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一天,我被关系户泼了一头绿豆汤。
她是讲师的女儿,在军训中屡屡开绿道。
不巧,我亲爸是教授,手握多个重点项目,校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那种。
军训休息时,她一曲情歌迎得满堂喝彩,获得优先择偶权。
她羞答答朝院草学长发出爱的邀请。
不巧,院草是我亲哥,妹控的那种。
1
军训第一天,号角吹响。
所有人都急急洗漱穿衣,往训练场夺命狂奔。
在擦肩接踵的拥挤中,我不小心踩掉了江欣月的鞋子。
她显然是刚买完早饭,不慌不忙的样子。
江欣月一把将我拽住,无视我的道歉,伸着脚厉声质问我:「你是哪个班的?知道我的鞋多贵吗!」
自己有错在先,我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样子,努力心平气和:「这位同学,不好意思,鞋子多少钱?我可以赔的。」
她的声音尖锐,语气不善:「多少?恐怕你一个月生活费都赔不起。」
我有些无语,一双去年款式的鞋子,也用得着我一个月生活费?
人群都在往训练场奔跑,快要到集合的时间了。
我努力保持微笑:「这样吧同学,留个联系方式,我训练之后给你钱。」
江欣月眉毛一挑,不由分说地拉住我,将手里的绿豆汤兜头浇在了我头上。
「穷酸劲儿!你是不是想赖账!」
突如其来的绿豆粥让我有些发懵,黏腻的粥液全都稀稀拉拉地洒在头发上,几乎糊住了我的视线,还有几个同学零散地远远走过,语气唏嘘,但没有人上前。
江欣月把小挎包一甩,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就大跨步走了。
临了之前,还要轻飘飘丢下一句:「遇到你,算我江欣月倒霉。」
从小到大,我还没受过这份气。
我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赶紧处理完身上的绿豆汤,跑着赶去训练场。
一来二去,已经迟到了。
我被教官狠狠教育了一顿,又在烈日里罚站了一个小时。
天上的太阳有多火热,我憋的气就有多难受。
再次遇到江欣月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天助我也」。
七连和八连都知道,这有个作精大小姐。
日头正毒,大家都老老实实地流着汗练稍息立正。
只有一个人例外。
江欣月。
她躲在阴凉里,喝着冰镇汽水,拿着手机玩,时不时再举起来偷拍几张我们累得满头大汗的照片,又在我们扎马步时,幸灾乐祸地大喊加油。
有人不服,问这是怎么回事。
江欣月得意极了,晃着可乐笑得摇头晃脑,脸上是没了脑干的笑容。
「我和你能一样吗?少惹你不该惹的人。」
李汝婷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退后了几步,在我耳边嘟囔道。
「江欣月她爸爸好像是学校汉语言的讲师呢,辅导员应该会格外照顾吧。」
我挑了挑眉毛。
讲师?讲师又怎么了。
我亲爹还是教授呢。
我看着江欣月嚣张跋扈的样子,心中感叹真是好大的官威。
正好是军训休息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
孟橙子是个暴脾气的,她早就看不惯江欣月这个欠揍的样子了,她下巴一扬,对着江欣月。
「你不训练,有病假条吗?」
江欣月笑容灿烂,妆容精致。
「你还不懂吗?我休息是不需要理由的。」
孟橙子气得就要上前,我赶紧拉住了她,拧开矿泉水让她喝点消消气。
我一边给孟橙子用手扇着扇子降火,一边语气惋惜道。
「可惜我们只准备了矿泉水,现在要是能喝上冰镇可乐多好啊。」
江欣月闻言,立刻拿过身边一瓶可乐,得意地看着我们,享受着她特殊的待遇。
我拉着孟橙子躲远,期待地看着她拧开可乐瓶。
可乐喷射出来,黏黏腻腻地糊了她满头满身。
她惊慌失措,衣服上全是褐色的水渍。
周围的同学早就受不了她这副大小姐做派,暗暗发出嗤笑。
她将头转向我,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摇头晃脑时摆动可乐的样子,气急败坏:「是你对不对?你故意激我打开可乐。」
我欣赏着她狼狈的样子,似笑非笑:「大小姐,可乐喷射,也需要理由吗?」
她摸着自己水淋淋打绺的刘海,简直要气疯了:「又是你!你叫什么?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刚好,军训号角再次吹响,大家纷纷放下水杯,快速集合。
我一边和孟橙子跑向七连,一边毫不在乎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高声放话。
「我叫程姝。欢迎随时来找我。」
2
江欣月是八连的人。
七连和八连,作为兄弟连队,经常互相比赛。
但是江欣月这个人,好像跟我较劲上了。
处处给七连使绊子。
不是在练踏步走时倒喝彩,就是故意小声地下和教官相反的指令,引得大家乱糟糟的。
她挑衅地看着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我懒得理她,觉得她这个人……实在是幼稚。
竞争最优连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赢的那个连队,喜提一天提前解放、晚饭加肉、晚上一起看电影的奖励。
而输掉的那个连队,要去打扫老旧厕所、搬运食堂泔水桶、打扫整个军区。
早晨六点,我被孟橙子拽了起来。
她急急忙忙往自己身上套衣服,大叫:「你们看消息了吗?群里说现在集合。」
我眼前发黑,想不问世事撒手睡去。
孟橙子是有几分蛮力在身上的,她硬是把我拽了起来。
我们饿着肚子,顶着睡得浮肿的脸,火急火燎来到了拉练场。
空无一人。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寒意,吹得人打哆嗦。
有越来越多的人喘着气赶来,看着眼前空旷的场地,有些躁动。
人群熙熙攘攘,七嘴八舌地交谈着。
我有些头大,看向了孟橙子:「是谁在群里说现在要训练了?」
孟橙子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仔细一看,她的脸都气绿了。
「……江欣月。」
