消息,然而第一反应却是自己的姐姐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委屈和影响,她紧张地拉住了身边人的手。

「姐!」

时染却是满不在乎的表情,随意将手里的红酒杯放在一边的窗台上,也并没有挣脱被人握住的手。

微微低下头去看着眼前这个张扬跋扈的女人。

「你叫我什么?」

「时……时大小姐。」

或许是因为时染的表现过于不在乎了,她忽然就有一点后悔今天自己不过大脑的挑衅。

然而,时染从前的高傲以及那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她没有办法忽视任何一个打压她的机会。

「所以,我还是时染,是时家大小姐,是哪怕不再是陆时年的夫人,也是你应该讨好示弱的人。」

时染一步一步地逼近,高跟鞋在地上踩得很响,原本害怕她被人欺负的时家夫妇也放心地站在了不远的地方,而陆时年,他的眼神复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是为了让我觉得羞愧?又或者只是过来恶心我。」

「如果是后者那么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确实被你恶心得不行,连刚刚喝进去的红酒都忍不住想吐出来。」

「但如果是前者,恐怕你要失望了,我确实不再是陆时年的妻子,但那又怎样,是我时染不需要他了,不喜欢他了。」

「我永远是时染。永远是你没有办法成为的存在,不甘心吗?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从出生就赢了你。」

「听清楚了吗?希望你以后可以动动脑子再说话,别来我面前讨骂,这位……不知名的小姐。」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间时染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人,然后嗤笑出声,连声音都变得调侃起来。

她一直很会骂人,一直知道怎么做最能够戳到人的痛处。

「说得好。这样才是我们时家的孩子。」

时成安携带着自己的妻子来到了她的身边,面带笑容万分自豪,时瑜一直没有放开时染的手,连看着时染的目光都带着点崇拜,就连陆时年,也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时瑜的身后。

他们用行动让在场所有人明白,哪怕时染离开陆家,哪怕她离婚之后没有了利用价值,她也是时家,更可能是陆家,所要保护的人。

不是他们可以羞辱的人。

时染站在那里,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只是这样就足够璀璨生辉。

宋晚风站在她的另一边,他看着时染,心脏都快要跳出身体。

 

(九)

「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和……他已经离婚了……」

「和你没关系。」

时瑜是知道自己的姐姐出车祸的原因的,她也明白时染一直都清楚自己和陆时年之间的感情。

他们两个人相遇的时候时瑜还是个蒙尘的珍珠,她没有回到时家,那个时候的他们就已经两情相悦,如果硬要算时间关系,其实时染才是那个介入者。只可惜从前的时染任性桀骜,全然不管所谓的先来后到。

让人厌恶。

时染重新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她没有品尝红酒的功底,任何的酒精在她这儿都只有一个用处,就是麻痹自己。

她爱饮酒。

「阿瑜……」

开口的是站在时瑜身后的陆时年,而她们的家长早在事情解决之后离开了,现在在这个角落的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时瑜抿着嘴角,没有去搭理他的话。

「阿瑜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已经离婚了,我……」

「陆先生请您说话放尊重一些。」

时染看在眼里,感觉到陆时年对自己并不算善意的眼神,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示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这确实是一个能够把事情全部说清楚的地方。

「时瑜。」

这是她第一次叫时瑜的名字。

被叫到的时瑜惊讶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抹粉色的淡红,配着白色的一字肩礼服,看上去单纯又善良,毫无威胁。

时染看在眼里,脑海里突然就回忆起了那个早就离开了她的背影。

「你和陆时年的事情,我不想继续纠缠不清,所以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离婚这件事情,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是因为我时染不喜欢他了,不需要了,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和从前的时染一定要找什么共同点,那就是足够骄傲。

时染是因为从小到大的宠爱,而她是因为不愿意示弱。

「姐你在说什么,我……」

「我知道你和陆时年的关系,这件事情说起来一直是我在耽误你们,现在不会了,喜欢就在一起,不要在意任何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去管时瑜和陆时年之间的交谈,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拿去找宋晚风,直到看见他站在不远处。

时染的视线与他有着一瞬间的交汇,宋晚风几乎是立刻败下阵来。

她忍不住,又一次笑出了声。

慈善晚宴正式开始时已经到了八九点,会有专门的服务员前来送上手牌,时染也走到了时成安的身边,不出所料的,陆时年就像个甩不开的尾巴,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看着时瑜那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便知道这个小姑娘被吃得死死的。

「你没长眼睛啊!」

后方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声音,时染皱着眉头转过身去,突然就想起来了,这一段剧情在小说里是女主表现出自己善良纯洁的一面,以此加深了男主对于她的喜爱。

而那个可怜的挨打的姑娘,也会在之后成为女主最好的朋友。

可和她也没什么关系,时染找了身边的服务员要了杯香槟,决定看戏。

透过八卦的人群,时染瞧见那个打人的姑娘,正是方才找上自己挑衅的那位。

还真是脑子不好使。

时染如此在心中鄙夷。

慈善晚宴的站位没有特殊安排,但一般来说都会按照地位决定,又或者转换成资产总额,而看她的位置,时染可以判断她敢上来找自己麻烦一定是脑子不好使。

她用余光看向了一边看上去担忧得不行的时瑜,又看了眼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陆时年。

觉得这姑娘大约以后都看不见了。

「姐,那个女孩子好可怜……我们去帮帮她好不好……」

时瑜拉了拉她的手臂。

「你去吧,我就算了。」

时染抿了一口香槟,没有进食的胃有些隐隐作痛,她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在乎。

「时染你是不是太冷血了一点。」

说话的是一边站着的陆时年,一身黑色的西装像个保镖,时染几乎是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计较。

「就是啊时染,你妹妹都开口了。」

这大概就是方才林牧颜努力的结果,如今大厅里的人几乎全部都知晓了跟在她身边的人就是时家的二小姐,她时染的亲妹妹。

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人可多了去了。

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人在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冷血无情的话像冰雹一样砸在她的身上。

时染看着手里的酒杯,一时之间竟然对原主后期的疯魔有了一点理解——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公主怎么能容忍别人对自己的讨论呢,那突然从空中跌落的感觉,大概让她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信任。

可那又怎样呢,时染不是那个公主。

她是从角落里面盛开的野花啊。

「要去你们自己去。没长腿?就长了张嘴巴在这里数落别人?有这工夫都给人家送去医院了。」

时染把酒杯放在了一边的桌上,不是很大的力气,可玻璃的杯子与那琉璃桌面发出的碰撞声却足以让所有人安静。

她微微扫视了面前的几个人,轻笑了一声,连那几乎不会带上情绪的眼睛都透出了几分讽刺。

「自己有多少好心要我提醒吗?」

「还真是一张嘴说天下人,我来之前怎么不知道这里个个都是慈善家。」

「虚伪得让人作呕。」

她又看向身边正为了自己的话而感到后悔的时瑜,低了个头也不知道在自责什么。

「过去吧。」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地拍了拍时瑜的脑袋,算是一种奇怪的安慰。

时瑜抬起头来,睁着大眼睛,然后笑着点了点头,露出个浅浅的梨涡,眼里印出自家姐姐有些别扭的神情。

「你和阿瑜,没有一点相像。」

「那又怎样?我为什么要像别人。」

时染冲着陆时年歪了歪脑袋,毫不在乎的样子,后者无话可说,只好推了推眼镜跟在了时瑜的身后,做一个称职的护卫。

于是那一刻,她身边的人几乎同时抬起脚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时染站在原地,像是永远不会迈开脚步,她看着那一片人群,站得很远很远,仿佛有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把人扶起来的时瑜笑容明媚,看上去宛如太阳一般温暖,被围绕着,夸奖着,赞誉着。

为什么会有人经历了黑暗之后还活得那么美好呢?

时染不明白。

她就是喜欢和全世界作对。

这就是女主的魅力吗?

她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指尖,一种莫名其妙的寒冷自脚底向上蔓延,一直传达到了心脏。

「在看什么?」

宋晚风站在她的身前,声音有些僵硬,脸颊泛红,眉骨下方的痣好看得不像话,西装革履,身后灯光正好像是光圈。

时染一抬头,就看见这样的场景。

神明。

这是她脑海里的唯一念头。

于是时染笑了,是放下了一切的安心的笑容,直到这个时候宋晚风才发现原来时染的左边,也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在看你。」

 

(十)

宋晚风只觉得那一刻他的血液似乎都开始倒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淡然与从容在这一刻全部付诸东流。

「你……看我干什么……」

他几乎已经放弃了思考的过程,完全是在凭借着本能同人交谈。

「你站在我面前,不看你我应该看谁?」

时染注视着他,看着他的耳垂再一次变得通红,只是这一次似乎连脸上都带起了绯红,她觉得好玩,视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你为什么……就……那个……为什么不去看她?」

「我不认识她,关心她的人那么多,我为什么要去?」

其实这个问题一开口,宋晚风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时染完全没有要和他计较的样子。

事实上在他的认知里,时染一向不是会和人计较太多的姑娘。

她嘴上不饶人,却只针对那些让她不痛快的家伙。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时染都像是在这个世界上游离。

「你在想什么?」

「站在我面前,你在想什么其他事情?」

发现了宋晚风的思绪飘远,时染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站在他的面前不过一臂距离,她已经足够高挑,然而此时站在宋晚风面前也只堪堪到了他的下巴处,时染抬起头来,声音轻柔,眼神清透。

宋晚风此时此刻,想起了那些勾人的妖怪。

「什么都没想。」

他下意识地反驳。

时染没有说话,依旧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眼前这个男人带着些尴尬的脸,依旧很好看,高挺的鼻梁,眉骨优秀,嘴唇薄而泛着浅红,是没有人会拒绝的长相。

奈何看着这样不近人情的样貌,宋晚风却是个容易脸红害羞的大男孩。

「我……前段时间设计了一套新的礼服,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一看……」

「你们设计师的灵感都来得那么快吗?」

时染转过身退了回去,而身后的男人却突然有一些遗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只是看着那纤瘦的后背上的玫瑰花,轻咽了口口水。

「没……只是那天看见你所以才有灵感……」

闻言,时染回过头,喝了酒的眼尾泛着红,配合着上扬的眼线,那狐狸眼像是要看到人的心里去。

「所以这件礼服是为了我专门设计的?」

「是。」

「好啊。我会去找你的。」

宋晚风像是得到了什么郑重的承诺,放松地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你答应我了,一定要来。」

「好。」

时染要不是当事人,一定会以为自己答应他的是什么终身大事。

 

晚宴结束已经到了深夜,回去的路上时染没有说话,倒是时瑜一直用不安的眼神偷偷看她,被抓了个正着,又假装看向窗外满不在乎的样子。

时染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好笑。

于是她也看向窗外,路灯昏暗,不远处有万家灯火,时染垂下眼帘,酒精有些麻痹了她的脑子,她现在只想回到床上,去见一见那个人。

林央。

时染又做梦了。

她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汗水混合着泪水从脸上滑落。

梦里的林央身上满是鲜血,他还是 14 岁时那个朝气蓬勃的样子,带着笑容看着她,朝着时染张开了双手,在期待着她的拥抱。

「时染,你什么时候来陪我。」

「林央。」

时染环抱住自己的膝盖,紧紧依靠着自己,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黑暗之中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却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她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就是林央那痛苦的叫声。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喂……」

手机那头传来好听的男声,带着点不被自己察觉的颤抖与紧张。

时染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重新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靠在了床头,开口的声音不似白日里的清冷,慵懒而又沙哑。

「你们大设计师都习惯这个点给人打电话吗?」

「不是……那个……你在干吗呢?」

时染几乎被他逗笑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你觉得我应该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

她几乎可以想到宋晚风现在拿着手机面红耳赤的样子,估摸着还在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蠢话。