我看着都一大早赶来,头发乱糟糟的同学们。
有的人太过匆忙,忘记戴军帽。
有的人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真行啊江欣月。
比赛前一天,下这种不入流的绊子。
我看了一眼孟橙子:「她宿舍多少?」
孟橙子神色一凛:「6B208。」
李汝婷拉住我的衣袖,摇着头劝我:「姝姝,你别去惹她。」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推开了李汝婷的手,一路奔到了江欣月的宿舍。
她的舍友都被群里的假信号骗得引了出去。
只有她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裹着被子,睡得好不惬意。
我和孟橙子对视一眼,立马蹭蹭蹭爬到了上铺。
我一把就把她的被子掀开,扣住了她的手。
江欣月一下子惊醒,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蜷缩到墙角。
她刚想喊些什么,孟橙子已经将毛巾塞进了她的嘴巴里。
我拿着手机,问她:「为什么传假消息?」
江欣月只有眼睛能活动了。
她立刻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冷笑一声,拿起捆行李的绳子将她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关门离开。
江欣月像虫子一样不断蠕动,又发不出声音,只能使劲瞪着我。
孟橙子心情很好:「你就等你舍友中午回来救你吧。」
我笑容灿烂,语气和善:「大小姐,《孤勇者》这首歌,很适合你哦。」
3
听说是直到中午,大家都回宿舍休息时,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江欣月才被舍友发现。
李汝婷听说了我和孟橙子的「光辉事迹」,特地敲开了我的宿舍门,偷偷将我拽到了一边,悄悄地跟我说:「姝姝,听说江欣月都快气疯了,要找她爸爸告状呢。」
我咕嘟咕嘟喝下半瓶水,毫不在意:「随便她去,看她能掀出什么浪来。」
江欣月掀出来的浪,等在了竞争优胜连这一天。
长时间的相处下来,七连和八连早就打成了一团,大家有说有笑,互相放狠话,精神抖擞地赶向训练场。
这次比赛,其实是为了军训汇演预热。
各个连都提前购买了道具,就想着在那一天大放异彩。
八连买的是旗帜、花球。
我们连买的是气球、道具和平鸽。
我们连的道具,一直是学委李汝婷保管。
那天早上,大家都摩拳擦掌,暗暗期待着。
只有李汝婷,脸色惨白,眼下的眼袋拉得老长。
孟橙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拍拍李汝婷:「学委,我帮你把气球跟和平鸽发下去吧。」
李汝婷低着头,不敢看她,手指哆哆嗦嗦,从身后一只破旧的军用旅行包里拿出和平鸽。
只有七八只。
孟橙子赶紧接过来,有些疑惑:「哎学委,咱们不是买了三十只吗?」
孟橙子天生大嗓门,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李汝婷身上。
有好奇,有疑惑,有怀疑,有惊讶。
李汝婷顶着大家探究的眼神,脸涨得通红,不自在地扶了扶笨重的框架眼镜,声如蚊蝇。
「对不起大家。就只有这么多了,气球被我弄丢了,剩下的和平鸽我忘记放在哪里了。」
这话一出,立刻炸开了锅。
大家交头议论着,彼此传递着眼神。
我帮李汝婷托住她沉重的旅行包:「学委,你再好好想想,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呢?」
李汝婷的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几乎是哀求着看向我。
「对不起姝姝,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吵闹声中,有同学尖酸刻薄起来,阴阳怪气着:「八成是胳膊肘往外拐,上赶着去巴结八连了吧?」
孟橙子一下子跳起来,风风火火:「你什么意思!当初嫌道具重,提议让学委负责的是大家,现在道具丢了,说风凉话的也是大家。好人都让你当了?!」
李汝婷紧紧抓着那只黑色的军用旅行包,躲避大家的视线,缩着肩膀沉默不语。
七连的阴雨心情也引来了八连的注意。
八连的班长叫简铮,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
他凑到七连打探敌情,嬉皮笑脸:「你们道具都没了?那我们赢了,岂不是胜之不武。」
他突然看向了我,脸上经历了迷茫、震惊、大笑几个表情,他露出欠揍的笑容,恍然大悟道。
「我认得你,你叫程姝。军训第一天,我看见你顶着一头的绿豆汤,往宿舍狂奔,哎你当时怎么了?」
如果尴尬有声音,那我恐怕已经练成了河东狮吼。
他看着我恼怒的眼睛,一副「明白人」的样子,自作聪明:「我懂我懂,丢人是吧?我不说了。」
接着,他就脚底抹油,迅速跑回了八连。
比赛还是要开始的。
我将剩下的七八只和平鸽分给前排的几个同学,尽可能摆出好看的造型。
只是与准备齐全,气势高昂的八连相比,我们连还是略逊一筹。
在八连爆发的欢呼与尖叫声中,李汝婷默默离开。
她主动承担了搬运食堂泔水桶这一项最累的活。
她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一声不吭地向泔水桶走去。
我和孟橙子对视一眼,也赶紧跑过去跟着。
同学们还在唉声叹气,互相抱怨着。
嫌弃、埋怨的眼神像小刀子,若有若无地向李汝婷扫去。
在恶臭熏天的泔水味道里,我看到江欣月拎着小挎包,摸着精心卷过的头发,得意洋洋地出现在了庆功的八连。
接着,她看到了正在搬运泔水桶的我。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拎包抱臂,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我一圈,故意矫揉造作地捂住鼻子,得意洋洋地说:「真是臭死了,不过你和泔水桶最配了,待在一起都和谐不少呢。」
我反唇相讥:「那你和什么最配?被绑在床上的虫子吗?」
她瞪了我一眼,一副「我懒得和你一般见识」的样子:「你就在这臭水沟里等着吧,我啊,马上要和我们院最帅的学长在一起了。」
孟橙子惊呼:「谁?不会是许深吧?」
江欣月眼睛都要笑弯了,得意地「哼」了一声,拨拉出聊天记录来炫耀:「就是他,羡慕了吧?你们得不到的人,在喊我宝贝。」
我真想把江欣月丢进泔水桶里淹死。
聊天记录里,那个喊她宝贝的人,顶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头像。
这比我搬一百只泔水桶还让人生气。
江欣月将包一甩,一晃一晃地走远了。
我火速从包里翻出手机,躲到树下,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今天下午许深没课,很快接通了我的电话。
我捏着电话,开始为我哥的审美担忧:「你什么时候喜欢江欣月了?」
许深在电话那头立刻炸了起来:「小孩子乱说什么!江欣月是谁我认识吗?」
我继续:「人家都把聊天记录给我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说:「许深,聊天记录上,是你喊人家宝贝。你知不知道,你的宝贝泼了我一头绿豆汤!」
许深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才有声音传过来。
「应该是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去骗刚入学的女孩。」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姝姝,她是几班的?敢欺负你,我去会会她。」
有仇不报非君子,更何况如此得来不费功夫。
我立刻抓着手机,大肆添油加醋了一番,反复强调我受了天大的委屈,连饭都不想吃了。
打完电话后,我心情很好,搬运泔水桶也觉得轻松不少。
这时,我突然发现,八连居然有一部分人过来,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训练区,帮着我们连的人干活。
简铮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托住泔水桶,笑容咧得大大的。
「我们赢是钻了空子,所以这活,我们一起来干。」
我和孟橙子立刻大加赞许他讲义气重感情。
却没有发现,简铮深深地看了李汝婷一眼,接着很快收回。
4
有了八连帮忙,活很快干完,大家洗完手,勾肩搭背地往回走。
我和孟橙子、简铮走得最晚。
训练区的夜晚,静得吓人。
四周没有路灯,夜色浓稠。
有昆虫鸣叫的声音、夜风刮过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
突然,有哭泣声低低地传来,还有若有若无的求饶声。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立刻停在原地,试探地问:「有没有听到什么?」
简铮神色一凛,看了我一眼,接着抓起我就跑:「跟我来。」
我们循着声音,一路摸到了地方。
原来是白天打扫过的老旧厕所。
哭泣声越来越大,渐渐地可以听得清楚。
我们三人躲在厕所门口,里头的灯半明半灭地亮着,昏黄的灯笼罩着,露出诡异感。
我屏住呼吸,害怕暴露自己。
是李汝婷。
她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笨重的框架眼镜被丢在地上,她伸出手,摸索着想要寻找。
江欣月一巴掌就甩在她脸上,语气不善:「穷酸东西,也得麻烦我到这种脏臭地方教训你。」
她抬起一只脚,捂住鼻子,不耐烦地说:「赶紧给我擦擦鞋,踩在这里一秒,我都嫌脏!」
狭窄的门缝,昏黄的光线。
李汝婷弓在地上,肩膀颤抖着伸出手,用纸巾哆哆嗦嗦地擦拭着江欣月的小皮鞋。
江欣月不耐烦,一脚就踢了出去,李汝婷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倒在地。
江欣月将脚放在李汝婷的肩膀上,一寸一寸慢慢地践踏,她看着李汝婷的眼神如看死物。
「给我擦鞋,得这样才行。就你这种臭虫,也能碰我的鞋?」
江欣月拍拍手,翻了个白眼,语气冰冷。
「记住,以后要是再出现反抗我,不主动上交七连道具的情况,我就让你滚回你的山沟沟里种地去。」
她看向正在低声抽泣的李汝婷,突然笑了开来。
那是被保护的很好的笑容,无辜中透着阴冷,渗出势在必得的毒蔓。
「我差点忘了,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私自藏下那些和平鸽,怎么?你的助学金,不想要了?」
江欣月高高在上地叹气,露出几分悲悯,她看着瑟缩求饶的李汝婷,如同欣赏着一出好戏,她佯装苦恼。
「哎,汝婷呀汝婷,你难道想退学,回山沟沟里嫁人,去供你弟弟娶老婆吗?」
我的心像被扎了一下。
汝婷。
双女在中,一女傍停。
这得多盼着生个儿子。
我一脚就踹开了门。
老旧厕所的门被猛得一踹,吱吱呀呀地响,激起了一阵尘土。
江欣月脸色变了变:「程姝?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一个跨步上前,逼得她节节后退。
「你欺负我们连的人,还抢我们的道具,你说我来凑什么热闹!」
江欣月的小挎包几乎要拿不稳,她也顾不上脏臭了,勉强扶住老旧厕所的围栏,故作镇定:「你在胡说什么!有什么证据?」
简铮抄着口袋,漫不经心:「有我这个人证够不够?」
江欣月的脸色一会白一会红,她的包都快被她抓扁了。
在闯进厕所之前,简铮已经编辑好了文字,发在了军训大群里,澄清了事情真相。
我学着她的样子,露出无辜的神色,佯装苦恼道:「怎么办呀,这会恐怕大家都知道,江大小姐这么在乎输赢,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呢。」
简铮逆着光,不屑地看着江欣月:「这就是比赛结束后你来邀功,说我们连必胜的原因?」
他嘲讽地笑:「怪不得七连的学委,见了你恨不能钻到地底下。」
孟橙子扶着李汝婷起来,帮她捡起遗落在地上的军用旅行包。
旅行包大敞着口,几只气球从里面露出来。
简铮捡起几只气球,这是当时我们买的道具。
只是气球被人用剪刀恶意剪过,留有整齐的刀口。
我看向江欣月:「你干的?」
江欣月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