「宋晚风,你觉得我应该在做什么?」

短短一句话时染说得缠绵悱恻,尾音上挑,不知道是在疑惑还是在逗趣。

宋晚风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逗你了,什么事?」

她像是打算放人一马,不再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宋晚风也终于逃过一劫,清了清嗓子决定好好说一说正事。

「我希望时小姐可以成为我的灵感模特。」

时染没有接话。

「……时染。」

「什么灵感模特。」

她这才像是满意了的样子。

电话那头的宋晚风轻咳了一声。

「我需要一个人来带给我灵感,我认为你是很好的人选。」

「为什么选我呢,宋设计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事情,只要时不时出现在我面前就行了,不管做什么,只要待在我面前,也不需要很长时间,一周里大概三天就行,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偶尔再试一试我新做的礼服让我看一看效果。」

他没有回答时染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许是因为一口气说了一大段的话,宋晚风的声音有些轻柔。

他等了许久,电话那头也没有回声。

「时染……」

给他回答的,是时染均匀的呼吸声。

宋晚风这才确定,这个喜欢捉弄他的时大小姐是睡着了。

时染的手机掉在了耳边,她似乎可以久违地睡一个安稳觉。

 

(十一)

时染再一次见到宋晚风的时候已经是下周五的事情了,她看着那个忙碌着画着设计稿的人眼神复杂。

「你怎么那么早来了?」

宋晚风抬起头时就看见时染穿着短 T 和牛仔短裤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如既往的简单,也是一如既往的颓丧。

「周末要看医生。」

「你生病了?」

时染自顾自地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单手打开了烟盒敲出了一根烟,直接叼进了嘴里,才抬头看向一边眼神复杂的宋晚风。

「能吗?」

「最好不要。」

时染了然地将烟拿了下来,把烟盒放在了桌上,没有一丝赘肉的身材看上去似乎更加瘦了,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时家大小姐车祸之后就脑子不太正常这件事情,你没听说过吗?」

她看着宋晚风,似笑非笑,语气却是实实在在地带着调侃意味,仿佛那个在众人嘴里精神状态出了问题的人不是她一样。

上流社会的八卦传播速度快得超乎人的想象,就好像这群人每天除了赚钱,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去探查别人的不幸,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内心需求。

更何况是时染这么遭人讨厌的女人。

「我不关注这些。」

宋晚风从自己的电脑面前站起身来,替她倒了杯热水,时染看着自己面前泛着热气的水杯,轻轻按了按自己的手指,发出了骨头之间碰撞的清脆声音。

「我不喜欢喝热水。」

她像是在缅怀着什么,然而抬起头来的时候依旧是在宋晚风面前什么也不在乎的洒脱样子,带着点细微的挑逗。

时染很喜欢逗着他玩。

这件事情是宋晚风在晚宴上意识到的,平时的时染无论在谁的面前都是一副谁都不想理会的清冷样子,又带着什么也不在乎的无所畏惧。

她很复杂。

她无所畏惧,所以什么也留不住她。

「宋晚风,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我不喜欢吃亏。」

「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

宋晚风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明明是俯视的视角,但是本应该处于弱势的时染却仍旧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样子。

「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无论说什么都可以,直到我睡着。」

宋晚风完全不明白。

时染低下头去,指尖轻轻摩挲着发尾。

他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在想点什么,有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时染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我失眠,你能让我睡着。」

他这才发现,时染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的指腹上带着伤痕,像是烫伤的,在这个完美无瑕的身体上显得格外刺眼。

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样子。

宋晚风看着那伤口,甚至忘记了思考。

「好。」

他应得痛快,倒是让时染觉得惊奇。

那一日的时染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度过了自己百无聊赖的一天,宋晚风偶尔看过去,她也从来不玩手机,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眼睛看向不知名的角落,像是在沉思,又好像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出神。

她只是这样坐着,没有人可以进入她的世界。

一直到了临近晚饭的时间,宋晚风是一个一旦工作起来就会忘记时间的人,只有因为饥饿而开始罢工的胃会提醒他,然而沙发上的时染却依旧是那个样子。

宋晚风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公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模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从前的时染,等他见到的时候,时染已经是如今的样子了。

「给。」

时染抬起头来,下一秒一根西瓜味道的棒棒糖已经塞进了她的嘴里,淡淡的甜味在口腔内部扩散开来,蔓延了整个舌苔。

「以后想抽烟的时候就吃根棒棒糖吧。」

接触到时染疑惑的眼神,他移开了目光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难以克制的羞涩。

时染轻笑。

「你都是这样哄女孩的?」

「……我没哄过女孩。」

「看得出来。」

她站起身,嘴里的棒棒糖因为说话而被放置在了口腔的右边,在脸上显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莫名地带上了几分可爱。

宋晚风看在眼里,笑出声来。

毫不意外地得到了时染一个有病的眼神。

「走吧,去吃饭。」

宋晚风决定不和小姑娘计较。

「喜欢吃什么?」

「都行。」

服装店的玻璃照出她面无表情的脸,因为很少打理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就这样耷拉在了身前后背,宋晚风偶尔看上两眼都觉得热。

「你不热吗?」

「还行,懒。」

时染是一个几乎没有什么物欲的人。

这是宋晚风对她的另一个理解。

在他们相识的短短几天里,他从来没有见过时染对什么事情表现出必须得到的强烈占有欲,哪怕是她看上去无比喜爱的烟酒,都好像只是因为习惯而为之。

她不会因为没有而难受,不会因为得不到而难过。

宋晚风甚至开始怀疑人们所说的她对于陆时年穷追不舍,是一个空穴来风的传言。

于是在一个转角处,他就看见了正在等人的陆时年,再后来,是拿着奶茶蹦蹦跳跳过来的时瑜,以及二人无比自然牵在一起的手。

他看向身边的时染。

正在发呆的时染感觉到人的注视,看向了前方,然后抬起头来。

时染:请你不要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宋晚风:虽然很奇怪但是我现在竟然有一种想要落荒而逃的感觉

 

(十二)

而首先看见时染他们的是时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陆时年的手,乖巧而又不安地站在了原地,可怜兮兮地看着人,像是个被家长抓住早恋的高中生。

「姐……」

时染听见了,不得不收起自己想假装没有看见的心,向他们走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

开口的是陆时年,或许是因为从前时染表现出来的对于时瑜强烈的厌恶,他立刻挡在了自家小姑娘的身前,宋晚风看在眼里,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向一边的时染。

奈何时染连眼睛都没舍得抬起一下,几乎完全没把眼前的人放在眼里。

「吃饭。」

多说一个字她都觉得浪费时间。

「姐对不起啊……你别生我气……」

时瑜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拽住了她的手,时染忍了很久才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没有。

「那不然我们一起吃饭吧姐!」

「都行。」

她终于缓慢抽出了自己的手,将自己的身体更加靠近了宋晚风,这才像是重新得到了水的鱼,松了口气。

「陆时年。」

陆时年看向了站在时染身边的宋晚风,男人之间的直觉让他无法忽视宋晚风与时染之间他人无法融入的气场,他皱了皱眉,朝宋晚风伸出了手,做了个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陆时年。」

可惜宋晚风并不喜欢一切肢体触碰,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全然不似方才与时染两个人时的青涩样子。

原本二人的晚餐如今荣升四人,思虑了许久才终于决定去吃家常菜,事实上大部分时候都是时瑜在和陆时年商议。

「姐你今天怎么和宋先生在一起?」

「有点事找他。」

时染将嘴里的棒棒糖咬碎,最后将棒子随手扔在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如今的场景从某种意义上说实在是有些尴尬,她的亲妹妹坐在自己对面,身边是她的前夫,现在是妹妹的男朋友,而自己身边是似友似其他关系的宋晚风。

时染磨了磨牙齿,觉得今日实在是不宜出门。

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事情,她只是单纯的不想面对陆时年。

或者说她不想面对任何熟悉从前时染的人。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会在和宋晚风相处时万分放松。

「你有没有什么不吃的东西?」

「萝卜,香菜,葱。」

宋晚风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看着菜单,倒是对面的陆时年一脸惊讶的样子。

「我以为你不挑食。」

是了,与他相处的时染其实也不喜欢吃萝卜,她们二人在饮食上的习惯几乎是完全一致的,但陆时年却是一个几乎不挑食的人,于是时染在他面前也希望做到事事完美。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少吗——点你的菜看什么呢?」

时染抬起眼来瞧了他一眼,也只有一眼,余光瞥见宋晚风的视线在她与陆时年之间来回摇摆的八卦样子,让她原本堵在心里的不爽快一下子都消散了,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看向宋晚风,另只手轻敲了敲桌子,语气戏谑。

她也不知道宋晚风这人是怎么长的,明明是张禁欲而又冷淡的脸,平日里说话做事也全是高傲样子,在某些方面却孩子气得让人好笑,比如八卦。

比如现在又开始发红的耳垂。

「咳咳。没看什么。」

宋晚风几乎将自己埋进菜单里,全然没有方才与陆时年自我介绍时的样子。

时染看在眼里,勾了勾嘴角,眼里看见的全是宋晚风这个人。

坐在她对面的时瑜觉得自己现在亮得可以。

一顿饭下来,倒是还算和谐,时瑜一直拉着时染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好在宋晚风与陆时年都不是话多的人,大概也就是三人听时瑜一个人说个不停。

但时染注意到了,陆时年看向她时那满含爱意的眼睛,以及无时无刻的关怀备至。

「时染,什么时候考虑一下把离婚的事情公布出去吧。」

走出饭店后陆时年突然开口,他握着时瑜的手温柔而又坚定。

「随意,哪天都行。」

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宋晚风更加质疑那个传闻,他甚至怀疑自己身边的时染与那位时家大小姐不是同一个人。

「谢谢你。」

时染看着他。

这是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第一次认真地注视陆时年。

这个男人,是从前的时染认认真真放在心里爱了一辈子的人,或许后来的她因为爱而做了许多疯狂的事,但好在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好在现在的她还没有被陆时年完完全全地厌恶,好在一切发生之前就由她接手了这个身体。

时染甚至能够感觉到,身体的某一个角落在哭泣。

「这一声谢谢,我收下了。」

是替她收下的,谢谢她那么喜欢陆时年。

时染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她挺直腰板,小脸高傲地仰起,下巴微抬,眼睛稍稍眯起,陆时年几乎以为是从前的时染回来了。

但是下一秒,她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

 

(十三)

「另外我和阿瑜的事情……」

「与我无关。」

时染看了眼站在他身边的时瑜,后者低着头似乎并不敢看她的样子,在听到她的回答之后却还是抬起头来,朝她露出了个小小的笑容。

「走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宋晚风反应了一下才发觉她的那句话是和自己说的,临走之前,他深深看了眼站在原地的陆时年和时瑜,眼神定在他们牵着的手上,莫名地有一些生气。

「你为什么会和陆时年离婚?」

「因为不喜欢。」

时染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确切的目的地也没有留意路上的风景,宋晚风跟在她的身边,想了很久却还是决定开口:「我听人说你很喜欢他。」

「曾经。」

她的回答几乎算得上不假思索。

「那他又为什么和时瑜在一起?」

「宋设计师不觉得自己今天的问题,有点多吗?」

时染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宋晚风,开口毫不留情,他也只好住了嘴,暗暗责怪自己没有忍住八卦好奇的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抱歉。」

「没事。先走了。」

她大步离开,挥了挥手,没有留恋也没有不舍。

时染明白宋晚风对自己有着不同其他人的地方,也知晓自己对他的那一点好感,但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对着一个人全盘托出自己的所有事情。

「记得,给我打电话。」

「宋晚风。」

走到半路时染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去,对着那个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宋晚风做出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嘴角带着点笑意,莫名地就有了几分小姑娘的娇俏。

他看在眼里,刚刚还环绕在心头的不安与自责,此时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那天晚上,时染睡得很好。