我拿着气球,看着她,一字一句:「不能怎么样,毕竟,我也干不出在厕所霸凌、殴打同学的事情。」
她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快些一样。
她恢复往日倨傲的神色,拎着小挎包,「蹬蹬蹬」跑了出去。
临走之前,她恶狠狠地瞪向简铮:「简铮,你别忘了,你是八连的班长!」
简铮冷笑了一声:「八连想要的比赛,从来都是公平公正的。」
江欣月讥笑起来:「所以你就跟在程姝后面当跟屁虫?」
老旧厕所里吵吵杂杂,李汝婷还在断断续续地哭着,孟橙子还在噼里啪啦地安慰她。
我看向简铮。
他的头发不服管教,有几根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极了他这个人。
老旧厕所的灯垂得很低,几乎是悬在了他的头顶。
他毫不在乎地笑,声音张扬又清楚。
「我就乐意做程姝的跟屁虫,不像你,只能被程姝绑成虫子。」
5
李汝婷的事情,我动用了点私权。
我去求了我爹。
我爹手握多个重点项目,是学校高薪挖过来的人才,李校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这几年更是频繁往来,一来二去开始称兄道弟。
你一口一个「许弟」,我一口一个「李校」,叫得好不亲热。
酒酣耳热之际,我爹趁机问道:「李校,今年的贫困生助学金评选,是怎么选的?」
李校长两杯酒下肚,脸上红酡酡一片,神智倒还清明,他夹着一块酱肘子,对答如流。
「自然是系、院层层评选,经过辅导员核查,选出最需要帮助的孩子。」
我爹将蘸酱的碟子往李校长那边推了推,不动声色:「那如果辅导员徇私舞弊,学生动用特权呢?」
李校长夹着酱肘子的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我爹。
我爹立刻哈哈大笑,将一盘烤鸽子转到身边,举杯邀酒:「李校,你看我喝了几杯酒,就开始说胡话,这种小事,李校当然是得心应手。尝尝这烤鸽子,招牌菜,焦焦脆脆,外酥里嫩,流油呢!」
成年人的周旋,不需要挑明,说话只需要点到即可。
聪明人办聪明事,走一步能看到第十步。
第二天,学校就开始了助学金的大清查。
校长亲自操刀,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彻查。
那时我们还在训练场,汗流浃背地为明天的军训汇演做准备。
烈日当空,太阳十分毒辣。
突然看见江欣月拎着包,小皮鞋踩得「蹬蹬蹬」响,气呼呼地往办公楼赶去。
孟橙子趁教官不注意,用胳膊捣了我一下:「她咋这么大火气?谁又惹她了?」
没等我说话,广播突然响了。
居然是我哥的声音……
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混着盛夏的蝉鸣,在空旷的训练场显得格外清楚。
他一本正经。
「经我校彻查贫困生助学金情况,发现存在学生伪造贫困生身份,企图冒领助学金的情况,更有甚者,以助学金为要挟,妄图只手遮天、暗中操纵。一系列行为,枉为我校学子,令我校深感痛心。」
「经彻查,对辅导员王武暗箱操纵,学生江欣月瞒天过海、冒领助学金等行为,进行通报批评,予以处分,望各位学子,在我校谨遵校纪校规,学做人、做好人。」
许深还故意停顿了一下,把「学生江欣月」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掌声如鸣。
七连和八连今天过年了。
大家都在欢呼鼓掌,经过上次道具的事情,七连和八连早就混熟了。
一下子,大家都蹦跳起来,欢呼雀跃。
教官还特地放了十分钟的休息,他早就对这位没有假条、整天不训练的难缠大小姐头疼了。
他背对着我们,趁我们都在欢呼时,自己握起双拳,偷偷喊「耶」。
简铮窜到七连,逐一和同学们击掌欢呼。
他最后和我击掌,对着我笑了又笑,塞给我一只冰贴降暑。
八连有人朝他远远地打趣:「简铮!七连有谁这么吸引你?把你迷得快长在七连了。」
简铮的耳根子居然红了,他看了我一眼,接着很快转移视线。
他几乎是逃一样跑开,抓住那个打趣的同学,笑着和他打闹。
我拿着那只冰贴,它凉丝丝地躺在我手心,上面印有可爱印花。
我转过头,看见李汝婷的眼眶发红,她扶了扶框架眼镜,吸了吸鼻子,轻轻地抱住我和孟橙子。
她的声音很小,就贴在我和孟橙子耳边:「谢谢你们。」
远远的,我看见江欣月在听到广播的那一刹那,身影一顿,她回头恼怒地看了一眼正在欢呼的我们,接着抓紧了包,脚步加速,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只是,在众人的雀跃中,我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音箱。
什么时候,许深加入广播室了?
6
军训汇演那一天,来得很快。
七连和八连别出心裁,合并在一起走方队入场。
扛着旗子走在前面的是简铮。
他精神抖擞,看起来格外朝气。
就在大家排好队,互相打气,准备入场时,江欣月来了。
她破天荒地穿了军训服。
她妆容精致,头发卷出好看的弧度,走到简铮面前,细声细气。
「班长,让我走在前面举旗吧。」
大家瞬间爆发,七嘴八舌地直指江欣月。
孟橙子手里的和平鸽都要砸到江欣月头上,她破口大骂:「你有没有搞错!你训练过一天吗?动作会做吗你就来添乱?」
江欣月皱着眉看向孟橙子,理所应当:「举旗当然要选我啊,我从小到大就是走在前面的。」
我都给气笑了:「谁愿意请你举旗你去谁那,马上就进场了,你别来这里添乱。」
简铮看向她,扯了一个笑,将旗杆子递到她手里:「那你试试能不能拿得动。」
那是很重的一杆旗,又高又粗的竹竿顶上,固定着一面崭新的旗帜。
江欣月措手不及,慌忙之间接过这杆旗,却因为力气不够,根本举不起来,旗子一会往左倒,一会又往右歪。
她又要面子,死死抓住光滑的竹竿,却因为用力太过,我亲眼见着,她手指上亮晶晶的闪钻崩掉几颗。
她难堪极了,重重地将旗杆甩在了简铮怀里:「这种粗活,也就你简铮稀罕去做。」
江欣月气得脸红,她看着一脸无所谓的简铮,几乎是恨铁不成钢。
「简铮,你真是蠢死了,咱俩的家世和他们这些人能一样吗?你不该和我作对,咱们俩的立场才是一样的,你看看你现在,成天跟在程姝后面!」
听说简铮是当地某个集团的公子哥。
至于江欣月,和我一样,说白了爸爸都是学校员工,顶多算个书香门第。
但是 21 世纪了,社会主义里还讲阶级门第吗?