「时小姐看上去睡得不错。」

第二天一早,时染走下楼梯时就看见那位林医生正坐在沙发上,笑容温柔,坐姿端正,她皱了皱眉头,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不去逃避任何自己不想见的人,不想处理的事情,是时染的准则。

「是不错。」

「看上去像是完全适应了。」

「与你无关。」

家里像是没有其他人,时染看着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哪怕见了那么多次,她还是无法猜到对方的想法,要做什么,又是为什么来找她。

「时小姐像是遇到了,那个只属于你的人。」

「你说什么?」

时染身体前倾,语气急促,林医生却仍旧是不慌不忙的样子,甚至替自己倒了杯水,这才靠在沙发上,双手叠放在腿上。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时小姐,在这里你会遇到那个只属于你的人。」

时染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就是宋晚风。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应该待在这个世界,在这里好好生活。」

时染几乎被他逗笑了。

她冷笑了一声,原本无神的眼睛在这一刻第一次充斥了怒火,她站起身,语气冷静,却能够让人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的嘲讽:「好好生活?然后忘记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去像个傻子一样的心安理得接受这个世界吗?那我还是时染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林医生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他也并没有因为时染的嘲讽而感到不快,依旧温文尔雅得像是个绅士一般,就连那上扬的嘴角弧度似乎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时染,你会明白的。」

这是她和林医生最后的对话,因为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时成安说那是因为如今的时染已经不需要治疗了。

时染闻言,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庸医。

而十天之后,就是公布她与陆时年离婚的新闻发布会。

原本这样的事情根本无需新闻发布会的,然而就在这段时间关于她与陆时年的流言越来越多,甚至于越来越恶劣,已经到了会影响到双方公司股票的地步,这才不得已决定开新闻发布会。

时染得知这个消息时,正看着手机上偷拍她与宋晚风照片的花边新闻……

「陆太太当街约会新晋服装设计师,是否有包养小白脸的可能?」

她其实并不关注这些,奈何宋晚风是个没事情就看八卦的男人,这张截图也来源于他。

「我看上去很穷吗?为什么是包养我,不是我包养你?」

时染:「这真的是问题所在吗?」

 

(十四)

十天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时染被林牧颜催促着早早到了后台,甚至还拉着人给她细心打理了一番。

用林牧颜的原话来说就是: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抓住机会来污蔑你爱而不得,天天以泪洗面,往后的人生昏暗无光。

时染看着林牧颜那眼里的关怀,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于是就变成了如今的她穿着身深蓝色的礼服,烫着精致的大波浪,外头套着件短款西装,穿着双黑色高跟鞋,坐在化妆镜前。

时染看着镜子里那张妆容完美的脸,莫名地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这样真的不会被人认为自己是包养小白脸之后太兴奋了吗……

「等很久了吗?」

她收起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如平常清冷的模样看向镜子里倒映出的陆时年,对方显然也是有专门打扮过,身上的深蓝色西装竟然与自己有着几分情侣装的意味。

大概也是发现了这一点,陆时年尴尬地笑了笑。

「没有很久。」

时染毫不在意地收回了眼神,伸手在裙子上找着口袋——很显然的是这件礼服也是出自宋晚风的手,而他为了让时染穿着舒服甚至还在上面加了个侧面的口袋,于是这时,时染从里面摸出了盒香烟来。

「我给你设计口袋不是为了让你放烟盒的。」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出来自宋晚风的微信消息。

时染拿着香烟的手轻颤,思索了片刻还是放在了桌上。

她甚至怀疑这个人在自己身上装了监控。

而站在她身后的陆时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你和那个宋晚风在一起了?」

时染挑了挑眉,偏过头去瞧他,她的长相向来惊艳,可能是因为更像自己的父亲一些,在骨相上偏为男性立体,却也丝毫不减女性的娇媚。

「和你有关系吗?」

「只是作为朋友的关心。」

「我和你,算不上朋友吧。」

时染重新看向手机,里面是来自宋晚风的最新一条消息——「另一边的口袋有棒棒糖」,她果然从里面摸出了一根西瓜味道的棒棒糖。

这才安抚了一下原本焦躁的心情。

她一直不喜欢陆时年,无论是当年看书时还是如今成为时染之后。

她不喜欢陆时年的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不喜欢他在与时染结婚之后还对时瑜念念不舍,哪怕最后与时染离婚,也因为诸多原因而一直没能公布与时瑜的关系。

这样在意他人眼光,不是时染喜欢的。

陆时年推了推眼镜,眉头紧皱,似乎还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外头已经来人叫他们出去了。

时染站起身来,将没有吃完的棒棒糖咬碎含进嘴里,面对想要让自己挽着手臂的陆时年她看也没看一眼,径直走过了,礼服前短后长露出白皙小腿,她像是方才修炼成人的妖精,一颦一笑全是风情。

只可惜,时染从来不轻易露出笑容。

台前满是记者,有娱乐记者也有正经新闻记者,时染停在了上台前的那几步,外头闪光灯极其晃眼,她讨厌人群。

「怎么了?」

「……没事。」

陆时年本能地觉得现在的时染有些不妙,但他仍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走上了台,时染跟在他的后面,不过几秒的犹豫,也并没有将不快放在心里。

反正都是要面对的。

她走到了台上,下面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她就突然想起了,林央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闪光灯,也是这样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坐在那里,突然就一阵恍惚。

就好像自己还是那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小女孩。

什么也做不到,谁都救不了。

「时染……时染。」

「抱歉,麻烦再重复一遍。」

陆时年小声将身边的时染拉回现实,她这才缓慢开口,面色苍白,指甲深深地印进了手掌之中,陆时年看在眼里,此刻却无法开口询问。

「想问时小姐,关于和陆先生离婚这件事情是被迫的吗?」

「你认为有人可以威胁我吗?」

时染挑了挑眉,明明没有露出任何嚣张的神情,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让人瞧出了几分蔑视。

「那请问时小姐在和陆先生的婚姻里有第三者的介入吗?」

「是刚才他说得不够明白吗?和平离婚,性格不合。」

时染的声音依旧有气无力的,却手动调了面前话筒的音量,下一刻这句话盖过了在场所有的声音,场下一片静寂。

「希望你们的下一个问题,是用脑子提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那些八卦记者平日里所接触的都是些明星,再严苛的问题也是有的,却从来没有被人当面怼过,如今遇到了个后台够强硬,说话足够不客气的时染,一时之间竟然也有些懵了。

「时……时小姐和前几日被拍到的那位宋设计师……真的是情侣吗?」

时染看向那个弱弱举起的手,对上了张清秀胆怯的脸,她此时的身体状况着实不算太好,哪怕现场几乎已经算是鸦雀无声,她却仍旧能够感觉到有人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

他们在说她凭什么活着。

林央都死了,她凭什么活着。

「这和主题无关吧。」

凭什么活着……时染长出了口气,让自己看上去尽量正常一些,可她的心脏却已经快要跳出胸口了。

「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吧。走吧。」

陆时年的第二句话是对着时染说的,后者却已经站起身来,走下台的速度飞快,仪态倒是依旧找不出任何问题。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直往外走着,陆时年跟在她的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

「阿染怎么那么快……」

林牧颜带着时瑜在门口等着,她却只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低头玩着手机的男人,大概是听见了林牧颜的话,他抬起头来。

时染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突然加快了脚步向他跑去,宋晚风一抬头看见的就是提着裙子朝自己跑来的时染,连忙收起手机,然后接住了几乎算是朝自己摔过来的人。

他不知所措,眼神慌乱,耳垂红得滚烫,求救似的看向时瑜等人,然而他们也是一脸的惊讶。

时染伸手紧紧拉着人的衣服,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耳边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将那些让她去死的声音震荡开,温暖的身体让她确认自己仍旧活着。

「宋晚风。」

宋晚风惊讶于她身体的冰冷,却在感受到她的颤抖之后毫不犹豫地将人抱得更紧一点。

「我在。」

「时染,我在这里。」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她抱着宋晚风,像是抱着自己最后的一截浮木。

 

(十五)

那天的最后,时染仍旧没有向他们解释自己的突然失控,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惧怕什么,只有真实拥抱她的宋晚风明白,那样的颤抖,不会是因为新闻发布会带来的。

她在真实地害怕着这个世界。

宋晚风看着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时染,第一次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恐惧这样的情绪,而恐惧之后的,是更深层次的绝望。

「宋晚风,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时染挑了挑眉毛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好奇,只是低头回复着消息,偶尔会露出些无可奈何的神情。宋晚风的电脑桌面上,却没有新品礼服的设计图,而是一张时染的侧面画像。

潦草几笔,却能看出她的影子。

「你又在烦什么?还是相亲那事儿?」

时染将手机扔在桌子上,点了点头。

宋晚风只能憋着笑看着她难得吃瘪的样子。

自新闻发布会召开之后,时家大小姐与陆时年离婚的事情全国皆知,也看出了时家与陆家之间并没有旁人所猜测的那样决裂,那些想要通过婚姻来达到让自家公司更上一层楼的人更是按捺不住了。

更何况林牧颜对这个局面求之不得。

时染也只有在宋晚风这里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她扭过头去恰好看见宋晚风忍着笑的扭曲的脸,后者感觉到视线,连忙咳嗽了几声装作正经样子:「话说回来,你妹妹和那个陆时年的事情,伯母还不知道吧?」

「嗯?」

时染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甚至闭上了眼睛靠在了沙发背上。

自从那天失控之后,时染的夜晚变得更加难熬,哪怕有宋晚风的声音陪在旁边,梦里也总是会出现那满脸鲜血的林央,朝着她越走越近,偶尔惊醒时,她甚至感觉林央就躺在自己的身边。

好在时染找到了另一个解决办法,就是离宋晚风越近越好。

只有宋晚风,能够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理由的事情。

「我觉得伯母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大发雷霆,妹妹和前姐夫……那些个八卦记者又有东西能写了……」

还没等他说完,等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靠在沙发上的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就连在睡梦里眉头也紧皱着。

宋晚风拿起了自己的大衣,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时染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央……」

他听见梦里的时染轻声喊着这个名字,不安而又脆弱,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宋晚风没有时间去思考林央是谁,他只是蹲下身去,反握住时染的手:「我在这里,别害怕。」

「我在这里……染染……」

他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染染两个字从口中出去时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看着不像是叫了人的名字,更像是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好在时染在他的声音之中真的平静了下来,也好在她没有听见这句话,也没有看见如今的宋晚风。

不然一定会被调侃的吧。

宋晚风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感觉到时染已经放松下来,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来回到了自己的电脑桌前。

只是可惜,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原本还闭着眼睛的时染已经双眼清明。

怎么会有人觉得做了噩梦,还会继续睡下去呢。

怎么可能不会醒过来啊。

时染觉得好笑,却没有拆穿他的念头,只是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他的话。

染染。

她不喜欢太过于亲密的称呼,但是这一次,却并不反感。

外头的叶子已经泛黄,日子步入了秋季,而时染在这个世界也已经存在了好几个月。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似乎还带有宋晚风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很好闻,她想着,似乎也不算太差。

 

(十六)

转眼就到了冬季,这是时染在这个世界上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她遇到宋晚风的第一个冬天。

直到第一片雪花落在了秃了的枝桠上。

「时染,看见了吗,下雪了。」

「看见了。」

前世的时染出生在江南,江南多的是雨天,却很少看见漫天的大雪,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有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了她的眉间,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有点奇怪的触感。

「你应该经常看见雪吧,我倒是很少看见。」

时染偏过头去,裹着黑色棉服的宋晚风活像个行走的球,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像个孩子一样伸出手去接住了雪花,在它还没有融化之前小心翼翼捧到了眼睛前面。

时染觉得这样的宋晚风比雪景要好看太多了。

「我在南方长大,南方不怎么下雪。」

「时染,今年我们一起过圣诞好吗?」

宋晚风鼓起勇气开口,藏在头发下方的耳朵再一次热得发红,时染瞧在眼里,那双眼睛里满满的全是自己,全是那个脆弱敏感不堪的自己。

「宋设计师,这么冷的天你把我叫出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吧?」

「是……是的。」

时染笑出了声。

她本性冷淡,儿时的遭遇让她比常人更难感觉到愉悦的情绪,却总在宋晚风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之下无可奈何地露出笑容,每到这个时候,宋晚风会觉得那些让自己想要遁地而逃的尴尬事情,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比如此时,宋晚风看着眼前的时染,长发扎成了个高马尾,枣红色的围巾,一张雪白的脸,眉眼弯弯的样子好看极了。

「好啊,我答应你了。」

宋晚风从来没有过过圣诞节,作为一个全年无休的勤劳打工人,他的世界里只有设计图纸、布料以及人形模特,他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期待圣诞。

时染的圣诞节总会在酒吧度过,她的圣诞节充斥着酒精、香烟以及那些顾客们不怀好意的笑容,她也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喜欢自己。

三天之后的圣诞节,时染准时出现在了商场的门口,打扮精致,甚至还化了淡妆,宋晚风急忙赶来时,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个假的时染。

「很奇怪?」

在宋晚风忍不住看了她第一百二十八眼之后,时染忍无可忍地开口了。

「没有,很好看……」

宋晚风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目不斜视地看向最前方的电影票贩卖机。

时染忍不住回想起出门前林牧颜从时瑜那儿得知了自己要约会之后的激动表情,要不是被拒绝了大概会直接给自己套上礼服过来吧。

她勾了勾嘴角,看向了站在自己侧前方的宋晚风,某一刻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在梦里,一切的一切于她而言都美好得不像话。

林央,我配得到幸福的,对吗?

圣诞节的影院里充斥着恩爱非常的小情侣,而颜值出众但又似乎没有什么交流的二人就更加引人注目,路人的目光让时染不适,哪怕没有什么不友好的情绪,她依旧难以释怀。

「要牵手吗?」

宋晚风朝她伸出手来,时染抬头看着他,明明比自己大上了好几岁,可如今的宋晚风却像是个没有谈过恋爱的高中生,连眼睛都难以直视自己。

「这句话看着我说不会怎么样吧,宋设计师。」

「我有那么可怕吗?」

时染放慢了语速,句尾声调上扬,宋晚风干咳了几声,只好看着她的脸。宋晚风眼里的时染稍稍抬着头,狐狸眼被修饰得越发修长,娇俏与妩媚她全占了个遍。

「要牵手吗?」

短短四个字,宋晚风说出了求婚的庄重感。

时染觉得好笑,却还是将手交到了他的手心里,下一刻温暖的触感将她的整只手全部包裹住了,好像包裹的不是她的手,而是整个心脏。

「宋晚风,牵住了就别松开了,不然我就跑了。」

他点头答应了,像是答应了整个世界。

电影过后已经到了深夜,宋晚风特意选了个感人至极的爱情片,没想到的是从头到尾时染的表情还没有见自己撞了玻璃门要丰富,反倒是宋晚风,又是叹气又是喜悦的,实打实地描述了何为感同身受。

「我平时……不那样的。」

时染无奈看着身边的宋晚风,见他一脸「要相信我」的表情,敷衍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

「真的你相信我,我平时……」

话音未落,天空却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声,时染抬起头来,见到了一朵炸开的烟花,璀璨夺目,照亮了半边的天空。

「怎么会有烟花……」

宋晚风回过头去,却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时染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惊喜眼神,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些希腊神话里的女神。

再美也比不过如今的时染。

宋晚风这样想着。

「时染……」

「之前的那声染染,不是叫得很顺口吗?」

时染回过头,笑容灿烂,语气戏谑,美好得宋晚风几乎不敢直视,他手足无措地站着,像是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大概是烟花过于璀璨,商场外头的人更多了,广场上站满了人在欣赏这短暂一瞬的美好。

时染也不知道被谁挤了,一个踉跄就倒进了宋晚风的怀里。她抬起头,宋晚风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时染想着,在圣诞节这样的气氛里接吻,是不是也不算是占人便宜呢。

「染……染染……」

「宋晚风,我们接吻吧。」

未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踮起脚,吻上了宋晚风的嘴唇。不同于时染的想象,宋晚风的嘴唇柔软得不像话,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暖。

一触即分。

抱着她的宋晚风连身体都是僵硬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染在他的怀里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他从来没有听过时染笑得那么开心。

「染染。」

她抬起头来。

宋晚风的脸在自己的面前不停地放大,直到最后,被人堵住了嘴。

宋晚风想着原来总是这样孤冷的时染连嘴唇也是冰冷的。

时染闭上了眼睛,被人完完全全地搂在怀里,是个占有却又保护的姿势。

又是一个巨大的烟花在他们的身后绽放。

 

(十七)

自圣诞节之后宋晚风本能地感觉到他与时染之间的关系变得奇怪起来,他能感觉到时染是喜欢他的,但这样的喜欢不够真实不够坚定,像是随时要随风而去的柳絮。

而此时的时染,却根本没有念头去解决她与宋晚风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原因就是现在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严阵以待的林牧颜与时成安,还有那叠照片。

「说说吧,怎么回事?」

她没有出声,扭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时瑜,后者坐姿端正,一副挨训的样子,感觉到人的注视,求救一般看了过来。

时染无法,只好率先开口:「就像照片上那样,时瑜和陆时年在一起了。」

平静的语气让林牧颜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的是这件事情吗!我说的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知不知道这样的照片流出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林牧颜很少有这样生气的时候,她自小家教优良,与半路出家的时瑜以及溺爱长大的时染都不一样,是实打实的大小姐,哪怕心情再差也会忍着不去爆发。

时成安安抚着自己的妻子,却也是眉头紧锁的样子,这样的照片今早放在自己公司前台,明摆着的就是想从中间捞取好处。

「时染,这件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

这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早晚都会爆发的,时染面对如今这样的场景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她早就记不清楚小说里原来的剧情了,又或者说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自己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直到现在。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时瑜自己开口吗?」

时成安语塞,只能看向了坐在一边垂着脑袋的时瑜,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他恨不得放在手心里宠着,几乎也是有求必应,可如今看着那些照片,她牵着自己原本的姐夫笑容灿烂,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时瑜,你来说。」

「我和陆时年认识很久了……在我没有回家之前就认识了……」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之前……也在一起过……但是姐和他结婚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了!」

林牧颜几乎昏厥在自己丈夫的怀里,这样的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最多就说上句荒唐,可往大了说便是时瑜有意勾搭自己的姐夫,牵扯着他们离婚的事情都能拿来说三道四一番,人品德行,全都是错处,甚至还会涉及公司上的合作发展。

养出这样的女儿,又会有多好的品行。

林牧颜甚至都可以猜出那些新闻会如何报道,他们这样的人本身就是八卦的来源,谁都想在茶余饭后聊上几句上流人士的爱恨情仇。

「你在做事情之前,没有想过后果吗?」

时成安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宠爱女儿了。

「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要考虑后果!」

时染闻言看向那个满脸执拗的时瑜,小姑娘的眼睛里还带着泪花,却挺直了腰杆毫不畏惧的样子:「姐姐喜欢陆时年你们就可以用尽手段把她嫁过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他,不能和他在一起!」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却让现场所有的人都住了嘴,时染歪了歪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火是怎么烧到自己身上的。

她也无所谓,毕竟这话确实没说错。

面对时瑜后知后觉的抱歉目光,也只是耸了耸肩,而后身体往后一靠,倚在那沙发背上,双手环胸,敛下来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依不饶的人是时染,不是她。那个要死要活想要嫁给陆时年的人是时染,也不是她。

她们从来不是一个人。

「好,你年纪小不考虑后果,那陆时年呢!他也没想过吗?」

「时染你作为姐姐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告诉我们吗?」

时染抬起眼皮,她不想参与这一场战争,她有什么立场去说三道四,只能长出了口气:「我说过了,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时瑜成年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难道不应该负起责任照顾妹妹吗?」

「自从回家之后你就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样子!我看你的病压根儿没好!哪有个做女儿做姐姐的样子!」

林牧颜大概是被气糊涂了,说的话也不再理智,哪怕时成安想要拦着,也终究是慢了一步,这大概就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她慌忙想要解释,张开嘴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瑜瞪大了眼睛,伸手抓住了时染的手臂。

她没有说话,似乎是在仔细思考这段话的真实性。良久,笑出声来,点了点头,随意扎在身后的头发随着动作掉出了两缕碎发来。

大概是这样的日子太平和了,她都快忘记自己是占着人家女儿身体的。

「嗯,你说得对,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病。」

语速缓慢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是时染向来不紧不慢的调子,没有委屈没有生气,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抱歉我没做好时染的样子。」

她是在诚心诚意地道歉。

「你们先聊,这种话题我就不参与了,我去抽根烟。」

时染站起身来,将自己的手臂从时瑜的手中抽出,无视了三人的声音也无视了身后的灯火,随手拿起挂在门边的羽绒服裹在身上,踩了双高跟鞋就走进了外头的雪地里。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流露出悲伤的眼神,可时瑜却莫名地觉得,那个越走越远的时染,在慢慢地离开这个世界,去了一个她最熟悉的角落里。

 

(十八)

那街边站着的女人一身黑色的羽绒服结结实实地裹到了小腿处,露在外头的脚踝却是冻得发紫,那脚面都是通红的,往上看去,女人一头大卷的黑发懒散扎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素面朝天的脸也挡不住好看,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根烟。

像是冬日黑夜里的精灵。

宋晚风见到时染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好看的样子。

这是圣诞节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染染……」

时染回过头去,自然而又娴熟地将手上的烟摁在了边上的电线杆上,然后扔进了垃圾桶里,见到宋晚风也没有一点尴尬样子,就好像他们两个人之间,彼此心知肚明地断了联系的那几天,完全不存在一样。

「这么晚还在外面。」

「嗯,刚刚从工作室回来。」

宋晚风走近她,踩在雪上吱呀作响,时染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话,等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站定,向来在自己面前手足无措的宋晚风此时却格外冷静。

「我想和你谈谈。」

「好啊。」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嫣然一笑。

说是聊一聊,但这个点又临近新年,街上着实没什么店面还开着,于是时染便只能跟着宋晚风到了家里。

他没有问时染为什么不回家。

时染也没有开口。

宋晚风的家一如他本人的冷淡,完全的黑白灰配色,干净整洁,时染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沙发上,足够温暖的地暖让她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一会儿之后宋晚风给她递来了一杯热水。

「不喜欢也要喝。」

时染笑了,然后点了点头,宋晚风坐在了她的身边,有些无措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他想要开口,却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或许是因为外面的月亮太美,又或许是因为宋晚风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给了她太多的安全感。

现在的时染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开口了。

「宋晚风,你喜欢我,对吗?」

简单明了的说话方式,是时染一贯的风格。宋晚风直视着她的眼睛,哪怕耳廓发烫也没有躲避,他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时染突然就笑了。

在橙黄色的灯光下笑得凄凉。

宋晚风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

「宋晚风,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呢,是那个被千宠万宠长大的时染,还是那个在人前璀璨生辉的时染呢。」

「我……」

「嘘。现在听我说。」

时染伸出手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宋晚风所有的话堵在了嘴里,此时的她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看着宋晚风的眼睛里,都带着星星点点的光。

「我不是那个被宠爱着的时家大小姐,也不是那个在人前高傲矜持的时染,宋晚风,喜欢我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妈生我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她是个小三,生下我是为了想要个男孩儿去替她拼份家产,只可惜我是个女孩。」