她要是真这么在乎,那干脆回魏晋南北朝九品中正算了。
我再一次感叹人和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就像我注定理解不了江欣月。
简铮好笑地看向气急败坏的江欣月,如同看跳梁小丑。
前面几个连已经开始进场,锣鼓喧天,广播队的进场词已经开始念了。
热烈的暑气、喧嚣的声音。
我只看到简铮握紧了旗杆,神情玩味,语气却郑重地像许下什么誓言。
阳光照在我眼前,几乎晕出光圈,我听见简铮一字一句,四两拨千斤地反击回去。
「你别做梦了,程姝的跟屁虫,都得是我这种级别。」
他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似乎认真想了想,问道。
「你呢?江欣月,你有什么?」
在大家的众怒中,江欣月拉不下脸来,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生气的背影,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领头扛旗的位置。
我看向不远处的主席台。
今天大小领导都来了,就连李校长都赏光露面了。
我还看到我爹和江欣月的爸爸坐在主席台,我爹还一直假装严肃,实际上时不时鬼鬼祟祟地往我的方向偷瞥一眼。
更重要的是,我的眼睛落在主席台上。
我哥正握着话筒,面无表情地念着入场词。
也不知道江欣月的网恋到了什么程度。
她这么急于展示自己,就是为了引起许深的注意吧。
我笑起来。
没关系,江欣月,我会帮你见到我哥的。
7
入场极其顺利。
整个过程大家已经排练了不下十遍,如今早就熟能生巧。
我走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简铮。
他走在最前面,稳稳地举着旗杆,动作标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显得整个人气宇轩昂。
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背,他的肩膀开阔,衣服随着他的动作,一会舒展,一会紧贴在他身上,包裹出美好的线条。
我咽了咽口水。
突然,冷不丁听到我哥的声音冲破喇叭响起。
他一见到我们连入场,眼睛都亮了,立马抢过我们连的入场词,清了清嗓子,拿出十足十的饱满精神,斗志昂扬地宣读。
我爹百无聊赖地坐在主席台,与老师们干笑寒暄着。
江老师搓着手,笑着对我爹说:「许教授不是在忙项目吗?怎么今天有时间来看孩子们军训了?」
我爹打着马虎眼,含混过去。
「实验室待久了,就想来看看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哈哈哈。」
江老师和善地笑,自然地提醒道:「是啊,年轻就是好啊,我女儿今年也来这读书了,就在正入场的这个方队呢。」
我们刚巧走到主席台下。
按照惯例,需要在主席台下停顿一分钟,面向台上老师,表演立正、稍息、向左转等老几样,让台上的老师来评比精神风貌,以及动作是否整齐。
大家随着简铮的口号,干净利落地向右转,面向主席台。
我爹立刻掏出手机,开始了拍摄。
江老师也打开了手机,准备拍摄他的宝贝女儿。
我看着我爹探出身子,不断把屏幕放大,捕捉、聚焦在我脸上的样子,已经心如死灰,预想到被拍成什么丑样子。
我努力憋笑,努力保持严肃。
只是耳朵实在是好使。
我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到我耳朵里。
他拍完我,大功告成,立刻在主席台上坐好,看向还焦急地在手机屏幕里寻找宝贝女儿的江老师。
我爹喝了一口茶,凑了过去,一脸关心。
「怎么回事江老师?」
江老师一会看看手机屏幕,一会看向台下方队,在一张张脸上搜寻,他抓了抓稀松的头发。
「欣月呢?我怎么没有找到我女儿呢?」
我爹立刻跟着叹了一口气,语气焦急,善解人意地宽慰。
「江老师,你别着急,说不准欣月动作没练好,不能参与走方队呢?再不济,这么热的天,欣月可能找哪个地方喝绿豆汤去了,也是说不准的事儿嘛。你说是不是,江老师?」
江老师有些尴尬,生硬地扯开了话题:「说起来啊,欣月还打电话跟我说了,在学校被同学用可乐喷了一身,还被绑在宿舍里过呢。」
他越说越来劲,皱着眉,拍着手苦着脸:「许教授你说说这,今年招生也太次了点,学生素质还待提高啊。」
我爹一脸表示理解的表情,他又喝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让令爱受委屈的学生,就是我家女儿,程姝。」
8
军训入场定在下午,等各个院系逐一入场、这个领导讲话、那个领导总结,再来个学生代表发言,一来二去的,转眼到了傍晚。
宣布解散之后,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去食堂吃饭。
晚上还要来参加军训晚会。
孟橙子踢了踢站了一下午的腿,揉了揉腰,整个人累得瘫倒在我身上。
站了一下午,我也累得够呛,就和孟橙子相互搀扶着,半死不活地往食堂挪动。
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许深打来的。
我伸出酸痛的胳膊,摸出电话,接通。
下一秒,我紧接着抬头。
对上了许深的视线。
我立刻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能爬十楼了。
我拽着孟橙子偷偷溜到主席台。
许深已经在那里等我多时。
我们借着主席台桌子的遮掩,偷偷摸摸躲在后面。
许深怕我来不及去食堂,已经订好了饭。
孟橙子饥肠辘辘,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许深点的披萨、粥、炸鸡。
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礼貌发问:「学长,这些我也能吃吗?」
许深笑起来:「当然可以,你是姝姝的好朋友,当然要格外照顾。」
我和孟橙子都是行动派的,没用一会,这些东西就被我们风卷残云地消灭掉了。
一顿饭下来,孟橙子和许深也混熟了。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块披萨,一边帮忙收拾残余的垃圾,吃得尽兴的同时,还没忘了义正言辞地谴责我。
「程姝!你太不够意思了,你们兄妹两个,居然一个跟着爸姓,一个跟着妈姓。怪不得你俩怎么都联系不到一块。」
我忙着把垃圾收拾在一起,然后顺手自然地交给了许深,让他帮我扔了。
九月的天,虽然残余着暑气,但天已经黑得早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操场走。
我趴在许深耳边,跟他说了句悄悄话,然后跟他挥手告别,拉着孟橙子火速开溜,一口气窜下主席台,猫着腰跑到操场,一头扎进人群里。
大家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连队,很快就坐好。
天色已经有些黑,我和孟橙子看着黑压压的一个个脑袋,有些无所适从。
这从哪里找连队啊!