「她因此恨透了我。」

「她被那个男的抛弃了之后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你以为的美好童年我从来没有体验过,我的童年都在角落里度过了,我被她摁过烟头,打过巴掌,踹过肚子,泼过滚烫的水。」

「后来她又傍上了个大款,不许我叫她妈妈,只允许我叫她姐姐,原本这样也很好,但可能因为坏人总会有报应,那个大款最后破产跑路了,她又什么都没有捞到。」

「从那天开始,就是我的噩梦。」

「你听过林央这个名字吧,他是我隔壁家的小哥哥,因为我的妈妈是个小三,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只有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给我带好吃的。」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林央,像是个天使一样。」

「再后来,我妈把他杀了。」

「或者说,他是为了保护我,被我妈杀了。」

「他被我妈推下了楼,那么多的血,他一定很痛很痛,我看见林央躺在那儿冲着我笑,那一年我十三岁,他十四岁。」

「他妈妈哭着质问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那么多的聚光灯对着我,说我妈是个坏人,是个婊子,说她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说我可怜说我凄惨,说林央是个英雄。」

「可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惨,是我害死了他。」

「后来我妈进了监狱,我开始一个人生活,我没有上过大学,那段时间我住在原来的房子里,白天写文章晚上去酒吧跳舞,跳脱衣舞。」

「我得养活自己啊。」

「宋晚风,我这个人从出生就是个错误,我活在角落里活在别人的死亡下面,我这种人,本来就不配被人喜欢的。」

「你不要喜欢我……」

她没能继续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被人搂进了怀里,宋晚风从来没有这样用力地抱过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怀里,时染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进自己的衣服里,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原来人的眼泪是这么滚烫的。

「宋晚风……」

时染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服。

宋晚风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哭得这样惨。

他沉醉于时染不同于旁人的孤傲气质,沉醉于她的清冷和与众不同,却没想过这些与众不同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他为自己的世俗而感到愧疚。

如果可以,宋晚风希望时染可以做一个泯然于众人的小姑娘。

宋晚风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是流离在整个世界之外,因为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爱过他的小姑娘。

「染染……」

他慢慢松开了时染,抵着她的额头,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的声音不似平日里好听,却是时染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宋晚风,永远都是你的晚风,吹走你所有黑暗的晚风。」

「染染,宋晚风是为了你来的。」

时染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就连瞳孔都收缩了。

她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连牵手都会脸红的男人,此时此刻却觉得他真的可以为自己撑起整个世界。

时染哭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样的时染是可以被喜欢的。

那天的吻,又苦又甜,时染能记到死亡。

 

(十九)

时染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哭了很久很久,打湿了宋晚风胸前的一片衣服,她被人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拍打着后背,像是在哄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她的宋晚风,把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她。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时染只觉得眼睛疼得不行。

「染染。」

她转过头去,穿着围裙的宋晚风出现在门口,挽起的衬衫袖子,没有仔细打理过的头发,不似平日里出现在她面前的那样完美好看,却更加真实。

宋晚风朝她走去,坐在了床边,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了时染的额头,时染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脑袋似乎还给不出什么反应。

「早上好,染染。」

宋晚风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会把全世界欠她的爱全部补上。

时染抬起头,因为哭久了而肿着的眼睛配合现在的表情竟然有一些呆滞,宋晚风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给你做了早饭,新的牙刷和毛巾在卫生间里,一会儿用热毛巾敷一下眼睛。」

「嗯。」

时染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缓慢爬起身来去了卫生间,宋晚风只得无奈摇头,他倒是从来不知道这样的时染原来刚刚起床的时候,也会可爱得让人想要欺负。

等到她结束了一切走到客厅,就已经闻到了在空中弥漫开来的香味,时染看着桌上简简单单的白粥和几道小菜,很久都没有动作。

时染很少吃早饭,从前是没有人做,后来是已经习惯了,哪怕到了这个世界,她也很少老老实实地吃一顿饭,吃饭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从来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那些文章里说的家的味道,她其实从来没有体会过。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那个还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时染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是可以有一个家的,原来时染不是注定要一个人的。

「宋晚风。」

她走上前去,身上穿着他的短袖,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宋晚风的腰,时染能感觉到宋晚风一瞬间的僵硬。

「染染……」

他的声音颤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背后的时染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的样子,将双臂搂得更紧了,然后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许久:「宋晚风,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感觉到了什么叫作喜欢。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会有人为了我而来。

接下去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时染知道,宋晚风会明白的。

他确实是明白的,所以才会伸出手去贴在了时染的手背上,将温暖传递给她。

早饭过后的时染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宋晚风在厨房洗着碗忙碌着,没有什么多余的语言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但却让他们觉得无比舒适。

直到一阵门铃打破了这温馨的平静。

「染染开个门。」

「嗯。」

时染站起身来,脚上的拖鞋因为大小不算合适而踩得啪啪作响,她散着头发揉着眼睛,俨然是一副快要睡着了的架势,却在打开门的那一刻瞬间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时染。

门外的是时瑜。

「是快递吗?」

宋晚风随意走上前来,在见到时瑜之后微微眯起了眼睛,连声音都变得低沉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我姐昨天没回家,我猜她应该在这里……」

「地址怎么来的?」

「去店里问的店员……我说你让我过来拿礼服……」

时瑜几乎被宋晚风的气势给吓得落荒而逃,宋晚风在她的眼里一直是足够绅士的男人,然而此时的他根本不想绅士,只想把她赶出去。

这也不怪宋晚风,虽然昨天晚上他没有询问时染原因,但也能依稀猜到与什么人有关,如今看见时瑜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进来吧。」

时染抢在宋晚风之前开了口,侧了侧身子示意人进来。宋晚风终究是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用眼神警告着时瑜注意言辞。时染看在眼里,那眉眼里的郁色减轻不少。

时瑜跟在她的身后坐到了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朝他们笑了笑。只可惜时染并没有接她开口的意思,就连宋晚风也只是倒了杯热水来,而后就站在了时染的身边,也不说话,活像个保镖。

时瑜觉得自己就应该在门口的时候马上跑掉。

奈何在来之前已经夸下了海口。

「姐……妈已经知道错了……你能跟我回家吗?」

 

(二十)

时染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的踌躇不安,看着她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突然竟觉得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时瑜说明自己不是她的姐姐,她的姐姐是那个恶毒到会把她卖给人贩子的女人,时染一直都对时瑜有着极其复杂的情感,这个女孩算不上有多幸运,如果她真的足够幸运就不会在小时候走丢,直到现在才回家。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却固执地相信着爱,相信着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用尽所有去爱她。

时瑜总是单纯而又善良的,与时染不同。

她这样想着,右手却突然被宋晚风紧紧握在了手中,时染偏过头去。看向她的宋晚风眉眼温柔,却坚定不移。

这样的时染,也有人在喜欢着。

她突然就有了一切的力量。

「我不能和你回去,时瑜,那不是我的家。」

时瑜本能地感受到了时染的变化,她的这个姐姐与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她能感觉到时染真实地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丝留恋,而不像从前一样一阵风吹过就会消失不见了。

时染缓慢地将所有的事情和盘告知,没有忌讳宋晚风的存在,她说着自己是如何到这个世界上的,说自己不是那个娇滴滴的时染,说自己不是她的姐姐。

面前的时瑜慢慢睁大了眼睛,然后一切都明了了,为什么时染突然选择放弃了陆时年,突然对自己不再那样敌对,甚至释放了一丝善意。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她早就不是那个时染了。

「爸妈知道吗……」

「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不想相信而已。」

时瑜的双手紧握成拳,低下头去沉思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了那个有着一张熟悉的脸的时染,双目泛红。

「所以我还是没有得到她的接纳吗?」

她该如何开口呢。

如何去告诉这样的时瑜,在故事的最后,时染依旧带着对她的怨恨离开了这个世界。

「……可能,是得到了的。」

这是时染第一次说谎。

她从前不屑于做出这样的事情,但看着时瑜的脸,她却下意识地选择了说谎,选择了将故事的阴暗面永远隐藏起来。

「谢谢。」

时瑜牵扯着自己的嘴角,勉强拉起了一抹没那么好看的笑容来,她是单纯,但不是傻子,也明白时染这样犹豫的语气是在安慰她。

「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林医生,他说不定知道的比我更多。」

「好。」

然后就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宋晚风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是这样安静地陪伴着时染,牵着她的手给予着她所有的温暖与力量,坚定得像是一道高墙。

再一次开口的,是时瑜,她长出了口气:「姐……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嗯。」

「姐……来之前我去找了时年,他说现在还不能公开我们在一起的消息。」

时染没有开口说话,这样的情况她恐怕早就想到了,陆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又是否可以接受前妻的亲妹妹,然而她此时此刻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我知道你和爸妈都把我当作小孩子看,但是很多事情,我都能想到,只是不愿意去相信,不愿意相信时年他,真的会这样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头低了下去,靠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声音喑哑而又带着抽泣:「姐你说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总是说变就变,他们好可怕,为什么他们可以假装完全不在意地放下所有的事情和人,为什么我不行……」

「时年总说让我等一等再等一等,可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为什么就得待在黑暗里面见不了人呢……我真的做错什么了吗……」

她一句一句的问题,其实不需要别人的回答,只是像发泄一样,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哭得那样撕心裂肺。

时瑜连哭都和时染不一样,时染的哭是隐忍而又没有声音的,绝不会像她一样外放,不害怕任何人的眼光。

站在一边的宋晚风突然心脏一疼,他没有接触过其他的女孩,不知道原来其他女孩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的,而不是像时染一样。

他的小姑娘连哭都是内敛的,连哭都是一种小心翼翼。

他偏过头去看向时染,看到了时染抿起的嘴角和那眼睛里暗含着的关爱,他的小姑娘看上去这样的不近人情,却还是忍不住去关心别人,哪有她自己说的那样不堪呢。

时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着时瑜的头顶,在犹豫过后还是将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蹲下身去,动作僵硬地把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关系的时瑜,都会好的。」

她不会安慰别人,也没有人安慰过她,只能学着昨天晚上宋晚风的样子,生涩地拍着人的后背,虽然依旧有些抗拒,但却放任时瑜在她的怀里痛哭着。

宋晚风站在她的身后,看着他的小姑娘学会去拥抱这个世界。

时染小声说着「没关系的」「会好的」,一点一点地,朝这个世界释放着她的善意。

也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吧。

都会好的。

你看,我也等来了宋晚风。

时瑜大概是在她怀里哭了很久,一直到声音都沙哑了,才不太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泪,从她的怀中起来,向来带笑的眼睛满是红血丝,脸上的泪痕让人心疼:「不好意思啊,明明是来找你聊天的……」

她的嘴角还带着点笑容,时染却再也不能被感染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到头来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那我就先走了,你和宋先生晚上来一起吃顿饭吧,时年……陆时年也会来。」

她这样说着就站起身来,时染跟着人起身,眼前却一阵发黑,好在宋晚风及时稳住了她的身体:「我们会去的。起那么快难怪你头晕……」

最后一句是对着时染说的,他低着头小声责备,眉眼里却全都是心疼与无奈,时瑜看在眼里也为她的姐姐感到开心——她还是喜欢叫时染姐姐,因为这样的时染才是她所熟悉的。

直到时瑜离开,时染也依旧坐在沙发上缓着,她甩了甩脑袋,忍不住想用手去敲一敲头,然而在空中时被宋晚风抓住了手腕:「别敲头,等一会儿就好了,你就是吃太少了。」

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大概是懒得在这件事情上和人纠缠,只是顺势靠进了宋晚风的怀里。

这件事情也是宋晚风昨晚发现的,全盘托出之后的时染极其喜欢和他有肢体上的接触,大部分时候是喜欢赖在他的怀里发呆。

他想着这大概也是时染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于是宋晚风只能克服自己的害羞,无可奈何地去习惯这样的时染。

「晚上想去吗?」

「你不是答应了吗?」

时染看着宋晚风随意打开的综艺,没什么波动的语气,但宋晚风能感觉到她的心情没有刚开始那么愉悦了。

「你不想做的事情,我都不想你去做。」

宋晚风紧了紧手臂,将人搂在怀里,是完全保护的姿势,将下巴搁置在了她的头顶。时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头把耳朵贴近了他的胸口,从宋晚风的身体里传来的心跳声足够让她平静下来思考。

「我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宋晚风,没有人这样看过我,我不知道她在看谁,是在看我,还是在通过我看着她的亲生女儿。」

没头没尾的一段话,宋晚风却知道时染在说些什么。

他可以给她的小姑娘数不清的爱,却永远没有办法弥补她父母的宠爱,他的时染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迷茫,宋晚风突然就不想去了,不想让时染在可能无法得到的爱里面失去自己。

「宋晚风,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代品,时染就是时染,哪怕是同一个身体,我和她也是不一样的。」

时染这样冷静,这样理智,让他心疼。

「我的染染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这样说着,低下头去亲吻着她的额头,时染的睫毛轻颤,那些害怕与宋晚风的爱相比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就去吧,不管怎样,你会陪着我的,对不对?」

「是,宋晚风永远都会陪着时染。」

他们在沙发上相拥,好像外面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时染的世界只要有宋晚风就好,而宋晚风也只需要时染。

当天夜里,宋晚风带着时染去了时家,为他们开门的是林牧颜,看着携手站立的时染与宋晚风,她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呆滞。

「阿染,你怎么把宋设计师也带来了?」

宋晚风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也看向了时染,她抿了抿嘴唇,不动声色地捏了宋晚风的手指:「......这是我男朋友......」

她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介绍过自己的男朋友。

时染是一个人走在这个世界上的。

以前是。

「啊这样,那……那快进来吧……」

「打扰了,伯母。」

时染带着宋晚风走进了门,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时成安正一脸严肃地打量着宋晚风,她下意识地挡在了人的前面。

「没事。」

宋晚风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牵着时染的手坐在了时成安的对面。

「宋晚风宋先生对吧?」

「是的,伯父。」

「我知道你,服装设计师。」

宋晚风脸上带着笑容,不急不忙地回答着时成安的一个个问题,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修养,看得时成安这样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任何毛病。

没过多久,时瑜和陆时年也到了。面对着陆时年,时家夫妇看上去就强硬了许多,连脸上的笑容也都消失不见了。

陆时年看见了宋晚风,显然也是吓了一跳的,在看见他们自始至终没有松开的手时,也是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宋晚风挑了挑眉,神情炫耀,又一次被时染掐了手,只好收起骄傲的神色哄自家小姑娘去了。

晚餐开始时,时成安与林牧颜坐在了餐桌的两头,而其余四人则分别坐在了两边。

「阿染,今天这顿饭是妈妈自己做的,我很久没做饭了,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时染听着林牧颜近乎算是卑微的语气,也只是点了点头,她向来冷淡,这几天的情绪变化也独独是因了宋晚风而已。

看着碗里的那一小块萝卜,时染拿起筷子的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却还是夹了起来。

「不喜欢吃这个就换一个,别勉强自己。」

时染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宋晚风皱着的眉头和并不认可的眼神。

她看着自己筷子上的萝卜,忽而笑了。

大概是因为从前的时染没有人会关注,她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好像什么都能吃,又好像什么都不喜欢吃。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宋晚风。

宋晚风会告诉她,什么是她喜欢的,什么是她不喜欢的。

宋晚风,会保护时染。

于是她笑着将萝卜放进了宋晚风的碗里,笑容明媚似春日:「嗯我不喜欢吃,你替我吃了吧。」

宋晚风看着这样的时染,再一次烧红了耳朵,只能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吃饭,好像刚才那霸道又坚定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是他。

时染看在眼里,左边的小梨涡越发明显。

 

(二十一)

「小宋今年来家里过年吧。」

晚饭过后在沙发上,林牧颜如此说道。

沙发上的人只有他们四个,而陆时年已经被时成安带去了书房做深入谈话。

时染坐在宋晚风的身边,面对着自己明面上的母亲,眼神复杂。她不是感觉不到来自于她的爱,也不是感觉不到林牧颜的忐忑与不安,时染不是一个情感感受缓慢的人,相反,由于从前的经历,时染对别人的善恶格外敏感。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难以面对林牧颜——她所爱的一直是自己的那个女儿,是那个被她捧在手心里的时染。

于是在感受到宋晚风的询问之后,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下一秒时染的手就被人握进了手心里。

「我会去他那儿过年。」

林牧颜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时之间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就连原本靠在她肩上的时瑜,也坐直了身子。

「阿染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很生气,只是有些事情就算很不希望,也还是要面对的。」

她到底还是明白了时染的意思,一下子似乎苍老了许多,放在腿上的手轻微颤抖着,但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那向来笔直的脊背都变得有些弯曲了。

时染看在眼里,可哪怕如何不忍,她却依旧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按了按手指的关节,骨头之间的摩擦能够让她暂时平静下来。

宋晚风掐了掐她的手指,眼里满是不认同的淡淡责备:「伯母我们会回来看您的。」

时染知道,那责备不是对她的话,而是对于她的举动。

林牧颜点了点头:「阿染,你能去帮我拿个文件吗,在保安室那儿,我有些话想和小宋说。」

「嗯。」

时染看了眼宋晚风,在得到他的眼神同意之后点头应了。

一月的天已经很冷了,时染走在路上也难免紧了紧衣服,这个时间的路灯恍惚着一闪一闪,明明不是很晚可天空已经是一片漆黑。

今晚没有星星。

时染这样想着,就已经看见了保安室。她紧走了几步,然而身后却传来了一阵鸣笛,时染回过头去,突如其来的汽车远灯光闪着她的眼睛,强光的刺激让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只是一个恍惚,时染就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衣服,将她拽上了车去。

视线将要恢复的前一秒,一个黑色的眼罩戴在了她的脸上,双手被牢牢地绑在了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假装害怕地缩在了位置上,耳边传来了几声男声。

她抿了抿嘴唇,然而记忆里却没有这些人的声音记忆。

「哎大哥,这女的怎么都不说话啊,我们会不会绑错了。」

「放屁你瞅这张照片,不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说得也是,大哥这小姑娘真好看……」

「你他妈别动歪心思,我可告诉你,这女的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拿钱做事,其他的你一概别管,听到了吗?」

「行行行,晓得了。」

时染听着他们的话似乎还带着点儿口音,她习惯黑暗自然也不像其他小姑娘一样害怕,只是用牙齿轻轻摩擦着嘴唇,用轻微的疼痛刺激着自己思考。车子在路上行走了很久,时染在心里默默数着秒针来记着时间,直到三十九分钟之后,车子停下了。

车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时染听见了一个女声。

「时染,你到底还是落在我手上了。」

只一句话,时染已经认出了她的声音,她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仿佛现在被五花大绑到人面前的,根本不是她本人一般。

只是不知道宋晚风又要怎样着急。

 

(二十二)

时染被人扔在了地上,等到眼罩被人拿走丢掉时,她才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样子,时染抬起头来,哪怕是如今这般的境地,她也没露出任何的惧怕样子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时染你凭什么永远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凭什么我们家就要落得个破产的下场!」

沈诀的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在这偌大的仓库里清脆的声音回响着,时染记得她,她就是那个在慈善晚宴上口无遮拦的女孩,然而此时听到这个名字,时染才想起来,这个人也是小说里的女三,在原主那些个歹毒的主意后面也全是她的推波助澜。

时染回过头来,白皙的脸上有个红色的手印,也可见沈诀有多用力。如果是那个娇生惯养的时染,大概已经破口大骂了,只可惜这样的疼痛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常罢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都已经落在我手里了,你装个屁的高贵呢。」

少女的声音稚嫩娇柔,只可惜说出口的话却尖利无比。沈诀蹲下身去捏住了时染的下巴,那双丹凤眼里满是怨恨,时染看在眼里,想到的却是宋晚风。

她这样消失不见了,宋晚风会不会以为她离开了呢?

「沈诀,你喜欢陆时年,对吗?」

时染没有那么好的观察能力,能感觉到这件事情全靠着知晓小说内容的外挂罢了。只是让她想不通的是,如果是因为喜欢陆时年,那么沈诀最应该恨的人不应该是时瑜吗?

「对。我是喜欢陆时年。所以凭什么你想嫁就嫁想离就离!我放在心里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凭什么被你糟践了!时染,你以为如果你不是时家的女儿还会活得那么潇洒吗?」

「可我偏偏就是。」

时染的神情冷静得仿佛只是与人聊一聊天,她一句话气死人的功力向来厉害。沈诀涨红了脸,憋了半晌没说出句话来,然而最后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还拍了拍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恶心得不行的东西。

「你再怎么会说话也没用,我倒要看看一向高高在上的时家大小姐一会儿会怎么求饶。」

她招了招手,从她的身后走出来两个男人,姿态卑微,然而脸上却带着踌躇与紧张:「沈小姐……我们约好的时候您没说这事儿啊。」

只一句话时染就听出了,他们就是绑架自己的人。

「要你做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还是便宜你们了呢。」

沈诀抬起下巴一脸目中无人的样子,时染明白她想做什么,只可惜哪怕猜到了她也没什么可怕的,时染本就一无所有。

「沈诀,那么着急是害怕被发现吗?」

「你闭嘴!」

她看过来的眼神像是泛着血光,歇斯底里想要同归于尽的狠劲。

「时染我告诉你,我们家已经破产了,我爸因为贪污进了监狱,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人很可笑。」

时染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后背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手心里躺了个小小的打火机,好在她有抽烟的习惯,向来打火机不离身,也好在沈诀印象里的时染,是不抽烟的。

她看着面前的女人,语气戏谑:「你家破产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爸进监狱又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女人是不是都喜欢把自家的事情赖在别人身上。」

「沈诀,如果你直说是因为嫉妒我,说不定我还会高看你几分。」

时染趁着自己说话的声音,打开了打火机小心翼翼地烧着自己手腕上的麻绳,用身体挡住烟火,偶尔烧到了手心也不过是微微皱了皱眉。

她第一次感谢自己的妈妈。

「你们还不快上!」

沈诀朝着身边的男人怒吼,只可惜他们看着也不过是农村里的老实人罢了,估摸着答应帮助绑人也已经是极限,此时不知所措地往前走了两步,却也只是两步。

「别着急啊沈诀,对自己有点自信心。」

「不是计划得很完美吗?怎么听我说两句话就着急了,这辈子也就策划了这么一件大事情,还是要慢慢享受的。」

「沈诀,你连对陆时年说喜欢都不敢,能做成什么?」

她到底还是被激怒了。

沈诀拿过仓库里摆放着的瓷器朝她砸过来,时染没有躲,那瓷器直直砸在了她的额头,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殷红的鲜血顺着时染的脸流淌而下,阴沉着那半张肿起来的脸颊,隐在黑暗里像是讨命而来的恶魔。

「你懂什么!你懂个屁时染!我十岁就认识陆时年,我喜欢他喜欢到现在!凭什么你见他一面说要结婚就结婚,你他妈凭什么?」

「很生气吧沈诀,可是你能怎么办,你不还是在我们结婚那天笑吟吟送上了礼物,你甚至不敢摆出一点脸色。」

「你总是那么胆小,就连慈善晚会那天来嘲讽我最后都无疾而终。」

「你又凭什么觉得今天会成功呢?」

时染低下头去,粘稠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了地上,手里的打火机早就滚烫得不行,她却仍旧没有松手,任由它灼烧着自己的手指,那锥心一般的疼甚至让时染有些上瘾。