手机突然响了。
简铮。
他的声音传过来,透着几分焦急。
「程姝,你在哪呢?」
我握着手机,看着人群,突然有些心虚:「我在操场后面,我来晚了,人太多,我找不到地方了。」
他放松下来,有笑意透过手机,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噢,这样啊。」
「那我打开手电筒,你找最亮的地方,那就是我。」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我和孟橙子站在操场后面,只能看到一个个背影。
他们脑袋低垂,怀里有手机的屏幕光微弱地亮起来,像一只只萤火虫。
突然,东北方向的前方,有一束强烈的光,剧烈地抖动着。
浓稠的夜色里,我只看到一个人站得格外高。
衬着灯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隐约有几根头发歪斜着。
那个人两只手攥着好几部手机,整个人好像一个发光体。
他摇晃着双臂,生怕我看不到他。
一瞬间,似乎其他手机屏幕的光都弱了下去。
暗沉的天幕中,乌压的人群里,只有他在发光。
大家的注意都被他吸引了过去,有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过来。
孟橙子捣了捣我,看了看那束强烈的光源,十分佩服地感叹:「咱们学校,居然还有这么社牛的人。」
我拉着孟橙子的手,硬着头皮往那束光走。
「如果没猜错,那个社牛,应该是简铮。」
忽然,简铮似乎有感应一样,那束光不再在天上乱晃,反而直直地对准了我。
我和孟橙子正蹑手蹑脚地穿行在人群中间,那束光就这样直剌剌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和孟橙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我简直要欲哭无泪了。
简铮不要面子,我还是要的。
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中走光路,我还是有点顶不住的。
我一边拽着孟橙子走,一边拨通了简铮的电话。
那个双手都抓着手机的人停顿了一下,费劲地掏出一部手机。
简铮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些雀跃。
「我看到你啦!我还给你照亮脚下的路,这样你就不会摔倒了。」
我握着手机捂着脸,几近是哀求着低声说:「我也看到你了,快关掉手电筒吧。」
路不长不短,刚好是足够我丢脸的距离。
已经快要走近简铮了。
简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十分痛快地应了:「好。」
接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剧烈的光芒也消失不见。
又恢复了黑茫茫的人头。
我和孟橙子对视了一眼。
很好。
这次我们穿行在人群里,不怕找不到队伍了。
这次怕走超了,走到别的队伍去。
我拉着孟橙子,一边硬着头皮往前走,一边询问:「同学,这是几连?」
还没等问到答案,就被一只手猛得拉住。
我浑身一惊,刚想大叫着甩出去。
就有熟悉的声音,带着压制的笑意。
「是我,简铮。」
我长舒了一口气。
简铮拉着我坐下,他已经为我和孟橙子准备好了座位。
他拿过来一大袋零食,塞到我手里,状若无意。
「今晚没去吃饭吗?我怕你饿着,就给你买了东西吃。」
我摸了摸肚子里的披萨和炸鸡,已经撑得厉害了,我赶紧摆摆手拒绝,随便找了个借口。
「晚会规定了不能吃零食。」
他固执地往我手里塞:「可是万一你饿着呢。」
晚会已经有主持人上场,学校设备老旧,话筒还是带线的,需要接通电源。
主持人握着话筒,抑扬顿挫地念着开场白。
灯光忽明忽暗地打下来,落在简铮脸上,衬出一种异样的瑰丽。
天色如此暗沉,我却能清楚地看到,简铮乌黑浓长的睫毛,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的睫毛随着眨眼,一下一下停留,又快速舒展。
夜色弥漫,灯光跳动,人群熙攘,人头蛹动。
简铮的手并没有放开。
我们隐在黑暗,匿于灯光,悄悄牵手。
我的脸红得不像话,暗骂自己没骨气,转眼却瞧见简铮的耳朵也红了。
孟橙子好像有九个胃。
她抱着零食袋子,偷偷摸摸吃得不亦乐乎。
节目已经开始了。
我的心思渐渐不在上面,简铮勾着我的小手指,在黑暗处明目张胆地搞小动作。
我歪头看他,只看到他的鼻子高挺,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江欣月上台了。
我毫不吃惊,用手机翻着节目单。
她表演的是歌曲。
一首当下正火的情歌。
不得不说,江欣月虽然人品实在是不敢恭维,但是模样是没得挑的。
今晚她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蓬蓬纱的连衣裙,头发特意做过造型,在身后微微打着卷,呈现出美好的弧度。
她妆容精致,握着话筒,婉转歌唱。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
我也抽出手,给她鼓掌。
单论节目,她无疑是没得挑的。
今晚的江欣月很成功,大学四年的优先择偶权,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没想到,江欣月搜寻到了我。
她站在舞台上,笑得温柔甜美。
这是她一惯喜欢披的皮囊。
她朝我伸出手,笑得纯良无害:「我想邀请我的朋友,程姝,与我一起演唱。」
人们对于看热闹,有着天然的热情。
掌声雷鸣。
江欣月笑着看向我,就这样把我架在了那里。
七连和八连一片哗然,纷纷嘀咕着。
简铮霍然一下就站起来。
我看向江欣月,慢慢站起来,把简铮摁下去,拨开众人,走到舞台中间。
与盛装打扮的江欣月相比,此时穿着朴素训练服的我,无疑是相形见绌。
我接过话筒,似笑非笑地看向江欣月:「谢谢啊,也不知道咱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在我说话的时候,我隐约看到简铮猫着腰钻出人群,消失不见。