直到感受到麻绳的松懈,伴随着沈诀的怒吼声,时染将打火机放在了地上,而后将碎裂在身边的瓷器碎片握在了手里。

握得很紧。

「沈诀,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和陆时年离婚。」

她平静了下来,时染笑着看着她,被血染红的污浊的脸,隐藏在杂乱的头发下那双不含感情的眼睛,沈诀的眼神警惕而又怀疑。

「你在害怕什么呢,我都已经这样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时染连声音都弱了几分,沈诀看着眼前的人那脆弱不堪的样子,一时之间也被迷惑了——毕竟在她的世界观里,脑门上被砸了个口子已经近乎于死亡了。

沈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拖着步子朝她走去:「时染,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样。」

时染闻言点了点头,手里的碎片又一次紧了紧,等到人站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将耳朵凑到了时染的嘴边,她轻笑了一声。

「沈诀,你真的好蠢啊。」

时染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沈诀却还是听见了,没等她回过神来,那一片小小的碎片,已经扎进了她的身体里,不过是瞬间的疼痛,却让沈诀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她以为不过是穷途末路的时染,此时正笑吟吟地瞧着她,那双握着瓷片的手上全是伤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个劲地将它插进更深处。

沈诀往后坐在了地上,双手撑住了自己的身体,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她终究也只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女孩。

可惜时染不是。

她的笑容温暖,嘴角左边的小梨涡更是好看,却是直接跨坐在了人的身上,随手抓起那地上躺着的瓷片,抵在了人的喉咙处,声音清冷。

「其实但凡换了个人或许你就得逞了,只可惜我是时染,却又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时染。」

那血滴在了沈诀的脸上,她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可怕,意识到了时染的可怕。

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染染!」

时染抬起头来看向那打开着的门,显而易见的是这是那两个男人夺门而出时打开的,她的宋晚风喘着气站在门口,身后是无尽黑夜,时染却像是看见了光。

她朝人笑着,眼里全是星光,却再也握不住那小小的瓷片了,时染倒在了狂奔而来的宋晚风的怀里,向来冷静自持,哪怕是害羞也不动于色的宋晚风眼里含着泪水,他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时染脸上的血迹。

这个有着洁癖的男人,此时连手都是颤抖着的。

「染染,你别睡好不好……」

时染看着他,从来没有如此安心过,她将自己的手伸到人的面前,那上面的伤痕触目惊心。

「宋晚风,我好痛哦……」

 

(二十三)

时染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面对着的是医院的雪白色天花板以及那刺鼻的酒精消毒味道,伴随着奇怪的疼痛感,她几乎以为是回到了穿越的第一天。

直到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腕被人握在手心里。

她偏过头去,瞧见了正趴在床边的宋晚风,依旧穿着那天见她时穿的白色毛衣,上头还带着血迹,时染扯了扯嘴角:「宋晚风……」

沙哑的声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宋晚风却马上抬起头来,看见时染睁开了眼睛,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喜极而泣。

「染染,你终于醒了……」

他只在时染说出自己身世的那天这般哭过,时染无奈,笑着伸出手去替人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她的宋晚风无论在外头有多冷漠,在她这儿一直都是个大男孩罢了。

「别哭了,丑死了。」

闻言宋晚风随意用袖子擦了擦脸,明明眼里还带着泪,那长而翘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却满是认真地问道:「现在还丑吗?」

「宋晚风永远不丑。」

她看着好笑,轻声哄着,宋晚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按了床头的按钮唤了护士,而后紧紧地将时染的手握在了手心里,放置在自己的脸庞轻轻蹭着。

「染染你睡了两天了,我害怕。」

「害怕什么,我又不会走。」

「你倒在我怀里满脸都是血,染染,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你那么聪明又那么厉害,就算是一个人也可以从那样的环境里存活下来,可是染染……」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被纱布包裹着的时染的头,眼底的青黑是遮盖不住的,时染最爱的,他的眼睛里也全是红血丝。

「染染,我会担心,会害怕。我希望你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等着我们去救你,希望你可以在我怀里哭着闹着说自己很害怕。」

「可是那样的你就不是染染了。」

时染的目光平静却又带着宠爱,她的嘴角含笑,眼前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割舍不下的宋晚风,是那个吹散了她黑暗的宋晚风。

她不惧怕死亡,甚至拥抱死亡,然而在那个小小的仓库里,时染是真的害怕过的。

害怕没有了自己,宋晚风又会是怎样的难过。

「宋晚风,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永远不会离开。」

这是时染说过的,最好听的告白。

她没有说过爱与喜欢,但宋晚风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时染在用自己全部的精力去爱他。

于是宋晚风又哭了。

他将自己的脸埋进时染的手里,哪怕上头还包着绷带,哪怕时染现在的手丑陋不堪。

「咳咳,这位家属,病人的手还需要休养。」

「抱……抱歉……」

宋晚风听见了护士的声音急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活像个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偷,眼尾与耳垂全是红的,也不知道那护士听了多久,走过来时眼神全是戏谑。

好在时染向来脸皮很厚。

奈何宋晚风是个脸皮薄的:「我……我先去换个衣服……伯母去买中饭了,一会儿就回来,染染你好好休息。」

离开的时候甚至还被凳子绊了一下。

身后传来护士与时染的笑声。

「这是你男朋友吧,你昏迷这两天他可是寸步不离,谁说话都不听,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呢。」

护士一边查看着时染的身体状况,一边调侃着,时染轻声应了,眼底全是温柔。

「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就是额头上的那个伤口有点深,还得养一段时间,你这小姑娘也是,这么大的口子还撑了那么久。行了,好好休息。」

「谢谢。」

时染一个人躺在床上,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一个不注意便又一次睡了过去,不过还好,这一次的梦里没有黑暗也没有大片的血。

只有温暖的风吹过,林央站在她的面前笑着朝她挥手,时染转过头去,宋晚风站在她的身后,笑容灿烂。

她提起裙子,朝宋晚风跑去。

时染放过自己了。

 

(二十四)

等到时染的胃发出了抗议,她才再一次转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床边低头剥着橘子的林牧颜,而后者也恰好抬起头来。

时染分明看见她的眼里还带着泪光,却假装毫不在意地笑着:「你醒啦,我熬了鱼汤,煮了点粥,多少喝一点吧。」

林牧颜将橘子递给她,上头就连那白丝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按了床边的控制按钮,将床头微微抬起,让时染可以处于一个舒服的姿势。她打开保温食盒,放在了床上的小桌子上,鱼汤散发出阵阵香味,泛着奶白色的可口颜色。

「吃吧,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时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勺子,林牧颜瞧在眼里,看着这张她无比熟悉的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复杂。

一顿饭下来,二人皆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时染将鱼汤喝了大半,林牧颜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笑着道:「以前阿染也最喜欢喝我熬的鱼汤了。」

时染没有说话,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嘴角微微抿起。

她恍若没有看见。

「阿瑜和我说了,我确实一直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总是把你当作阿染,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自我欺骗。」

「连老时都说我太过分了,你和阿染一点也不一样。」

「但是这一次我是真的清醒了,小宋那孩子把你从仓库里抱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是阿染,那个丫头,怕是早就哭着喊着说要把绑架她的人碎尸万段了。」

时染扭头看向她,说起自己的孩子时,她的脸上都带着柔和的光。

「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那丫头性格不好,被我宠坏了,可阿瑜从小就走丢了,我只有那么一个女儿,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把所有的爱全部给她……」

「可无论阿染如何让我们生气,她都是我的女儿,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真的会离开我……」

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大概是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但是老时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会慢慢去接受阿染不在了的事实,也希望你可以接受我们。」

时染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接受。

林牧颜看着眼前的女孩子一脸懵懂的样子,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看见的,时染双眼紧闭不知生死的模样,连心脏都在痛。

「我知道你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接受突然多出来的父母,可是……我和老时也是真的心疼你,你和阿染不一样,我们不知道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痛了也不会说出来的性格,可我们希望能够给你爱。」

给我爱。

这又是一句没有人和时染说过的话。

「不是作为阿染的替代品,也不是成为阿染,只是这样的你,时染,我们希望你能够成为我们的女儿,希望我们能够成为你的父母。」

父母。

这个身份对于时染来说一直代表的都是噩梦,她没有经历过父爱与母爱,也没有感受到那些有关于家庭的所有愉快体验。

可现在有人说想成为她的父母。

「我……抱歉……我……」

「你不用马上开口,小染我希望你先好好休息,行了,我先回去了,老时他们还在处理这件事情,小宋那孩子在门口也不知道待了多久,你们好好聊一聊。」

时染有些手足无措,林牧颜却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看向门口时笑着摇了摇头,将东西全部装进了袋子里站起身来,时染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瞧见宋晚风站在门口无辜的模样。

一时之间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伯母……」

「好孩子,进去吧。」

经过宋晚风时,林牧颜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像是接受了什么重大的责任,一脸严肃地坐在了床边,看得时染忍俊不禁。

「宋晚风,她说希望成为我的父母。」

时染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半敛着眼帘,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的手心划拉着,最后被宋晚风握住了才算安分。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染染。」

「我不知道。」

宋晚风没有开口,他听得出,时染还有话要说,于是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没有人说过想做我的父母,我很开心,可是宋晚风,我害怕……」

他知道时染在害怕什么。

「不要害怕染染,我的染染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姑娘,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不幸,也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了,我会保护你的,染染。」

时染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到下巴,最后滴在了被子上,她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这样睁大了眼睛,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淌而出。

她只是平静地哭着。

「宋晚风,我好害怕,被沈诀绑架的时候好害怕,把碎片插进她身体里的时候也好害怕,来到这个世界很害怕,林央死的时候我也很害怕……」

「宋晚风,我真的……很害怕……」

他的小姑娘第一次这样坦诚地说出自己所有的害怕与恐惧。

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宋晚风小心翼翼绕过她的伤口,将她抱进怀里,是温柔的拥抱,让时染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胸口,时染能够听见的是他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染染,我没有办法给你亲情,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染染,我们结婚吧,我来给你一个家。」

 

(二十五)

最后时染依旧没有回答他的话,那个在病房里的美好下午,时染告诉宋晚风,她想再等等。

等什么呢,时染也不清楚。

但是她潜意识里不想这样的自己嫁给宋晚风。

和宋晚风结婚的女孩,应该更好才对。

时染出院之后依旧住在时家,也在努力地去和那位关心她的母亲相处,虽然仍旧无法叫出口,但至少时染不再排斥她的触碰。

今年的春节,宋晚风确实是在她家里过的年。

时染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坐在餐桌旁满满当当的人,突然有些恍惚。

那明黄色的灯光这样温暖,洒在人的身上恍若明媚的阳光,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照得他们像是天使降临,唯独时染,她站在那昏暗的地方,遥遥望着,许久都没有过去。

你真的配吗,时染。

她在这样问着自己。

时染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热闹的新年了,她的新年偶尔会在酒吧跳舞,偶尔是在逃窜着躲避要债的人,偶尔是一个人在家里睡上一整天,她没有吃过团圆饭,也没有放过烟花。

她的世界,一直是一个人。

「染染,快过来。」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时染抬起头来,宋晚风站在那儿,朝她伸出手来,笑容温暖明媚,犹如夏日里晚间的风,吹散了她所有的阴霾。

「嗯,来了。」

她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新年过后的第一场春雨下完,时染一直在连载的书终于出版了。

这一件事情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大概也是前一段时间过于忙碌了,直到时染接到来自编辑的电话时她才反应过来。

编辑说有一场签售会,时染短短思索了几分钟,还是答应了。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足以去面对那些陌生人。

哪怕是为了宋晚风,时染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更加美好的人。

而这一次,是她给宋晚风的一个礼物。

 

等到那天时染到达现场的时候,下头已经坐满了人,与新闻发布会那天不同,今日来的都是她的书粉,都是真的喜爱她的人。

时染的手轻轻摩擦着衣服,还是毫不犹豫地走到了台上,她能够看见那些抬起头来看到她时毫不遮掩的惊艳与喜爱。

她今日没有穿礼服,也没有如何打扮,只是一件带着些花边的衬衫加上修身的牛仔裤,以及一双长筒靴,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才将时染那种不加修饰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甚至什么都无需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被所有人宽厚以待。

「大家好,我是氿木。」

时染拿过话筒,清冷的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那头长发散在身后,犹如瀑布一般顺滑。

几秒钟之后,时染就听见了来自于爱她的人所发出的掌声与赞叹,好在主持人马上控制住了场面,笑着称赞时染的美貌与才华,这一场见面会才算是步入了正轨。

「那么接下去,是我们所收集的来自粉丝的问题,希望氿木可以做好准备。」

「好。」

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注意那些闪光灯,将注意力放在了主持人的脸上,其实还会觉得惧怕,但好在时染明白如今的自己不会在乎了。

「关于氿木这个笔名是有什么其他的含义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从名字衍生过来的而已。」

「那么关注氿木时间长的粉丝都知道,氿木大大之前写的文章大部分都是虐文,这一次为什么写了篇那么治愈的文章呢,是因为谈恋爱了吗?」

台下的粉丝一片起哄声。

时染安安静静地等待他们的声音过去,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话筒,嘴角的笑容平和温柔,那侧脸美好得像是一幅画,也不知道是谁拍了下来,说自己看见了仙女。

「嗯,是这个原因,我有了很喜欢的人。」

「介不介意和我们仔细说说呢?」

「我不是你们以为的很完美的人,相反的,有你们的喜欢我觉得很惊奇,氿木是一个没有被那么多人喜欢过的人。」

时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她面向粉丝,面向那些自己从前觉得无比可怕的闪光灯,露出了一个淡而坚定的笑容。

「我从前的人生没有那么好,所以笔下诸多故事都不算完美,那个时候的自己不懂得爱和喜欢,所以他们的人生也和我一样,但是现在,我懂了。」

「这本书是我想送给一个人的礼物,他现在大概看见了,书里的女主有一个被治愈了的完美结局,而他就是我的天使,是我的神明,在遇到他之后我的人生似乎全是美好的事情。」

「在连载这本书的时候偶尔会有粉丝在后台给我留言,问我这样美好的爱情真的会发生吗?他们真的能够等到吗?」

「我想说,可能会有点晚,但是你们总能够等到的。」

「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忙着去寻找光,没有人想做别人的光,可是如果黑暗没有光能够照亮,那么有一阵晚风也是很好的,他会慢慢地坚定不移地吹散你全部的黑暗。」

时染站起身来,台下一片寂静无声,她看过每一张脸,他们的长相不尽相同,但无一不是带着爱与憧憬,那一张张脸,那一个个的笑容,给了时染无尽的走下去的动力。

她笑了,眉眼弯弯,笑着弯下腰去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柔软。

「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值得,但是真的感谢你们每一个人的喜欢。」

「喜欢氿木,喜欢这本书,喜欢我写下来的每一个角色。」

「我从前没有那么喜欢写故事,但是现在,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

她直起身子,眼里都带着泪水,然后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人人都在说她值得。

时染看见宋晚风站在门口,与她遥遥相望,她看见宋晚风的口型,是在跟着所有人。

他说,染染值得。

 

(二十六)

见面会结束之后时染站在了宋晚风面前,她第一次出现这样带着些骄傲的神情,像是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采访结束之后的见面会就到了签售环节,那些带着激动表情的小姑娘们会颤抖着和她握手,时染听见了很多的喜欢很多的爱,比她从前的人生加起来的都要多。

「宋晚风,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宋晚风看着面前只到自己下巴的时染,明明是这样娇小的身材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够蕴含着这样强大的力量,无论在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环境都可以绽放出最美丽的光芒。

虽然时染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

「这份礼物是书,还是这样一个闪闪发光的染染。」

他伸出手来放在了时染的头顶,温柔地抚摸着,时染抬起头来,头顶上传来的温度足够到达心脏。

「你喜欢哪个呢?」

「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我的染染。」

于是时染笑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终于可以去全心全意地爱宋晚风了。

「明天要去送一送时瑜吗?」

「好。」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了时染的干涉,时瑜竟然难以和陆时年走到最后,新年过后没几天二人就决定分开一段时间互相冷静一下,时瑜更是直接决定出国留学。

「在想什么?」

时染和宋晚风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到身边人的游神,宋晚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这才把她的神给唤了回来。

「在想为什么有些事情顺利一点结局反而会糟糕起来。」

「可能是因为无论是人还是任何其他的东西,在失去之后总会变得更加美好一点。一帆风顺的东西,会让人觉得唾手可得。」

「那我呢?我和你,不是一帆风顺的吗?」

时染偏过头去,恰有风吹过,宋晚风笑着将她的头发捋至耳后,春日的阳光不似夏日里明媚,却显得更加柔和,打在人身上都像是加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染染不一样,我遇到染染已经很艰难了。」

是了,能够遇见宋晚风,他们都已经很艰难了。

 

(二十七)

「就送到这儿吧。」

第二天时瑜站在检票口,一身风衣笑容潇洒,她像是一下子成长了许多,不再像是之前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可眼里依旧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善意。

时染站在林牧颜的身边,身边的母亲早就泪流满面地倒在了自家丈夫的怀里,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脑袋。

「想回来的话,随时可以回来。」

时瑜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扑进了她的怀里,放声大哭,毫不隐忍,这一次的时染没有思索,回抱住了这个在她怀中哭得近乎晕厥的女孩,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

「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你,别哭。」

陆时年没有到场,不知道是因为不想面对还是公务缠身,好在时瑜已经不在乎了,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时染不忍,伸出手去擦拭着她的眼角,她承认自己曾经嫉妒过时瑜的天真烂漫,然而现在看到她这样难过却仍旧无法平静面对。

「姐,你要好好的,和他好好的。」

「嗯,我会的。」

时瑜终究还是上了飞机,林牧颜抽泣着交代了她许多事情,走出机场时,时染裹紧了风衣。

这个春天有点冷。

她看见宋晚风倚靠在车门边上,看着她浅笑。

时染大步朝他走去,毫不避讳地搂住了他的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在难过吗?染染。」

宋晚风的耳尖羞红,却仍旧假装并不在意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怀里的小姑娘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埋在衣服里而有些沉闷。

「不是难过,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注定好了的事情,也会有变化吗?」

「如果全都是上天注定,那人为什么还要去努力争取呢?」

宋晚风好笑时染的问题,揉了揉她的脑袋,替她打开了车门。

只有时染自己知道她在奇怪什么。

但或许这个世界早就不止小说这样简单。

「要喝奶茶吗,我带你去买。」

「……好。」

时染扣着安全带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

关于自己喜欢喝奶茶这件事情,时染也是前不久才发现的,准确来说,是宋晚风让她发现的,他说自己的眼睛会发光。

时染自己倒是没有发现。

但是至少是真的喜欢。

奶茶店的门口人很多,时染站在车边等着,那个远远挤进人群里,一边要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保证自己不会被触碰到,一边还要点单的宋晚风,怎么看怎么有趣。

「在笑什么?」

时染转过头,看见了自己许久没有看见的一张脸。

林医生。

「看来你现在不会觉得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时染抿了抿嘴角没有开口,她看不懂林医生,这样的人是她最害怕的,也是她最难以对付的。

「时小姐的表情不一样了,你已经遇到那个为了你而来的人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我为什么会到这个世界上。」

「这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小姐,他是为了你而来的,而你会为了他活下去。」

林医生抬了抬下巴,时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看见宋晚风拿着奶茶皱着眉头走来,眼神之犀利似乎要将时染身边的人杀了才好。

「那人是谁,干吗和你说话,还笑得花枝乱颤的。」

时染好笑,接过奶茶:「这个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我不管,他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要你的联系方式,你有没有好好……」

宋晚风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时染踮起了脚,吻上了他的嘴唇,时染的嘴唇淡而微凉,却并不妨碍他尝到了甜味。

他呆住了,甚至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时染站在原地,笑颜如画,嘴边边的梨涡里承载了满满的甜蜜。

「宋晚风,我们结婚吧。」

彼时天已黑,他们在人群里对视着,可是没关系,会有晚风吹来。

全文完。

 

(番外)

在确定好婚期的后一天早晨,宋晚风如平常一般早起,睡在身侧的时染仍旧像是昏厥了一般毫无反应,大概是从前没有睡意可言,躺在宋晚风身边的时染总是疲惫的样子,似乎是要把从前缺的觉全部补回来。

他轻笑,如今的时染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人,哪怕仍旧青涩得不像话,却也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凑上前来轻轻说句喜欢与爱。

这都是因为宋晚风的爱。

「早安,我的宝贝姑娘。」

宋晚风低下头去,轻声低喃,亲吻了睡梦中的时染的额头,然后起身去准备早饭。

屋外阳光正好,即将步入夏日的天气已经有了一丝热意,宋晚风敏感地发现大门的门缝里多出来一封信,他疑惑,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暗自催促着他去拿过那一封信。

于是他决定跟着内心深处的想法活动。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会写手写信了,他拿着信坐在沙发上,信的封面字迹清秀。

「至宋晚风。」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和时染订婚了,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问我是如何知道的,就把我当作一个熟知你们的朋友」

「我与时染相识在很遥远的从前,这个小姑娘骨子里傲到了极点,所以才不愿意和这个世界妥协,她总用最低劣的词语来形容自己,但你和我都明白,时染是一个再温柔不过的女孩子。」

「我将她托付给你,希望你将她好好地放在心尖上宠着,不要和我计较这样带着点高高在上的话,毕竟这个小姑娘是我拿命救回来的。」

「我猜她和你提及过我的名字,实不相瞒,我很喜欢她,但也只能这样喜欢了,宋晚风,如果你对她不够好,哪怕身处地狱我也会爬出来的。」

「不要告诉她我的存在,这大概会是我送给她最后的一份礼物。」

宋晚风沉默着坐在沙发上,他大概是能猜到的,但是直到看到最后,才敢确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但一想到那些时染最痛苦的时光,都是另一个人陪伴左右,哪怕如今已经不在了,也难以释怀。

「宋晚风,我饿了。」

他抬起头来,头发凌乱穿着睡裙的时染出现在了门边,一手揉着眼睛甚至连双拖鞋也没有穿,睡眼蒙眬的懵懂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冷淡。

「宋晚风?」

时染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宋晚风,本能地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然而他已经低下头来吻住了自己的嘴唇,不似往日的温柔带着点强硬的占有,却仍旧怕弄疼了怀里的小姑娘,一只手还护着人的脑袋,将其推搡回了屋内,关上了门。

「等等,宋晚风!我又干什么了!」

「再睡会儿。」

天才刚亮,白日还很长久。

然而客厅的窗户外头,那棵百年的大树底下站着一个男人,风度翩翩的绅士样子,如果时染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就是那个林医生。

他只是这样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林央。」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他回过头去,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朝他走来,笑容灿烂,熟络地拍了拍他肩头落下的树叶。

「事情完成了吗?走吧,我们去下一个世界。」

「好。」

林央没有再回头,跟在女生的身边走向远方,小姑娘偶尔侧头偷看他的样子,那眼睛里是满满的欢喜。

「林央,下回你可不能这样直接出现在对象面前了,回头汇报工作,我很难替你糊弄过去。」

「拜托你了,没有下次。」

「好了好了,我们谁跟谁呀!」

升起的朝阳下是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后头的影子越拖越长。

日子那么长远,那些从前无法抹去的伤痕,是否会在之后开出灿烂的花朵,谁能保证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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