我站在舞台,落落大方地笑,对着人群:「我唱功不好,那我也找个帮唱吧。」
我攥着话筒,看向江欣月,一字一句,生怕她听不清楚。
「我邀请,大二法学一班许深同学,来帮我演唱。」
江欣月的脸色变了变,她慌乱地看向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微笑。
人群骚动,有声音七嘴八舌地穿过来。
「许深?是学长许深吗?」
「听说他特意加入广播部,为了在广播里念那则通报批评呢。」
「我知道我知道!原本这则通报批评是不用在广播部念出来的,但好像是许深觉得不公平不解气,执意加入广播部,加入的第一天就是播的那个通知!」
熙熙攘攘中,我站在舞台,看向面如土色的江欣月。
许深拨开人群,慢慢地向我走来。
他身形颀长,走得不慌不忙,一步一步登上舞台,站在我旁边。
他看向我,我清清楚楚地从他脸上看到了三个字。
「你完了。」
吃完披萨的时候,我悄悄跟许深说,留下来一起看晚会。
在我看到节目单上有江欣月的第一秒,我就觉得她会作妖。
这种重要场合,还是得有亲哥坐镇。
许深的嗓子一直不错。
一曲终了,底下沉静了几秒,接着掌声雷鸣,久久不息。
我握着话筒,看向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江欣月,善解人意地对许深说。
「这是我同学江欣月,她说你在微信上喊她宝贝。」
江欣月攥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许深看向江欣月:「这位同学,那你和我,有过私下见面吗?」
江欣月脸色发白,咬住嘴唇。
「……没有,只在微信上找我借过钱。」
许深握着话筒,转向台下,笑得十分和煦。
「这位同学可能误会了。在此顺便澄清一下,我没有小号,更不会借钱。请各位同学提高安全意识,谨防诈骗。」
台下的同学哄堂大笑。
江欣月紧紧捏着话筒,突然看向我,声音嘶吼,大声控诉着我。
「程姝!你怎么能这么歹毒!」
只是,江欣月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话筒被人拔了电源。
在台下的喧哗、舞台的寂静中,李汝婷突然冲上了舞台。
我吃了一惊。
我确实没想过她会上来。
她很瘦很小,包裹在训练服里显得空空荡荡。
李汝婷紧紧攥着训练服的衣袖,对我笑了笑,拿过我手里的话筒。
她是一个胆小忍让的人。
但是今天,她却站在了台上,敢于面对台下黑压压的同学。
她面向台下,声音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话筒都被握得有些不稳。
李汝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有些发颤。
但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默默地听着。
「我,七连李汝婷,实名举报八连江欣月,军训期间罔顾军纪,没有病假和特殊事由,无故不去参训,没有训练过一个动作,却想要在入场时领头举旗!」
台上的李汝婷,顶着笨重的朵拉头,戴着厚重的眼睛,她紧紧攥住话筒,有眼泪落下来,她顾不上擦,几乎是喊出来一样。
「在军训期间,江欣月多次对我进行欺辱,逼我上交道具,使我遭受不白冤屈,将我堵在厕所,实行校园暴力!」
她站在台上,有些身形不稳,她猛得撸起训练服,露出胳膊,上面青青紫紫,是没有消下去的淤青。
她几近是声泪俱下了。
「除了校园霸凌,她还抢占贫困生名额,私吞助学金,还以助学金为要挟,逼我对她唯命是从!」
台下一片哗然。
江欣月彻底白了脸,她张了张嘴,愤恨地看向我们。
她最终甩掉没有声音的话筒,飞一样逃离了舞台。
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对着飞奔的江欣月指指点点。
我和许深把李汝婷扶下台。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得这么多能量,几乎要把自己喊得筋疲力竭。
事后,许深跟我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李汝婷受了太多的委屈,积满到顶点,自然就像水漫金山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我扶着李汝婷下台,舞台的楼梯做得十分陡峭,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许深怕我栽倒过去,就伸手扶着我。
我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却没看到,简铮抱着双臂,手里扯着一根拔掉的话筒线,一脸不耐地看向许深。
许深有些莫名其妙,站在楼梯上,看向简铮。
简铮咬着牙,手里的拳头跃跃欲试。
「你跟程姝什么关系?今晚还有人看见程姝去找你吃饭了?」
我突然想起,刚才他不顾晚会纪律,固执地往我手里塞零食。
那时的他执拗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万一你饿着呢。」
在知道我可能跟许深一起吃饭后,也要抱着一丝希望。
万一你没有去呢。
万一你没有吃饱呢。
吊儿郎当、与风同行的小少爷简铮,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孟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她还抱着零食袋子,弱弱地插话:「不止程姝去了,还有我呢。」
许深看向我,又看向简铮,一脸的高深莫测。
我警铃大作。
他要是回家跟我爹说点啥,我就真的完蛋了。
我抢着在许深前面开口:「我哥,许深是我亲哥,一个爸妈生的那种。」
简铮的拳头松开,他抓了抓头发,一时间诡异的沉默,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孟橙子手里的零食袋子抢过来,一把就塞到了许深怀里。
简铮干笑着,有些手足无措。
他故作爽朗,看起来像个笨拙的大聪明:「哈哈哈,我早就看出来你俩是亲兄妹,长得这么像哈哈哈。」
他拍着许深的肩膀,把零食袋子又往他怀里塞了塞,拍着胸脯说。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哥。」
许深看向他,老谋深算:「你是谁啊?没听姝姝提起过。」
简铮立即正色。
「我叫简铮,是程姝的跟屁虫。」
9
上天果然会为勇敢的女孩开道。
军训晚会的事情,影响极大。
有人拍了视频,投稿给了博主,一时间在网上引起热烈讨论。
虽然视频都被打了码,但是网友吃瓜的力量是无穷的。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女主角江欣月。
江欣月的成长历程被扒得干干净净。
越来越多的人,声称自己是江欣月的初中高中同学、邻居、老乡。
他们有图有证据,说得言之凿凿,控诉江欣月之前做过的恶行。
甚至有同城的人,天天蹲在我们学校外面,就等着给江欣月一个臭鸡蛋。
有人说,江欣月的中考、高考成绩都不干净,还涉及高考舞弊、走后门等情况。
还有人说,能收留江欣月这种人的大学,狗都不读。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快传到了学校领导那里。
校方极其重视。
江欣月被取消学籍,听说去重读高三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个嚣张跋扈、吵吵闹闹的江欣月,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学校里。
连带一起消失的,还有江老师。
听说他辞职了。
网上的传言真真假假,但都透过江欣月,直指江老师。
他们扒出来,江欣月逃训、成绩混乱、在学校只手遮天,全都是因为江老师的默许。
我翻看着网友的讨论。
在这些各色头像里的网友评论里,我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江欣月。
一个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江欣月。
江欣月初中的时候,父母离异。
所有人都在开开心心往前看,拥抱新生活,只有江欣月把自己困在了原地。
她的爸爸娶了新的老婆,妈妈认识了更好的男人,还生了小弟弟。
她的继母对狗毛过敏。
所以,江欣月的小狗被摔死了。
她一开始总是哭,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
后来,她的性格大变。
她故意犯错、开始学着抽烟喝酒,戴着夸张的美瞳,将头发挑染成乱七八糟的颜色。
偶尔,江老师觉得她这样实在不像话,就数落她几句。
她尝到甜头,如获至宝,愈演愈烈。
再后来,她恐怕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是从前乖巧听话,躲在书桌后面,借着书本遮掩,偷偷哭泣,害怕没人关心的江欣月。
还是那个嘴脸丑陋,嚣张跋扈,把人逼到厕所,毫不犹豫地甩出耳光,冷笑着让人擦鞋的江欣月。
她逐渐习惯了如今任性张扬的性格。
她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保护色,无法揭下这层面具。
后来,她收不回来了。
她的成绩再也提不上去。
她孤单又固执的青春里,到头来,似乎只剩下各色美瞳,与一次次落寞的分数。
江老师爱江欣月,也爱面子。
他爱的路子和别人不一样。
他纵容江欣月不断的闯祸,却要求江欣月的高分。
他对江欣月的哭泣、求救、叛逆、麻木视若无睹。
但是他捏着江欣月的卷子,抄起皮鞋,劈头盖脸地往她头上砸去,怒斥她不争气,生她是一场失败的投资。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江欣月的成绩让他抬不起头。
他把江欣月锁在家里,饿了她两天两夜。
这两天里,他的皮鞋被打废一只。
他剑走偏锋,请客送礼,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
终于把江欣月送入我们学校。
以前的江欣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李汝婷。
只有这样渴望被爱的人,才会这么轻易上那样拙劣的网络骗局吧。
我看着一条条评论,大家在网上讨论得十分火热。
我突然想起,从前在群里时,曾点开过江欣月的头像。
她的个签里,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刺猬。
以前我还笑,刺猬浑身是刺,最适合她不过。
但是我忘了,刺猬也有柔软的肚皮,尖刺也可以扎起果子。
我从来都不觉得江欣月无辜。
她做过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没有人逼她。
实际上,她衣食无忧,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幸福。
我只是觉得惋惜。
惋惜曾经的那个江欣月,被她自己亲手埋没了。
闹钟突然响了。
吓得我一激灵,手机都差点被甩出去。
下午五点。
是和简铮约定的时间。
我抓起包,火速赶到篮球场。
今天是新生杯。
简铮抱着篮球,纵横在球场。
他带着球快速地穿行,发丝里透着阳光的光晕。
我和同学们挤在外面,为他们尖叫欢呼。
远远地,简铮跑在球场,找到了我的方向,咧开了大大的笑容。
他干净利索地带球、上篮。
然后对着我,隔空振臂欢呼。
我看着他奔跑在球场的样子,阳光肆意地落在他身上。
我突然又想起那晚军训晚会。
四处乌黑中,只有他在发着光。
简铮从来都不是程姝的跟屁虫。
他本身就是发光体,就是小太阳。
我们两个,不存在谁追随谁,或是谁强谁弱。
相互吸引,就是最好的诠释。
李汝婷开始尝试辩论会、演讲,直面自己的劣势,不断挑战自己的上限。
孟橙子加入了学校武术社,又混进了广播站。
她的人生志向,从大吃大喝,变成了泡到我哥。
而我与简铮,牵手走在十月的校园。
一如那天军训晚会,我们瞒着众人,悄悄牵手一般脸红心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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